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尾声。长春宫
她醒不过来。
宣统三年十二月丁巳的黑夜,出奇的冷,却又仿佛等不及要天亮,因而出奇的
短。
梦里什么都没有,依稀是张兰德在床边落泪。
不能共和!不能共和啊!她喃喃地说。
可是,天边已破晓。
上谕:“朕钦奉隆裕太后懿旨: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响应,九夏沸腾,生灵涂
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政体。两月以来,尚
无确当办法。南北睽隔,彼此相持,商辍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
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各将,
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以一姓之尊荣,拂兆人之好恶?是用
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近慰海内
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袁世凯前经资政院选举,为总理大臣,当
兹新旧代谢之际,宜有南北统一之分,即由袁世凯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
统一办法,总期人民安堵,海内晏安,仍合汉、满、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
一大中华民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
告成,岂不懿钦?钦此。”
上谕:“朕钦奉隆裕太后懿旨:古之君天下者,重在保全民命,不忍以养人者
害人。现将新定国体,无非欲先弭大乱,期保乂安。若拂逆多数之民心,重启无穷
之战祸,则大局决裂,残杀相寻,必演成种族之惨痛。将至九庙震惊,兆民荼毒,
后祸何忍复言。两害相形,取其轻者。此正朝廷审时观变,恫吾民之苦衷。凡尔
京、外臣民,务当善体此意,为全局熟权利害,勿得挟虚矫之意气,逞偏激之空言,
致国与民两受其害。著民政部、步军统领、姜桂题、冯国璋等严密防范,剀切开导。
俾皆晓然于朝廷应天顺人,大公无私之意。至国家设官分职,以为民极。内列阁、
府、部、院,外建督、抚、司、道,所以康保群黎,非为一人一家而设。尔京、外
大小各官,均宜慨念时艰,慎供职守。应即责成各长官敦切诫劝,勿旷厥官,用副
予夙昔爱抚庶民之至意。钦此。”
上谕:“朕钦奉隆裕太后懿旨:前以大局阽危,兆民困苦,特饬内阁与民军商
酌优待皇室各条件,以期和平解决。兹据覆奏,民军所开优礼条件,于宗庙陵寝永
远奉祀,先皇陵制如旧妥修各节,均已一律担承。皇帝但卸政权,不废尊号。并议
定优待皇室八条,待遇皇族四条,待遇满、蒙、回、藏七条。览奏尚为周至。特行
宣示皇族暨满、蒙、回、藏人等,此后务当化除畛域,共保治安,重睹世界之升平,
胥享共和之幸福,予有厚望焉。钦此。”
是日,宣统三年冬十二月戊午。
暨,中华民国元年二月十二日。
宣统帝溥仪逊位。
二月十三日,孙文向参议院辞职,举荐袁世凯以代。袁世凯布告,命组织临时
政府,谓过度期间一应旧日事务仍当继续进行,并自称临时政府首领,改各部大臣
命为首领,出使大臣为临时外交代表,并告各国公使团。而外交团会议决定在中国
同意政府未成立前,仅以私函与临时政府交涉,不轻予承认。
同日,章炳麟电参议院,主建都北京。民报亦是相同主张。
十四日,参议院允孙文辞职,以新总统接任为解职期。黎元洪电请袁世凯,派
北方各处代表前来汉口,会同推举总统,并确定政府所在地。俄国向日本提议,承
认中国共和政府。
同日,孙文反对临时政府设于北京。广东都督陈炯明通电,与孙文主张相同。
十五日,参议院选举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但政府所在地,仍定为南京。在袁
世凯到任前,政务又孙文继续履行。袁世凯通电,谓北方危机四伏,舍北就南,变
端里现,但委派唐绍仪往南方协商。
十六日,袁世凯再次致电孙文及参议院,以南下困难,俟南京专使到后再商。
十七日,孙文电袁世凯,已托唐绍仪北上面陈,仍盼南来。广西都督陆荣廷通
电主建都南京。
十八日,孙文以蔡元培为专使,前议和参赞汪兆铭、法制局长宋教仁、外交次
长唯宸组、参谋次长钮永建、海军顾问刘冠雄、参议院副议长王正廷、陆军部军需
局长曾昭文为欢迎远,协同唐绍仪赴北京迎袁世凯南下。
十九日,袁世凯表示,准备南行。
二十日,定五色旗为国旗。
二十一日,日本照会各国,建议对承认中华民国政府,采取一致行动。
二十二日,俄国赞同日本。
二十六日,英国赞同日本。
二十七日,法国赞同日本。武昌兵变。
二十九日,美国赞同日本。北京东城第三镇,曹辊部哗变。
三月一日,北京西城及丰台兵变。
二日,外交使团抗议北京兵变。保定淮军及第二镇兵变。天津都督张怀芝防营
兵变。
三日,黎元洪通电,请早定国都,组织政委,以杜外人干涉,以“兵亡”、
“民亡”、“国亡”、“种亡”四电,论舍北而南之不了。段祺瑞,冯国璋、姜桂
题通电,主政府设北京,总统不能离京受任。
同日,美军五百到北京,日军一队到天津。
四日,北京外兵游行示威。蔡元培等电孙文,主临时政府设北京。
五日,日、俄兵各千人,割兵百人,分自旅顺、哈尔滨、青岛开赴天津。
六日,参议院准袁世凯在北京受职。
——于是,中华民国元年,三月十日,袁世凯在北京宣誓就职,下令大赦,并
免民国元年前,百姓所欠之丁钱粮,漕粮,令全国暂用前清律法。
这一日,也正是静芬大病一场,昏睡中稍稍清醒的时刻。冯国璋正率领禁卫军
撤下北京各处的国旗,说是怕皇太后“触目伤情”。
可是静芬眼一睁,早春料峭苍白的阳光里,哪一件事不是叫她伤情的?更还有
张兰德支支吾吾地拿着一纸文书请她用宝,是解散宗社党的谕令。
“这世上还有要我用宝的事儿么?”静芬轻轻地冷笑,“要散就散吧,朝廷都
散了,还有什么不能散的?”
张兰德唏嘘道:“主子,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主子再犯愁也没有用了,
还是放宽心怀,好好养病吧。”
静芬苦笑道:“养病,我养好病为了什么?最后还是要下去见德宗皇帝和孝钦
太后,还是……”
张兰德使劲擦着眼睛:“主子,千万别这样说。国家这样,亲贵大臣哪个不该
担待的?但是您看醇王爷,自卸任了摄政王,就天天在家带孩子;庆王爷更好,合
家搬进租界里逍遥去了。其他人也能跑则跑,能逃则逃,天塌下来,他们也不理会。
只有主子您,愁成这样,孝钦太后和德宗皇帝在天有灵,也不会责怪您啊。”
亲贵,唉,亲贵。静芬想,的确是从头到尾,他们也没帮上忙。可是,国家并
不是托付给他们的。
“这外面,现在都是什么样子?”静芬问。
“回主子,没大变化。”张兰德答道,“主子还是主子,奴才还是奴才,反倒
比从前太平了。主子不如想想,当是革匪都已经解决了吧。”
“我也想这么着呢。”静芬道,“但是不成啊——外面是什么声音?”
张兰德竖起耳朵听了听,乃是一阵嬉笑喧闹之声,便回话道:“是万岁爷。先
来请安,主子没起身,万岁爷就带了太监在前面捉麻雀。”
孩子的忘性就是大。静芬皱了皱眉头。
“主子?”张兰德试探道,“要奴才带万岁爷进来么?”
“不用了。”静芬摇头,伸手扶着枕头,撑身子坐了起来——那枕边一样东西
扎了她的手,拿起一看,竟是那个钢针穿心的袁世凯布偶。真是莫大的讽刺啊!她
把布偶递给张兰德:“烧了吧,不灵验。”张兰德心里也一阵发酸,含泪接了过去。
“主子……”
他还要再劝慰两句,然而静芬已经疲乏地合上了眼睛。他就赶忙把靠垫褥子都
堆放好,让静芬舒舒服服地歇息。
在那一堆什物中,清瘦的静芬显得渺小可怜,让人不觉想起弥留时的慈禧来了。
张兰德眼睛一痛,滚下泪来,连忙别过头去。
主仆二十多年,静芬也知道他的心思。自己想着,其实要这会就死了,也很好
——如果三年前早死了,就更好了。
外面正传来溥仪的欢呼声:“抓到了!抓到了!”
春尽夏来,静芬的病没什么起色,但除了睡,就是坐,养着养着,也不见恶化。
外面仍有天翻地覆的折腾,几处兵变,还听说那当初被袁世凯挡在潼关的勤王
之师,如今又要勤王,不承认共和,但是静芬已经没心思期盼了。
瑾妃常来看她,代她检查溥仪的功课,帮她端茶送水,伺候周到。长此以往,
两人熟悉起来,静芬说:“该给你上太妃尊号的,可是现在,大清朝都没了,唉…
…”
瑾妃道:“奴才还在乎这个么?什么不是虚名。只要能好好的,太太平平的活
着,就够了。”
静芬玩味不透这句话:她曾也这样想过,在很多年以前。然而天不准她,把她
扔到浪里,夺去她所有的救命稻草,逼她挣扎,迫她泅泳,现在死水微澜,由她泡
在其中慢慢腐烂。
“再过一阵子,该去颐和园了吧。”瑾妃换了个话题,“皇太后打算哪一天动
身,奴才们都好跟着准备准备。”
颐和园。静芬自慈禧去世后就没有好好游过。她苦笑道:“早忘了这事。优待
条件上,说我可以去颐和园吗?”
瑾妃愣了愣,吞吞吐吐道:“皇太后,优待条件上,不是说‘可以’,而是说,
‘移居’,是非去不可。”
静芬呆了一呆,也想起来了,是优待条件第三条:“大清皇帝辞位之后,暂居
官禁。日后移居颐和园。”
原来是被人赶出去了。
她不禁哑然。
瑾妃道:“皇太后不必过虑,其实去颐和园还好些。现在东西长安门和天安门
都开放通行了,保和殿、中和殿、太和殿都分了出去,皇宫就剩下乾清门到神武门
这么一点儿地方。要和袁世凯做邻居,还不如搬去颐和园消停些。”“这些地方都
分出去了?”静芬竟然全不知晓。
“是……是啊。”瑾妃道,“宫里天天都在揣度皇太后究竟哪天动身去颐和园,
太监宫女人心惶惶的。奴才昨儿看张公公带人搬体元殿的自鸣钟,还以为皇太后定
下日子了呢。”
定下日子?静芬耳朵里犹如钟鼓齐鸣,嗡嗡直响。没了江山,没就社稷,连皇
宫都没了,她简直没脸去死。
“张兰德!张兰德!”她费力地叫道。
“主子。”张兰德满头大汗。
“你在……搬东西去颐和园?”
张兰德擦了擦额头:“是啊,主子。迟早要搬,奴才想这事儿,不必劳烦主子。
先慢慢搬起来,省得……”
省得到袁世凯下令驱逐的时候,搬都来不及!静芬又悲又怒。
“不许搬!一样都不许搬!”她喘息着喝道,“要出这紫禁城,先等我死了,
把我装棺材里再出去!”
张兰德和瑾妃连忙都跪下了:“皇太后——”
静芬从褥子上撑起身来,微微向前佝偻着:“听见没有——不许搬,谁也不许
搬!”
张兰德和瑾妃互望了一眼。瑾妃转身冲外面命令道:“皇太后有旨,东西都搬
回原处去。谁说上颐和园,就去敬事房领手板。”
外面一阵慌乱,有“乓啷”一声响,又“乒令”一阵闹,小太监哭道:“皇太
后饶命!”宫女亦哭道:“奴才不是故意的。”
瑾妃摇摇头,重重叹了口气,起身走出去,厉声道:“花瓶一只,罚一年月例,
敬事房手板五十下。珐琅杯一只,敬事房扳子二十下,轰出宫去。”说完,才转回
来,复在静芬炕前跪好,道:“皇太后,奴才帮您教训过了。从今尔后,再不提上
颐和园的事。您可放心了。”
“真的?真的?”是溥仪来请安了,欢呼雀跃的声音,“不去颐和园了?”
瑾妃又和张兰德互望了一眼,心里都清楚,不过是为了静芬的健康考虑,说几
句敷衍的话罢了。
溥仪蹦蹦跳跳地上前来:“朕就说没有的事。那些宫女太监都说去了颐和园,
大伙儿都活不成。连师傅都天天愁眉苦脸的。现在不用去了,那可好了。”
瑾妃听他小孩子家口没遮拦,忙道:“万岁爷说什么忌讳的话呢,大家都好好
儿的,从来都好好儿的。”
溥仪道:“不是呀。是朕那天抓了只麻雀,关笼子里养了一夜,第二天死了。
朕和师傅说,师傅就讲,麻雀是野鸟,非要关笼子,就活不成。后来又说,朕是天
子,如果不在天子的地方呆着,就……就……”大约后面陈宝琛说了高深的话,他
记不得了。
瑾妃见越阻拦溥仪的疯话越多,只得匆匆地插口道:“万岁爷下了学,快给皇
太后请安吧。皇太后今儿精神头可足呢!”
“哦?”溥仪指了指炕上,“可是皇额娘睡着了呀!”
瑾妃和张兰德扭脸一看,可不是,静芬不知何时已晕厥过去了。他二人吓得连
忙大叫:“传御医!快传御医!”
传御医。这已经成了静芬现居的长春宫里最常听到的一句话。
夏天,秋天,冬天,御医进进出出,静芬不好不坏。
唯一使人安慰的是,自瑾妃立威,去颐和园的事无人提。共和政府那边也不提,
袁世凯放出话来说:“皇上怎么能离开紫禁城呢?那些条件都是敷衍南方人的。皇
上和皇太后放心住着吧。”
众人开始还惴惴难安,不敢相信。可到了民国二年的元旦这天,袁世凯派了礼
官来给溥仪拜年,以外臣礼朝贺,很是恭敬。宫中以陈宝琛为首的一帮遗老喜得纷
纷笑道:“优待条件,载在盟府,为各国所公认,连他总统也不能等闲视之!”
又过不久,溥仪生日。袁世凯派礼官前来,祝贺如仪。那样连续的捧场,大快
人心。逊位头一年一度销声匿迹的亲贵大臣们,都穿起蟒袍补褂,戴上红顶花翎,
甚至于连顶马开路、从骑簇拥的仗列也搬了出来。神武门前熙熙攘攘,仿佛回到旧
日繁华。
看看便过了旧历年,正月丁卯是静芬的圣寿节。
她的精神还是很不济,可一大早瑾妃就跑来了,招呼张兰德速速给皇太后梳妆
打扮,说:“奴才们准备了好些戏,等皇太后去听呢。”
静芬皱着眉头道:“算了吧,我耳朵里够吵得了。”
瑾妃道:“那不听戏也好。可是,奴才听说皇太后这几日都进得不香,奴才和
各宫主子凑了份例,叫御膳房拣太后爱吃的,做了好些……”
“我心领了。”静芬咳嗽了两声,“我吃什么吐什么,没那福分消受。”
连碰了两个钉子,瑾妃略犹豫了一下,道:“可是……袁世凯派了人来给皇太
后贺寿……”
“哦?”静芬道,“他这会还来贺我什么寿?我既不妨着他,也不能帮着他,
他要怎么样?”
瑾妃道:“奴才也是这样的想法。皇太后过寿,他来不来贺都是要过的。所以,
奴才想宫里办得隆重些,杀杀那礼官的锐气。”
静芬恹恹的,没有被说动半分。
张兰德转了转眼珠子,俯下身来道:“主子,您就勉强去坐一会儿,好歹叫袁
世凯看看,您可活得比他好,他就得意不起来。”
我活得哪点比他好啊!静芬默默地悲叹。我是一输到底,一无所有的人了。
“主子?”张兰德凑近了几分,“老百姓里说,人穷志不短。袁世凯夺了江山
去,可您还是太后呢,要不去,不是好像怕了他?”
太后。静芬想起来了。她是慈禧的侄女,是叶赫那拉家的女人,是光绪的妻子,
她身负着嘱托和悲愤,即使她完不成吧,那是她没有本事,可却不能叫人小看嘱托
和悲愤本身。
她是要去的,要挺直脊梁去。哪怕就死在受贺的大殿上,她也拼却最后一分力
气,不辜负那嘱托和悲愤。做叶赫那拉家的女人。
她昏沉的两眼突然就清亮起来,蜡黄的脸也染上红潮。“梳头,换衣服。”她
吩咐。
袁世凯派来的是秘书长梁士诒,递一封国书,写着“大中华民国大总统致书大
清隆裕皇太后陛下”,由礼官宣读。
末了,前清一方也回书为礼,典丽而冗长。
静芬其实眼花看不清人,耳鸣也听不确声音,只是保持着威严的笑容,端坐上
方而已。可当最后两句“仰愧者祖宗在天,敢曰河清而人寿”入耳时,她胸口猛的
一疼,竟忽然整个人清爽了起来。
她清楚地看见曾出现在慈宁宫会议上的亲贵大臣,还有曾经带着儿子来拜访她
的福晋命妇——最靠跟前站着的,就是醇亲王夫妻,载沣还是一副仿佛全天下他最
倒霉的神气,而荣禄的女儿瓜尔佳氏,却带着许多愤愤不平的心绪。
唉,是她的儿子失掉了天下,不是我的。静芬心里冒出这样一个古怪的念头。
她接着又看到了世续——徐世昌倒不见,说是跑到青岛去了。世续头也不敢抬
起来,似乎他在民国,并不比他在宣统时活得更好些。
站在另一边的,都是国务大臣,国书宣读完毕,国务总理赵秉钧即率领了全体
国务员给静芬行礼。他们都穿着西式的黑色大礼服,没有辫子。静芬觉得他们很是
滑稽难看。
辫子啊,辫子,静芬想着,亲爸爸就说不能剪,万岁爷也说不能剪的。是不该
剪,改朝换代也不该剪。不成体统。
全体国务员向静芬三鞠躬,礼成,被引出门去。
啊,倒是谁不能在紫禁城里呆呢?静芬望着他们没辫子的背影,我不离开这里,
我死都不离开这里。我要给亲爸爸和万岁爷守着这里。
她莫名的,有了一些不切实际的“胜利感”,原本那微微的笑容,变得夸张了
起来。
“主子,主子?”张兰德唤了她好多声,“礼成了,主子要回去歇着么?”
“不歇。”静芬道,“瑾妃说准备了什么吃的呢?传膳!”
张兰德愣了愣,不知欢喜还是忧伤,眼泪涌了上来:“主子,主子您好了?奴
才就说,只要主子放宽心,一定会好的。”
静芬没接他的话茬,兀自道:“今儿我生日呢,我有很久没过生日了。瑾妃说
有戏看,你叫她也把戏班传过来吧!”
张兰德忙抹了把眼泪,道:“喳!”
未己,筵席摆上:口蘑肥鸡、三鲜鸭子、五绺鸡丝、炖肉、炖肚肺、肉片炖白
菜、黄焖羊肉、羊肉炖菠菜豆腐、樱桃肉山药、炉肉炖、白菜、羊肉片川小萝卜、
鸭条溜海参、鸭丁溜葛仙米、烧茨菇、肉片焖玉兰片、羊肉丝焖跑跶丝、炸春卷、
黄韭菜、炒肉、熏肘花小肚 卤煮豆腐、熏干丝、烹掐菜……
后宫各主子也次第到来。瑾妃领的班儿,一一向静芬祝寿。
静芬微笑以答,赐她们入座,又问瑾妃扮的是什么戏。瑾妃答说《定军山》,
请的名角儿谭鑫培。
“从前皇太后给孝钦太后和德宗皇帝放过电影的,不就是这出戏?”瑾妃道,
“那电影没有声,如今谭鑫培还宝刀未老,皇太后一看就有分晓。”
哦,看电影,那是光绪三十三年的事了啊!静芬回想着旧时的细节,却还历历
在目。
及谭鑫培粉墨登场,看他一唱一作,如何不与当年电影里一模一样?静芬甚至
连他每个动作之后,光绪面上是何表情都能清楚地想起来。
为什么呢?就是因为电影沉默。光绪看的是荧幕,她看的是光绪。一微笑,一
皱眉,一沉思,一忧郁,是她的主子,她的天,也是她的丈夫,她的爱人。
而如今,谭鑫培宝刀未老,静芬身边哪里还有光绪的影子?
戏再好,兴味也索然。
“赏。”她懒懒地说了一句。
各宫主子也不敢怠慢,按品级而出银。
“皇太后,奴才还预备了一个节目呢。”瑾妃说道,“当年孝钦太后圣寿,照
过一张行乐图,亲贵女眷都说扮得活脱脱是佛爷。奴才也自作主张请了照相师傅来,
在御花园里候驾了。”
“我?”静芬惊道,“我不行的……我是……”
娘娘,您也一起来照两张,如何?
赫然在她耳边响起了珍妃甜甜的声音。
给皇太后、皇后和朕都拍两张吧。
这是光绪的声音。
光绪十五年,光绪三十三年,两次她都没有照。
就照一张吧,虽然没有人会把她的照片镶在西洋小坠子里了。但是,毕竟他为
她活过,而她,一直为他活着。
“摆驾御花园。”
还是正月里,御花园萧然一片。
静芬眯着眼睛,轿子一颠一颠的,走在光绪十五年她和珍妃相遇的那条路上。
她是在这儿撞了光绪,在这儿跪着,被珍妃扶起来,然后珍妃和光绪在大伙儿的簇
拥下转过假山去了,一片笑语,没有她的份。
她今儿回来了,在众人的簇拥下,可假山那边的笑语啊,又在何处?
“皇太后,您是中意那假山么?”瑾妃问道,“这西花园的假山,太阳一照亮
闪闪的,正合今天的喜气呢。”
静芬没答她,吩咐轿子停下来,也不要人扶,自己脚步如飞地向假山上转。
好耀眼的阳光啊,每一丝、每一线,都是清脆的欢笑。静芬闭上眼,伸手去抓,
拥满怀。
“皇太后,就那地儿好!”瑾妃在下面说道,“张公公,你快带几个人上去,
把皇太后扶着。”
张兰德哪还要她教,带了四个小太监一起爬上假山去。
“主子,这儿好。”他服侍静芬在石墩上坐下,自带领太监们在后一字排开。
瑾妃在下面指挥着照相师傅——咔嚓。
好一瞬刺眼的镁光,静芬一愕,已经拍下来了。
“就……就好了?”她讷讷地问张兰德。
“大概是吧。奴才不晓得。”
唉,这样一再错过的东西,居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啊。静芬心中淡淡一酸,身子
骨也跟着有些酸乏起来。
“主子?”张兰德看出有些不对,上来扶着。
“我没事,我很好。”静芬道,“咱们回去吧,大伙儿该散了。”
张兰德呆呆的,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异样,冲下面道:“皇太后有旨,各位主
子可各自回宫。皇太后要歇息了。”
下面的人也不多问,冷脸的冷脸,淡然的淡然,一一跪安。轮到瑾妃,抬头望
望,道:“奴才这就叫师傅回去把照片印出来,隔两天送到皇太后那里去。”
静芬点了点头,见她要跪,摆摆手道:“肃一肃就算了,今儿我很高兴。”
瑾妃就依言肃了一肃,去了。
张兰德和小太监们搀着静芬一步一挨地下山来。上轿子,正天上飘过一片云,
遮了太阳,世界阴暗下来,寒风恻恻。
静芬打了个冷战。
“愣着干什么!”张兰德骂小太监,“皇太后的披风呢?”
小太监连道“奴才该死”,把披风给静芬裹上。
还是很冷啊,静芬觉得。紫禁城里从来就是这样冷。
她手脚都缩了起来,脸也快藏到披风里去了。
这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光绪三十四年十月庚午,在水边,风里。光绪把她
包裹在自己的大氅中。
可是那时,是她一生中最温暖的时刻。三生三世,也不忘怀。
“张兰德……”她虚弱地开口。
“什么事,主子?”
“咱们能上瀛台一趟么?”
“这……”张兰德犹豫。
“我想去。”她又说,“我现在精神着呢。”
“可是主子,这个——”张兰德低着头,“中南海那地儿已经是民国的总统府
了呀!”
“什么?”静芬如遭电掣。那梦想里看着湖水,平淡终老的地方,是袁世凯的
总统府?
“主子!”张兰德怕静芬当场就要晕厥了,连忙安慰道,“奴才去问问,能不
能让主子去参观参观。民国的人,还是要尊敬主子的……主子?”
“不,不要了。”静芬瘫在轿子上,披风从她身上滑落,“不要了……”
静芬开始越来越来长时间的陷入昏厥,长春宫里浸透着刺鼻的药味。
御医一拨一拨的来,一拨一拨的去。民国政府也来表示关怀,静芬都不知道。
只有的时候看到张兰德在边上哭,她喃喃一句:“哭什么?”不等张兰德答话,她
又晕过去了。
她想,这是不是要死了呢?当时光绪病重的时候,何其痛苦,可她,却一点儿
也不觉得哪里疼,只是单纯的累,睡不够一般,不想睁开眼睛。
死了好,死了就一直睡下去了。
但究竟是不是要死了呢?听说死的时候,会看到许多死去的人呢,可她为什么
只见到一片黑暗?慈禧呢?光绪呢?珍妃呢?还有荣寿大公主,甚至还有张之洞,
怎么一个都不见?
“皇额娘?”
这是溥仪?她发觉自己现在是清醒着的。
“皇额娘,儿臣来看您了。”溥仪说道,“儿臣已经长大了,儿臣知道,是袁
世凯谋夺了儿臣的天下,儿臣一定要把民心抢回来,把天下抢回来,重建大清朝的
千秋基业。皇额娘就放心好了。”
静芬看着这个一向顽劣的天子,今儿说出这样老气横秋的话来,不知多少人在
背后磨破了嘴皮子。
“儿臣是爱新觉罗的后代,不是懦夫。”溥仪又道,“儿臣以后再不爬树抓鸟
了,也不缠着嬷嬷了,一定好好学祖宗的圣训,做个好皇帝。”
爱新觉罗的后代。
叶赫那拉的女人。
静芬心里忽然想哭又想笑——都一样可怜啊。
“皇帝……”她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抚摩着溥仪的头,“皇帝还记得捉麻雀的
事么?”
“记得。”溥仪答道,“是朕害死了麻雀,朕把它们关起来了。”
静芬在枕头上微微动了动下巴,算是点头:“皇帝把野鸟关起来,野鸟就死了。
这世上有很多事,做不来,就做不来的,怎么强求都不行。”
溥仪一脸迷惑:“皇额娘,儿臣不明白。”
“你还小呢。”静芬道,“大了就明白了,就是别像皇额娘这样,到这时候才
想明白。”
想明白了吗?她说出话来,又后悔,或许还是没有。麻雀敢挣扎到底,也许飞
了笼子去,她要是挺一挺,是不是也会有完全不同的将来?
然而她只是累了。
她呆呆地凝视着帐子——那后面的屋顶,屋顶的后面是天,天上的人,什么时
候才来带她走?
“皇额娘,给你这个!”溥仪把一个木雕的小兔子塞到静芬手里,“上回儿臣
肚子疼,嬷嬷给儿臣这个玩,儿臣就好了。”
静芬望了望那个被摸得滑溜溜的玩物,突然想起一件东西来。
“皇帝,你去和张谙达说,上你养心殿里,把床上那顶帐子卸下来给我,我就
好了。”
溥仪不解道:“那顶旧帐子?有什么稀罕的?”
静芬却把木兔子还给了他,道:“小兔子还是好好守护着皇帝。皇帝快去帮我
把帐子拿来吧。”
溥仪不敢不听,即刻去找张兰德。张兰德则是一说就明白了,同时眼泪也哗哗
地直淌下来。一边用袖子揩着,一边匆匆地去养心殿把帐子拿来了。
青缎莲花纹帐子,柔和暗哑的光芒,折射到静芬的眼睛里,分外的平静。
“快帮我挂起来。”她吩咐。
张兰德含泪点着头,小心翼翼地动作着。
静芬看着那青色的褶皱缓缓起伏,莲花若隐若现,她从一朵端详到另一朵,绽
放在花芯里的,仿佛是一张张平淡的笑脸,似乎是这个人,又似乎是那个人。
是谁呢?静芬看着,想着,看着,想着……
这天晚上,她做起梦来了。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盛京的故宫,本来径直要到清宁宫去,可是谁知道哪里弯错
了弯儿,竟转到了凤凰楼的前面——是那个古怪的小女孩要来带她走了么?
凤凰楼前一个人也没有,只地上一根手指粗的树枝。
静芬对这个梦再熟悉不过了,就拣起树枝走到小女孩惯常挖掘的地方,俯身忙
碌起来。
土地是那样的松软,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呢。静芬就相信,这一回,她一定会看
到下面的秘密。
果然,挖了没多深,就看到一块石碑的尖角。她登时信心更长,以树枝挖掘,
以手抛土,不多时,就把整块石碑都挖了出来。
这时候,她却傻了。
那石碑上写着“灭大清者叶赫那拉”。
这就是她二十多年来一直想知道的秘密?
未免荒唐,未免讽刺,未免可悲。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良久良久。
然后她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已经没有大清了,她也就要死了,这个秘密早就
没有意义了。
她心下不禁释然,即重新把土拨回坑里去,将石碑埋起来。
那土真多啊,多得好像她已经在这里挖了一辈子似的,总也填不完。
她忙得满头大汗,偏偏听到身后有个女人喊道:“小格格,你在做什么呢!”
静芬回过头,笑了笑,将树枝丢了出去。
公元一九一三年二月二十二日,阴历正月甲戌,前清皇太后,叶赫那拉。静芬,
崩。上谥曰孝定隆裕宽惠慎哲协天保圣景皇后,合葬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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