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看电影之后,光绪病了,到那年八月,一发厉害,大有不起之象,朝廷因急诏
各省荐精通医理者来京给皇帝请脉。可是光绪还放不下国事,稍有精神就要召见大
臣,有时看不了折子,便让静芬读给他听。
静芬哭道:“万岁爷这样,身子如何吃得消?”她知道光绪这一病,定是为了
思念珍妃,因把珍妃也搬出来,道:“万岁爷倘体恤珍贵妃在天之灵,当以龙体为
重啊!”
光绪却只是一个劲儿叫她读折子,别的一律不听。
这样拖到了第二年,二月戊午,祭了大社、大稷,光绪病情突然加重,再也不
能主持后面的祭典了。慈禧即发懿旨,让亲贵代替,而光绪则迁居瀛台涵元殿休养。
光绪起初怎么也不肯去,后来终于上了轿子,却拉住静芬的手道:“皇后,你
要时时把宫里的事告诉朕,大臣们都说了些什么,皇爸爸又说了些什么……你要时
时来告诉朕啊!”
静芬这时不敢哭,因为哭是不吉利的,但是她又不敢开口,怕是开口就松了劲
儿,眼泪就会掉下来。她只好拼命的点头——心里就只剩一个想法,倘若光绪能好
起来,她做什么都愿意。
于是,她就一日一日从宫里往瀛台传递消息,一夜一夜在佛堂里给光绪祈福。
有时光绪好一些,她的心情也好一些,有时光绪没什么起色,她就终日悬着一颗心。
三月,慈禧来探视,说:“没什么大事,皇帝就养着吧,不怕的。”但是一转
身,又满面愁容地对静芬道:“皇帝这样下去,怕是不成了,谁堪继承大统,该留
意上了。”
静芬听了此语,眼泪不住滚滚而下,颤声道:“亲爸爸别这样说……万岁爷…
…万岁爷……”可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慈禧叹了口气,拿帕子给静芬擦着眼泪,道:“要说心疼他,我是从小看他长
大的,即使他心里恨我,我对他,也像是自己的孩子。哪个当娘的,想自己的孩子
死?可是,就像我从前同你说的,咱们是叶赫那拉家的女人,我是太后,你是皇后,
咱们不光光是娘和妻子,——我也想皇帝好,他好,那自然是好了;不好,非得从
亲王家里挑一个出来不可——大清朝不能一日没有个皇帝呀!”
静芬听不进去,她是嫁了皇帝,没错。可是她所挂心的,只是个男人啊!
慈禧见她如此,再说无益,摇摇头就走了。静芬跪送,还在哭,都忘了起身。
一直没敢跪安的御医曹元彪就悄悄说:“娘娘,万岁爷肝肾阴虚,脾阳不足,气血
亏损。寒凉药,温燥药都不能用……奴才……”
静芬捂着耳朵,不要听,不想听。
这以后,宫里那“换皇帝”的话题果然又兴了起来,久不上门的福晋再次带着
儿子纷纷前来拜见。
张兰德见了,背地里给静芬出谋划策,说伦贝子不错,但是醇亲王家的那位更
是招人喜欢,主子中意哪一位?静芬根本就不记得来过哪些人,只狠狠瞪了张兰德
一眼,就吩咐备轿上瀛台。
时间不觉到了五月,光绪的病更加重了,脉案记“调理多时,毫无起色”,各
省精通医理者再次奉诏进京,而当七月里,江苏名医杜钟骏也表示束手无策之后,
连寻西洋医生的建议也被提了出来。
洋医一事,静芬最有心结。但是为了光绪的病,她也不怕慈禧猜疑自己。好在
慈禧问也没问就答应了,还向庆王道:“你有八国朋友,懂医的不少吧?你就先替
我张罗张罗皇帝的事,军机处的杂务,你就让醇亲王去管吧!”
庆王有片刻不自在的脸色,但是旋即答应了,次日就荐来一位德国医生。
这位医生说,光绪是肾病、骨结核,还说了几个词儿,谁也不晓得是什么,但
意思总是病势凶险的。洋医说,须得静养,劳神的事一件也不得做,此外还要按他
开的方子打针吃药,定时检查。静芬少不得都应了,从此不再把朝中的事说给光绪
听。
光绪因而有些怨静芬道:“朕到了这几年,才真正管得点事,稍稍像是个皇帝,
你拦着朕,难道是要朕死也不甘心吗?”
静芬含泪强笑道:“万岁爷莫说糊涂话,洋医的蝌蚪文药方一定很管用的,万
岁爷最少还有八十年皇帝好当呢。”
光绪苦笑道:“八十年,人人都说天子活一万岁,你咒朕只活一百一十八岁么?
不怕朕治你的罪?”
静芬道:“奴才说错话了,万岁爷还当九千九百多年皇帝。”
光绪又笑,这一次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静芬连忙用帕子帮他接着,一方淡紫色
的帕子,立刻染上点点猩红。静芬心里一抽疼,忙接帕子丢进痰盂里去。
光绪喘着气,又笑道:“九千九百多年……太久了……朕这个皇帝当得好累啊
……朕只要再多活个十年……甚至一年……只要叫朕看到大清宪政,朕就死也瞑目
了。”
静芬道:“万岁爷一定能看到……立宪法,开国会,大清国富民强……万岁爷
一定会看到的!”
光绪疲乏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窗户外面,瀛台正落日。
“太慢了……太慢了……”他喃喃道。
并不知光绪所指的“太慢了”是何物,倘若说的是立宪,倒也实在是很慢——
光绪三十四年八月甲寅朔,宪政编查馆、资政院会奏遵拟宪法议院选举法纲要,暨
议院未开以前逐年筹备事宜。自本年起,分九年筹备。其关于选举议员者,第一年
各省筹办谘议局,第二年举行谘议局选举,各省一律成立,颁布资政院章程,举行
资政院选举。第三年召集资政院议员举行开院。第九年始宣布宪法,颁布议院法,
暨上、下议院议员选举法,举行上、下议院议员选举。谕令京、外各衙门依限举办。
九年!居然要九年!静芬只恨朝廷办事不能像她赶去瀛台的车驾一样,快马加
鞭。
九年,依光绪现在的情势,怎么能撑到九年?
这个念头起来,她自己打了个寒噤:难道连她也对光绪的身子失去了信心?不
能这样!可不能这样!
她强打起精神来,这一程子,比平日忙碌,因为慈禧的万寿节又快到了。
万寿节在十月壬戌,之前在戊午日,达赖喇嘛来朝,赐宴于紫光阁。静芬听他
说,进上一尊佛像,上面有他给光绪和慈禧念的二十万卷经。静芬因想道,这个达
赖喇嘛应该算是活神仙一般的人物,或许该叫他去瞧瞧皇帝呢?可惜,达赖因不满
赐宴和朝觐时皇帝及皇太后一个都没到场,忿忿不平就走了。
这件事,闹得这个万寿节十分不愉快,加之光绪病重,不能率文武百官朝贺—
—从没有一回太后生日皇帝不朝贺的——更还有到了万寿节时,慈禧吃坏了肚子,
贺寿戏也没叫唱完,就匆匆散了。
福晋和命妇们一一告辞,只剩下静芬一个陪着,然她的心其实还在瀛台没回来。
慈禧由李莲英扶了坐下,道:“天下真是没有不散之筵席,皇后,我叫你留意
谁堪继大统,你有什么想法?”
静芬最不愿提到这件事,颞颥了半天,没说出整话来。
慈禧就对张兰德道:“小德张,你跟在皇后身边,都有哪些人来拜会过皇后了?
宫里都有些什么传闻?说来听听。”
张兰得犹豫了一下,道:“这拜见皇后娘娘的人,可就多了,奴才不敢胡说八
道。不过,宫里听提得多的,好像是振大爷。”
慈禧皱了皱眉头:“载振?提他做什么?当初穆宗皇帝大行,我没挑个溥字辈
的,人人都来怨我,现在怎么又提载字辈的人?”
张兰德道:“奴才不敢造谣,那些都说‘国赖长君’。”
“哼!”慈禧冷笑了一下,“都是谁说的!话是冠冕得很,不过,恐怕是想国
赖摄政王吧!”
张兰德不敢接话茬儿。
慈禧也没顺着这话题再说下去,转而问道:“皇后,庆王荐来的洋医怎么样?”
静芬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没见起色。”
慈禧道:“没见起色,就趁早把他换了去,也不晓得这些个洋人都是何居心。”
静芬道:“是……不过,听说这洋医从前也给袁世凯大人瞧过病,一瞧就好了
……奴才想,或许西洋人看病和咱们不一样……倒不妨让他再试试呢?”
慈禧道:“西洋人长得还跟咱们不一样呢!再说了,难道袁世凯和皇帝一样吗?
快去给我把他打发了!”
未料慈禧突然发作,静芬不敢多说,连声答应。
李莲英见这场面要僵,笑着出来打岔道:“老佛爷,这原是个开心的日子,提
什么病不病的?您今儿身子不爽利,还是先歇着吧。明儿一早起来,万事都好,还
接着唱戏呢——您看达赖喇嘛进的这佛爷多精致,这就是保佑老佛爷跟万岁爷万事
大吉!”
慈禧就瞥了一眼那尊金碧辉煌的佛像,道:“是不错。就封达赖喇嘛诚顺赞化
西天大善自在佛,这佛像嘛——”她顿了顿,道:“不是有说法,供奉在普陀峪‘
万年吉地’的地宫,就能祓除不祥,益增圣寿么?叫人去办了这差使。”
李莲英道:“喳——不过,老佛爷想谁去办?”
慈禧懒洋洋地笑了笑,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旁人我不放心,就叫庆王去办!”
十月丙寅,庆王奕劻离京。
静芬遵照慈禧的指示把洋医撤换了,依旧由张彭年等太医会诊。她实在对这些
太医没抱什么期望,只盼望着佛像进地宫,立刻“祓除不祥,益增圣寿”。
可是三天后,暨十月己巳日,瀛台消息过来,说光绪病势危急,心肺皆已衰竭,
大限恐怕就在四天之内。
静芬只觉五雷轰顶,当时就晕倒在地。过了些时候被救醒了,看到一个御医守
在自己床边,即厉声喝道:“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就救皇上!”
那御医原不是诊治光绪的一班子,被皇后没来由一喝,吓得爬在地上连连磕头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静芬头脑里一团混乱,哪里想到那许多?只是跳下床来踩上了她的花盆底,朝
御医踢了一脚,道:“治不好皇上,你才该死!”接着,一壁自己朝外面冲,一壁
叫道:“还不给我备轿!我要上瀛台去!”
张兰德风风火火地扶上来,道:“主子别急,去了也帮不上忙——老佛爷那边
说有话要对主子讲,还是先去见老佛爷……”
“你住口!”静芬喝道,“老佛爷一时半会能有什么?可是万岁爷……万岁爷
……”她觉得有两把刀子同时在铰着她的心,一边是那个强烈的想要光绪活的希望,
另一边却是那个光绪已经病入膏肓的事实。“万岁爷……万岁爷……”她的厉喝渐
渐低下去,变成喃喃的啜泣,但旋即斩钉截铁道:“万岁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也不活了!”
话音落下,张兰德也晓得是拦不住了,轿子已经到了门前,静芬在大冬天里披
风也不着一件,匆匆出了宫门,换了车子上瀛台去。
她到的时候,光绪已经不清醒了,双目紧闭,眉头深缩,仿佛是鼻子无法呼吸,
张着嘴,喉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御医乍见皇后驾到,在门前跪了一排,静芬发狠地瞪了他们一人一眼,接着扑
到了光绪的床边。
光绪醒不过来。静芬唤道:“万岁爷……万岁爷……奴才来看您了……”
毫无反应。
静芬心里千头万绪,“倏”地跳将起来,道:“你们怎么做御医的……怎么前
阵子还好好的,突然就成了这样?”
御医都不敢正面回话,一个个自称该死。
静芬怒道:“该死,就知道该死。你们死了,就治得好皇上吗?要是那样能成,
现在就把你们一个个都治了!”
素不见皇后发这样的火,御医们一个个磕头如捣蒜。只有个胆子大点儿的,颤
声说道:“娘娘息怒,奴才们并非无能,奴才们以为,是那洋医胡乱医治,耽误了
万岁爷。”
洋医!静芬心里一闪,洋医在时,光绪病情虽不见好转,但也并无恶化,只不
过是撤换洋医三天,就出了这种事,难道是慈禧依然存着要害光绪之心?这样一想,
静芬不由大感自己糊涂,唤了声:“张兰德!”就命他速去把洋医请回来。
御医们听言,纷纷磕头道:“娘娘不可!万万不可啊!”
可是静芬并不理会他们,一径催着张兰德出门,自己又守到了光绪的床边。
光绪依然醒不过来,口角流涎,眼睑被浊泪所糊。静芬万分心疼地用帕子帮他
擦拭着,听他发出微微的呻吟。
“不怕的,万岁爷……不怕的……”静芬柔声安慰道,“西洋医生就来了……
就来了……”
光绪仿佛有一点点听到了,头稍稍朝静芬这边偏了偏,只是眼睛依旧睁不开,
喉咙里除了呻吟,没有其他声音。
静芬似乎是抓到了一线希望一般,接着说道:“就来了……万岁爷您等着……
西洋医生来了,就全都好了……”
可这次,光绪没有任何的反应,微弱的喘息一丝一线地烫着静芬的手。
静芬不放弃,继续和他絮絮叨叨地说话,旁边的宫女太监都看不下去了,一个
个嘤嘤哭了起来。
这样吵吵嚷嚷闹到了上半夜,张兰德把西洋医生带回来了,到光绪床边翻眼皮
验舌头地看了半天,又在光绪肚子上几处压了压,有几次他下手时,瘦骨嶙峋的光
绪痛得缩成一团,大口喘着气呻吟。
御医们个个摇头,呼道:“皇后娘娘快叫他住手!万岁爷经不起折腾!”
静芬心里已经抱定了豁出命去试一试的打算,牙一咬,狠狠把御医们的话都瞪
回去。
洋医不多时诊视完毕,说了好些“病发肺炎”“心力衰竭”之类静芬听不懂的
话。静芬只拉着他问:“求您救救万岁爷……不管用什么法子……求您救救万岁爷!”
说话时,“扑通”就给那洋医跪下了,不住磕头。
边上的人没一个敢站着的,也都陪着磕头。
洋医没见过此阵状,惊慌失措,半晌才自己也跪下了,扶了静芬道:“我给皇
帝陛下打一针……打一针……”
至于这一针是什么功效,静芬是听不明白的,她只祈望这是药到病除,否则—
—大不了一死吧!
守了一整夜,静芬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晕过去的,总是醒来的时
候,天已大亮,光绪正静静地看着她。
得救了?静芬心里一松,笑了,眼泪却也跟着留了下来。
光绪吃力地抬起一只手,颤巍巍抚去静芬的泪,道:“皇后……原来是你……
朕还以为,是珍儿来接朕了……”
静芬道:“没有……是奴才和珍贵妃说了,万岁爷还要看大清宪政。珍贵妃知
道万岁爷的心思,好好儿的在天上保佑您哪!”
光绪淡淡的一笑,咳嗽了两声,道:“朕从来没发现,皇后也这么会说话。”
静芬不解其意,笑了笑:“哪儿啊,奴才的嘴最笨了。”
光绪看了她一眼,神气里好些复杂的脉脉,道:“扶朕到外面走一走吧。”
“这……”静芬愣了,“万岁爷能走么?”
光绪道:“不能走,也去外面坐坐,这里面的药味太重了。”
当值太监听了,急忙上来阻止:“外面风大,万岁爷保重龙体!”
光绪却不理他,把手伸给静芬道:“你扶我,我们去门口坐坐。”
静芬本来还有一丝的犹豫,但是当光绪瘦弱又温和的手指触到自己的手腕时,
她晓得自己万死也不会违背这个人。她便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小心地让他把重量
放在自己的身上,坐起来,接着,亲自伺候他穿上鞋子,批上大氅,两人依偎着走
出涵元殿去。
十月中旬的风很凉很凉,静芬有些瑟瑟,但是她尽量让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很小
心,很稳当。光绪还发着低烧,身子烫着,呼出来的气也烫着,他费劲地把自己的
大氅掀起来,搭着一半在静芬的身上。
静芬一惊,道:“万岁爷……”
光绪道:“皇后来得想必很急啊!”
“奴才……”静芬受宠若惊,“奴才听到万岁爷的病,能不赶来么。”
两人缓步而行,太监宫女无一敢上前打扰,不觉走到了水边。光绪道:“坐坐
吧。”
静芬应了,伺候他在石凳上最下来,而光绪又拽着她的手道:“你也坐。”因
拉她靠在自己的身边。
“朕这一辈子……”光绪幽幽地开口,“少有什么快活的时候……最开心的,
是珍儿在朕身边的时候,她懂朕的心思,能给朕解忧……现在想起来都还像昨天一
样。”他叹了口气:“朕本来是想,反正这个皇帝当得和傀儡也没什么差别,就糊
弄完这一辈子算了。可是珍儿,她来了,朕觉得,朕不能那么窝囊……就算是为了
珍儿,朕不能那么窝囊。”
静芬默默地听着,在光绪和珍妃的世界里,她是个多余的人。
“戊戌年变法失败了,朕最对不起的,就是珍儿。朕那时和皇爸爸说,朕可以
不要做这个皇帝,只求皇爸爸把珍儿和朕都放了,去民间做对平凡的夫妻,了此余
生……”
“万岁爷?”静芬暗暗对这想法感到吃惊。
光绪示意她听自己说下去,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指着平静的水面,道:“做一
对平凡的夫妻,老了,就这样坐在水边上,说说话,想想过去的好日子……这是多
么惬意的事啊!可惜……朕害了珍儿,除非等来生了……”
静芬有些哽咽,道:“万岁爷别想那么多,奴才陪万岁爷说话,陪到咱们都七
老八十……奴才还陪着万岁爷……”
光绪摇摇头:“你和珍儿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静芬仿佛心口上被狠狠扎了一针——不错,她和珍妃是不一样的,
永远都不一样,即使是到了来生,恐怕都不一样。这就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吧!
可是,即使她承认这是命,她心里还是疼——为什么这就是她的命呢?为什么
生她在叶赫那拉家,选她来做皇后,叫她遇上珍妃,还让珍妃死了,她还活着?
她想不通,她想不通!
“你和珍儿是不一样的。”光绪握着她的手重复道,“珍儿,她去了,朕恨不
得随她去死。可是皇后,你——朕还苟延残喘的活着,朕大概,是为你活着吧。”
“万岁爷——”静芬心中如有电掣,睁大了眼睛盯着光绪,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这共同生活了近二十年的人,细长忧郁的眉眼——从他在她面前砸坏玉如意起,有
恶言相向,有貌合神离,有不冷不热,有抱头痛哭,现如今,这是怎样一句推心置
腹的话?不,“推心置腹”都不足以形容这话的分量,说是“肝胆相照”则太刚烈,
说是“情深意重”又太温和,这是多少刀山上摸爬滚打过,多少油锅里苦苦煎熬过,
多少猜疑,多少误会,多少挑拨,多少离间,多少流言,多少诽谤,多少有心,多
少无心,欲言又止,欲罢不能……这是……这是……
静芬也说不上来,和光绪久久地对视着,看光绪朝她露出微微的笑容,她也笑
了,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
“万岁爷……奴才……奴才……”她欢喜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心里已经发了誓
:光绪这次痊愈,她要陪着他,直到老掉了牙,还要来这瀛台的水边,说说话。
光绪瞧她那副样子,笑意更深了,道:“太凉了,咱们进去吧,我也想休息休
息了。”
光绪这一睡,那一天没醒过来。第二天也没有,昏昏沉沉的在床上一个劲儿地
咳嗽。忽而浑身出冷汗,四肢抽搐,忽而又呻吟着直打滚。
静芬忧心如焚,再次招洋医诊治,洋医看了只是摇头。静芬即央求他把前天夜
里的针再用一次,洋医道:“皇后陛下没有听明白,这针只是让皇帝陛下的心脏慢
点衰竭……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是治标不治本……”
“那……那怎么才能治本啊?”静芬问。
洋医摇摇头:“很抱歉……”
“不——我不要你抱歉——”静芬扑过去抓住洋医的袍子,“我不要你抱歉…
…我要你救万岁爷……求你救救他……求你……”
洋医挣不脱,狼狈不堪。一直都侍立在门边的御医们早晓得皇帝大限将至,见
到皇后这样的举动,知道有失礼仪,却也无不动容,齐齐跪下:“娘娘……确实是
万岁爷无药可用了……娘娘还是保重自己的身子吧!”
静芬一刻也不松开洋医,摇晃着,还回头骂御医道:“无药可用,留着你们做
什么?还不快救皇上!快救皇上啊!”
御医们没一个起身,就地磕头不止。
静芬又是急又是乱,想哭想喊想骂想求菩萨保佑,可是又不知道应该先做哪一
样好。偏偏这个时候,张兰德从外面滚了进来,道:“主子,老佛爷立等要见您,
请您快随奴才去吧!”
静芬一愕,放开了洋医,跌跌撞撞走了两步:“见我?我……我不去……我要
陪着万岁爷……”
张兰德爬到她脚跟前道:“主子,这不是使性子的时候,老佛爷立等,说不带
主子去,就要奴才的脑袋……”
静芬朝后退,朝后退,一跤跌在光绪的床边,她疯了一样摸索着抓住光绪的手,
嘶声喊道:“我哪儿也不去……我要陪着万岁爷……我哪儿也不去……”
张兰德愕了愕,扭头对周围的御医道:“这……皇后娘娘是不是……太伤心了
……所以神智……”
御医面面相觑,不知此问用意。
那洋医却道:“我有办法。”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支针筒来,抽上药,走向
静芬。
静芬瞪着眼睛,一手拉着光绪,一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两脚也乱蹬着,叫道:
“走开!走开!我哪儿也不去!你们也都不许出去……救救万岁爷……救救万岁爷
……”
御医们有几个已经落下泪来,但是都不敢动,伏在地上磕头。
洋医一步步逼到了静芬的跟前,轻而易举地拉住她的胳膊,一针扎了下去。静
芬居然不觉得疼,只是徒劳地依旧乱蹬着两腿,喃喃道:“我哪儿也不去……求你
们救救万岁爷……救救……”
她渐渐失去了力气,手臂有千钧重,再抬不起,话亦喊不出,更连光绪的手,
她也握不住了。张兰德满面无奈与同情地向她爬过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
后扶起她,驾着,走出涵元殿。
静芬保持那个一手拖在身后的怪异姿势——一步一拖,御医们的哭声渐渐响了,
太监宫女更是泣不成声。
万岁爷……万岁爷还没走呢……她心里安慰自己,但是越是安慰,就越是难受,
一步绊在了涵元殿的门槛上。
“主子当心!”张兰德惊呼。
当心——心——静芬猛然地回过头去,死死、死死地望了光绪一眼,心里一片
空白。
车驾来到西苑仪鸾殿,静芬浑浑噩噩,这正是中午时分,她却感觉四周一片漆
黑,是杀人夜。
行尸走肉一般地向内去,闻到刺鼻的药味,接着听李莲英通传:“皇后娘娘到
了。”声音大是不同寻常。再进些,见荣寿大公主,淳亲王载沣立在炕前,慈禧靠
在一大堆被褥垫子里,虽然精神还好,可是几天来瘦得人都走样儿了。
静芬木偶般地请了安,慈禧就沙哑着嗓子道:“等你这么久,瀛台那边,皇帝
说了什么?”
静芬先愣了愣,突然直挺挺跪了下去,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道:“亲爸爸,求
您开开恩,让奴才回去陪着万岁爷吧……求您了亲爸爸……”
慈禧皱了皱眉头:“行了行了,你就知道淌眼抹泪的——皇帝不行了是不是?
醇亲王,你看谁能继大统?”
醇亲王不待开口,已被静芬的哭泣打断了,慈禧万分不耐烦,示意荣寿大公主
把静芬拉一边去。静芬被洋医打了那一针,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荣寿大公主轻轻一
拽,她就软了,哭声也小了下去。
那醇亲王就嗫嚅道:“奴才……奴才想……这事,或许该和众军机商议商议…
…”
“混帐!”慈禧骂道,“要和军机商议,我单招你来干什么?”
醇亲王打了个哆嗦,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硬着头皮道:“这个……奴才……
奴才以为……伦贝子和小恭王都不错……还请太后定夺。”
“哼!”慈禧冷笑着不置可否。
醇亲王面上渗出点点冷汗,又接着道:“奴才听言,推举载振的,也有不少…
…”
“那你以为呢?”慈禧逼上一句。
“奴才……”醇亲王哆嗦着,“奴才以为……这个……庆王有八国朋友,倘若
由他监国,也可保一方太平……再说,他和袁大人交情甚好……这也……”
“哼!”慈禧又冷笑了一声,这次尖锐得多,“奕劻,袁世凯。我要是想叫奕
劻监国,我派他去护送什么佛爷?袁世凯要是堪当大任,他北洋军领得好好的,我
调他做军机大臣做什么!”
光绪三十三年,袁世凯调为外务部尚书,参加军机。明眼人都看到,明是重用,
实际是解除了他的兵权。
醇亲王不敢说话了,颤抖得更加厉害。
慈禧就慢条斯理道:“你既叫我定夺,我就告诉你——懿旨,醇亲王载沣著授
为摄政王,醇亲王的长子溥仪,著在宫内教养,并在上书房读书,钦此!”
醇亲王“咕咚”跪下。当年他的父亲醇贤亲王奕枻,听到了立载湉为帝的消息,
痛哭流涕,今日他竟连哭也哭不出来——边上静芬安稳了没多久,又抽抽搭搭要回
瀛台去,声音嘶哑凄惨,猫爪子一样挠着他:可怜啊,他这一家子,父亲,哥哥,
嫂子,他,还有他的儿子……可怜啊!
慈禧见他迟迟不谢恩,道:“你也不用推辞,这两道懿旨明儿就发出去,封你
在先,立储在后,不显得你父以子贵。你明儿就开始摄政,儿子抱来宫里叫皇后教
养……”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神智混乱的静芬,叹了口气道:“皇后身子不好,就
由我亲自教养,总算是我的孙子,我不会亏待他的。”
醇亲王推无可推,逃无可逃,回天乏术,只有喃喃地叩谢皇太后恩典,嘟嘟囔
囔的,谁也没听清楚他说的什么。
慈禧不耐烦地挥挥手:“庆王明天回京,叫他来见我,把袁世凯,张之洞他们
都叫来,我再当面把这大事跟他们说一次,看看他们都是什么个反应!”
醇亲王到如今,再没意见,唯唯连声。
慈禧转向荣寿大公主道:“你给我看好皇后。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教养储君才
是最重要的,别让她再往瀛台跑了,以为自己是观音大士,跑去能救苦救难不成?”
荣寿大公主一直抱着静芬,深感她可怜,听慈禧这话,觉得有些过分,可也不
能不应,说:“知道了。”
当天夜里,由荣寿大公主陪着静芬。静芬不睡,她也不睡,一直坐到天亮。
胡乱地用了早膳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哭声,静芬好像在一片混沌
中被狠狠划了一刀,倏地站了起来。荣寿大公主也跟着站了起来,就见几个太监簇
拥着一位中年奶娘匆匆走了过来,奶娘怀里一个男孩,号啕不止。
“是摄政王世子到了。”荣寿大公主边说边迎了上去。
那奶娘却不肯把孩子交出来,边上的太监则絮絮叨叨地说了溥仪见慈禧时如何
大哭不止,还打掉了慈禧赏赐的糖葫芦,以致慈禧说:“这孩子真别扭”,命抱到
别处去玩,自然就抱来了皇后这里。
荣寿大公主是明白人,晓得慈禧现下形容枯槁,小孩子见了哪有不怕的,因道
:“来皇后这里正好——嬷嬷抱着来,其他人都退出去吧!”便领了那个奶娘来到
静芬的跟前。
静芬跟溥仪打了个照面,这孩子不漂亮,眼睛有些肿,但总算还端正,可是哭
得一塌糊涂,挂着两条老长的鼻涕。
荣寿大公主道:“这是皇后,你快请安。”
奶妈连忙抱着溥仪行礼。溥仪在慈禧处受了惊吓,见到静芬满面茫然,收住了
哭,眼睛直在静芬身上打转。奶妈即道:“小主子喜欢皇后娘娘呢——小主子,跟
皇后娘娘问个安吧!”
溥仪小嘴弯了弯,腼腆地笑了。
荣寿大公主道:“多可爱的孩子,老佛爷的眼光果然是没错的——皇后娘娘看
呢?”
静芬想要个孩子,想了不止一天了,想要一个她和光绪的孩子,或者仅仅是光
绪的孩子也可以——然而溥仪不是她想要的,这孩子承的是同治的子嗣,他的到来,
就意味着光绪的……她身不由己地向后连退几步,跌坐在炕上。
没料到有这样的情状,荣寿大公主也很是尴尬,只有从襟上解下一个香包来,
道:“这个给孩子拿去玩吧,皇后娘娘身子不好,怕吵。”
奶妈反正已经在慈禧处被赶了一次,这次再被“请”走,也没什么下不来台的,
深知自己抱着的,就是嗣皇帝,将来威风的时候,还在后头呢!她也就替溥仪谢了
赏,又原路退回去。
荣寿大公主叹了口气,轻轻走到炕边搭上静芬的肩膀。静芬瑟缩了一下,整个
人都缩到炕上去了。
荣寿大公主道:“皇后娘娘这是做什么呢?摄政王世子,进了宫,也就是大阿
哥的身份。万岁爷还在呢,指不定就好了呢?”
“那你让我去看看他……”静芬“呼”地转过来,在炕上给荣寿大公主跪着,
“让我去看看万岁爷?”
荣寿大公主道:“您……您这不是为难我么!”
静芬不管,咚咚咚地磕头:“求求你……就让我去看看万岁爷……什么教养储
君,我不要做……我只要去陪着万岁爷……万岁爷要是……要是去了……我就给他
殉葬……”
荣寿大公主吓得一把捂住静芬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的,现在已经是两宫圣
躬违和,娘娘这不是添乱么!”
静芬哭道:“那我能怎么样?亲爸爸说的没错,我不是观世音菩萨,不能救万
岁爷,但是我总能陪着他吧?他孤零零在那里……珍贵妃……还没来接他……我得
陪着他呀!”
荣寿大公主听她这番话语无伦次,大约意思却是知道的,不觉也红了眼眶,道
:“老佛爷吩咐的话,我可不敢违背……要不,我陪你再去求求老佛爷?”
静芬的眼里立刻就发出了光彩:“好,好,快去!快去!”
她边说边下炕,可是脚刚沾地,溥仪的哭声倒又响起来了——正是张兰德带着
奶妈和溥仪转了回来。
荣寿大公主不禁奇道:“这是怎么了?”
张兰德道:“回大格格的话,是老佛爷那边下了懿旨来,说就要摄政王世子在
皇后娘娘这儿呆着,由皇后娘娘照料着,哪儿也不能去。”
荣寿大公主道:“这是什么道理?”
张兰德眼珠子转了转,做出神秘兮兮的模样,道:“奴才不晓得,但是奴才想,
老佛爷的意思,当然是要摄政王世子和皇后娘娘多亲近亲近……”
“我不要!”静芬尖叫道,“我要去见万岁爷!你们让我去见万岁爷!”边喊
着,边想冲出门去。
“主子!”张兰德一把扑上抱住了她的脚,“主子别做傻事啊……摄政王世子
是同治爷的子嗣,主子将来究竟是个什么地位,难道主子没考虑么?要是让珣贵妃,
瑜贵妃她们抢了先,主子落成个‘皇伯母’,那成了什么玩意儿!”
荣寿大公主听张兰德这样说话,喝道:“放肆,你这狗奴才,议论什么是非!”
而静芬对珣贵妃、瑜贵妃、皇伯母,置若罔闻,自顾自哭道:“让我见万岁爷
……让我见万岁爷……”
这样闹成一团糟,溥仪也吓坏了,扯开喉咙嚎哭起来。
永寿宫里三个大小主子,倒有两个在哭,而且一个是未来的皇帝,一个是未来
的皇太后。荣寿大公主近来早心力交瘁,脑子里不住地问:这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尽
头?什么时候才完啊?
尽头就是光绪三十四年十月癸酉。静芬在永寿宫里哭得奄奄一息,瀛台那边也
传来光绪皇帝病危的消息。说是从头一天夜里起,就四肢发冷,神智昏迷,到了癸
酉日正午,两眼直视着屋顶,拖到傍晚,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荣寿大公主来把这个消息告诉静芬时,已经去掉了头上的所有花朵与丝穗子,
只是黑黢黢一个“两把儿头”。静芬看到,已经猜出了来意,仍不太相信,问:
“是万岁爷?真的是……万岁爷?”
荣寿大公主道:“是万岁爷。老佛爷说,现在外臣都要去瀛台了,皇后娘娘该
赶在他们前面。”
这时倒来叫我赶!静芬心中不晓得是怎样的滋味,浑身都麻木了,又不知道从
哪一个毛孔开始刺痛,竟哈哈地狂笑了起来:“是……赶在他们前面……赶在他们
前面……”她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到荣寿大公主面前,啧啧又笑:“赶在他们前
面……我……”
荣寿大公主被她的举动震住了,愣了愣,才道:“皇后娘娘节哀吧,快换衣服
上大行皇帝那儿去。”
大行皇帝!静芬笑着,大行皇帝……三天前还好好儿的拉着自己的手说话,转
眼,就成了大行皇帝,就成了先帝……而她,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让他孤孤单
单一个人走了……说什么要一起看着湖水,说什么是为了她才活着……转眼,就都
不算数了!
荣寿大公主招呼了宫女太监上来,七手八脚地给静芬换素服,梳头,又几乎是
押着疯疯癫癫的她上轿子,出宫,换车到瀛台。就这样匆匆地赶,还迟了,未到涵
元殿时,已见一众大臣走在前面了,都摘了缨子,已摄政王为首,后面庆王、袁世
凯、张之洞、世续等,边走边低声地谈论着什么。
荣寿大公主不住地催抬轿子的太监道:“快点快点!这要坏了规矩,唯你们是
问!”
太监们都已经跑得满头大汗了,却冷不防静芬突然从轿子上一翻身,滚了下来。
众人惊呼道:“皇后娘娘!”而静芬则是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万岁爷……您等
等我!”便已经跌跌撞撞朝涵元殿跑去。
前面走着的大臣全惊动了,其中张之洞等几个汉臣都从未见过皇后,乍见这样
一个其貌不扬、苍白如鬼的女子奔了过来,都愣在当场。静芬也全然没在意他们是
些什么角色,撞到了人堆里,将挡着她的几个大臣猛力推开,径自狂奔。只是袁世
凯和静芬匆匆一照面,心里蓦地一虚,莫名地生出“厉鬼复仇”的恐惧来。
静芬扑进涵元殿,鞋子早已掉了,周围宫女太监呜呜咽咽,她看来全是没有脸
的人——只是正对面床上的光绪,被子仿佛还是当时她给盖上的模样,而脸上已经
蒙了白绢。
静芬突然刹住了脚步,就好像眼前的景象狠狠在她头上砸了一棍子似的,突然
把她疯癫的傻笑都砸没了,混乱的神智也砸清醒了,悲伤,绝望砸决了提,由四面
八方狂涌上来,还以为早就哭干的泪水夺眶而出。“万岁爷……”她悲戚地唤了一
声,跪倒在床前。
哭灵本就是皇后带头,这一来,太监宫女无不放声号啕,连后面跟进的大臣们
也由摄政王带着跪成一片,掉下眼泪来。
静芬的头埋在褥子里,手紧紧地抓着棉被,抓紧了又放开,放开了又抓紧——
这被子都已经凉了,曾几何时,光绪的手还是热着的呢!
她什么也做不了,做什么也回不去,她一直都是这样的渺小和懦弱——她是叶
赫那拉家的女人又怎么样?她是皇后又怎么样?无济于事。
连哭都无济于事。
身后的一片呜咽中传来谁的惊呼:“张大人晕过去了!”躄踊顿止,忙乱更甚。
荣寿大公主跪行到静芬的身边,轻声道:“娘娘,吉祥板送到了,大行皇帝要
小敛,明儿卯时移灵乾清宫,娘娘收收泪,让万岁爷好好穿戴吧。”
静芬呆了呆,咬着嘴唇点点头。荣寿大公主扶她站起来,大臣们也都跟着站了
起来,自有人把张之洞抬到边上救治,而门外负责小敛的太监们都进来了——是张
兰德带的班。
张兰德眼睛也是红红的,领众人向大行皇帝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他自己又向
静芬磕了三个响头,才开始办正事。
静芬看着光绪被淹没在人群里,间或有他明黄色的衣服闪烁一两下,仿佛还是
有生气的,心里就稍稍有些自欺欺人的安慰。但是见到白绢被揭了开来,她又连忙
扭过头去——宁愿记忆里的眉眼一直是细长忧郁的,愿他和她永远都停留在光绪三
十四年十月庚午,在水边,风里。
一通忙碌大约总到了半夜时分才了结。大臣们早已退去,荣寿大公主不敢走。
她的宫女劝了她好多次,她只是望望目光呆滞的静芬,低声道:“这光景,我敢走?
没听昨儿个皇后娘娘说的话?要是出了事,我怎么担待?”
我说了什么话了?静芬想,哦,是殉葬的话……到了这时候,哭是无济于事,
恐怕死也是无济于事的吧?死了固然换不回光绪的命,到了阴间,光绪和珍妃团聚
了,她要如何自处?但是不死,又能怎么样呢?
她坐在黑暗里想着,没个结果——也许,光绪不是和她说过向往平常夫妻的生
活么?那她就请守皇帝陵好了……没事也跟皇上说说话,或许她的命不好,还真活
到七老八十……
唉……她感觉很累,又想起梦里盛京的凤凰楼来,这个时候,那下面埋的是什
么,她都不在乎了。
外间惊起的夜枭一声嚎叫,“嘎”,吓得荣寿大公主打了个哆嗦——漆黑的夜
里亮起灯来,有人风风火火地跑来:“皇后娘娘!大格格!老佛爷要见皇后……要
快……”
荣寿大公主看清了来人的面目,嘘了他一声,道:“嚷嚷什么!怎么这会要传
见皇后?皇后不是明儿要护送大行皇帝回宫么?难道是老佛爷不好了?”
那太监道:“怕是……怕是就这一晚了……李总管吩咐奴才时……他声音都变
了。”
荣寿大公主皱着眉头跺脚道:“真是,两宫挑在同一个时候,这还不天下大乱
——你快备车!”说罢,扶了静芬招呼跟班儿的同走,把张兰德留下守灵。
静芬心里电光火石地闪了一下:慈禧也要死了么?偏偏就死在光绪之后?她想
起自己那时怀疑慈禧撤换洋医是为了害死光绪,这当儿,一发确信了,拳头狠狠一
捏:要死,要去守皇帝陵,先去找慈禧问个说法!
西苑仪鸾殿,静芬瞪着眼,踩着重重的步子直闯进去,李莲英连忙猫着腰上来
道:“娘娘轻些,老佛爷歇着。”
静芬可不理会,脚步反而更重了,一径噔噔噔走到慈禧的炕前——慈禧看来和
上次见时没什么差别,并不像是要死的样子。
“你来了。”慈禧淡淡看了她一眼,“坐。”
静芬直挺挺坐下,两眼依旧瞪着慈禧。
“大行皇帝那边,一切都妥当么?”慈禧问。
静芬不回答。
慈禧瞧着她,瞧了半晌,缓缓把目光移开了,道:“你心里怨我,我能不知道?
你和皇帝见不见上最后一面,有什么差别呢?”
终是一死,没差别。
慈禧把那五彩斑斓的指甲套子在五彩斑斓的袍子上刮着——全紫禁城都给皇帝
穿孝了,只她没有。“我不让你陪着皇帝到最后,是有我的用意的。”慈禧静静道,
“因你是我跟前的人,皇帝不宠你,天下都知道——朝廷里更都知道。现如今皇帝
过去了,嗣皇帝还小,摄政王我虽然挑了大行皇帝的亲弟弟,但是谁知道他忠心不
忠心呢?”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静芬盯着慈禧。
“我坐这个位子五十年,看得清,压得住,倘若我死了——”慈禧顿一顿,
“你如果不打着我的金字招牌来管束,你压得住么?”
静芬愣了愣:她根本没想过要压住,她已经没有将来。
慈禧道:“你姓的叶赫那拉,是我的侄女,就是我这一边的人。皇帝跟我有意
见,也跟你有意见,所以,凡是我原先重用的人,想到这条,知道你会继续重用,
就会对你忠心;而原先我不肯用的人,这会子皇帝没了,他们也没指望了,只好对
你忠心。这样,嗣皇帝才有了指望,大清朝才有了指望,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静芬心里想。
“你别跟我横着。”慈禧道,“我可给你提醒了——你心里其实怨我叫你调走
那洋医生,是不是?”
是。静芬直视着慈禧的目光。
慈禧摇摇头:“病急也不能乱投医!我叫庆王荐医生,是想调他出军机事务—
—你也不想想庆王怀了多少鬼胎!载振当皇帝,他美得很!他还不是巴不得我和皇
帝都快快归天?他荐的医生,面子上照顾着请个脉就算了,你还真把皇帝的命交给
他?”
静芬一凛。
慈禧还接下去道:“更何况,听说这医生还给袁世凯瞧过病?袁世凯和庆王两
个私底下狼狈为奸,打量我是瞎子呢?庆王要做军机,袁世凯给他送了二十万两银
子,庆王府里无论生了孩子,死了人,还是过个生日,全由直隶总督衙门代为开销。
袁世凯是什么人?当年他出卖了皇帝,他还不指望着皇帝死了,他和庆王得了这个
天下,没人找他算帐?你倒好,把好好一个皇帝交到他们手里去!”
静芬完全傻了——怎么,怎么会是这样?那不是说,光绪是自己害死的?她缓
缓地抬起了手,捂着自己的嘴,想把自己窒息在这样一个噩耗里。
“这个不怪你。”慈禧的声音显出前所未有的慈祥,“你是个实心眼儿的好孩
子,你和大行皇帝的情分,外人看不出,我还看不出?你自己心里还不知道?”
“可是……可是……”静芬哭了起来,“亲爸爸,奴才害了万岁爷……求亲爸
爸……求亲爸爸准奴才……殉葬吧。”她滚下椅子,爬到慈禧的脚边。
“胡说八道!”慈禧喝道,“好好的殉什么葬?再说了,我只是怀疑那医生,
也不定他真动了手脚——你要是真心体恤大行皇帝在天之灵,该好好教养嗣皇帝,
好好把大清朝撑起来!”
“奴才……奴才做不到……”静芬哭道。
“混帐!”慈禧动了怒,“我能撑五十年,你就不能撑?你也是姓叶赫那拉的
呀!你当初,怎么拿着珍妃的帐子劝谏皇帝的?你和皇帝在瀛台那水边上,都是怎
么说的?他是为了你活到现在,他丢下的事儿,你就不管了?”
静芬的哭声噎住了——慈禧耳目众多,万事逃不出她的法眼,原也不在意料之
外。只是,静芬回忆自己和光绪的种种过往,从来只有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绝望的,
根本没有把自己和光绪的期望连在一起——他丢下那么多事,我真的就不管了么?
宪政,他没看到,我也不看了么?
一时,都沉默了,过了好半天,慈禧幽幽道:“除了大行皇帝,还有我呢。我
晓得当初把你选进宫来,委屈你了。可是,好歹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同我自己的
女儿没什么两样。我丢下这一大摊子的事,你也不管了么?那我不是白疼你了!”
静芬呆呆的,垂眼看着慈禧的指甲套子慢慢向自己依过来,左手抓住了她的手,
右手轻轻拍着,道:“你是好孩子,你不会叫亲爸爸和大行皇帝失望的,是不是?”
静芬没有选择了,对自己,对慈禧,都没有。她狠狠地点了点头。
慈禧道:“好。”又唤李莲英:“摄政王来了么?”
李莲英回说,来了,在外候着。
慈禧道:“叫他进来。”
李莲英应声“喳”即引了摄政王到跟前,眼睛还红肿着,是傍晚哭光绪哭的,
这时候听慈禧深夜召见,估计是要留遗言了,才叩头,又哭了起来。
慈禧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哭什么?我还没死呢,也未见得就死,招你来不
是听你干嚎的。”
摄政王不敢忤逆,默然不做声。
慈禧道:“大行皇帝发殡,就在明天,嗣皇帝登基,我有几件事要跟你交代—
—第一,嗣皇帝登基是承继穆宗皇帝为嗣,并兼承大行皇帝之祧。穆宗皇帝的皇后
早已经没了,几个妃子并不太懂事,所以,要以大行皇帝的皇后为皇太后,上什么
徽号,你们军机们商议着看。”
摄政王急忙点头:“奴才记下了。”
慈禧接着道:“一般朝廷里的事,你先回报皇太后,皇太后没意见,你就做主。
大事,非得皇太后懿旨,否则谁说了,也算不得准。”
又是女主当权。摄政王心里有些不快,但是也不能违背,说:“奴才记下了。”
慈禧道:“这第二——嗣皇帝太小,你摄政王监国,大可以监国到底——”
“皇太后——”摄政王惶恐,这不是叫他落个独揽大权的话柄么!
“怕什么!”慈禧横了他一眼,“嗣皇帝是你自己的儿子,你爷俩的关系,既
不是顺治爷和多尔衮,也不是穆宗皇帝和恭亲王,你还能谋你儿子的天下?再说了,
不是还有皇太后在吗?我这个太皇太后,也不得就死呢!”
她越是说自己不会就死,反而越是显出一种将死的凄凉。静芬默默坐着,插不
上口。
摄政王以头碰地,战战兢兢。
“第三——”慈禧缓过口气来,“庆王和袁世凯,心腹大患——”加重了语气
的后四个字,戳得摄政王一哆嗦。慈禧却转口道:“庆王,毕竟有功,还是自家亲
戚。他有八国朋友,咱们动他不得,好好笼络着。而袁世凯——”
静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袁世凯……”慈禧重复着这个名字,有些咬牙
切齿,“削了他的兵权,但是北洋新军里,还是他的人。前两天为恐有变,我将北
洋军段祺瑞的第六镇全部调出北京,开往深水,把陆军部尚书铁良统辖的第一镇调
进来接防。虽然情势所迫,庆王和袁世凯都没再折腾立嗣的事,可是,嗣皇帝一天
不登基,一天不亲政——唉,其实只要是袁世凯在一天,这江山就不安稳一天。该
怎么做,不要我教你了吧?”
摄政王面色惨白的磕着头,静芬的心随着磕头声咚咚地剧烈跳动——杀袁世凯,
不错,正是要杀袁世凯,给光绪报仇,为光绪看好大清的江山。
“唉……”慈禧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就要看你们的了……我早该松快松快了
……”
疑心这意思是要撒手而去了,摄政王和静芬都看向了慈禧。而慈禧还是老样子,
只是目光淡淡地瞧着窗户边的玻璃鱼缸,现在里面已经没有鱼了。万事都有到头的
一天。
“静芬,你选上秀女,就是光绪十四年的这会儿吧?”她问。
光绪十四年冬十月癸未,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懿旨:皇帝绍寅丕
基,春秋日富,允宜择贤作配,襄理宫闱,以协坤仪而辅君德。兹选得副都统桂祥
之女叶赫那拉氏,端庄贤淑,着立为皇后。
静芬想不起来了,记得那个时候在哭,转眼二十年过去,怎么又在哭?
“不和你闲扯了。”慈禧道,“大行皇帝要移灵了,你不在,不成体统,去陪
陪他吧,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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