第二章
柳清野记忆里,似乎难得有一晚睡得这样好,就好像有母亲陪伴在身边一样,
无比的安全与温暖。他既不知道摩勒和丹鹰是什么时候骑马回来的,也不晓得第二
天早上摩勒是什么时间起身的,一觉醒来,已是阳光满地,一套新衣服就放在身边。
穿上试试,处处称心。
柳清野心里一阵感动,想来达丽阿妈是一宿没合眼了,该去谢谢她才是!
正想着,忽然就看见摩勒急急忙忙从外面闯进来了,道:“柳清野,你快去躲
起来!快点!”
柳清野莫名其妙道:“做什么?”
摩勒将他的手一拉,就四下里转悠着寻找藏身的地方,叨念道:“唉,你还不
晓得么?你大难临头了!你把丹鹰小姐惹恼了!”
柳清野怔了怔,甩开摩勒的手:“说什么,没头没脑的?什么我把她惹恼了?”
摩勒跺着脚,一副屁股着火的焦急模样:“你傻了!你昨天晚上不肯和她去骑
马,她气得把马赶得跟疯了一样,在外面狂奔乱跑了大半夜,要不是因为塔山老爷
和师父一早就上恰克图部去了,不晓得小姐清晨才回来,否则,她非给老爷骂死不
可,就是我,也要被阿妈打掉一层皮!”
“恰克图部?”柳清野惊道,“去做什么?”
“我哪里晓得?”摩勒道,“老爷和师父叨咕了一晚上,说的都是汉语,什么
传灯会,什么恰克图部的族长想和清朝结盟,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吧——这都什么
时候了,你还关心这个?丹鹰小姐已经嚷嚷了一晚上说要整治你,方才打发我来找
你出去,肯定没你好果子吃了,你快躲起来吧,我就说没见到你。”
柳清野闻言冷笑一声道:“整治我?我会怕她整治我?”
摩勒却已经打开了一个柜子,把里面的物件一股脑儿地拖了出来,硬推了柳清
野,将他往里塞,道:“好兄弟,你就别让我为难啦——丹鹰小姐的话我是不能不
听的,但是陷害兄弟的事,我摩勒也是绝对不做的!”
“哼,摩勒,做什么呢!”冷不防门口一道红色的闪电,丹鹰的皮靴已经踢飞
了摩勒丢在地上的家什,站定了,满脸都是得意又傲慢的笑容。
“我……”摩勒一下愣住。
“师弟在帮我找东西。”柳清野冷冷道。
“哦?”丹鹰把皮鞭握在手里,鞭梢甩成一个金色的圈,“是吗?我看,是你
害怕我整治你,所以躲进柜子去了,我忠心的摩勒,把你抓出来了吧?”
柳清野一甩袖子:“笑话!”
丹鹰一笑,上前去用鞭子指着摩勒的鼻子道:“那么,就是你这吃里爬外的臭
小子出卖我,要把他藏起来了?看来,你是皮痒了吧!”说着,作势要抽摩勒。
“慢着——”柳清野一个箭步挡在摩勒身前,道,“要怎么整治,难道我还怕
了你不成?和摩勒师弟没有关系。”
丹鹰碧绿的眼睛忽闪着,笑嘻嘻看着柳清野,道:“我几时说要整治师兄你呢?
不就是昨天师兄不肯陪我去骑马吗?我想,师兄一定是伤口没好,所以不敢晚上骑
马啦,现在是白天,师兄,你不会不敢吧?”
柳清野听到她说自己“不敢”,虽然明知道是激将,也忍不住头一扬,道:
“有什么不敢,我就和你去骑马。”
丹鹰立刻喜上眉梢:“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咱们走吧!”当即跨出了摩
勒家的大门。
三人一同走到丹鹰家的马栏边,丹鹰的一匹赤红胭脂马早已经备好了,拴在一
边。而栏里还有几匹马,没有上鞍,这时候亦没有带出去放,显然就是新套来的野
马了,匹匹桀骜,不停地围着马栏奔跑,见有人靠近了,就长嘶起来,抬起前蹄,
仿佛威胁着,若是靠近,就要将人踏死。
丹鹰指了指马栏,向柳清野笑道:“怎么样?这都是我阿爸套来的好马,你看
中哪一匹,就骑哪一匹。”
柳清野望望这些鼻孔呼哧呼哧喷着气的野马,着实有些害怕,却不肯露出半分
胆怯之色,随便向其中一匹高大的黑马一指道:“就是这一匹!”
丹鹰看了看马,回头望着柳清野,脸上有些吃惊的神色,说不准是得意还是佩
服。
摩勒却扑上来抓着柳清野的胳膊道:“兄弟,这匹马是黑将军,抓来几个月了
都没人驯服它,骑手都摔伤了好几个了,你这样……”
“摩勒!”丹鹰厉声喝道,“你话怎么这么多,真是皮痒了!”
摩勒怔了怔,还是不忍见柳清野吃亏,道:“可是小姐,这……”
柳清野一挥手,示意摩勒住口,自己向丹鹰道:“我就选这匹!同你赛一赛,
要是我赢了,你以后都不可以随便打摩勒。”
丹鹰白了他一眼,道:“好啊,比就比,你小心摔断脖子!”
“哼,不用你费心!”柳清野冷冷道。话音未落,左脚在地上一点,提气疾纵,
便如一只苍鹰一般当空掠过,直冲马栏里的黑将军而去。
摩勒和丹鹰看得眼都直了。但不待他们回过神来,柳清野已经跨上了那匹黑骏
马,扯住了马鬃。那马长嘶一声,立了起来,就想要把骑手甩掉,但是柳清野两手
抓得紧,两腿夹得牢,任它怎么又是踢又是跳,都不离开马背。这黑将军忍无可忍,
撒开四蹄在马栏里狂奔起来,柳清野就抱着马脖子,丝毫也不松懈。
丹鹰看得心惊胆战,摩勒更是几乎冲进马栏去相助,只是,牧民出身的他清楚,
自己冲进去,只会葬身马蹄之下。
黑将军在马栏里跑了几圈,仍然不能把柳清野甩下,勃然大怒,再次原地立起,
长嘶一声,又跳跃踢打起来。但这时,柳清野猛然将马腹一夹,大喝一声:“驾!”
黑将军吃疼,一个飞跃,跳离了马栏。
丹鹰见此惊险之状,叫道:“柳清野,你不要逞强,我不打摩勒就是了,你下
来,我重新套一匹马给你!”
柳清野这时叫骑“马”难下,怎能叫丹鹰小觑了?狠命抓紧了马鬃,叫道:
“说了赛一赛,就要分出胜负来,我赢了的话,你就不要再找我的麻烦!”说话间,
这黑将军已经撒蹄向远处狂奔而去。
丹鹰见了,一咬牙,哼了一声,也飞身上马,扬鞭欲去。
摩勒追着道:“丹鹰小姐,我也去——”
丹鹰却从马上回鞭子一抽将他挡下,喝道:“不许来,在这里等着!”话音未
落,人已经去得远了。
那一程,长得让人无法估计——自由,延伸在他们的脚下,奔向远处地平线上
蓝得发绿的苍穹,直入霄汉。碧草的波涛,一浪接着一浪,仿佛没有止尽,而闪亮
的阳光就一点点挂在草尖上,如同天上劈开了一个金灿灿的果实,洒下了无穷的种
子,每一粒都有生命,在跳跃,粘上勇敢的骑士,和他们的马,在他们的身上也绽
放出自由的光辉。
置身于这样的景色中,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柳清野觉得时空都错乱了,不知
道自己究竟为什么在这里飞驰——好想,没有反清复明的大业,好想,没有和丹鹰
打赌,只是自己,同着心爱的姑娘,玩着危险的追逐游戏。
啊,这样任由情况发展下去,他的心会失落的,这不行!他的视线迅速扫向映
在天边的景物,找个现实的生命寄托神思:一个牧群,一只离群的鸟,一棵树,任
何,任何不让他就此迷失的东西。
他就看见了,是丹鹰,紧贴在胭脂马的马背上,从他后面赶上来——不是她心
爱的姑娘,而是刁蛮、任性的丹鹰小姐,让他兄弟摩勒神魂颠倒的人。可是,这样
飞扬的红色身影,在疾驰的胭脂马上,就仿佛是一条飘扬在风中的红色头巾,那样
鲜艳,醒目,摄人心魄,而且,叫人觉得,如果一片碧绿中少了她,那就没有了生
机。
柳清野居然怔住了,似乎黑将军也怔住了,一心想欣赏这美丽的红头巾——依
稀听见了歌声:“莽草原,原上马,马背胭脂犹胜花;花映月,月照沙,沙里歌声
念我家……”
“马背胭脂……马背胭脂……”柳清野心里默念道,“果然指的就是马背上艳
若胭脂的少女啊!”美得仿佛一个梦!
可是,是梦就会醒。丹鹰在超出柳清野十数丈后,得意地一勒马,转身大声笑
道:“柳清野师兄,你输了,还要继续跑下去吗?”
柳清野一惊,立时,对丹鹰的一切厌恶,齐上心头,暗骂自己鬼迷心窍,居然
在比试中悄悄欣赏起对手来了,想道:决不能就此认输了,否则,今后不知还要忍
受她多少嘲笑与捉弄!当下狠狠将马腹一夹,照着马臀使劲拍了几下,叫道:“还
没比完,你休得意!”那黑将军吃疼,又或者也和主人是同样的心思,立刻撒蹄追
了上去。
丹鹰在前头咯咯一笑,鞭子一扬,也不甘示弱地催马飞奔。
这黑将军,究竟还是野马的脾性,跑起来犹如疾风里的乌云,又好似一支黑翎
利箭,一弹指间,又赶过了胭脂马。但是胭脂马也正像丹鹰一样,争强好胜,对这
比试,志在必得,如何甘心落后,自穷追不舍。就这样,忽而柳清野在前,忽而丹
鹰在前,忽而两人并驾齐驱,又不知奔出多远去。
渐渐的,碧海的波涛中,可以看见其他的马匹和骑手了,也有几顶帐篷,看那
些骑手的打扮,男子都穿着皮衣,女子的帽子上一例插着猫头鹰翎,显然是游牧的
哈萨克人。
柳清野见那一片草场,甚为广阔,边上的帐篷前正摆的酒宴,依稀男女老幼衣
着光鲜,更有冬不拉和手鼓的乐声,原来这个哈萨克部族正办喜事。
柳清野心想,这样冲到别人的宴席上未免太过失礼,可是回头一瞥丹鹰,见她
丝毫没有认输的意思,自己也就不肯先行勒马,伏在马背上,疾冲过去。
等冲到草场边缘时,他才看见,场子里正是一对对哈萨克青年男女在玩“姑娘
追”的游戏。因这哈萨克风俗,小伙子可在这游戏里向心爱的姑娘吐露心声,姑娘
不许着恼,到了返程时,若是想惩罚轻薄男子,就狠狠用皮鞭抽他,若是接受对方
的情谊,就把鞭子轻轻在他头上挥两下便罢,以示爱慕。其时,一对对男女,多数
仍在倾诉心声,但有性急的小伙子已经被心上人打掉了帽子,狼狈万状,而打他那
姑娘,因为用力过猛,鞭子脱手而飞正急得满脸通红。旁边观看的人们纷纷哈哈大
笑起来。
他们的笑声未止,柳清野一人一马已经冲到了场内。那黑将军颇有几分想在人
前显示的意思,长嘶一声,立了起来,接着又向情侣最密集的地方奔了过去。柳清
野喝不住坐骑,恼火万分,更冷不防,头顶忽然一阵惊风,竟是丹鹰一鞭子抽到了。
柳清野环抱着马颈,偏过身去,躲过了丹鹰这一鞭,同时拨转马头,迅速离开
人群。
围观的哈萨克人爆发出一阵喝彩声。柳清野是不懂这叽里咕噜哈萨克话的,但
那黑将军似乎明白人们喜欢自己方才的精彩表现,一发得意,不肯奔出场子去,只
是里面绕圈儿。
柳清野心里暗暗叫苦,用力抱着马颈,扯着马鬃,强迫黑将军掉头。好容易将
它制得稍稍服帖了,丹鹰又是一鞭子兜头打了下来,且喝道:“想赢我,没那么容
易!下马来!”
柳清野见她这一招,显然是要逼自己松了双手,落下马去,心里偏偏逞强,当
下松开双手,两腿夹紧马腹,身子整个儿朝后一仰,竟在这马背上下了个铁板桥,
叫丹鹰一击又落了空。然后,他腰未直起,先伸手就势在马臀上拍了两下,喝道:
“快走!”又催马欲去。
“休想!”丹鹰那边娇喝一声,胭脂马猛然赶上几步,马头一转,横在黑将军
面前,挡了去路。她自己松开了缰绳,一个翻身,凌空跃起,立在了马鞍上,长鞭
一抖,就去缠柳清野的脖子。
柳清野见她这简直就是拼命的打法,不禁怒道:“哪有你这样赛马的?”说话
间,身体一斜,整个人挂在马脖子上,避过丹鹰一鞭。
丹鹰却是不待招式使老,趁着柳清野想要重新坐上马背,又将鞭子往横里一甩,
逼得他不得不再次挂下马去。“怎么,反正你要赢我,就是不行!”
柳清野被她弄得满头大汗,更加火冒三丈,大喝一声,也自马背上跃起,翻身
闪过那凌厉的鞭梢,又一把抓着马鬃,稳稳坐了回去。
一边看着热闹的哈萨克牧民,乍见这两个外族青年,只道是情侣,但看见这样
的打法,又实在不像是儿戏,加之两个人统统说的维吾尔语,更叫人一头雾水,于
是纷纷交头接耳,指指戳戳,就连那几对玩“姑娘追”的,也都调转马头,立在场
边观看。只见丹鹰红彤彤轻盈似霞,手里鞭子却快如闪电,柳清野在无鞍无镫的高
头大马上,忽左忽右,腾挪闪转,如履平地。这些人几时见过这样精湛的工夫,个
个目瞪口呆。
柳清野斗了一会儿,虽然依仗轻功不错,丹鹰奈何他不得,但是,马上的功夫,
究竟是丹鹰驾轻就熟,自己也胜她不了。他一时烦恼万分,想道:这样打下去,当
真是看谁先累死了!
正自心烦意乱,忽然侧腰一振,金鞭已经欺上身来,绕了个结实。丹鹰喝了声
:“下来!”他就感觉一道猛力正从鞭子上传过来。
这一下,倒还合了他的心意,想他昨日胜丹鹰,不就是用了借力打力的功夫么!
当下暗运内力,将丹鹰之力反送回去,震得她“哎哟”一声,翻身跌下马去。
柳清野一惊,晓得丹鹰一摔,必定要受伤,暗骂自己行事卤莽,急忙左手把缠
在腰间的鞭子扯下,右手在黑将军背上一拍,借力跃起,跨上了胭脂马的马背,同
时左手鞭子抖出一卷,缠在丹鹰腰间,将她拉上马来。
只是转瞬,丹鹰已经靠在柳清野怀里了,两个人都是惊魂未定,惨白着脸,说
不出一句话来。但哈萨克人却爆发出一阵欢呼,鼓掌的,吹口哨的,哇啦哇啦乱叫
的,全从场子四周围了上来,把他们两人两马围在中间,接着,就拉着手,载歌载
舞。
丹鹰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狠狠对柳清野道:“都是你!都是你!”
柳清野被“狗咬吕洞宾”,恼道:“我救你还不好,难道要摔你?”
丹鹰夺过胭脂马的缰绳,誊出一只手往后推着柳清野道:“你快回你的马上去
啦!他们……他们以为我们是……都是你做的好事!”
柳清野也约略猜到,可能这些哈萨克人以为他和丹鹰是一对吵嘴的情侣,现下
已经和好了。想着,他的脸也发起烧来,飞身跃回自己的马上。
可是,他方才拉丹鹰上马,慌乱中,不知怎么的,丹鹰的头巾勾在了他的腰带
上。他人一跃,就把丹鹰扯得偏过头来“哎哟”叫了一声。这一叫,柳清野自己还
没注意是什么事,旁边的哈萨克人却笑得更加厉害了。柳清野一发耳热心跳,哪里
还敢细看,随手拽了一下,就把丹鹰的头巾扯掉了,擎在手里一看,方才愣住。
再转脸看丹鹰,只见她一张脸红得和这头巾一般无二,正是又羞又恼,一转马
头,喝了声“驾”,就向原路返回。他自己呆呆立了一会儿,有几个哈萨克小伙子
哈哈冲着他笑,且拍拍他的马,那意思是:“你还不去追?”他这才反应过来,逃
也似的去了。
柳清野忽然就落下个好大的心思——他一路追着丹鹰回到阿勒部的地界,畏畏
缩缩想把头巾还了,可丹鹰却看也不看他,只顾着自己跑开去了。
柳清野没有办法,只有把头巾藏在身边,暗想:这事情,还是不要叫摩勒知道
的好。但是,究竟为什么不能让摩勒知道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总觉得自己做
错了什么了,因此,躲着丹鹰,也躲着摩勒。
所幸,一连几天,丹鹰都没有再来找他的麻烦,摩勒则是像往常一样做丹鹰的
跟班,也很少在他面前出现,柳清野这才不至于坐卧不安。
不过,生活在一刹那又回到了原来那充满了读书和习武的状态,他却也有些莫
名的失落与怅惘。尤其当他练武的时候,若远远看见丹鹰正支使摩勒牵马,甚至,
正听到丹鹰在对摩勒呼来喝去,他心里就别有一番滋味。
“柳清野啊,柳清野!”他暗暗对自己骂道,“丹鹰是何等刁蛮任性的一个角
色,你却在这里对她念念不忘做甚?你又不是摩勒……你这是中了邪么!”
他骂是这样骂,但心思一发地系在了丹鹰身上,到了第十六天傍晚,居然开始
烦躁不安,想:丹鹰怎么就不来找我了呢?难道是我夺了她的头巾,她真的生气了?
他便连练功的心思也没了,胡乱练了两趟就回屋子里去了。
可一进门,却见自己的铺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衣服,恰是当时被丹鹰鞭子抽
坏,又扯成两片的那件,如今已经缝补好了,而且,为了掩饰裂缝处衍缝的痕迹,
已经在缝补的地方按照维吾尔的风格绣上了花,如此巧意构想,把一件旧袍子脱胎
换骨,变得焕然一新。
柳清野心想,达丽阿妈竟然为自己一件衣服花了这许多心思,实在是待自己犹
如亲生儿子一般了,晚上见了该好好感谢一番。当下,把这袍子换了,伸伸手,动
动脚,无比舒心。
这时,门帘子一掀,摩勒撞了进来,道:“兄弟,塔山老爷和师父都回来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愣着?”
柳清野一眼瞥见自己换下的衣服里,丹鹰的红头巾正露出了一个角,慌忙走上
一步,挡住了摩勒的视线,道:“师父回来了,他和族长出去办事,办得如何?”
摩勒哪里晓得柳清野心虚,笑呵呵道:“那想来是办得不错了,族长说了,这
就要叫大家伙儿上场子里去,好像是要庆贺呢!扎伊家的阿伊玛汗——就是阿勒部
唱歌唱得最好的姑娘——族长是吩咐她带了琴去的。”
“是么!”柳清野搭讪笑了笑,弯腰把衣服和头巾一股脑儿拾了起来。
摩勒却上来夺那衣服,道:“哎,你怎么跟大姑娘似的!去场子里大家乐呵乐
呵,你还要换衣服不成?”
柳清野尴尬的笑了笑,隐在衣服里的手慌忙把头巾往怀里塞,说道:“哪里…
…我……总要收拾一下……”
摩勒笑道:“换就换嘛,脸红什么?我就是打算换身衣服的——不过,丹鹰小
姐和其他人都已经到场子里去了,你再不来……”
柳清野一听“丹鹰”二字,先是一喜,但旋即又是心慌不已,连忙摇手道:
“不,不,不,还是你自己去好了……我,我要先见师父去……”
“师父?”摩勒将他的手一抓,“师父早就同老爷上场子里去了,你快同我来
吧!”不容分说,就把柳清野拽了出门。
一轮明月高悬空中,清辉洒满草原,点亮了场子里的篝火,冲霄而上,熊熊。
但是那在柳清野看来,绝对不是今夜最明亮的事物——再亮,不过丹鹰的碧眼,
闪闪,一直闪到了柳清野心里,叫他不敢抬头。
场子里正摆着宴席,曹梦生和塔山在上坐着,满面春风。
“这一次,咱们已经说服了恰克图部……”塔山笑着向大家宣布,“这本是维
吾尔十三部中最后一个未同咱们结盟的部族。如今十三部族同盟已成,下个月初五,
咱们维吾尔十三部族的族长就要聚起正式结盟——从此以后,维吾尔人就要联合起
来了!”
聚集着的族人,并不是很清楚十三部族联盟是做什么的,但是相信族长这样开
心,必定是好事了,皆举杯欢呼。
只是丹鹰推推她父亲道:“阿爸,联合起来做什么呀?”
塔山道:“联合起来,保卫自己的家园,同时,也完成你阿妈的遗愿,把清兵
从中原赶出去。”
丹鹰不甚明白的样子,向柳清野道:“喂,柳清野师兄,这是说,清兵占了你
家吗?”
柳清野自从入了席,发觉自己同丹鹰之间就只隔了师父同塔山两人,就一直心
慌得扑扑直跳,骤然听见丹鹰和自己说话,居然张口结舌,愣住了。
曹梦生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回答丹鹰道:“清兵不仅占了你师兄的家,还害死
了他的爹娘,更杀了很多无辜的汉人,他们罪大恶极,天理所不容——怎么,你娘
都没有同你说过?你吴阿姨也没有同你说过么?”说罢,又向柳清野道:“清野,
你说——”
“我……”柳清野结巴了一下,回到了现实中——他都在想些什么,丹鹰,丹
鹰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生来就是为了反清复明的——当下,朗朗答道:“满州鞑
子占我山河,杀我同胞,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但凡我汉族儿女,无不恨之入骨,
中原各地有识之士纷纷揭竿而起。今日,能得维吾尔十三部族鼎立相助,感激不尽!”
“嗯。”曹梦生听他说得正与自己平日教导一字不差,捻着胡须,微微一笑,
也不再追究他方才到底在发什么呆了,但是转向丹鹰问道:“丹鹰,传灯会和反清
的事,你娘没有同你说过?你吴水清阿姨也没有同你说过么?”
丹鹰撇了撇嘴,道:“我阿妈是说过,阿爸和吴阿姨也说过,可是……”
可她还没说完,那边塔山却向曹梦生道:“兄弟,这次是多亏了你——你不仅
武功好,书读得也多,若不是你,怎么也劝不动恰克图部呀——咱们上场子里去祝
两圈酒吧。”
曹梦生谦让了两句,终于点头答应,二人便离了位子。
他们这一走,柳清野同丹鹰之间只虚隔了两个空位,叫丹鹰清澈的目光直停在
柳清野的脸上,逼得他无路可逃。
“柳清野——”丹鹰嘻嘻笑道,“这个联盟,是不是要帮你的?”
柳清野愣了愣,讷讷道:“不是……不是帮我……是联合起来,你们可以抵抗
准噶尔,也可以……嗯……帮汉人,比如你娘,比如我,向满清鞑子讨个公道……”
丹鹰嗤地一笑,不以为然,道:“准噶尔什么的,要是敢打来,自然是要打他
们回去的,我阿爸和吴阿姨的那个什么会不会的,我才没兴趣管呢——从前,我阿
爸打着我叫我听她说,我都不乐听——不过……”她扭脸盯着柳清野道:“不过,
现在我晓得了,既然是帮……帮你报仇的……我就很欢喜……”
柳清野脑袋嗡地一响,有种立刻跳起来的冲动——但是没跳,因为他不晓得自
己如果跳起来了,下一步是做什么。他赶紧扭过头去,避开丹鹰,但是一眼就瞧见
了摩勒,正和其他族人一样,举了个酒碗,高声祝酒呢!
要想那摩勒是何等单纯的心思?只想到这事既保卫自己的部族,又是替丹鹰的
母亲完成遗愿,还能帮助柳清野,这是对大家都有好处,他还哪里愿意多问?第一
个呵呵笑了起来,见到柳清野望向自己这一边,也把酒碗向他举了举,示意庆贺。
柳清野却不似他这般爽朗,心烦意乱,碗里的酒也洒了大半。丹鹰见了,就提
了酒壶来添,柳清野避又不是,谢又不是,为难万分。好在此刻,祝酒已闭,塔山
向众人道:“那么,大家今天就好好庆贺吧……”当下抬手示意可以开始奏乐跳舞
了。
一片欢呼声中,铁鼓和唢呐率先响了起来,接着手鼓、沙塔尔、艾捷克、热瓦
甫、弹拨尔和卡龙琴一齐响起,正是赛乃姆舞的音乐。维吾尔人大多能歌善舞,也
喜爱歌舞,这样开心,就纷纷离席到了场子中央,跳起舞来。柳清野瞥见丹鹰,仿
佛要叫自己去跳舞的意思,慌得一骨碌爬了起来——正巧他看见达丽阿妈在场子对
面坐着,便忙不迭地穿过人群去感谢她的衣服了。
可是他忍不住回头看丹鹰——竟没有在望着自己,已经在场子里翩翩起舞,轻
如水鸟踏浪,快如彩蝶飞旋,使旁边所有的少女都为之失色。他看着,自觉气息也
随着丹鹰的动作起伏——接着他就看到了摩勒,在丹鹰身边跳着呢,乐不可支。他
心里怅然若失,怪自己自作多情,紧走了几步,到场子对面去了。
他向达丽阿妈行了个礼道:“阿姨,谢谢你的衣服,就和新的一样啦!”
达丽愣了愣,拉了他在身边坐下,道:“什么衣服?”
柳清野指指自己胸口那一带维吾尔绣花:“就是这一件呀,阿姨你给我补好了,
还费心绣了这些花,我怎么好意思……”
达丽摇手道:“不对不对,这衣服不是我补的,我本来打算把它当成零头布来
补门帘的,后来不知道哪天串门的时候丢了呢。你看这花,分明是姑娘绣的,而且,
嗯,看这针脚,这姑娘还是个急性子!”
是丹鹰!柳清野的心立刻这样告诉他,但是他却否认他自己:怎么可能是丹鹰,
怎么可以是丹鹰?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整热,一阵冷。
达丽晓得自己说中了年轻人的什么心思了,当下笑着打过了岔去:“哎,小伙
子,大家都跳舞去了,你也去呀!”
柳清野连忙摇头道:“不不不,我不会的,在这里看就好。”
“那怎么成?”达丽笑着推他道,“你就是冲着给你绣花的姑娘,也要把我们
维吾尔的舞学会呀!看,大家开始跳夏地亚纳了,这是咱们的集体舞,你跟着去玩
玩吧!”
柳清野只是推辞,却忽然看见丹鹰,不知何时已经舞到了自己面前,道:“柳
清野师兄,你也来玩呀!”说着,就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场子里拉。而那边达丽阿
妈顺势一推,他就下到场子中去了。
音乐正是欢快,场子里大家结对子跳着夏地亚纳舞。柳清野是一丝一毫也不会
的,和丹鹰对面跳了两回,接着又换了其他的搭档。说来也怪,他和丹鹰搭档时,
根本就不敢看丹鹰,所以,丹鹰的动作他一点儿也没学会,只一换了别人,他立刻
细心观察,全力模仿,换到第四个搭档时,他已大略知道这舞是怎么一回事了。
“嘿,兄弟,你学得很快呀!”摩勒同别人换了个位子,插到柳清野的身边。
柳清野跳得有些自得其乐了,笑而不答。
“呶,你看我——”摩勒手舞足蹈,“就是这样啦,手是这样的,脚是这样的
——”他抖着肩膀,踢踏着双脚,舞得飞快,脸上更是随着音乐的变化做出种种表
情。
柳清野看他那滑稽样儿,不禁哈哈大笑:“摩勒,你真有一套!”
“我何止有一套?”摩勒得意地舞着,“我还有两套三套四套哩!你跟我学!”
也许是音乐使人疯狂吧,柳清野一时把什么心事都抛到了一边,当即学着摩勒
的样儿舞了起来。他本来聪明伶俐,又是学武出身,动作更比摩勒轻捷百倍,而姿
态中也带了几分拳脚招式,时如雄鹰展翅,时如骏马奔腾,分外有力好看。
又换了几个搭档之后,摩勒笑道:“兄弟,你已经赛过我去啦!”
柳清野开心道:“哪里哪里,是你教得好呀!”
摩勒笑笑,冲他挤了挤眼睛:“嘿,其实跳得如何,我才不在乎呢,我只希望
这一轮跳完,换曲子的时候,正好轮到我和丹鹰小姐!哎,我要回到我原来的位子
上去!”
他说着,欢快地舞着,跑回他原先的位子上去了。柳清野却是一惊,动作全乱,
完全不晓得自己是在和什么搭档跳了。
只听得铁鼓“咚咚咚咚”响了几声,曲调一转,已经是另一首曲子了。一个甜
美的女声唱道:“莽草原,原上马,马背胭脂犹胜花;花映月,月照沙,沙里歌声
念我家……”想来,就是那个扎伊家的阿伊玛汗姑娘了。
马背胭脂。柳清野想着,脑海中全是那天丹鹰策马飞扬的身影,红彤彤的!他
就看见眼前,红彤彤的裙子,上面绣花的金边闪闪发亮——啊,这花纹,不正是自
己袍子上的么?
柳清野愣了愣,定睛一看,对面的少女鲜红的衣裙,黑色绣金红色花的对襟背
心,衬着红扑扑的脸和碧绿的眸子,可不是就丹鹰么!只不过,那四楞绣花小帽下,
缺了一条红头巾。
丹鹰抿着玫瑰花一般的嘴唇,轻轻一笑:“柳清野,我给你缝的衣服,还不错
吧?”
“嗯……”柳清野有些结巴,“你……你从哪里……拿到这衣服的……我……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帮我缝衣服?”
丹鹰望了他一眼,笑道:“我不是答应过你,你陪我骑马,我就给你缝衣服吗?
我看达丽阿妈那天把这衣服带到我家来,我就拿走喽!”
柳清野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说下去,含混地说了声“谢谢”。他感觉丹鹰眸子灼
灼,看得自己的脸滚烫,就更加手足无措了。
恰好那边阿伊玛汗继续唱着:“莽草原,原上马,马背胭脂犹胜花”,柳清野
连忙找了个话题,道:“师妹,我一直想问你,这‘马背胭脂’到底说的是什么呢?”
丹鹰听他突然没头没脑问出这么一句,愣了愣才回答:“啊,指的是我们这里
的胭脂马呀,怎么了?”
“哦……”柳清野讷讷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想他自己一定是
中邪了,居然冲口而出道:“我还以为是说你呢!”
丹鹰一惊,红了脸道:“怎么会想到是我呀?”
柳清野也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了,改口都难,只好硬着头皮道:“因为……因为
你穿红色的衣服,还有红头巾……骑在马上,就好像是胭脂的颜色……”
丹鹰“噗嗤”笑了,道:“哼,你还说,我的头巾,你怕是已经丢了吧?”
“没有——”柳清野连忙去怀里掏,“我收着呢,一直打算还给师妹——”
他刚要把头巾拿出来还给丹鹰,突然,该换搭档了,旁边的一个人,等不及,
直撞到了他身上,他手一滑,把头巾整个儿冲怀里抽了出来。
柳清野一直在逃避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摩勒远远就认出了丹鹰了头巾,跑过来道:“咦?丹鹰小姐,你的头巾不是丢
了好多天了么,怎么在柳清野手里?”
柳清野讷讷,想要编个谎言,可是丹鹰已经把头一扬,回答道:“怎么了,是
我送给他的!”
摩勒不明白,望着丹鹰。
丹鹰白了他一眼道:“怎么啦,我喜欢他,行不行?”
摩勒当时就怔住了,而柳清野一愣之后,将头巾往摩勒怀里一塞,道:“我不
要,师弟,给你吧。”说完,也不敢看摩勒和丹鹰的表情,逃也似的冲出了场子,
跑回屋子里去了。
柔软的毡子,此刻成了针毡,柳清野翻来覆去,一心想要睡着了,就不去面对
摩勒同达丽阿妈,可是,就是睡不着。更何况那远远的,阿伊玛汗还在唱着歌,一
曲接一曲,听在柳清野耳朵里,都是“莽草原,原上马,马背胭脂犹胜花”,幻化
成丹鹰红色的身影,在他眼前晃啊晃,一直到天亮。
真的天亮了。柳清野从迷迷糊糊中惊醒,翻身坐了起来——自己身上搭着条毛
毯,那么说达丽阿妈回来过了,可是看一眼摩勒的床铺,却是根本没有人躺过的痕
迹。
摩勒上哪里去了?
“砰”的一声,虚掩的大门被撞开了,清晨的凉风飕飕地灌了进来,摩勒站在
那里,通红着眼睛,胸膛在剧烈的起伏:“柳清野,你出来!你和我说清楚!”
柳清野闻到空气中浓烈的酒味,仿佛一个个噬骨的毒虫,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钻
进他的身体去,他也醉了,没有力气,说不出话。
摩勒怒喝一声,扑上来拽住了他个领子,将他整个人往屋外拖“你跟我出来!
你出来!”他喉叫着,“你和我说清楚!”
柳清野就如同一个死人般,由着他拖拽,跌跌撞撞出了门,来到昨晚跳舞的场
子——地上错综凌乱的脚印,还依稀可以看出舞蹈的欢快,可是欢快的结果,却是
这样的。
“柳清野——”摩勒一拳揍了过来,满是愤怒。
柳清野看得分明,却是一点也不想躲闪——由着他打吧,本来就是自己的错,
被打一顿,被打死了,才会好过一些。他就感觉眼睛一花,红的黑的蓝的绿的,全
都在那里飞旋,而转着转着,就展开一幅草原的图景,上面策马奔驰的,正是丹鹰。
“你说话呀!你和我说清楚呀!”摩勒又是一拳打了过来,“你当初是怎么答
应我的?”
怎么答应的?柳清野想,“朋友妻,不可欺”呀!他的耳朵开始嚣叫,嗡嗡,
仿佛谁在他的耳边敲着铁鼓。可是铁鼓一响,歌声就跟着响起:“莽草原,原上马,
马背胭脂犹胜花;花映月,月照沙,沙里歌声念我家……”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摩勒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你说话呀!你还手呀!”
我无话可说!柳清野默默想着,头歪向一边。
“你说话!你说话!”摩勒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你非得跟我说清楚不可!”
“摩勒!你疯了!”红光一闪,丹鹰已经跑了过来,双手齐下,扳着摩勒的肩
膀要把他拉开。
可是摩勒这时伤心忧愤已极,只是抓着柳清野,嚷嚷道:“你和我说!你说呀!”
将他的头一下下撞到干硬的土地上。
柳清野已经满脸都是鲜血,只把头扭向一边,不说话。
丹鹰见他伤势不清,心如刀铰,飞起一脚,猛然将摩勒踹开,道:“摩勒,你
失心疯了么!”接着把柳清野抱在怀中,用袖子小心地擦拭他的眼角,看到眼睛并
没有受伤,才略略放下心来。
摩勒被丹鹰踹得滚到了一边,一个打挺,跳将起来,人怔怔的,道:“丹鹰小
姐……你……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丹鹰怒道:“那又如何?我喜欢谁,要你管!”说着,又低头悉心处理柳清野
的伤口。
摩勒在原地,岔着腿,悬着手,张着口,瞪着眼,愣了半晌,忽然“哇”地狂
叫了一声,转身跑开。其时周围已经聚集了一批围观的族人,摩勒这样横冲直撞,
未免遇到阻挡,他已气极,两手胡乱向边上推打,将挡道的人全都甩到一边,自己
直向村子外跑去。
柳清野依稀瞥见摩勒愤怒的身影,猛然推开丹鹰坐起身来,见摩勒正越去越远,
自己也倏地跳了起来,就要追上去。
丹鹰一把将他拉住了,道:“柳清野,你做什么?你伤得这么厉害,还管那个
臭小子干什么?”
柳清野甩开她的手,依旧要去追摩勒。却忽然听到一声怒喝:“清野,你一早
晨在这里胡闹什么!”竟是曹梦生,背负着两手,一脸怒色地走了过来。
柳清野低着头,看见一滴血滴在地上,叫了声“师父”,不敢再有下文。
曹梦生哼了一声,道:“丹鹰,你去把摩勒追回来,清野,跟我过来。”
丹鹰撅着嘴,跺脚道:“师父,我才不要去追他,他把师兄打成这个样子,让
他死在外面好了!”
“丹鹰,不许任性!”塔山也到了,“师父说话,你怎么顶嘴!快去,都是你
这丫头惹的祸!”
丹鹰还想要反驳,但是知道说了也是无济于事,一扭头,偏偏向与摩勒相反的
方向跑去。塔山喝了两句,她也是不理,转眼就消失在人丛中。
塔山叹了口气,向曹梦生道:“兄弟,这……”
曹梦生道:“兄弟,不必迁怒丹鹰,是我这劣徒的不是!”说着,转身也向村
外走,说道:“清野,你跟我过来!”
柳清野默默地跟着师傅,走到绿洲外的戈壁上,烈日正猖狂。
曹梦生站定了,“唰”地把腰间的长剑抽了出来,往柳清野面前一丢,道:
“把为师两个月前教你的那路剑法,演来看看。”
柳清野并不知师父的用意,只得拾起剑来,当胸一横为礼,然后中规中矩演练
起来。
这路剑法名唤“松涛”,讲究的是剑气绵绵,以内力御剑,招式沉稳,变化繁
复,实为松桥书院武功中上乘之术。柳清野自两个月前就一直在练习,只不过,他
内力尚不精纯,出招虽然迅捷,却给人轻飘无力之感。想当日,正是为了练不好这
剑法,他才被师父罚背巨石的。
他想到这巨石,不由得暗道:若不上当日被罚,如何会遇到摩勒?如何会身陷
沙暴?又如何会结识丹鹰?若不是这样,今天,又怎么会闹出这等风波来?
他一分神,手里一慢,已错了一式,脚下的步法也跟着混乱起来。
“你在发什么白日梦!”曹梦生怒斥道。同时袖子一挥,直击向剑刃。
柳清野只觉师父的力道绵绵不绝,自己长剑几乎脱手,慌忙抽剑避开,将手腕
一翻,重新回到自己的套路上。
“罢了!”曹梦生空手夺剑,如同枝头折花一般轻易。他把剑往鞘中一插,道
:“罢了,你也不要舞剑了,把掌法演练来看!”
柳清野愣了愣,看师父阴沉着脸,低头应道:“是。”将拳头一抱,拉架势演
练掌法。
这路掌法,他到是极熟悉的,乃是“自在飞花掌”,轻灵迅速,听说自己的母
亲对此颇为精通,江湖人称“自在飞花”。当日自己在场内同丹鹰比试,用的也正
是这自在飞花掌。
唉,自在飞花轻似梦!当日若非自己用了这掌法,又如何会叫塔山族长识破身
份?又如何会得了丹鹰这师妹?又如何与她并辔而骑?
他一时心烦意乱,手上招式越打越快,一个人在戈壁上东游西走,不知脚下绊
着了哪里的枯树根,一的趔趄,直摔出去。但他在空中硬翻了一个身,歪歪斜斜站
定了,又继续打下去。
“够了!”曹梦生怒喝一声,一掌拍在他肩头,“你也不要再练下去了,乱七
八糟,简直是糟蹋祖师的功夫!”
柳清野一惊,觉得师父手指如鹰爪般将自己牢牢扣住了,显然是生了很大的气,
立时清醒了,扑通跪下,道:“弟子知错了。”
“你也会知错?”曹梦生冷冷道,“我还以为你眼里,早就没有我这个师父,
没有你死去爹娘,也没有反清复明的大业了!”
柳清野跪着,一声也不敢吭,只感觉脸上被摩勒打的地方肿起来了,一抽一抽
的疼。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曹梦生训斥道,“你倒说说看,为师同塔山族长
为十三部族联盟的事奔波的这些日子,你都做了些什么?你是多读了几篇圣人文章,
还是多练了几路拳法?还是你就光顾着和你师妹骑马跳舞,谈情说爱?”
“弟子……弟子……”
“你如何?”曹梦生斥道,“我早听塔山族长说过,丹鹰和达丽阿妈的儿子—
—也就是你师弟——青梅竹马,你现在居然跑到他们两中间横插一脚?朋友妻,不
可欺,你是连这点廉耻也没有么?”
我有,我如何没有?柳清野心里一个声音呐喊着,若是真没有,又何至于如此
痛苦?
“纵然你喜欢师妹,师妹也喜欢你——”曹梦生道,“难道你连反清复明的大
业也不顾了么!平时师父的教导,你全都抛到脑后去了?你简直把我松桥书院的脸
面全都丢尽了!”
“弟子不敢。”柳清野顿首,“师父说过,鞑虏不除,无以为家,弟子……弟
子决计不敢忘记,也决计不会留恋儿女私情。”
曹梦生终于听到徒弟此言,略略消了气,伸手把柳清野扶了起来,拍拍他的肩
膀道:“为师其实也年轻过,晓得花前月下、柔情蜜意自然比刀山火海、血雨腥风
更吸引人,但是,我们身为汉人,在国破家亡的时候,为了民族大义,不得不把个
人得失放在一边了。像为师,还有你小师叔,都是这样的……”
怎么突然提起小师叔了?不就是丹鹰的母亲叶白莲么?柳清野有些莫名其妙,
但是见师父神情严肃,也不便问,只点头答应:“弟子谨记师父教导。”
曹梦生也点点头,道:“你记得就好,不要口里答应,一回头就又忘了——十
三部族盟约缔结在即,富察康的兵队,始终是我等心腹大患——你吴师伯和李师姐
一去多日,昨夜为师同塔山族长谈及此事,都觉必定有变……唉……”
柳清野默默的听着——不错,这才是他柳清野的人生,他在这之前,都是失心
疯了!倒是该被打,被罚,这才能清醒一些!“师父——”他说道,“弟子犯下大
错,请让弟子背着这块石头,跑五个来回——”说着,指向旁边的巨石,看来足两
百斤重曹梦生望着他,终于舒展开紧缩的眉头,道:“你能醒悟,那是最好的——
你现在就去跑五个来回,完了,为师自带了你向塔山族长请罪。”
柳清野从来没有感觉日头这样毒辣,巨石这样沉重,但是他的脚步也从来没有
这样快。他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只要自己一停下,他拼命想摔下的那些该死的念头
就会捻上他;又或者,他仿佛有一股怨气积结在胸中,难以喘息,一定要跑得满身
大汗,筋疲力尽,骨头散架,这怨气才能稍稍抒发。
他也就一路狂奔,到了胡杨树又旋即转回出发点,然后再奔向胡杨树,一气跑
了不晓得多少次,到最后一次时,居然跑过了胡杨树也不知觉,直到脚下蓦然踩着
个死人骨头,他才恍然抬头,发现周围的景物都很陌生,回头看看,胡杨树已在身
后的地平线上。
死人骨头!他想着,是那天被师父和自己杀死的清兵中的一个?是多年前被清
兵杀死是反清志士?又或者,根本就是个被困沙漠而死的旅人?
不管这是谁,却已经死了,这就是现实。
不管他柳清野心里是怎样的郁闷,他和丹鹰,已经不可能的了,这就是现实!
他忽然不再有什么想要发泄了,重重叹了口气,转回身去,一步步走回胡杨树
下去——垂头丧气,莫可名状。
“柳清野,你也疯了么!”胡杨树下蓦地闪出红色的身影——啊,策马而来的,
在柳清野面前勒住了,翻身而下,恍如一朵红云。
柳清野一怔,噔噔噔连退了几步,张口瞪眼,然后,闪身想绕路而逃。
丹鹰抢上一步,挡住他的去路:“这明明就是摩勒不对,师父罚你,真是太不
讲道理了!”
柳清野低着头,咬了牙,不敢说话——他知道,若是自己怕一不小心,引出丹
鹰什么言语,那什么决心都会动摇。他就看着烈日下两个人的影子,自己背负着山
一样的责任,而丹鹰,影子里飘飘然,正戴着红头巾。
丹鹰跺脚道:“你哑巴了么!还是被摩勒打出毛病来了?快把石头放下,我帮
你瞧瞧!”说话间,她双手都已经扶上了柳清野的肩膀——只是温柔的一扶,柳清
野本可以轻易躲过,却没有,而是颤了颤,站立不稳,巨石就从背上滚落。他被迫
抬起了头,正迎上丹鹰的碧眼,闪闪。
“师妹——”柳清野发觉自己的声调高得有些异样——这算是自欺欺人吧?可
是,为了反清复明的大业,连性命都可以不要,自欺欺人又何妨?他不能,背上一
个横刀夺爱、见色忘义、为了儿女私情而葬送千秋大业的骂名!否则,有何颜面去
见死去的父母?有何颜面自称松桥书院的弟子?
“什么?”丹鹰关切地望着他。
“我……”他痛恨自己——不行,看着丹鹰的眼睛,他说不出来——“我……”
他说不出下文——他没看着丹鹰的脸,但是她猜测丹鹰的神情——玫瑰色的嘴唇微
微张开了,要说什么?求求你,不要说……但是究竟要说什么?
“啊——柳清野,你看——”丹鹰突然惊叫了起来,“那边是什么人?”
柳清野一怔,回头望去——远处被热浪扭曲的景物里,几条移动的灰影。他看
不确,但是也能猜出个大概——脚下的大地震震,那是混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了,近到了眼前。
冲在前面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虽然生得五大三粗,却是面如金纸,显然是受了
很重的内伤,但饶是如此,他还是挥舞着一柄金背大砍刀,同后面的追兵恶战——
那些追兵,蓝衣红缨,正是清兵了,似乎长途追捕,也是个个浑身血污,狼狈不堪。
柳清野只听那汉子叫骂道:“你奶奶的,你们这些乌龟王八的清狗……爷爷把
你们杀得七零八落,你们还追着爷爷不放……今天非把你们杀光了不可!”而清兵
们则一例以满洲话回敬,不晓得说些什么。那双方就在胡杨树两丈开外的地方缠斗
起来。
柳清野见这情形,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料这汉子必是同清兵作对的,曹梦
生曾说,凡是同满清鞑子作对的,就是汉人的朋友,如今这汉子重伤在身,还要以
寡敌众,柳清野岂有不帮之理?他当下挣开了丹鹰的手臂,就要加入那战团去。
而丹鹰却一把将他的袖子拽住,道:“柳清野,那个人是汉人么?是你朋友么?”
柳清野急急将她一甩,道:“你不要管,回家去——去找师父。”
丹鹰被他甩脱,却并不回转,“唰”地把腰里的鞭子抽了出来,追上去道:
“我不——我要帮你!”
柳清野心知丹鹰帮忙,只会忙里添乱,本来要斥她两句,强使她回去,但是心
中却又忽然一动:她是要助我的,一心为着我的,我……这胡思乱想还没个头绪,
那边丹鹰已经一鞭子兜头向一个清兵打过去了。
那清兵原没有料到这两个不相干的少年男女竟会突然杀来,哇哇大叫了几句,
自闪开了丹鹰的一击。丹鹰却不罢休,鞭子一抖,卷向旁边一人的脖颈,左手又以
那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直取砍向自己的一把钢刀。
那被困的汉子先叫了句“打得好”,接着又呼道:“丫头小心了!”原来是第
三个清兵欺到了丹鹰身后。
柳清野到这是才幡然醒悟,真恨不得狠狠刷自己两个耳刮子,但是又哪里有那
个功夫,双臂一振,飞身直踹那偷袭丹鹰的清兵。
那清兵一心只在丹鹰,听得脑后劲风时,已经来不及闪避,被柳清野一脚踩在
颈中,立时倒了下去。
丹鹰听得身后“咕咚”一声,回头一瞥,知自己死里逃生,对柳清野投来感激
的目光。柳清野蓦地心里一慌,连忙强自镇定,又抢上前去帮她化解了另外一个险
着。
清兵们知道这对少年男女的厉害了,叽里呱啦地喊着,叫同伴们小心应付。那
汉子却朗声大笑道:“好!好样的,奶奶的,你俩孩子真是好样的!”说话间,手
里一刻不停,砍刀呼呼呼,斩下对面敌人的脑袋。
鲜血喷溅而出——这叫柳清野不由得想起了二十来天前和摩勒在这里的并肩作
战——那时的敌人也有这么多,摩勒的武功不及丹鹰十分之一,但是也一样拼死要
助自己。摩勒说“好兄弟,讲义气”,若不是他讲义气,今天柳清野又如何还能再
杀清兵?可是摩勒还说“你不可以抢我的丹鹰小姐”,有了这句话,他柳清野今天
怎么还在这里同丹鹰纠缠不清?啊……柳清野,你这是……
“小子,留神!”蓦地一声大喝,柳清野面前寒光一闪——那汉子的砍刀把一
个清兵的胳膊斩了下来——连胳膊,带着手里砍向柳清野面门的腰刀。
柳清野背后凉飕飕的直冒冷汗,这时又是金光一闪,丹鹰一鞭子卷住了扑上来
的敌人,柳清野连忙顺势将那人的腰刀一夺,反手割断了他的咽喉。
又是鲜血,接连不断,一大捧一大捧的鲜血——障目,就好像是自己被人打中
了眼睛,看见扭曲的红色花纹一样——柳清野不能不想起在场子里被摩勒打的事—
—他本不该想,这时正是生死存亡的争斗,但是……
鲜血骤然消失了……摩勒狂叫着跑掉了。
“柳清野,你怎么了?”
一时转醒,柳清野才发现,清兵已经全数解决了,丹鹰正瞧着自己——赶紧扭
脸不看她——那汉子,正用刀拄着地,支撑自己的身体。
“小子……丫头……谢……谢谢你们啦……”说话时,他身体摇摇晃晃,就要
栽倒下去。
柳清野忙抢上几步将他扶住了:“前辈,前辈的伤势……”
那汉子勉强一笑:“奶奶的,俺是不打紧……那个……那个……”
他一句话没说完,突然“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吓得丹鹰惊叫道:“呀
——他死了!”
柳清野觉得丹鹰这一惊实在没道理——方才杀人,那样的血溅满地,她也不怕,
怎的这样便大呼小叫……啊,莫不是,她方才是为了我,全然忘记了害怕么……呔!
他心里打了自己两个耳光:怎么又在混想了!
那汉子听得丹鹰惊呼,强自睁开眼睛道:“小丫头……你……你休咒俺……俺
……俺没到阿勒部……绝对不死……”
阿勒部?柳清野惊道:“前辈……前辈要去阿勒部?”
“是……是啊……”那汉子气若游丝,“俺要去见……见他们的族长……族长
……小兄弟……这里离阿勒部还有……”
“前面就是了。”丹鹰插话道,“族长就是我阿爸……你……你找他做什么?”
那汉子一喜,挣扎着要重新爬上马背去,喃喃道:“啊……终于到了……终于
……”话还没说完,身子一晃,扑通载倒在地上。
柳清野扶了他一探鼻息,知他是伤势过重,晕厥过去,心道:这人来找塔山族
长,一定是传灯会的人了,得赶紧带他回去才是!当下,将这汉子扶到马背上,自
己也翻身上马。
“柳清野,等等呀!”丹鹰叫道,“等我去牵马过来——”边说边跑去胡杨树
边,跃上她的胭脂马。
等等?柳清野有刹那的迷茫……不,不等她,朋友妻,不可欺……鞑虏不除,
无以为家——不等她!他狠狠在马腹上踢了两脚,疾驰而逃。
“柳清野——”丹鹰在后面喊着,“你还赛马呀?”
赛马?那天的赛马?柳清野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开始疼。
胭脂马已经同过去一样,矫健地追了上来,并驾齐驱。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丹鹰道,“我有话要同你讲哩……那些就是阿爸和师
父要打的坏人?清兵?喂……问你呀……只要是你要打的,我就帮你……”
求求你,别说下去……柳清野无声地哀求——天啊,再这样下去他会怎样?他
要如何才能结束心里的荒唐?啊……赛马……
“师妹,那天赛马,是不是算我赢了?”
丹鹰愣了愣:“这时候,还提什么赛马?”
柳清野道:“如果算是我赢了,师妹,你答应过——你从此,都不要再来烦我
——你这样苦苦纠缠,不过是叫我更加倒霉些罢了!”说罢,一咬牙,催马向前。
“等等——”丹鹰令胭脂马一跃而冲到了柳清野前面,“你……你说什么话!
那天赛马,怎么能算你赢了?分明就没有分出胜负!你……你这样讨厌我?”她的
嗓子有些哑了,似乎带了哭腔。
柳清野不看她:“就算没有分出胜负,那也是因为我要救你,否则,你摔下马
去,我一定已经胜了。况且,如若不是你用鞭子阻拦,也该是我胜。”
“你……”丹鹰气得几乎一时怔住,马也落后了许多,但是片刻又追了上来,
道,“你……你说我那天为什么要狠命追你,一定不能输给你?为什么要用鞭子阻
拦你?还不是……还不是你说了,如若你赢,就……我就永远不能烦你?”
柳清野不经意一瞥,看见她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心里一疼,赶紧又扭过脸去不
看。
丹鹰却凝视着他道:“你……你居然这样讨厌我?早知道,我就从马上摔下去,
跌死算了!”
柳清野低头回避,只是催马。
“柳清野,我喜欢你!”丹鹰认真的大声说道,“我喜欢你!”
哦,不!柳清野已经不能再忍受下去——他要怎样克制自己的冲动?想要帮她
擦眼泪,想要和她一同驰马到随便什么地方……
“不要烦我,我不喜欢你!遇到你,我就倒霉!”他厉声叫道,然后,害怕自
己会反悔,猛然在马臀上一拍,急向前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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