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失去福建、两广和山东之后,袁世凯同意回京,说,为了保护京畿安全起见,
要求节制禁卫军。
庆王言道:“到了这个节骨眼儿,给他就给他吧。”摄政王自然怒目而向,肃
亲王和铁良、良弼等极言不可,最终只答应近畿各镇兵队由袁世凯指挥。
袁世凯没有再争,于九月戊子回到了北京,拜谒静芬、溥仪于养心殿。摄政王
和肃亲王扈从接见。
袁世凯跨过门槛儿就跪下了,老泪纵横,一路匍匐到了溥仪的脚边,哭道:
“万岁爷……皇太后……摄政王……奴才无能……前方失利……奴才没脸回来见万
岁爷啊!”
溥仪的话是事先教了的,无论袁世凯说什么大逆不道或一语双关的话,都能应
对,惟独没料到袁世凯哭了起来,小皇帝张口结舌,愣了半天,才道:“朕没说你
无能,哭什么?你是朕派出去的天兵天将吗?孙文那个妖怪,你抓到了没?”
袁世凯以头碰地:“奴才无能……奴才抓不到孙文,奴才只求万岁爷再给奴才
个机会,奴才一定为万岁爷肝脑涂地!”
溥仪看看静芬:什么是肝脑涂地?
静芬清了清嗓子,道:“袁世凯,早先你脚不好,开缺你回家养病,如今你脚
好了,皇帝也大了,我们孤儿寡母的,不求你肝脑涂地,只要你好好的带领内阁大
臣们,把大清朝整顿起来。”她这句话也是肃亲王教的,说得极婉转,意思就是:
不要你带兵,你给我安分在北京呆着。
袁世凯道:“皇太后当年体恤奴才,奴才一定为皇太后、皇上尽心尽力办事。”
说着,取出一封折子来,递上,道:“这是奴才奉旨所举的国务大臣,请皇上、皇
太后、摄政王过目。”
静芬接过来,瞥了一眼,递给肃亲王。自己只是应景儿地说道:“劳烦你了。”
袁世凯又用头碰了碰地,说道:“奴才份内的事——皇太后不必太过忧心了,
奴才进宫前拜谒了英国公使,他说英国政府十分支持我大清实行君主立宪制度,愿
意出面促成朝廷同革命党的和谈。其在武汉、上海的领事馆,愿全力帮助朝廷。”
“真的?”静芬、肃亲王、摄政王全都惊讶万分——洋人,尤其是这英国人,
在中国说句话,办件事,比朝廷利索多了,况英国船坚炮厉,有了这个外援,何愁
打不垮革命党?
“奴才不敢夸口。”袁世凯道,“英国首相给公使朱尔典先生拍了一封电报,
奴才看过。英国政府希望大清有一个强有力的朝廷,可不偏不倚地处理对外关系,
并维护英国在华贸易之有利环境——倘若朝廷能做到这些,英国将不遗余力地支持
朝廷。”
静芬觉得这不啻喜从天降,摄政王也差点儿忘记了过往的恩怨,惊喜地直盯着
袁世凯。
只有肃亲王问了一句:“未知‘不偏不倚地处理对外关系,并维护英国在华贸
易之有利环境’,究竟指的是什么?”
“这个……”袁世凯顿了顿,“仓促之间,奴才还未和公使深谈——事关大清
江山社稷,奴才一定殚精竭虑,既保国家之利益,又争友邦之援助,必不负皇上、
皇太后和摄政王的重托。”
静芬是等不及就要解决南方的危机了,脱口而出道:“那你快去谈吧!”说完
之后,发觉肃亲王在跟自己使眼色,可惜来不及了,袁世凯已退出门去。
“皇太后还是不可轻信袁世凯。”肃亲王道,“洋人支持的,究竟是他,还是
朝廷,犹未可知。”
静芬愣了愣:“袁世凯做总理大臣,洋人支持他,不就是支持朝廷?洋人难道
还支持他造反么?”
“皇太后可不能为袁世凯蒙蔽。”肃亲王道,“就看他上的这个折子——”
那折子上写的是:梁敦彦为外务大臣,副大臣胡维德;赵秉钧为民政大臣,副
大臣乌珍;严修为度支大臣,副大臣陈锦涛;唐景崇为学务大臣,副大臣杨度;王
士珍为陆军大臣,副大臣田文烈;萨镇冰为海军大臣,副大臣谭学衡;沈家本为司
法大臣,副大臣梁启超;张謇为农工商大臣,副大臣熙彦;杨士琦为邮传大臣,副
大臣梁士治;达寿为理籓大臣,副大臣荣勋。
“看起来仿佛用人无不尽其才,还不忌过往,连梁启超都用了——”肃亲王点
着那几行名字,“但是,这些人大多是摆设,起码这梁启超就根本不会到任的。剩
下的,无非是袁世凯的党羽。英国人若支持这个内阁,即是支持袁世凯——只怕袁
世凯到时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静芬听言,吓得面无人色,道:“那……那万一英国人真是支持的袁世凯,咱
们可怎么办?”
肃亲王皱着眉头思索良久,道:“那是无计可施——所以,为今之计,一边要
拖着,叫袁世凯觉得他要造反还不是时机,一边要以皇帝和皇太后的名义拉拢英国
人——他们提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一旦英国人觉得朝廷比袁世凯好,自然就站
在朝廷这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止是英国人,还有德国人,日本人,
法国人……”
“这么多洋人,谁去打交道呢?”静芬道,“除了庆王有八国后台……”
“日本那边,奴才倒有几个熟识的朋友。”肃亲王道,“别的国家,每位亲贵
总算有个把关系,慢慢谈起来吧——只是现在的兵队,北京城里就剩禁卫军了,近
畿一旦有变,恐怕难以应付。奴才以为,不如把端方招回京来,保护圣驾……”
“招端方回京?”摄政王惊道,“那四川怎么办?”
肃亲王道:“四川本来闹得最凶险,袁世凯迟迟不去救,根本就是想把端方困
死在四川。现今索性就丢了四川,让端方回来,袁世凯要想议和也好,要想造反也
好,四川他能不要么?让他去忙活吧!”
剑行偏锋,棋走险着。
肃亲王的一计,成功与否尚是未知,代价无疑是巨大的——静芬懿旨和摄政王
代发上谕,表示若英国支持朝廷,则朝廷改立宪政体后继续承认过往与英国所签署
的一切条约,保护英国在华一切利益,连铁路问题,也按照从前的协议而办,对于
英国在长江流域的种种特权,亦将一如既往的加以维护。
英国使馆方面表示非常满意,立刻从中斡旋,帮助朝廷的使者进入武昌和黎元
洪讲和,不过可惜的是,使者全部无功而返。最终还是依靠冯国璋武力收复了汉阳
——可与此同时,四川又独立了,江宁也失陷。
“不急,不急。”肃亲王说“不急”,还是满头大汗,“日本那边谈过了,也
要求和英国一般的待遇——却是端方,怎么还没回京?”
摄政王道:“鬼晓得端方在闹什么!他离开了湖北就一直在往四川去,早该到
了——可电报打到四川,居然没回音。”
静芬道:“还有这种事?你没多打几次?”
摄政王道:“怎么没有?可是现在再打也没有用了——四川独立了,端方怎么
收得到?唉,朝廷里简直没有几个忠臣,端方早一天回来,早一天好。”
静芬知他所指,乃是为着伍廷芳、张謇、唐文治、温宗尧等人上折子请赞共和
政体之事——显然这一个内阁都是袁世凯的人,内阁之外也遍布了袁世凯的党羽。
“且先拉拢洋人吧。”肃亲王道,“英国公使说是今儿拜谒的,怎么还没到?”
“到了,王爷。”张兰德一指门外,果然有英国公使朱尔典立在那里,只不过
袁世凯正陪在一边。
静芬赶忙端正了表情,肃亲王和摄政王也整了整仪容,袁世凯便引了那朱尔典
走养心殿来。
朱尔典行了礼,问道:“皇帝陛下,怎么不见?”
静芬道:“皇帝在读书。”
朱尔典道:“皇帝陛下如此勤奋,将来必定是个好皇帝。”
静芬素来怕见洋人的,听朱尔典不着边际地寒暄,浑身不自在,求救地望望摄
政王和肃亲王。肃亲王即道:“公使阁下百忙中前来商议蔽国事务,不胜感激,现
今和谈不成,未知公使阁下有何计划?”
朱尔典还不及回答,摄政王又接上一句道:“贵国打算何时派兵,助我剿灭叛
匪?”
朱尔典笑了笑,道:“对于贵国即将实行君主立宪制度,我女王陛下十分赞同,
贵国所承诺的维护大英利益的一切条款,女王也表示欣慰。现今南北征战不休,对
我大英利益多有损害,对贵国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倘若能够尽快解决争端,我大
英愿助一臂之力。”
座上静芬等三人具是一喜,摄政王急道:“那么,贵国究竟打算何时派兵?如
何助剿?”
朱尔典道:“摄政王殿下莫急,我今日就是为此事而来。我大英支持的是君主
立宪的中国政府,只要君主立宪制度实行,两国百年交好,助剿一事,义不容辞。”
摄政王道:“实行,当然实行——内阁也组了,十九信条都已经祭告太庙了,
只不过是皇帝还小,没亲政——其他的,和贵国不都是一样的吗?”
“不,不,不!”朱尔典道,“不一样,我国可没有监国摄政王呢!”
他这句话说出来,静芬还不解其意,但是肃亲王已经变了脸色,摄政王也呆住
了:“公使阁下的意思是?”
朱尔典道:“好奇而已。我大英帝国有女王陛下,中国有隆裕皇太后,我大英
有储君亲王,中国有皇帝,我大英有首相,中国有总理大臣——就是不知道,中国
为什么要设一个监国摄政王呢?究竟是摄政王大,还是总理大?”
摄政王听言,看一眼朱尔典身边面无表情的袁世凯,不由火道:“本王监国摄
政,自然比袁世凯大!”
“哦?”朱尔典意味深长,“那么说,中国的内阁,还是行同虚设,这个君主
立宪,不过是做个样子了?”
“这个……”摄政王张口结舌——原来是冲着他来的!
“公使阁下——”袁世凯开了口,“大清立宪,方才开始,总要有些时日才能
步入正轨。皇帝尚在冲龄,成年大婚之后,摄政王必然归政,届时大清将只有总理
大臣,没有摄政王,真正和贵国一样,成为君主立宪制。”
“是这样啊!”朱尔典拈着胡须,“原来你们的新政府还要等皇帝陛下成年才
会成立。那好,我就告诉我女王陛下,等贵国的皇帝长大了,再派军队来帮你们平
定南方。”
“公使阁下——”座上三人都急了。
“公使阁下!”依旧是袁世凯发话,“南方形势紧急,不能等啊!这立宪政体
……”他望望座上三人:“摄政王是摄政王,总理大臣是总理大臣,一个辅佐皇帝,
一个组织内阁,并无矛盾。”
“辅佐皇帝陛下,不是还有皇太后么!”朱尔典道,“贵国孝钦皇太后辅政有
四十多年,也没见用摄政王啊!”
一句句,矛头全指向了摄政王。静芬都听出来了,还猜出袁世凯这是和朱尔典
唱戏,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意思就是要把摄政王给逼走。
静芬不能坐以待毙,道:“我怎么能和孝钦太后比,我年纪轻,没什么见识…
…”
“皇太后太谦虚啦!”朱尔典笑道,“我们女王陛下也是少女时代就继承王位
的呢,再说贵国的总理大臣阁下,我女王陛下对他非常欣赏,贵国有这样的政治家,
贵国的政府一定能成为一个强有力的政府。”
“你……”静芬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摄政王也涨红了脸。
肃亲王在旁皱紧了眉头,低声道:“英国人我们得罪不起,看来得委屈摄政王
……”
摄政王道:“这不行!我决不答应!”
肃亲王道:“王爷莫急,袁世凯觊觎的,不过是禁卫军。王爷暂时下野,等端
方一回来,军权交给他,王爷等于还是把重兵握在手中啊。”
“对,对,对,就是这样。”静芬连连点头,“洋人我实在很怕,端方这时候
总该有消息了吧?先敷衍了洋人,再看啊?”
摄政王张着嘴,脸上的红潮一直烧到额头的青筋上,恨恨地一转身,对朱尔典
高声道:“本王下野,贵国是否立刻就派兵剿匪?”
朱尔典笑了笑,没答,仿佛是默认。
摄政王即掏出宝印来,往案上重重一放,道:“为了大清,本王就下野,有何
不可?功名利禄,本王才不看重!”说罢,一副慨然之态,向静芬跪安,大步朝门
外走。
这是走给袁世凯看的。
袁世凯拦着他:“摄政王……您这是何苦……您下野,这禁卫军……”
摄政王瞪了他一眼:“招端方回京来统令,四川,就麻烦总理大臣您请英国的
兵队来光复吧。”
“端方?”袁世凯诧异。
静芬心里隐约有一点解气。
然袁世凯又接下去道:“王爷还没接到电报吗?端方和端锦率军入川,在资州
遇了兵变,兄弟二人都殉职了啊!”
南方前线,停战三日,紫禁城里,永无宁日——宝印扔出去了,自然是收不回
来,袁世凯的全权议和大臣等于是英国人封的,自然也撤不了,更可恶的,袁世凯
指使内阁,以禁卫军主帅不能虚悬为由,荐冯国璋领军。
这不是把最后防身的一把刀子也交出去了么!静芬连夜召集载洵、载涛、毓朗
等少壮亲贵,可是得到的答复除了摇头还是摇头。再招来世续、徐世昌这两个新近
为了卫护皇帝才晋封的太保,两人也是推脱不迭,更有奇谈怪论,言,袁世凯先时
让冯国璋在前线唱黑脸,天怒人怨,冯国璋也一肚子窝火,倘若这统领禁卫军的恩
典做得体面些,表示是皇太后赏的,或可拉拢此人也说不定。
静芬一听,这简直和那个拉拢洋人的计策如出一辙,气得浑身打颤,道:“冯
国璋是袁世凯一手提拔的,这么容易拉拢?”
徐世昌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看袁世凯的为人即知道其部下是什么角色。
袁世凯能出卖德宗皇帝,背叛孝钦太后,冯国璋为何不能叛袁世凯?”
这简直荒唐。
静芬按着疼痛的太阳穴,转脸看肃亲王又有什么“妙计”——虽然每一次,他
的计策都赔了夫人又折兵,但总聊胜于无。
肃亲王低着头不说话。
静芬再看缴印归藩的醇亲王——傻愣愣的,也不说话。
“皇太后!”人丛里良弼站了出来,“奴才愿意领兵,和冯国璋斗一斗。奴才
就不信,袁世凯、冯国璋都是些汉人,有三头六臂,还能斗得过我们满蒙的勇士去?”
这也是句混话,扯到满汉什么关系?不过,有人站出来,总比没人站出来好。
况他带了头,着实煽动起溥伟、铁良等一批亲贵来,嚷嚷道:“不错,不错。就斗
他一斗,怕什么!他要议和,咱们就反对议和,他说共和,咱们就反对共和,他敢
在外地优待汉人,咱们就敢在北京杀汉人!他来明的,咱们给他来暗的,看谁先撑
不住!”
静芬听他们说得咬牙切齿,既欣慰,又害怕,道:“烂杀无辜终究不好——你
们只要把皇帝保护好就行。”
“卫护皇上,奴才们义不容辞。”良弼道,“此外,奴才们还要杀革命党,卫
护大清江山。”
“最重要是杀袁世凯。”溥伟道。
“杀袁世凯,杀冯国璋,杀段祺瑞——”铁良附和道,“谁打大清社稷的主义
就杀谁!”
这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点火星,转眼势同燎原,杀这个,杀那个,你一言,我
一语,没见血已杀出了一屋子的腥味儿。
静芬让张兰德给自己拿着肩,轻声道:“你看,这些亲贵能成大事么?”
张兰德道:“事到如今,只要还有忠心为了万岁爷和娘娘不怕死的人,袁世凯
总是得逞不了的。奴才听着,都想去刺杀袁世凯了。”
刺杀袁世凯。静芬看那激动得满面通红的小恭王溥伟——当年醉酒的事,倒忘
得一干二净了。
爱国救亡的宗社党由此成立。良弼做了军谘府军谘使。北京城里四处流传着宗
社党把持巡警和贵胄学堂的满蒙学生,将屠杀汉人的消息。人心惶惶。
其实这些不能真正顶用,唯听说远在西安的总督蒙族人升允,带兵勤王,已在
来北京的路上。静芬对这一件事还心存盼望。散步时常常问张兰德:“可有消息?
到了没?”可惜,除了知道此人离开了西安,就再无音训了。
“有时候,真想听点儿好消息。”静芬说,“每天报来报去的,不是兵变,就
是暗杀——议和不知道议得怎么样了呢?”
张兰德道:“主子太劳心了。终究主子又不能自己去议和,且看着袁世凯的人
议好了,议得成,是主子和万岁爷的福,议不成,是谁议的就砍谁的脑袋,反正杀
的也是袁世凯的人。”
静芬道:“杀,杀,杀。都是良弼给闹的。要我看,其实这光景,杀不杀袁世
凯,我倒真是无所谓了,只要能保住了皇帝的江山,我死后不至于没脸见先帝,也
就足够了。”
张兰德忙道:“主子英明——万岁爷的江山稳着哪,袁世凯也根本不用主子脏
了手来杀他——他也一把年纪了,主子可是长命千秋的,就等他死吧——张之洞不
是就给咱们等死了么?”
一句话,倒把静芬逗笑了,只是一笑之后,恍然又有些凄凉——等,她什么都
没有,有的就是时间,光绪朝,她在宫里二十年,仿佛一晃眼就过去了,而宣统才
不过三年,漫长得好像一生。最近陡然觉得自己老得快了,精神大不如前了,还能
等得下去吗?
等不下去也要撑下去,她对自己说,光绪的重托还未完成,慈禧的重任则更加
不允许她死在袁世凯头里。
“老佛爷!老佛爷!”那边慌慌张张跑来一个小太监,“肃王爷,镇国公,涛
贝勒等一大群亲贵大臣都到了园子外,急着要见老佛爷呢!”
静芬一惊,心里就跟着慌了,扭头看,慈宁花园门口,红缨子蹿动着,何止是
“一群”亲贵大臣,简直好象一个朝廷都来了一般。她和张兰德互望了一眼。张兰
德道:“主子莫急,先见了再说。”即扶着静芬走到门口来。
到了跟前,镇国公当先,淅沥哗啦就跪下去二十来号人。只听镇国公道:“奴
才请皇太后,诛杀袁世凯,罢免唐绍仪!”
诛杀袁世凯,这是镇国公的老生常谈了——唐绍仪,这是袁世凯派去上海和革
命党议和的人吧?如此看来,议和是失败了?
静芬望向肃亲王。
“唐绍仪……”肃亲王皱着眉头道,“唐绍仪叛变……赞成共和……和革命党
签了和约,要……”实在说不下去了,把一封电报呈给静芬。
静芬拿起来瞥了一眼,见到“推翻清政府”几个字,便如被人当头一棒,眼前
金星直冒,强挺住了,再往下看,上面说的是:确定共和政体,优待清皇室,先推
翻清政府者为大总统,南北满汉出力将士各享其应得之优待,组织临时议会恢复各
地之秩序。
“这……这个……”静芬颤声问道,“这……作得数么?要共和?”
“按说……”肃亲王的面色极差,“唐绍仪代表内阁……就是代表朝廷……所
以,才请皇太后懿旨决断,将其革职,则朝廷不承认此和约。”
静芬道:“这……这是一定要的。那革了他,谁去议和?还是要打仗?洋人说
要助剿……怎么也没动静?”
“咳,皇太后是中了袁世凯的奸计了!”良弼插话道,“袁世凯这分明就是借
洋人挤走了摄政王。洋人帮他弄出这个和谈来,他是自己想当皇帝!”
英国公使那件事的确办得很窝囊,肃亲王仿佛怕提起似的,急忙接口道:“如
今英国人左右是靠不上,日本那边还没消息。但是既然英国人支持议和,咱们贸然
开战,恐怕……”
“那不如,就叫袁世凯去议和吧。”世续建议道。
“这可不行!”镇国公跳将起来,“你忘了革命党怎么说的啦?”他转向静芬,
道:“皇太后,奴才听说革命党给袁世凯打电话,说‘虚临时总统之席以待袁世凯
反正来归’。这不明摆着袁世凯是和革命党勾结一气的么!”
这……这不就是说,革命党要袁世凯造反,然后支持他做皇帝?静芬被这话吓
得面无人色。
“泽公此言甚是有理。”徐世昌道,“这革命党的北方革命协会,一直说反对
和谈,要革命到底。恐怕这其中就有和袁世凯勾结的人。为今之计,恐怕只有一战。”
这条建议正合良弼等宗社党人的脾胃,一时全都呼喝起来,道:“不错,他们
敢叫嚣北伐,咱们就先伐了他们!”“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剿灭革匪!诛杀
袁世凯!”
静芬见他们这样群情激愤,仿佛个个争赴国难,心中略一欣慰,但旋既又忧虑
道:“这一时要开战,兵权都在袁世凯手上,咱们只有些巡警,这能行么?”
宗社党的都愣了愣,面面相觑。铁良道:“禁卫军虽然在冯国璋手里,但毕竟
还是摄政——醇亲王和涛贝勒他们带出来的,奴才也带过他们一阵子。他们未必就
听冯国璋的指挥。”
这话有理。静芬想,看看人群里,根本没有醇亲王的影子,因问:“醇王爷怎
么没有到?”
“他?别提了!”镇国公一脸气愤,“他在家里,说‘有事真富贵,无事小神
仙’,大男人带孩子去了。”
真是!静芬切齿,看看载涛和毓朗倒是在的——这两人也颇识趣,不用招呼,
已拨开人群走到跟前跪下来,道:“奴才们虽未打过仗,但是愿意领兵,不过这军
费……”
“军费内帑出……”
静芬话音未落,世续已低声道:“皇太后,内帑已经全部被袁世凯要去了。”
“全部?”静芬不由胸口一窒。
“是。”世续道,“授袁世凯为钦差大臣时出了一百万,后来又陆续出了不少,
现在早已没钱了。”
“没钱,指挥不动人啊!”载涛道。
“亲贵王公输财赡军。”肃亲王阴沉着脸咬牙道,“我带头!”
这一提到了钱,众人都不似开始积极了,支支吾吾,不表态——除了蓦地里,
突然有一个人嚷道:“那我也参一份。”竟然是庆王不知何时到了,而他左边赳赳
的是载振,右边面无表情的,正是袁世凯。方才众人的一番议论,不只有多少已经
被听了去。
刹那死寂。
“皇太后——”袁世凯扑通跪了下来,下文未出,眼泪先行,脑门不停地撞着
地,道:“是奴才看错了唐绍仪。奴才求皇太后给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奴才知
道皇太后不信奴才,断不肯让奴才去上海谈判。但是奴才句句实言,此时万不能和
南方开战,否则失去洋人支持,再要和谈,将不能够!”
亲贵中响起一阵纷纷之声,有议论的,有挖苦的,有骂的,有人质问道:“说
要和谈,谈出这种条约来,你还想怎么谈下去?”
“请皇太后召集国会!”袁世凯碰头道,“要求全民公决,解决国体——奴才
就不信,以上下百姓对德宗先帝之爱戴,能都被革命党收买了去!”
居然提到光绪。
静芬在百般绝望与烦扰中,内心一动:全国上下对光绪的爱戴——四川百姓抱
着光绪的牌位争路权,他们该是怎么也不容许光绪呕心沥血的一个国家落到革命党
手里的吧?
袁世凯,袁世凯!静芬想起当年西狩归时慈禧的那句话:我也不想用袁世凯,
但是这个时候,还有谁能担得起?
宣统三年十一月壬申,皇太后召集临时国会,命定期会议于上海,解决国体。
同时,致电唐绍仪,责令立刻重新和谈,废止原和约。
第二日没有唐绍仪的消息。第三日也没有。第四日亦没有——静芬等得好是心
焦,虽张兰德安慰她说,没消息,即是好消息,这说明天下还没大乱呢。
静芬对这话并不受用,瞪了他一眼道:“那山西勤王的军队也没消息呢,这也
叫好消息?”
张兰德缩了缩脖子,道:“主子,这事一桩是一桩。奴才倒听说那军队已到了
潼关,日夜兼程,总这两天就到。”
总是还有一件事情有盼头的。静芬想。
等着盼着就到了辛卯日,庆王火烧眉毛般地闯进宫里来了,礼也不行,一径向
静芬嚷嚷道:“皇太后,这么些日子,还没出个决定么?”
静芬一愣,道:“王爷说的什么决定?”
庆王一拍大腿:“咳,皇上退位,实行共和啊!”
静芬“腾”地从炕上跳了起来:“什……什么?退位……这是……”
庆王看着她的表情,愕了愕,道:“怎么?袁世凯没和皇太后说么?南方老早
就成立了政府了,孙文做了临时大总统,据说还给各国发电报,指不定洋人就要承
认他们的中华民国了。要是洋人都承认了他们,咱们半壁江山,没枪没炮,这不是
……咳!”
这话正说着,外面通报,肃亲王、恭亲王、镇国公、载洵、载涛、毓郎、良弼、
铁良等人也到了。镇国公刚好听到庆王的话,即怒道:“庆叔,你是什么意思?袁
世凯几天拦着不让咱们见皇太后,原是你和他合伙唱戏呢?革匪成立的什么政府,
长久得了么?你居然要叫皇上退位?你是何居心?”
庆王跳脚道:“我是何居心?我是想皇上好,皇太后好!现在说退位,还可以
和革命党商量——谁敢亏待皇上和宗师贵族?就是后世谈论起这件事来,知道为保
民不私天下,可不是流芳千古的美谈?可谓既体面,又实惠,两全其美,何乐而不
为呀?你们真是糊涂!”
镇国公气得吹胡子瞪眼,良弼等少壮亲贵纷纷把袖子摞了起来,指着庆王的鼻
子道:“庆王爷,你不要仗着资格老,就做大逆不道的事!再胡说八道,咱们非把
你扭去宗人府!”
庆王给他们堵得面色发青,片刻没敢再出声。
良弼等人就呼啦啦给静芬跪下了,道:“皇太后,袁世凯是曹操一般的奸臣,
前方事情有变,他拦住了奴才们,不让奴才们来给太后出谋划策。奴才们信了他的
鬼话,以为太后圣躬违和……奴才们来迟了,险些让他的阴谋得逞,请太后恕罪。”
静芬先给庆王那几句炸药式的消息吓得丢了魂魄,见到宗社党人群情激愤,显
然都站在皇帝这一边,她才稍稍安下心来,坐回炕上,问一句肃亲王,究竟是什么
前因后果。
肃亲王言,国会召集方两天,革命党就有各省代表十七人,在上海投票选举了
孙文做临时大总统,第二日,孙文乘坐沪宁铁路花车到达南京,以前两江总督府为
官邸,宣誓就任,言:“尽扫专制之流毒,确定共和,普利民生,以达革命之宗旨,
完国民之志愿。”是日,乃阳历新正日,故定此年为中华民国元年。
静芬惨白着脸道:“这样大的事,袁世凯竟然瞒着我……你们……朝廷里,可
有什么对策?”
镇国公道:“能有什么对策?皇族不能参与内阁事务。内阁也不过是就是把唐
绍仪革了职,后来发了个声明,说唐绍仪和伍廷方所签协议逾越权限,咱们不承认
——这些计策,还不都是上回在慈宁花园的时候,亲贵们议出来的么?内阁算是个
什么玩意儿!最多不过叫冯国璋弄出个‘君主立宪维持会’罢了,也成天没做出一
件像样事来!”
余人也附和道:“内阁里都是袁世凯的人,除了会拍电报和伍廷方扯皮,简直
什么也不会——谁知道究竟扯什么呢?”
良弼道:“不错,听说匪首孙文已经给袁世凯发了好几封电报,说只要他来逼
皇上退位,这大总统就由他当。庆王爷,今天莫不是来给袁世凯当说客的吧?”
庆王把脖子一梗,道:“我给他做说客?笑话。我这是为了祖宗的基业,后世
的名声……”
“这才叫笑话!”镇国公打断,“连皇上都退位,还有什么基业,什么名声?”
庆王待要再把方才那通“两全其美”的计议说一次,但是连和事老肃亲王都不
耐烦了——肃亲王非宗社党的人,这会子,也同宗社党亲贵一齐跪了下来,道:
“皇太后,谗言不能轻信。革命党那边虽然致电各国,要求承认其政府,但是据奴
才所知,并无一国为其所诓骗。英国和美国都说,倘若中国内乱不止,将出兵干涉
……所以……”他顿了顿,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所以,就该好好打一仗了!”良弼接上道,“无论如何,先把袁世凯杀了,
兵权咱们拿回来。下面谁敢造反就杀谁,冯国璋、段祺瑞,还有什么人,总之谁造
反就杀谁。咱们满蒙的勇士从来就没有怕死的!”
话音落下,其余人等也纷纷表示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再所不惜。
静芬听着这些铮铮之言,心中大感宽慰,但又忧虑道:“上次也议过打仗,可
实在是没有钱,山西那边勤王的兵队又没有到,诸位亲贵大臣,打算怎么打?”
良弼道:“所以说杀袁世凯夺兵权啊!其实这奸贼手里,政权,兵权,财权,
都把握着,把他扳倒了,一切都好说。”
“荒唐!简直荒唐啊!”庆王悲呼道,“动不动就说要杀袁世凯,你们知道外
面老百姓怎么看袁世凯,革命党怎么看袁世凯,洋人怎么看袁世凯么?”他激动地
手舞足蹈:“人家英国人说了,放眼中国,能实现一统的,只是袁世凯,收拾残局,
就靠他了。你们倒好,非但不叫他去谈判,不去争取优待政策,还要杀他!简直荒
唐!”
“曹操是枭雄,把汉室江山交到曹操手里,就不荒唐吗?”肃亲王责问道。
“立宪,是袁世凯做总理大臣,共和,只要是是袁世凯当总统,他也不会亏待
皇上和亲贵们的。”庆王道,“要是能立宪,我何尝不想立宪,但是这次孙文回来,
据说携有大宗款项,还有西洋海陆军——洋人是说,战事再拖下去,他们要出兵干
涉,但是人家又没说要帮谁,咱们没军饷,没枪炮,再杀袁世凯得罪洋人,这不是
自寻死路么!”
他说的虽然不是全无道理,但是亲贵们不论是他的一党,镇国公的一党,或者
这些宗社党的人,有哪一个愿意投降亡国的,七嘴八舌都指着庆王的鼻子责骂,那
“扭送宗人府”的呼声此起彼伏。
静芬在上面看着,心里百般滋味,默默念道:“万岁爷,亲爸爸,奴才无能…
…这事儿,究竟要怎么办啊?”
一片扰攘声中,亡魂纵然回答,也听不见。
外面有太监报:“外务部副大臣胡惟德求见皇太后——”
屋子里刹那安静——怎么,来了个袁世凯的人?
胡惟德即在亲贵如刀的目光中猫着腰走进,双手呈上一封电报,道:“奴才接
到驻俄、日、美、英、德、荷、法七过公使的联名电奏……滋事体大,总理大臣本
来说,不能打扰皇太后修养,但是奴才以为……”
“是什么事!快说!”不知哪个亲贵喝了一声。
“是……”胡惟德的声音仿佛蚊子哼哼,“是七国公使一致要求皇上退位……
实行……实行共和……”
“实行共和”四字出口,“咣”的一声,有瓷器掉在地上粉碎了。是静芬瘫倒
在炕上,推翻了炕桌。
不过,她没有昏厥过去,挣扎着撑着炕沿儿又坐直了身子,问:“这……内阁
……袁世凯是怎么说的?”
“奴才们不敢议论。”胡惟德道,“这事……得皇太后懿旨决断……”
“那还要你们这些内阁大臣干什么!”良弼骂道,“白吃俸禄么?祸都是你们
闯出来的,遇到事情就会找皇太后决断?还不滚回去!”
胡惟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静芬没有力气发话,挥挥手叫他跪安。
庆王在一边冷笑道:“我说的吧?逼上门来了。你们这些意气用事的毛孩子,
现在还要怎么样?真是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
“怎么样?当然是开战了!”良弼把朝珠拽得“哗啦”一响,“难道还坐以待
毙么!庆王爷你有八国后台,怎么不劝权他们都援助朝廷。出了这种背后拆台的事,
我看你的面子其实也没多大!”
庆王的脸涨成了紫色,捋胡须都快把胡须拽光了,怒道:“好,你们不听,拉
倒。这档子事儿,我也不管了。醇亲王回家抱儿子去了,我也回家抱孙子去。看看
究竟咱们谁过得好!”说罢,将袖子狠狠一甩,转身出门去。
他走得很急,猛然撞上门口的太监。那太监“哎哟”了一声,他即痛骂道:
“死奴才,你也没几日差好当了!”那太监被吓得半死,直到他去得远了,才颤声
通报道:“皇太后,民政大臣赵秉钧求见。”
又来一个?静芬感觉头痛欲裂。
赵秉钧进来时的神情和胡惟德如出一辙,手里捧着一封折子,嗫嚅道:“总理
大臣不让叫皇太后担心,不过,事关重大,内阁全体大臣密奏……”
既然是密奏,亲贵们都不能看了。由张兰德把折子传给静芬。静芬强撑着打开
看了一眼,当即“咕咚”一下载倒在炕上——“海军尽叛,天险已无,何能悉以六
镇诸军,防卫京津?虽效周室之播迁,已无相容之地……东西友邦,有从事调停者,
以我只政治改革而已,若等久事争持,则难免无不干涉。而民军亦必因此对于朝廷,
感情益恶。读法兰西革命之史,如能早顺舆情,何至路易之子孙,靡有孑造也……”
这每一个字,就像有人用尖刀一刀一刀剜进她的心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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