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春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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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二月的一个早晨。
　　天灰蒙蒙的，空气中泛着凉意，丝丝点点的小雨从空中慢悠悠地落了下来，打
在了路人的肩膀上，面颊上。满大街都是裹得紧紧的人们，迎面而来的风令他们无
暇张望，他们只是握紧了衣角低着头赶路，扬起的尘土模糊了他们的视线。
　　我和阿碧也顶着寒风艰难地走着，幸好我们离目的地并不远——那座高耸的建
筑物就在百米之内。我们要去医院，去看阿碧常提起的那个男孩子，我竟有点紧张。

　　我是在阿碧的小说里看到那个男孩的名字的。他叫叶子——一个与阿碧年龄相
仿的男孩子。她说他很聪明，也很活跃。他曾是篮球场上的主力，也写得一手好字，
可是现在——他坐在了轮椅上。
　　“那是一次意外，”阿碧望着前方喃喃地说着，“我至今都不明白他是怎么摔
下来的。那棵树那么高，而且那么多杈，他怎么就不抓稳呢？”我别过脸望着阿碧，
她的眼睛有点湿润。“他只不过想看看那个鸟窝，看看那里有没有孵出的小鸟而已。
可为什么……”阿碧说不下去了，眼泪淌在她那精致的小脸上，滑下了两道清晰可
见的痕迹。
　　我扶住了阿碧的肩膀，轻轻地把她拉向了自己。她的身体随着抽噎微微颤抖，
脸色开始苍白起来。阿碧的手很冷，脸庞也是冰凉的，她的整个人开始打哆嗦，只
能软软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看着有些心疼。
　　“等会儿就见到他了，开心点吧。”
　　阿碧扬起头望了我一眼，默不做声。她拨弄了一下头发，然后挺直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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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叶子的病房要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那条走廊暗暗阴阴的，充溢着一种古怪
的凉气。我和阿碧经过这里的时候，总觉得一股阴风扑面而来，让人的鸡皮疙瘩落
了一地。
　　“别担心，”阿碧突然用力地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很快地松开了。她象是在
鼓励我，因为她不想让我那灰冷的情绪影响到她。
　　“叶子总是喜欢我笑着见他的。虽然他看不见，但他什么都能感觉得到。”阿
碧语气轻轻地，脸上浮着微笑。
　　提到叶子的时候她总是这副表情。在她的生活里，叶子是唯一能给她带来快乐
的男孩子。我不常见到阿碧笑，她总是一副忧郁而无助的神情，喜欢埋头钻进她那
一大堆刚开了头的小说中。
　　一直以来，阿碧都很喜欢虚构一些爱情小说，她几乎把自己的梦想都建构在小
说的情节中。她喜欢用那些浓艳而华丽的词语，再化成许多诡谲绚丽的故事。她常
幻想他们能在一个烛光摇曳的派对中相识，他不小心把布丁弄在了她那袭华美的晚
礼服上，然后开始道不是，既而陪她去换衣服，最后相拥着跳舞，再由相识到相知。

　　阿碧说虽然知道真正而长久的爱情多由平实开始，但她总是忍不住把主人公添
上那么一点传奇色彩。“我还是喜欢轰轰烈烈的爱情，虽然我也向往两厢厮守平淡
一生的境界。”阿碧如是说，她的感情生活里容不得平凡与呆板的。
　　所以我常想阿碧现实中的爱情也不应是简单而平庸的，她身边应该有个高高大
大的男孩子，除了体贴还有一颗细腻的心来包容阿碧小脑袋中那些奇异而梦幻般的
思想。但她一直缄口不谈，任我们怎样逗她她硬是不肯泄露一点口风。我们只能企
图从她写的小说中瞧出一点端倪，看她会不会把自己现实的恋爱也写进她的文章中。



　　尽管阿碧怎么隐瞒我还是确定她心里是有一个男孩子的位置的。因为在宿舍里
我常常会看见她那小小的背影，在对着桌子上那盏橘红色的台灯出神。她喜欢把手
上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任自己的思维漂浮在很遥远的地方，她那小小的脸庞
看起来红红嫩嫩的，象是抹上了一层胭脂。这是沉浸在幸福中的女孩子才有的表现
呀，但阿碧捂得紧紧的，惟恐说出来会失去什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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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还是阿碧告诉了我他的一切。
　　她先是给了我一篇看起来有点发黄的小说。那一叠手稿用牛皮纸包得好好的，
三个楷体的大字清楚地映在封面。它叫《常春藤》，写得是一对学生之间的爱情故
事。
　　我一看就知道这是阿碧自己的写照。青梅竹马的阿碧和叶子，由孩童时的友谊
到大学时的相恋，阿碧都记得极为详细。这是她一生的珍藏啊，阿碧说她的生命里
只有这么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你是不能想象出那种快乐的。我们牵着手飞跑在那空旷的山野中，还不时看
见羚羊和野兔，那种喜悦与欢快根本不是这座大都市的高楼大厦所能比拟的。”
　　“可现在，他竟然已经站不起来了，而且……他也看不到我的样子……我根本
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阿碧激动起来，脸色由青转红，比划的手微微有点
颤抖。
　　“你不知道，你望着他那么痛苦自己却还要强装欢笑的时候有多难受。我不能
为他分担一丝身体上的痛苦，只能不停地讲笑话，讲趣闻……我真的很怕他不开心，
他已经失去了那么多……”
　　眼泪在阿碧的脸上横流，她不去抹，只是不停地诉说。她有着太多的委屈和压
力，她不知道如何派遣，她只想把那些郁闷发泄出来。
　　那天阿碧说了一晚上，也哭了一晚上。那个房间只有我们两个女孩子，还有眼
泪和啤酒。我不懂得如何去安慰这个脆弱的女孩子，我只能任由她说了一大段话再
喝下一大口呛鼻的白酒，房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悠悠地飘满一地。
　　后来我决定一同去看叶子，看这个经历了太多苦难的男孩子。阿碧在去医院的
途中详细讲了叶子从树上掉下来的那一幕，我想，阿碧一定是怎么也忘不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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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长的走廊过后便是一排病房。那从房中不时飘出的药水味让我觉得很难受。
我竟然觉得有种死亡的味道在隐隐地蔓延开来，搅得我很烦躁。
　　“常年有人居住的病房就是这样，有点怪异的感觉。不过，常来探病就得习惯。
毕竟，你是带着阳光的气息而来的。”阿碧总会说些很形而上的话语，她看着我皱
起的眉头，好脾气地笑了笑。
　　“叶子长得很帅气，你可别迷上他哟！”
　　阿碧竟然有心情开玩笑，但望着她那天真的笑脸，我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阿碧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扭了一下门上的把手便走了进去。门开的时候我见
到了一个背影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对着窗户发愣。他的头发浓密，背影坚毅，
浑身都透出一种让人觉得不可抗拒的生命力。我想这不愧是阿碧一直以来心仪的对
象，那应该是一个曾经活跃于体育场上的阳光男孩吧。
　　叶子听见了声响便转过身来。他熟练地摆弄着轮椅，小心翼翼地朝我们这边靠。
阿碧一见到叶子移动便疾步走了过去，她想帮他一把可叶子安静地朝她摆了摆手。
他一脸的笑容灿烂地开放着，虽然带着些许憔悴但还是不能掩盖他的快乐。看得出
他已经等得心急，但等待一个爱着的女孩其实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叶子拉着阿碧的手轻轻地摇晃着，低声说着悄悄话。阿碧也腼腆地笑着，象一
个怕羞的小媳妇。我默默地打量着这两个少男少女，惊异于他俩身上那股相同的气
质，他们看起来那么地和谐，象一对生活了多年的夫妻。
　　能有一个人分担自己的忧虑或者分享自己的喜悦真的是件很开心的事，因为我
懂得，所以我把房间留给了他们俩。我想他们感到最愉快的时候莫过于这一段了，
因为当两个人分开时，又要去经受不同的压力。这是怎样的一种考验呀，没有执著
的信念与一颗爱人的心是做不到的。
　　我从叶子的房间退了出来，在那条长长弯弯的走廊上徘徊。我忽地望见走廊的
柱子上爬满了那种绿绿的、开着淡黄绿色花儿的植物，便想起了阿碧的那篇《常春
藤》。
　　“我和叶子都很喜欢常春藤——那种四季长绿的灌木。卵圆形的叶，淡黄绿色
的花还有黑色的果实，平淡但溢满了生命力。我常说叶子象是常春藤，他是坚强而
富有活力的。他一定会活得很好，因为他也有极强的生命力！”
　　这是阿碧写的句子，她那淡淡的忧愁还是不经意地散发出来。她是真的关心叶
子的一切，叶子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常说的爱情，它似乎并不轰烈，但太过于坎坷。至少我久久
不能释然，这种故事，怎么能发生在现实中。我在走廊上反反复复地踱着步，阿碧
和叶子的面容总在我眼前浮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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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过了半个小时，阿碧就出来了。她一脸绯红，写满了温馨与甜蜜。我望着她
的样子出了神，我不知道女孩子恋爱原来可以这个样子。叶子一定是疼极了她的，
不然这个女孩怎会浑身上下都罩满了幸福的光彩？
　　“你见到他了，觉得怎么样？”阿碧歪着脑袋望着我，大眼睛扑哧地眨着。
　　我不做声，因为我不知道能用什么美好的词语去形容这个男孩。我一直是拙于
表达的，我只能用笑容表现自己对叶子的赞赏。
　　“我现在知道你的那篇小说为什么叫《常春藤》了，真的很恰当。”我转用了
别的方式来表示我对叶子的评价，“或者你试着把你们的故事投到杂志，一定有很
多人喜欢看的。”
　　“水晶，当你真的经历过一段恋情你才会明白，其实爱情不一定要有很多人和
你一起分享的。对方开心了，你就觉得拥有了一切，那种喜悦才是实实在在的。”
阿碧说得很认真，并未注意到叶子的房门还开着，她仍不断地说着：“就象我和叶
子，我们并不需要过多的同情。只要两人互相体谅，相扶相携，我已经很满足了。”

　　此时叶子的轮椅就停在了门口，他听到了阿碧的每一句话，他又是很安静地笑
着，但是是那种舒心的笑容。也许他从未想过他那小小的女朋友脑里会装着那么多
的想法，也许今天他才知道自己在阿碧的心中是那么的重要，他虽然不能再与阿碧
在山野奔跑嬉闹，但此时他还能牵着她的手，抚摩她那小小的面庞，这便已足够。

　　真的，有什么比爱的人留在身边更重要的呢？我微笑着，望着阿碧与叶子，默
默在心里祝福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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