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众人再出清真寺南门,所遇兵丁皆不足为惧。可是,人人心情沉重;柳清野更
是魂不守舍。他虽然心中知道,师父是为了小师叔之事,一心求死,可是这样一想,
就更加难过了:“李先生说,师父没有家了,没有牵挂的人,这才会宁死不屈地反
清复明;可谁知师父心里多少年来一直一都惦记着小师叔,哪怕是小师叔已然身殁,
他也还念年不忘……师父总是教导我,要重大业,不要沉溺于儿女私情,但师父用
情之深,又如何是我柳清野所能及?”
一行人远远离开了清真寺,直接取道出了鄯善。那清真寺化做一片火海时,富
察康的大营里方才有了响动,救火的救火,追捕的追捕,然而这时候,传灯会一行
人和柳清野、李云生已经离开鄯善很远了。
李云生到这个时候,方从怀里掏出一张方子,道:“这是‘贵妃回眸’解药的
方子,这解药我只有两粒,一粒给了孟大侠,还有一粒……”他没有说,大家都知
道是给了曹梦生,心中黯然。
李云生看了一眼兀自神伤的王春山,把方子给了孟虎,道:“就交给你吧,其
实没有解药,过了五天之后,药力也会自己散去的。你们……各位大侠请回中原去
吧!”
陈洛会道:“回中原?”
李云生道:“不然,你们还要在这里做什么呢?刺杀富察将军么?你们一而再,
再而三,有哪一次刺杀成功过?”
众人都不说话。
李云生道:“即使杀了他,又怎么样?八旗亲贵中,能征善战人还多着,而汉
人中,像你们这样稍稍能令他们有一点惧怕的又还有多少?”
阎铁笔道:“先生的意思是……”
李云生叹了口气道:“大家还是散了吧,化明为暗,化整为零……”
陈洛会打断道:“李先生,你既然投降鞑子,为什么还救我们?既然反了鞑子
来救我们,为什么又要我们散了?”
李云生道:“我……我见过太多杀戮,我只是想,大家好好的过日子,满人也
好,汉人也好,都好好过日子……可能,我的想法也欠妥当……初时,我听闻各位
被富察将军所擒,我想富察将军不应该一再违背那满汉一家的信条,杀戮汉人。可
是,各位也要想一想,倘若,今天是我汉人当了皇帝,遇到造反的,要不要镇压?
要不要杀一儆百?唉……我是想所有人都好好活着……然而,也许国家的事情,不
像我所想的这么简单啊。”
阎铁笔道:“那么,先生是叫我们散了,任由鞑子胡作非为去吗?”
李云生摇摇头:“只要朝廷对得起百姓,大家就不要再与朝廷为难了……而朝
廷也知道,有这么一批能叫他们害怕的人,隐在五湖四海的山林里,朝廷就不敢对
不起百姓了。阎先生是读书人,应该明白。”
阎铁笔沉默了。孟虎沉默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过了良久,孟虎问道:“那么,先生你呢?作何打算?”
李云生回头望了望火光冲天的鄯善,道:“我还是要回到将军那里去的……他
和世祖皇帝对我有知遇之恩……况且……”
陈洛会心直口快,道:“你回去富察康那里?你这样放了我们出来,他不会饶
过你的!你不如和我们一同回中原去吧!”
李云生摇摇头,道:“放过不放过……我都要回到他那里去……其实,诸位英
雄久在江湖,并不知道朝廷里的事情。诸位都痛恨汉奸降臣,但是……保护中原千
万汉人百姓的,除了史可法、阎应元这样的英雄外,还有多少降臣,他们忍辱偷生,
上疏、直谏,上为天子分忧,下为万民解苦……若无他们,成何世界!”他顿了顿,
又道:“或许我的想法都不实际,但是,有我在将军身边,至少可以时时劝着他,
镇压不要太激烈……我还有贝勒爷呢……多少八旗亲贵家里的子弟,都有我这样的
汉人在教导……想来,二十年后,该是另一番世界吧!”
阎铁笔听他此言,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恩师钱谦益来了,还有当时熟识的龚鼎慈、
陈名夏,自己曾经当面斥骂他们是卖国贼,可是,果然如李云生所言,若无他们,
成何世界!他不禁仰天大笑:“人生在世……人生在世啊……死于忠节的史督镇是
英雄,浪迹江湖的黄梨洲、顾亭林是英雄,咱们宁死不屈的反清志士是英雄,我恩
师、龚先生、陈先生——还有李先生您,也都是英雄。只要是为了天下苍生,大家
都是应运而生、应运而出……人生在世……人生在世啊……”笑声里越来越多的,
都是悲凉了。
传灯会中有一些人原本就是山野武夫,并不知道阎铁笔和李云生嗟叹的是什么,
但是阎铁笔的笑声,在这黑沉沉的夜里,恍如哭泣的夜枭,叫大家听在耳里,都不
是滋味。柳清野什么都没记下,只是隐隐听得那“天下苍生”几个字,心中想道:
“都是为了天下苍生啊!真的是为了天下苍生吗?”而他还来不及想其他,思绪早
就被淹没在那一声声“人生在世”里了。
过了良久,李云生勒马停下,道:“诸位,就送到这里了……”他望了望王春
山,他们俩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看护好王大侠。”他对孟虎道,“咱们后会…
…”本来要说“后会有期”的,可是说了两个字,改口道:“还是后会无期吧,否
则又是一场血腥……”说罢和众人一抱拳,拨转马头,向北而去。
传灯会众人目送了他一程,柳清野正着,知道李云生的背影就要消失在夜色里,
才喊了一句:“李先生,你是要回那克苏么?”前面李云生并没有回答他,但是他
想,无论如何,自己是要回那克苏去的,当下也和传灯会中人抱拳作别,策马而去。
柳清野和李云生一路默默无语来到了那克苏城下,这时,离开上次攻打那克苏
城,已经有半个月的光景了。似乎是因为西洋火炮和地震的双重威力,那克苏的城
墙坍塌殆尽。城楼倒还有一部分危立着,而柳清野一眼就看见了正从城门洞里飞扬
而出的红头巾。
“你回来啦!”丹鹰打马迎了上来,一脸笑容迎着灿烂的斜阳。
你回来啦——就只是一句。柳清野原本以为丹鹰会问自己怎么不辞而别。如果
丹鹰问起,如果丹鹰责备,如果丹鹰表示了对他以及传灯会诸人的不满,那么柳清
野或许会有一个发泄愁苦的理由。他觉得自己很需要,发泄一下,然后大哭一场。
可是,丹鹰就这样笑嘻嘻地问了一句“你回来啦”,好像柳清野不过是出去遛了圈
马,并没有出生入死,更没有生死离别……他的千言万语一时说不出来,怔怔的愣
了半天,看见丹鹰身后跟着而来的成安仁、阿叙、乌坦、扎伊和三四十个维吾尔小
伙,便前言不搭后语地问道:“你……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丹鹰道:“咱们找到黑泉水啦,你要不要也一起跟去看看?”
柳清野道:“黑泉水?”他依稀记得当时提到“草原大放光彩”时大家兴奋的
心情,可是现在,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对呀,就在西面的伊贝格尔谷地。”丹鹰道。
正说话时,李云生也行到了城下,同丹鹰见了礼。他的目光在丹鹰脸上停留了
短短的一瞬,随即笑道:“丹鹰小姐,果然英姿飒爽,是草原的女英雄。”
而丹鹰连忙笑道:“哪里,说起用兵打仗,还是李先生您厉害得多——富察涛
一说起打仗的阵法、攻势,就会提到您哩!丹鹰对您实在是佩服得紧。”
李云生谦虚了几句,语气浑不像见了自己旧日情人的女儿,只淡淡问:“诸位
这是要去哪里?我家贝勒爷在何处?”
丹鹰把找到“黑泉水”的事大略说了,又道:“富察涛就在里面大屋中,先生
自去寻他吧!”
李云生抱了抱拳,自策马进成去了。柳清野忽然身子一颤,有一种冲动叫他捏
紧了拳头——富察涛就在城里,富察康的儿子就在城里,杀死师父的大仇人的儿子
就在城里……可是后面欢乐的维吾尔人已经包围了他,两个月的征战,这些人都与
他熟识,见他回来了,便都围上来问长问短。
他有些蛮横地拨开人群就要向城里去。然而丹鹰轻轻从马上伸出手来拉住他,
道:“你还是同我们去伊贝格尔谷地吧,待会儿我告诉你为什么!”
柳清野愣了愣,成安仁也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道:“走吧走吧!嘿嘿,听丹
鹰丫头的,没错的!”后面的乌坦、阿叙、扎伊等人也纷纷笑着说:“去吧去吧。”
只是一犹豫的功夫,柳清野就被人群拥着,转出城门来。
这群快乐的维吾尔人,迎着夕阳缓缓而行,七嘴八舌同柳清野讲攻下那克苏趁
给的经过。原来那天,炮火攻击之后,那克苏的城墙就坍塌了,然而众人正要攻城,
却发现不知何时,准噶尔人在那克苏的城墙里建了一堵内墙,外墙千疮百孔了,内
墙却完好无损,众人只得又连续轰击了两天,谁料这内墙修得有外墙的一倍厚,久
攻不克。不过真主保佑,在第三天晚上,发生了地震,接连数次,内墙轰然倒塌。
维吾尔勇士和清朝兵队轻而易举攻入那克苏城,俘虏千名准噶尔士兵,缴获粮草万
石,大获全胜。
成安仁最是改不了那个骂人的毛病,说道:“奶奶的,老子杀进了准噶尔头目
的家里,发现他吓得直打哆嗦!”说着学出一副害怕的样子道,“他说:”爷爷饶
命!爷爷饶命!‘俺说:“饶你奶奶个头,谁是你爷爷?’哈哈,俺就想要喀嚓一
刀,把他砍了,谁知道,丹鹰丫头跑进来了,说要留着他审问。”
众人笑道:“你开口闭口就说人家的奶奶,人家当然以为你是他爷爷啦!”这
些维吾尔人久和成安仁相处,都摸熟了他的脾性,连他的口头禅也学了去。
成安仁道:“奶奶的,要俺做鞑子的爷爷,俺可不干!死也不干!”
大伙儿一阵哄笑,胜利的喜悦挂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这使得柳清野心中一发地
酸楚:这戈壁,这草原,这胜利,师父都永远看不到了!这都是富察康这奸险贼人
害的!而他的儿子,富察涛,就在城里!这是不共戴天之仇啊!
而大伙儿还顺着他们方才的话题继续下去。有人接着找成安仁的茬,道:“嘿,
你原先把清朝的朋友也叫‘鞑子’的,可是那天人家清朝的小伙子管你叫叔叔,你
不也很开心……”
“啊,这个……”成安仁挠了挠头,一时答不上来,敷衍道,“那叫叔叔和叫
爷爷是不一样的。这个叫了叔叔,俺还不是鞑子,要是叫了爷爷,那俺就成了鞑子
了!”
大伙儿笑道:“鞑子有什么不好?清朝的朋友多好呀!”这个说:“帮咱们打
井找水!”那个说:“教咱们怎么用西洋大炮——真威风!”另一个又说:“还要
继续帮咱们打准噶尔强盗哩!”连阿叙也说:“对呀,这次的黑泉水,还是富察涛
和明心小姐出来驰马的时候发现的呢!”
“富察涛和李明心?”柳清野略略一愣,“他们两人一起出来驰马?”
丹鹰在一边笑道:“怎么了?你没想到吧?”她说话的时候卖着关子,带着从
前“丹鹰小姐”的一份天真:“现在富察涛和明心姐姐可好啦。明心姐姐的伤就是
富察涛照料的,他还每天都陪明心姐姐聊天。富察涛的汉语说得好,又有一肚子的
好玩事情,常常把明心姐姐逗笑……不过,最厉害的,还是他能说出一大通道理来,
叫明心姐姐不要再和她阿爸过不去……明心姐姐就要和李先生父女相认啦,她脸皮
薄,有外人在,一定不好意思的,所以我方才硬把你拉了出来。”说到兴头上,忽
然看到柳清野脸色青白,咬着嘴唇微微打颤,惊道:“柳清野……你……你是不是
在外面受了伤?还是很累了?”
柳清野没有心情回答她。他只是为了富察涛这个名字——富察涛,丹鹰这样的
赞赏富察涛……自己也曾几何时,十分的赞赏富察涛,可是现在——憎恨吗?他不
知道。他只是想,拨转马头,冲进那克苏城去,冲到富察涛的房间里,对他拔出刀
来,然后才会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也许质问,也许,一刀刺进他的胸膛!
这种冲动和决心,让他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手握着缰绳微微扭转,几乎
就要调过马头来。
这时,一行人已经走到了一片丘陵之中,穿过山间的羊肠小道,就看见伊贝格
尔谷地。杂花生树,灌木茂密,景色秀丽,还有一片浓绿的湖泊——只是,人甫一
走进,就感觉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仔细一看,那湖面上漂浮着一层黑乎乎的油腻
之物,肮脏不堪。而湖边,更有几处黑色的喷泉,流淌出一滩滩粘稠的黑色液体。
成安仁捂着鼻子大叫道:“奶奶的,这臭不可闻的地方会有宝贝?那茅厕里一
定有黄金了!”
余人也都掩住口鼻,嗡里嗡气地抱怨,只有那见多识广的哈萨克老爹,从队伍
最后策马上前,开心地大呼了一声,随即跳下马来,扑到湖边的一滩油污上,感动
得热泪盈眶,口中喃喃道:“终于被我找到了!终于被我找到了!”
众人纷纷下马上前,只是恶臭难当,不敢靠得太近。丹鹰问道:“老爹,这就
是黑泉水吗?”
老爹道:“就是这个!就是这个!”随手从边上折下一根树枝,蘸了些“黑泉
水”,然后打火折子点着了,果然腾起一团蓝荧荧的火焰。众人也跟着兴奋了起来,
一个个都折了些树枝来蘸黑泉水引火,一时间,伊贝格尔谷地里像是仲夏之夜,飞
满了萤火虫。
丹鹰见柳清野怔怔地站着,便交了一枝点燃的树枝在他手里,轻轻道:“对不
起,没注意到你累了……不该拖你出来的……”
她这样温柔的一句话,叫柳清野心中的烦躁稍减,叹了口气,接过那蓝色的火
焰来出神——草原大放光彩,为什么命运总要这样捉弄他?
“奇怪了,这伊贝格尔原来不是这样的呀!”一个裕古萨部的人道,“我从前
还在这湖里摸鱼洗澡哩,现在怎么变成个黑水塘?”
“摸鱼洗澡有什么用?”他旁边一人道,“这黑泉水能点灯,能烤羊肉,还能
用来打准噶尔人——咱们把这黑泉水装个几百罐,当炮弹打,我看准噶尔的那个什
么那拉提城,也就拿下啦!”
裕古萨部的那人道:“我又没说这黑泉水不好,我只是奇怪,怎么一眨眼的功
夫,伊贝格尔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其实,也不奇怪。”哈萨克老爹捋着他的山羊胡子道,“是真主保佑咱们,
所以让戈壁经历了一场地震。可能原先这黑泉水的泉源在地下深处,真主就用地震
把上面的石头震裂,黑泉水就流出来了。”
乌坦把这话一翻译,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个个感谢万能的真主,更有人说道:
“凡供奉真主的,就会得到真主的眷顾。我们维吾尔人和哈萨克人一心一意信奉真
主,所以真主就赐给咱们黑泉水,还派了清朝的朋友来帮助咱们!”
成安仁不知道他们念念有辞说的什么,只是自己乐呵呵道:“这黑泉水虽然臭,
但却是好东西,俺要带点回关里去,把满清鞑子炸个稀巴烂!”
“成叔叔,你这是什么话?”先前那个裕古萨部的人道,“清朝的都是咱们的
好朋友,帮咱们打下了那克苏城,还要帮咱们去攻打那拉提城,你为什么要炸他们?”
成安仁道:“呵——你不是汉人,你当然不晓得,满清鞑子占了我们汉人的江
山,他们不是好东西,咱们汉人一定要把他们赶走的。”
他此言一出,维吾尔人中立刻炸开了锅,都是七嘴八舌的反对之声。有的说:
“清朝的朋友都是好人!”有的说:“至少富察涛和他的手下都是好人。够兄弟!”
还有的说:“其实我看汉人才不是好人——除了成叔叔,柳清野和富察涛的老师李
先生,汉人没一个够兄弟的!”
柳清野满腔的愤恨,一时被激发了,哑声道:“你说什么?”
那人愕了愕,道:“我说什么啦?佳木塔沟里,那些汉人他们那伙人自己跑了,
害得咱们死了多少兄弟?连那克苏城也差点就拿不下来了。他们这样叫什么兄弟?
哼!亏他们还天天把‘汉人和维吾尔人是兄弟’这话挂在嘴边上。”
“你知道什么!”柳清野吼道——这人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不知道
曹梦生一行在鄯善的惨剧,不知道他们为了故国所做出的牺牲,也不知道阎铁笔一
声声的长笑“人生在世”——他当然不懂,连柳清野都不明白这一句“人生在世”
究竟包含了多少慨叹和辛酸。
那维吾尔人被他的反应弄愣了,但随即道:“我怎么不知道了?你们一心就是
要和清朝的朋友作对——我可不答应……”他正要再说下去,却被丹鹰喝止了。
“住口——”丹鹰道,“清朝的朋友帮咱们打过仗,汉人兄弟也帮咱们打过仗,
都是咱们的朋友。谁也不许说他们的坏话。挑拨离间的,要军法处治!”
那维吾尔人伸了伸舌头,对盟主的话当然服从,可是心里却是不服气的。而柳
清野对这一个论断又何尝服气?那一句“都是咱们的朋友”,汉人和满清鞑子,他
和富察康父子——不,不能这样!不能这样!这种声嘶力竭的呼喊,想要冲破他的
胸膛。
“大家不要再说闲话聊天了!快把带来的管子装满吧!”丹鹰命令道,接着转
过身来望着柳清野,道:“对不起,他们都很在意上次攻打那克苏城的事……不过,
我想同你说,我知道师父和王伯伯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梦想,他们要光复他们的国家
——这就像我们维吾尔人要把准噶尔侵略者赶走一样。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梦想…
…他们没有错,我不怨恨他们。”
柳清野愣了愣,感觉自己的眼睛在模糊。
丹鹰轻轻拉住他的手,抬眼望定他,道:“我知道,你的爹娘都是被满州害死
的,你怨恨满州人……但是……但是清朝的朋友帮助我们维吾尔人……为了要把准
噶尔强盗赶出去,我们要和清朝结盟……”
“结盟?”柳清野仿佛被人在脑后狠狠一敲。
“是,结盟。”丹鹰说道,“这是为了草原,为了大家。为了我们的梦想。我
希望,你也不要怨恨我。”
“怨恨……”柳清野一字一字重复道,“怨恨……怨恨……”然后声音变成一
种似哭似笑的沙哑。怨恨?他要怨恨吗?怨恨丹鹰?当然不会,她是他十八岁的海
市蜃楼,她是他对死去挚友的承诺。丹鹰的那个梦想,何尝是不柳清野的梦想?这
样的浴血奋战,为了实现这个梦想。可是,丹鹰要和富察涛结盟了,也就是和富察
康的军队结盟,和他柳清野的仇人结盟——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要是这样?
一阵阵的眩晕在侵袭着他,脚步摇晃,他几乎跌倒。
“柳清野……”丹鹰连忙扶住了他,“你……你究竟是……”
柳清野忽然发狠甩开了丹鹰的手,厉声喝道:“怨恨……不错……我不想怨恨
……但是我怨恨!我怨恨!”说罢,一转身,跃上了黑将军,就绝尘而去。
丹鹰赶着胭脂马在后面追赶——恍惚从前,他们也这样一前一后在草原上追逐,
这是现在,完全没有那个心情。
“柳清野,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丹鹰拼到同他并驾齐驱,“是不是……
师父不答应……我知道他不答应……可是我没有办法……”
柳清野咬紧牙关,打马狂奔。
“柳清野……到底是怎么了?”
“师父……没有师父了!”柳清野嘶声喝道,“师父叫富察涛的老子给害死了!
吴阿姨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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