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心境——冲出围城的绿卡

    那年初秋，天空中翻滚着乌云，阵阵狂风夹带着零星雨点敲打着地面。空气中
散发着台风来临前的特有气息和风的啸声。

    婕和民各自揣着刚领到的绿卡从民政局里出来。民的脸上有种抑制不住的喜色，
这是他盼望已久终于拿到的绿卡，冲出围城的绿卡。他对婕说：“我送你回家吧！”
婕望着他那深藏不露的绅士样子，却掩盖不了他眼睛里流露出的得意。婕的胃不由
地一阵痉挛，她太了解民的为人，太了解他此时的心态。她强忍着涌上来的恶心，
淡漠的说：“不必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民看着婕那如同天空般阴暗的脸色，
什么也没说，坐上他那豪华的轿车走了。

    婕，摇摇晃晃的走在街上，任凭狂风象鞭子似的抽打着她的身体。她的心象是
被撕碎的布条一样在凌乱的纠缠着、扭曲着，在风中孤独的飘荡着、飞扬着。她跟
随那飘飞的碎片回到了过去。

    他们是在广阔天地的农村认识的。在那个没有情没有爱的特殊年代里，那代人
没有受过感情教育，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爱，更不知如何去爱，只有无产阶级的革命
感情。可那革命的感情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婕，出生在一个非常优越的家庭，父母都是国家干部，父亲的地位非常显赫。
她从小就被疼爱包围着，无须为将来的道路考虑什么。单纯、善良是她的特点，但
任性也是她的个性。她下乡只是不愿在家呆着，不愿被父母的爱所左右，也到了反
叛的年龄。她不知道人世间还有许多丑陋的东西，更不知道人为了自己的一切什么
都可以牺牲，甚至是灵魂和人格。

    那时，婕长的很漂亮。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似乎会说话，高挺的鼻子和秀气倔强
的嘴，透着一种难言的灵与美。她能歌善舞，多才多艺，有着特有的自尊和高雅。
她经常独自躲在知青楼后山上的小树林里，偷看禁止的外国名著，在那里哼唱着自
己喜爱的各国名曲。只有在那，她才能找到自己的精神世界，才能有着远离尘嚣的
心灵净化。她把那片小树林当作自己的世外桃源了。

    民，生长在一个贫穷的家庭，在他十三岁时就失去了父亲。母亲带着他们七、
八个孩子过着困苦艰难的日子。他那时就非常自主，非常有独立性。他有一双黑的
深不见底的大眼睛，闪着郁抑而又智慧的眼光。他远离其他的知青，独自读书思考，
谁也无法从那冷漠的外表看出他的内心世界。只有他知道象他这种家庭要想离开农
村找个好工作，必须要靠一种势力，一种关系。

    一天，收工回来，婕又在夕阳辉映的小树林中自我陶醉在《山楂树》的歌曲中。
正唱的深情，一个男人的声音融入进来。她楞在那里，心想：“谁还会这首歌呢？”
她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是个老知青——民在不远的地方看书，并也在唱着同一首
歌。她疑惑的问民：“你也会唱这歌？看的什么书？”“我看的是《红与黑》，别
忘了，我是老三届，当然会这歌了”民对婕说。她点头明白了。民又说：“看过这
本书吗？喜欢里面的人物吗？”婕又点点了头说：“谈不上喜欢谁。”“我喜欢于
连这个人物，并且我把自己也当作于连”民说。婕不解的问他：“怎么会喜欢他？
那是个小人呀。”那天，他们一直在讨论“于连”这个人物，他们聊了很多。直到
天边最后一缕晚霞西沉。

    《红与黑》是法国作家司汤达的名著。讲述了一个平民出身、野心勃勃的青年
于连，凭借红袍军界贵族和黑袍僧侣教会势力，包括借助与市长夫人及贵族女儿的
恋情，拼命试图跻身上流社会，最终惨遭失败，身首异处。



    民非常欣赏于连，他们有同样的出生，同样的家境，甚至有同样的个性。他也
是个自命清高的人，表面对权贵不屑一顾。可内心的不平、愤怒和渴望的矛盾常常
在撕咬着他的灵魂。他知道，要想得到地位、名誉或者要改变目前的一切必须向
“于连”那样。因此，他使出浑身数解接近婕。他们常常交换书籍，在一起讨论书
中的人物。那时的感情交流就是从书开始的。他的思想、观念给婕一种全新的感觉。
使她对在社会底层生活的人有种不可言状的同情。

    婕有心帮助他，她的纯洁与善良如同一湾清水般的清澈、透明。她觉的帮助人
是一种美德，是非常快乐的事，也有种被人崇敬被人感恩的虚荣心。总之她喜欢民。
可她不知道喜欢和爱是完全不同的，不知道那喜欢实际上是一种怜悯。她不顾家人
和朋友的反对，甚至可以背弃亲情固执地要跟着他。最终她为此付出了代价。

    民终于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他依靠她家的关系进了省城，并有了个人人都非常
羡慕的工作，他如愿以偿了。可婕却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由于两人家庭的背景
以及所受的教育、成长的环境不同，生活中的观念、习惯也截然不同。这使他们很
难适应对方，很难有共同语言。矛盾开始出现了，相互间没有理解，只有埋怨。民
不再珍惜他们的婚姻了，他把婕的家人、朋友们对自己另样的眼光、语言统统迁怒
到她的身上，变本加厉的想从她这里讨还对自己的不公。

    婕强忍着委屈，毕竟这是自己的选择。她想指望着孩子的出生，来改善关系，
可她又错了。民在婕生孩子作月子期间提出离婚。她的心就象插进一把刀，在绞痛、
在流血。

    一个女人在心理和生理得到巨变的时是最脆弱的。她刚刚做了母亲，还不知如
何去呵护那个小生命，心理还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却要被抛弃了。难道爱情的结
晶也无法唤回那颗迷失的心吗？婕在非常压抑、忧郁的心情里渡着月子，终于病到
了。她浑身的关节红肿发烧，痛的无法起来，落下了终身的病痛。

    这病痛一直伴随着她，一直在吞噬着她的各个关节，使之变形接近半残的程度。
心灵的创伤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地可以抚平。而身体的病痛随着加剧，时不时地
在提醒着她伤痛的存在，病因的起源。这苦这痛随着她的生命在继续、在延伸、在
折磨着她。

    有人说：因为不了解而结合，又因为太了解而分手。婕，明知道这婚姻已经死
亡，却不愿承认那个事实，每天在恐慌中度过，似乎过一天便是一天的幸运，生怕
提到“离婚”二字。却不知这无爱的婚姻有多少维持的意义，这无情的家又有多少
保留的价值。这又是何等的幸运呢？

    有一次，在医院住院的婕回家拿东西，发现原来下乡时的房东正带着女儿在他
们的家里问民，他女儿肚子里的孩子如何处理。婕呆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当
年，民和那房东同吃同住亲如兄弟一般，在他娶亲时还是民陪伴他到高山里的村子
去接的新娘子。没想到，民居然猥亵了兄弟的女儿。她还只是个孩子呀，是来省城
补习准备高考的学生呀。婕只觉的恶心，她感到自己的丈夫如同畜生一般，她无法
接受这个事实，只想快快逃离那个羞耻的现场。

    该来的终究会来的。婕快要崩溃了，似乎天都要塌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
父母、家人以及朋友都瞒着。父母都已年过古稀，她不能给他们多少欢乐，更不能
让他们为自己再担忧什么了。并且谁也改变不了什么，也扭转不了什么。

    那段日子她生活在阴黧中。尽管再晴朗的天空，再灿烂的阳光也无法穿透她那
灰黯的心。她独自承受着这无法躲藏地灾难，独自撑着要塌下地那片天。在外人的
眼里，她有个令人羡慕的家庭。可不幸的一面只有自己知道。述说给别人听吗？只
是多几分同情，多几分感叹。谁也无法体会当事人的苦涩，谁也代替不了你，所有
的一切只有自己扛。

    她问自己是否愿意过着那种压抑、寂静和死气沉沉的日子，是否愿意与那情如
寡淡的白水，义如冷酷的冰雪的人生活在一起。在她的生活中，这个港湾并没有让
她的心灵得到宁静和归宿感，更没有给她躲避风浪的安全，反而掀起狂涛骇浪，使
之恐慌、紧张、无处躲藏，生命的小舟能在此停靠吗？她想了几夜，在泪水里泡了
几夜，心有不甘却又很无奈。她的泪流干了，也想通了，最终选择了离婚。

    婕，顶着呼啸的台风回到家中，望着手中的“绿卡”心里似乎有种解脱的轻松，
这是通往“自由”的通行证。未婚的人无论他使自己如何充实，在内心深处都有一
处失落的地方，一旦触及便会钻心的痛。已婚的人无论他使自己如何洒脱，面对
“城外”无边无际的天地，抹不去一丝淡淡的缺憾。无论是钻心的痛还是淡淡的缺
憾，还是有许多人为那冲进冲出的红绿卡而寻死觅活。

    婕以为自己可以轻松的度过这个转折。可有一天，下班回家，她看见属于他的
那部分已经没了，原来十分拥挤的家一下子空了，显得非常凄凉。望着人去楼空的
场面，她从头凉倒脚。感到自己和着血汗营造十几年的家被人掠夺了一样，心就象
被人用刀剜绞着在流血、在疼痛。以往她那平静的外表全是人家的，而恐慌、痛苦、
孤独的心才是自己的。她再也撑不住了，把自己重重的摔在床上号啕大哭，把所有
的怨所有的恨发泄在泪水中。

    发泄完了，哭完了还得背负着那份悲哀去收拾残局，还得忍着那份伤感去面对
生活。此时的她感到非常的孤独，非常无助，不知如何去抚平心中的创伤，真有不
活的念头。她常常借酒浇愁麻醉自己，可这只能一时，不能永远。梦醒时分还是要
面对现实，面对人生。

    上苍洒向人间的爱与痛、苦与乐是同等的。并不因为谁的艰辛、苦涩而特别恩
赐于谁，使之少受难少吃苦。既然自己选择了这一切，就必须去承受这辛酸。生活
原本就是这样的，看你如何去获取如何去排解。过去的那片天是那么的阴暗那么的
低沉，何必再去留念呢！何必再去因为走出痛苦而痛苦呢！

    想通了这一切，她释然了。虽然，无法憧憬美好的未来，但可以把握好现在。
人，毕竟是生活在将来，不能活在过去。她开始学习写作、学习电脑、学习上网，
把自己写的文章发表在网络上。从中找到了自我、找到了自信。

    她常想，如果没有这场离婚，也许一辈子就混混愕愕的过下去了。如果走不出
离婚的阴影，也许就此忧郁成疾，含恨而死。应该感激遗弃和伤害她的人，因为她
从中学会了独立，磨练了心志。人若不能学会咀嚼失恋的痛，并在悲苦中升华，就
很难触及情感中最深的层次。人若不能欣赏悲剧的美，就很难承受沉重的生命。

    其实，离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心灵的怨恨，心中的不平。它只能堆积着
你心中的仇恨，折磨着你的身心，撕咬着你的灵魂，对别人没有任何作用。既然如
此，何必为此而消沉、而痛苦、而绝望呢，何必为此付出你的将来呢。

    她现在已经走出心中的阴黧了。她相信外面的天空是晴朗的，生活是精彩的。
美好的心情比十付良药更能解除生理上的疲惫和痛楚。她学会善待生命、善待自己、
善待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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