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却说张洁如见赵六与张明走远,也不去追赶,一时又不见有人追来,赶忙就向
后面跑去。路上抓住一个仆人问,知道了雪儿的住址,当下三脚并二脚走到雪儿那
里,也不敲门,撞门而入,倒吓了雪儿一大跳。
其时雪儿正坐在书桌前发呆,见张洁如撞门而入,先是惊呼,后见是张洁如,
满心欢喜,道:
“洁如姐姐,你怎么来啦?”
张洁如道:“废话少说,快跟我走。”
雪儿道:“那我得先收拾收拾。”
“来不及了,快走吧。”
“我只抱走那琴就好。”
“什么琴这么贵重,比逃命还紧要?”
“这……”雪儿刚想说的,怕一说出是天龙送的,张洁如又会不高兴,也就隐
住不说。
“是天龙哥送的吧。”这张洁如自然猜得出,又道,“抱着琴不方便的,最多
叫天龙哥日后再送你一口就是,快走吧。”也不待雪儿说话,拉住她就走。
刚一出门,就听见前面吵哄哄的,有一大队人冲进庄园来。张洁如自忖再不能
走大门,拉住雪儿又向后面跑去。
此时刚巧前面有一个男仆走来,张洁如上前制住他,问道:“这后园可有什么
小门通往庄外?”
那仆人指了指东南方面,道:“那边有一个小门,只常年锁着,不给人出入。”
“谢了。”张洁如一掌把那仆人击昏,拉住雪儿就向东南角跑去。
跑近墙边,果见有一小门,用重锁锁住,张洁如一挥剑,劈断锁链。
才送雪儿出门,后面百米开外处,早有一群官兵冲到。张洁如自忖若两个人一
同逃走,必不能走脱,只有让雪儿先走,自己去引开,至少能走脱一人。再说只要
雪儿能走脱,自己单枪匹马的,要逃走时也容易得多。
当下张洁如对雪儿道:“雪儿,你先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回头。等
会儿我会去找你的。”
“要走,我们一起走。”雪儿担心张洁如。
张洁如无暇多说,吼道:“你又不会武功,这阵子倒逞什么能?我要和你一起
走,岂不两个都要被抓?你这是在害我呢?只要你走得远远的,我会武功,要逃走
时还不容易?”
雪儿见此,知道多说也是没有用,再说自己又不会武功,留下来只有帮倒忙,
一点用处没有。
只有道:“那我先走了,你快点来找我哦。”
张洁如道:“知道了,你快点走吧。”
眼送雪儿走远,张洁如返转身来,把门关上,再拖过些柴草,把门掩盖好,就
向显眼处走去,以引起官兵的注意。
未走上三步,果听见有官兵叫道:“那边有一个女的。”
跟着就听见另一个从叫道:“那是张洁如,快追。”
张洁如听得出,那是赵六的声音。
她倒也不急,在前面不远不近的走着。有时候,还假装着要跳过墙去,只跳到
半中就掉了下来。赵六张明见此,以为她的轻功未到火候,不足以跳到庄外去,内
心自是欢喜。
张洁如尽量拖延时间,让雪儿有足够时间逃离险境。未料此时,前面拐弯处又
窜出一队官兵,拦住了去路。
张洁如知道此时再不出庄,反向庄里走时,势必被官兵围住,那时要脱身可就
难了。无法,只有跳上墙头。自忖到得庄外,只要向相反方向走去,那些官兵一心
追赶自己,对雪儿倒也无碍。
才一上墙头,早见庄园外面恰有一队官兵经过,此时见有人跃上墙头,纷纷围
了过来。有的还拿出弓箭,就欲向张洁如射来。
张洁如内心一惊,又跳到了庄园里面。其时张明赵六已然追到,挥刀就向张洁
如砍来。
张洁如此时倒不急了,眼望此地极为空阔,若在此处被众官兵围住,要脱身极
难。反而到得庄园里面,有房屋花坛等物事,倒容易逃窜一些。说不定还能找到躲
避处,免去与官兵一战。
当下张洁如作势扑向赵六张明,手下之剑尽力刺砍,倒吓赵六张明退了二步。
趁此空隙,张洁如就向庄里跑去。此番跑得快多了。
才跑上二百米,迎面又有一小队官兵跑来。此时旁面已有房屋,张洁如不作二
思,一跃跳上屋檐。那些官兵见此,一时叫嚷起来。这边如此一闹,全庄园的官兵
都被吸引了过来。
张洁如一路跑去,才要跃到对面屋檐去,猛然见下面官兵正拿着弓箭对着自己,
慌忙刹住步伐,后退了几步。
这时听到下面传来张明的声音,“不要射箭,要拿活的。”
又有一个人道:“如果凶手不乖乖就擒,格杀勿论。”
张明道:“关大人,如果我们把人犯杀死了,怎来线索追查白华的下落?”
张明所说的关大人,正是星子县城县官关伟。此时只听他道:“这里是我作主
还是你作主?
如果让人犯逃走了,不是一样没有线索追查白华下落?”
张明道:“我们有这么多人,我就不信她一个女子能走脱。”
关伟道:“我只知道,如果她不乖乖就擒,只有死人才没有机会走脱,也只有
死人才不能把秘密带走。”
听下面这么一说,张洁如自不敢翼然跳到对面屋檐去。及走回头时,早见房屋
四周已被官兵围住。
张洁如脱下外套,撕开一条边,得一布条,用布条一头绑住外套,拉住另一头,
就向外掷出,一时只听嗖嗖声响,外套上全是箭。及拉回来,张洁如再整个儿把外
套抛出,又有几枝箭射出。
紧跟着,张洁如就向对面屋檐跳去。
才一踏上对面屋檐,黑暗中就有几个黑影向张洁如扑来。张洁如立脚未稳,向
后跃下。下面乱哄哄地,早有官兵围拢过来。
张洁如才一下地,又早有刀剑杀到。张洁如挥剑横扫,一时间只见刀光剑影,
苦叫连连。
张洁如知道自己不能久持,及早杀出血路逃逸而去才是正途。只官兵一层一层
地,要杀出重围谈何容易。
这时却见张明与赵六欺近身旁。张洁如内心一动,奋力就向张明劈去。
张明对于张洁如,此时内心里是又爱又恨,只要他一剑劈死张洁如,于他实在
不甘。可自个儿也万不能丢掉性命。
他既无心为难张洁如,凭他自己的功夫又无可生擒张洁如,见张洁如杀到,他
自只有后退的份。自己虽不想杀张洁如,可张洁如并非不想杀自己。
也因此,张洁如虽也要分心去应付其它官兵明明暗暗刺砍来的刀剑,只重心在
张明这边,一路只向张明追杀而去。那个张明,也就只有一步步后退。这样一来,
张明倒成了张洁如的开路者,眼见一步步冲出官兵包围圈。
这时却听关伟一声怒喝道:“给我抓下张明与赵六。”
众官兵一时应和,就向张明与赵六扑来。听到关伟那么一喝,张明不明就理,
眼见张洁如一剑剑刺到,哪敢分心?正后退间,早有一剑架在脖子上。旁边,又早
有官兵冲上来,迎住张洁如撕杀。
那个赵六,虽也听到关伟怒喝,一怔之下,早被官兵抓住。
这时只听张明问关伟道:“为什么抓我?”
关伟道:“你与衙内一同出海,不同衙内一齐回来,倒藏在白雪山庄,形迹可
疑,只因没有证据,不好抓你。今你故意不作抵抗,欲让人犯逃出生天,异心早现,
不抓你抓谁?”又对官兵道:“先把他两个押回牢房,听后发落。”
张洁如听关伟这么一说,见张明与赵六这么个下场,内心暗喜。只官兵既把张
明赵六抓走,自己先前的所有打算已然泡场。再说自己的心思既已被关伟识破,此
时要找另一个人来作为幌子,杀出重围,已不可能。想不到星子县城虽小,县官却
不能小瞰,有如此一个人物在,自己今天要逃脱,已无胜算。
正暗暗叫苦,一剑刺来,力道颇强,张洁如抬头扫去,却是关伟亲自上阵来了。
张洁如内心一转念,自忖若能抓住关伟的话,这盘棋可就算赢了。
只与关伟接上二招,张洁如知道关伟这人武功也是不能小瞰。如此势均力敌的
斗下去,到得自己筋疲力尽,除了束手就擒,还能有什么?
张洁如如此胡思乱想,力道竟自弱了。关伟一剑刺来,意在她腹部,她回防无
力,后退了三步。及她站稳,早有刀剑抵在她背脊,再不敢动弹。
正在这时,只听到远处“啊啊”两声惨叫,跟着就有两个人影向这边冲过来。
关伟见了,道:“先把这个女的绑起来,其它人弓箭预备,见人就射。”
话音未落,那两个人已是来到跟前。张洁如举眼一看,是张天龙与江向霜到了。
张洁如见了,一时大喜,嚷道:“天龙哥,我在这哪,快来救我。”
张天龙闻讯,一下子就找到了张洁如的所在。当下与江向霜就向这边扑来。关
伟自不会善甘罢休,带领众官兵堵住了张天龙与江向霜的去路。
此时此刻的张天龙,已非往日可比。就是江向霜,从张雪霸处搜得《瞒天功》
后,日夜苦练,功夫日进,有一日千里之感。这当儿在白华山庄,虽是功夫日进后
第一次出招应敌,其中得心应手之处,不须多言。
话说擒贼先擒王,现今张洁如在对方手上,为防对方出乱子,抓住对方之头目
以交换可谓最佳之着。而从刚才形势,张天龙已然看出关伟是官兵之首,这当儿欺
近关伟之身,意欲活擒。
关伟仗着官兵人多势众,本不忧虑。见张天龙向自己扑来,因不明张天龙身手,
先叫手下官兵上前应阵,自己于后面旁观。未料张天龙却不硬拼,避开官兵攻击后,
绕上前来,又是缠上关伟。关伟眼见避不开,只有上前接招。至于江向霜,跟在张
天龙身后,应附张天龙身后之敌,好让张天龙全力向前。
张天龙不想恋战。在海上与白华决斗时,听白华说雪儿与张洁如都在白雪山庄,
这当儿却只见张洁如,不知雪儿怎么样了。只想尽快结束这边战斗,救出张洁如,
好去寻找雪儿。
内心既急,绝招频出。张天龙手中没有兵器,关伟手中却有剑。张天龙卖了一
个关子,故意露出破绽。关伟见了,内心一喜,挺剑就向张天龙胸膛刺来。眼看长
剑就要刺到张天龙身上,张天龙右手旋出,大姆指与食指一下子捏住了剑身。那剑
经张天龙这么一捏,竟就稳住了,再刺不过去。关伟一愕之下,张天龙一拉那剑,
关伟顺着那势,就向张天龙身边跌过来。张天龙左手一拳捶在关伟手背,关伟手一
松,长剑已然脱手。张天龙就势以左手抓住剑柄,跟着长剑剑尖就已抵在关伟胸膛。
周围的官兵见此,也不用关伟叫嚷,全都停止了攻击。
张天龙手一紧,对关伟道:“还不快叫人把洁如放了?”
关伟道:“要杀便杀,人犯未经朝庭裁决,我无权释放。”
张天龙冷笑一声,道:“看不出你对朝庭倒挺忠心的。只是可惜了。”
关伟不解,道:“可惜什么?”
张天龙道:“可惜你的忠心来源于升官发财的欲念,并非于你的本性。你时时
处处,处心积虑向高官厚禄者献媚,以至你黑白不分,助桀为虐,非老百姓之福。”
“你可以杀我,但你无权侮辱我。”
张天龙冷笑道:“你别再装了,因为我认得你。你是星子县城县官关伟。前一
阵子,你的衙内陆翔到来星子县城,你抢劫民女,供其作乐,这是也不是?”
张天龙这么一说,张洁如与江向霜都想起了张天龙与张洁如在潘阳湖落水那一
幕,幕后主使人,原来就是这个关伟么?
也不等关伟回答,张天龙又说道:“你要升官发财,靠的是这卑鄙行径,对朝
庭有什么用处?
对老百姓又有什么用处?这阵子装腔作势的,装英雄不怕死,你要装给谁看?
让你这种人活于世上,又有什么用处?”张天龙长剑一挥,就把关伟的左耳切了下
来。
关伟一声惨叫,告饶道:“大侠,你饶了我吧,我改过自新,你要我做什么都
可以。”又对绑住张洁如的官兵怒喝道,“还不快点把女侠放了。”
那些官兵闻讯,赶忙给张洁如松绑。
及到绳索解开,张洁如右手一挥,击了右边那个官兵一拳,左手就从左边那个
官兵手里夺来一刀,一步步走近来,就向关伟头上劈下。
张天龙用剑架开,对张洁如道:“这个人我自会处理,你先与向霜出庄去,我
随后就到。”
有人质在手,再加上张天龙的功夫,对于张天龙的来去,江向霜自然放心,当
下对张洁如道:
“走,我们先出去吧。”
眼望张洁如与江向霜走远,张天龙又是逼问关伟道:“说,雪儿在哪里?”
关伟糊涂了,道:“雪儿是谁?”
这时赵六在远处叫道:“我知道她在哪里,你先叫他放了我,我带你去。”
张天龙瞥了赵六一眼,冷冷道:“放不放你,留待朝庭裁决。我只知道,如果
你现在不说出雪儿的所在,你必活不到朝庭裁决的那一天。”
赵六赶忙道:“雪儿住在慕雪园。”
这就是慕雪园。
只是张天龙到来时,雪儿已不在。
张天龙的呼叫声,久久回荡在园里的每一个角落,只听不到雪儿的回应。
他只找到了琴。
那是他所熟悉的琴。是他送给雪儿的。可现在,琴还在这儿,雪儿已不在了。
雪儿到哪去了呢?
“天龙哥,你在哪?”是张洁如的声音。
张天龙赶忙迎了出来,道:“我在这哪。”
前面,江向霜与张洁如走过来。张洁如一见张天龙,就道:“这么久不见你出
来,我才想起你一定找雪儿去了。我刚才忘了告诉你,官兵到来时,雪儿已被我送
出庄去,这阵儿已走远了,我们快出庄去追吧。”
走出庄来,未到半个时辰,三人回首看去时,但见山庄方向火光通明,烧红了
半边天。
张天龙知道,那是官兵在放火燃烧山庄。
在心里,他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想到了白华。
那一次海上决战,他最终以《道德功》之“不道早已”胜出。
白华在他最后那一掌里,胸部,中了那重重的一掌。
当然,那未足以取去白华的性命。他还有力气站起来。
只是白华不愿意再打,他纵身跳下了大海,这阵子,怕已成为鱼儿腹中之物。
他说那是他必须死的一天,这一点他说对了。
到现今,他白华苦心修建的山庄又要毁于一场大火,这人世之浮浮沉沉,谁能
明了?
那个关伟,张天龙最终没有杀他,这阵子,他放火烧掉山庄,明日归去,自又
是可以在朝庭面前放言,诉说他的丰功伟绩。
是否,一个人活着的价值,只有在你死我活的格斗中,才能得到体现呢?
雪儿呢?她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孩子,在武林的恩恩怨怨中,她注定要成为牺
牲品吗?她现在哪?
张天龙不知道。
天,竟就下起了雨,很大很大。
★ ★ ★
这是在恨天长者的故居。
雨,还在下着。
这阵儿,张洁如与江向霜已睡着了。
可张天龙睡不着。
本来,他是要连夜去追赶雪儿的,可天竟下起了雨,而且还挺大。
没方法,他只有与张洁如、江向霜暂时到这里来避避雨。
在这连夜的风雨中,雪儿找到栖身之处了吗?
雨,一滴一滴的,直打在张天龙的心头。这阵雨,再无法给他以浪漫的念头。
他送给雪儿的琴,现正摆放在桌子上。盯着它,恍忽中,他又仿佛看到雪儿正
在椅子上弹那首《梅花傲》。只是惊醒处,又哪有雪儿的身影。
轻轻地抚摸着琴弦,张天龙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如果能有一双眼睛,看得清这方圆十里的景况,就一定可以看到风雨中,雪儿
楚楚可怜的身影;可张天龙有吗?他没有,所以他至今无法看到雪儿的所在。
如果能有一对通风耳,纵风雨交加,也一定可以听到雪儿那无助的喘息;可张
天龙有吧?没有,所以他无法辨别那远方的声讯。
如果能有灵敏的鼻息,百里之内都可以嗅得出雪儿特有的气息,那他一定可以
找到雪儿的方向;可张天龙有吗?没有。他也就注定无法知晓,那里才是伊人的迷
茫。
如果长有日行千里的双脚,他自是可以踏遍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直去到雪儿的
身旁;可张天龙有吧?他没有。所以他只有望着窗外的雨,摇头叹气。
如果能有一颗真心,两个人,一定可以在这星空的某一处相遇,不管那一刻的
星际,是否有光亮,两个人,也一定可以知晓身边的所爱;可张天龙有吗?有的,
他也就向无尽的时空发出他寻觅与思念的讯息。如果雪儿也有意,这一刻那天空的
闪电,就是他们的交织。
夜,越来越深。雨,也渐渐小了这已是夜里的什么时候了呢?张天龙不知道。
只是在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一点,雪儿也许是回家了。
雪儿一定是回自己给她盖的小木庐去了。
张天龙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也不带雨具,就向雨中冲去。
黑暗中,他完全看不清前面的物体。他只凭着记忆,一直向雪儿的小木庐方向
跑过去。
一路跑去,他不停地在前面舞动着双手,以免撞到树上或是触到树枝。也因此,
他的双手,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还有好几处,撞得红肿。
他又一共摔了多少跤,他也是记不清了。他的身体,到现在已是脏污污的,没
有一处干净。
脸上,污泥浊水。这架势,要被雪儿看到,不吓坏才怪。
只是张天龙的心里,于这种种外在的伤痛与肮脏,都已不在意。他唯一希望的
是,能在他走到小木庐的那一刹,清清楚楚地看到雪儿。
他也说不清自己若见到雪儿,而雪儿又知道他的哥哥白华最后与之决斗的是自
己,并且最后白华是落海自尽,雪儿会以怎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会以怎样的方式对
待自己,张天龙实在是不敢保证。可是,只要能找到雪儿,看到她平平安安的,就
算她要杀了自己,张天龙觉得他也是毫无怨言。
一路跑去,一棵棵的树木,被他抛于脑后;一个个的水渍,在他快步到处,浊
水横飞。这段路程,在他心里,实在比任何一次的跋涉都长。他走得是如此之艰难,
内心是如此之焦急不安,实在非一言二语所能说清。
雨,还在不大不小的下着,就象是要惩罚张天龙似的,没有停的意思。
说到底,张天龙自所以这样不顾一切的奔跑,也实在是因为他的内心有一个希
望,那就是他自认为雪儿这个时候多半在家里。就是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不停地跑。
不过又因为这个念头并未经过证实,这也就使他内心生出一股力量,一心要去小木
庐看一看,看雪儿到底有没有在那儿。
希望所带给人的力量,实在难有其它事物所能比拟。
远远地,透过迷蒙的雨色,前面,隐隐有一丝灯光。
张天龙心里一阵狂喜,因为他已可以很肯定的告诉自己,那里正是雪儿的小木
庐所在。灯光,第一次,使他觉得是如此之亲切,他都快从心里叫出来了。
还在百米远处,张天龙就放声叫开了,“雪儿,雪儿,你在吗?我来了。”
就这样,他一直叫唤着走到大门口。这个时候,屋里静悄悄的,一丝动静没有。
张天龙一推大门,门竟开了。他心里暗暗嘀咕,如果雪儿在这屋里时,怎么连
大门都不关?
刹地,他心里一阵暗喜,想,雪儿一定在这屋里,听到我的叫声后,要与自己
捉迷藏,故意只开了大门,却不出来迎接,要让自己着急呢?
大门开处,张天龙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大厅桌子上的蜡烛,在微风中轻微地左右
摇摆。就是这枝蜡烛,还在张天龙距这小木庐很远的地方,就给他送去了温暖。
只是他走进屋里,左右环顾,却哪有雪儿的踪影?他但愿雪儿是藏起来了。只
是,这可能吗?
自己与雪儿分开的时间已不算短,这阵子久别重逢,照理是不会藏起来的。是
否,是她听说自己与她大哥白华的什么声讯,不想见自己?
张天龙觉得这不可能。他一回到陆地,日夜兼程赶到这里,想来不可能再有别
人比他更快,能把自己与白华决斗的讯息比自己先一步传到庐山来。张天龙又叫了
雪儿几声,四周里没有一个人回应。
如果雪儿不在这屋里,会是谁人点的蜡烛?若是一般的过往人客在这歇息,见
自己到来,照理也不会躲开才对。也许吧,来客走得匆忙,忘了吹灭蜡烛。
张天龙不甘心,入得雪儿卧室,却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用手去探床铺,没
有一丝余温。
张天龙但觉累极,一下子坐在了床上。
雪儿既不在自己的家里,这阵子会在哪呢?若找不到地方躲藏,岂不早成了落
汤鸡。庐山这么大,若她辨不清方向乱闯起来,万一撞到野兽怎么办?
张天龙但觉一阵阵胆寒。可自己又是怪不得张洁如的,实在她连自己都保护不
了,那阵子她送雪儿出庄,自己去引开官兵,实在已尽了最大能力。要不这样,怕
她两个都要被官兵抓住。
张天龙就只呆呆地坐在床上,半天里也理不出个头绪来。他实在再想不出,他
该到哪去找雪儿。
庐山这么大,林海莽莽,悬崖绝壁,一个女孩子黑夜里,风雨中孤身夜走,其
中之惊心与胆寒之处,人一想来,就有凉意。
何况雪儿是一个如此柔弱的女孩子,手无寸力,又不经过风风浪浪的,若有个
三长二短,张天龙何以心安?又该以何面目去面对大师伯?
这都怪白华,为什么要把雪儿带去如雪山庄呢?说是为雪儿好,这阵子害了雪
儿不是?
一想到如雪山庄,张天龙眼前一亮,心想,如果雪儿并不走远,只在如雪山庄
附近,官兵走后,她一定又会走回如雪山庄避雨。只盼官兵纵火过后,并未烧毁所
有房屋,还有一两间完好无损的,那样,雪儿要避雨,也就可以找到藏身之处了。
不管怎么说,总得再去一趟如雪山庄才好。想到这,张天龙从床上跳起来,冲
出大门,再又冲进夜色中。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东方,这个时候也已有蒙蒙的白色,天,就要大亮了。
这一次走起路来,可就轻松得多了。起码张天龙可以看到前面那里有树,那里
没有树,不再用挥舞双手,左探探右探探,以免撞到树了。
不大一会儿,张天龙已是走到如雪山庄。
走得近了,一阵阵焦味扑鼻而来,那种味道,在大雨过后早晨的清新中特别强
烈。
昨晚那一场大雨来得及时,虽然山庄里每一幢楼都有燃烧的迹象,只大部分房
屋都还未烧毁倒塌,许多房屋都还可以避雨。
张天龙一间间房屋走过去,一路上不停叫唤雪儿的名字。只盼有那么一个时刻,
忽然间,雪儿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张天龙的呼喊声,久久地在山庄的上空回荡着。只早晨的山庄显得是如此之宁
静,除了张天龙的叫声外,还只是张天龙的叫声。
走到最后一幢房屋前,张天龙几乎已没有力气走进去。他怕自己一走进去,看
不到雪儿,不知该是怎样一种失望。
他斜依在墙壁上,不再想走进屋里去。其实他就不走进去,他也已知道,雪儿
根本不可能在这屋子里。他一路走过来,喊了这么久,如果雪儿在这山庄里面,一
早已走出来。他不信自己刚才已在这屋前喊了那么多声,如果雪儿在这屋里,不会
一点反应没有。
此时此刻,天已大亮。只大雨之后的天空并未放清,乌云密布,太阳也不知藏
到哪去了。
蓦地,几声笑声传来。
张天龙一下子走到大街上,不见有一个人走动。
张天龙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待了待,又是有几声笑声传来。
这一次,张天龙听清楚了,可那笑声不是雪儿的,是男声。
这么早,会是谁人到来山庄?他知道雪儿的下落吗?
张天龙拔腿就向笑声发出处跑去,跑有半里远,还是不见有一个人影。
张天龙可以很肯定刚才发出笑声的地方绝不超出半里远,可是,人呢?到哪去
了?
“你不用找我,因为你是找不到我的。”声音,从东边传来。
“你是谁?”张天龙喝问道。
“你不要管我是谁,你只问我为什么找你就行了。”这一次,声音是从南边传
来的。
找我?张天龙心忖,他为什么找我,会有什么事呢?
“我知道你是来找雪儿的。”
既然知道我是来找雪儿的,那他,知道雪儿的下落吗?张天龙心里是一阵热切。
“怎么,张洁如没有告诉你雪儿的下落吗?”
废话,如果洁如知道雪儿的下落,会不告诉我吗?
“这不是废话,”那人倒象看穿了张天龙的心思似的,又道,“当然啦,雪儿
本就是她关起来的,她不想你见到雪儿,又怎么可能告诉你雪儿的下落呢?”
张天龙道:“你说谎。洁如只是把雪儿送出庄去,根本没有把雪儿关起来。”
那人呵呵笑道:“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我一个人会做戏。当然,信不信由你,
雪儿是让洁如关在仙人洞了。”
接着,那人又道:“你不用谢我的,我并不是存心帮你,你只是爱看热闹而已。”
笑声中,那人渐渐远去了。
这人到底是谁呢?说话之时飘忽不定,才在东,已到西,丝毫没有气喘,非有
绝顶轻功是不可能办到的。他真的只是为了看热闹,而把这一切告诉自己吗?
最重要的,雪儿真的是在仙人洞吗?
不管怎么说,张天龙觉得他总得走一趟。
★ ★ ★
仙人洞,传说中,这是唐朝吕洞宾求仙学道处。
洞在悬崖险峰下,洞内可容百余人,旁有巨石凌空,景况颇为壮观。
只是张天龙于这山山色色,哪有心情欣赏?在他眼里,只有洞口上面那石刻的
“仙人洞”三字,才是他的关注所在。
这一次,张天龙没有再叫唤,看清楚“仙人洞”三字,一头就钻进洞里去了。
他有心要给雪儿一个惊喜。
只是洞内眼所到处,又哪有雪儿的身影?只有洞石缝上的水,还在一滴一滴的
往下滴,滴过了千年,注定还要一直滴下去;池中的水,也一如故地清咧可口,无
损它悠长岁月以来的清名。
只是,只是雪儿又已不在这儿了。
墙壁上,醒目地写有一行大字:“天龙哥,保重!”
张天龙可以看得出,这正是雪儿的字迹。
雪儿既然知道自己要来,为什么要走?
真的是洁如把雪儿关在这里么?她又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张天龙此时内心里的感觉,也说不清是悲是恨是痛,他实在想不明,洁如有什
么必要这么做。
可是,这既然是事实,这真是叫张天龙无法可想。
就算知道原因又有何用,如果雪儿从此远走天涯,再不能相见,其它的一切一
切,真也好假也好虚也好实也好,对于张天龙来说都是一样的,知道与不知道又有
什么分别?
水,也许会继续流它的;池,也会继续清它的;只这个世界,对张天龙来说,
已经不一样。
如果再不能看到雪儿,清清甜甜地喝水,那么这水的清浊有什么紧要?著名如
天山天池,没有雪儿的漫游,也会在张天龙眼前失去它固有的风韵。
正在这时,洞口外传来了张洁如的叫声:“天龙哥真的在这里呢?”
紧跟着,就看见张洁如与江向霜走了进来。
一见张天龙这副模样,张洁如又是惊叫起来,道:“天龙哥,你怎么啦,怎么
一身都是泥水?”
张天龙喃喃道:“我脏吗?我真的脏吗?我脏不脏又与你何干?我是脏,你可
以走啊,走了就不知我脏不脏了。大家干净。”
听张天龙这么一说,张洁如一怔,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可想一想,没有啊。
就道:“张天龙哥,你怎么啦,怎么净说胡话?是不是感冒了?”就着,就伸手去
探张天龙的额头。
张天龙把她的手推开了,道:“我很好,不用你关心我。”
张洁如还真被他弄糊涂了,就是江向霜,也不明张天龙为什么会这样。想了想,
象是想起了什么,张洁如又道:“天龙哥,是不是刚才那人欺负你了?我与向霜哥
一早起来,不见了你,就到处找你。如果不是有个人告诉我们你在这里,我们还找
不到你呢?不过那个人很奇怪,就是不肯出来与我们见面。是不是他伤了你?对了,
你这一身泥水,一定是给他弄的,是不是?”
张天龙见张洁如这样子, 好象真不知雪儿曾被她关在这里似的, 怒极,道:
“怪不得那人说你很会演戏,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什么知道不知道的?”张洁如愕然了。
张天龙不愿与她多说,指了指石壁,道:“你看看这个。”
张洁如与江向霜逐字看去,只见石壁上写的是“天龙哥,保重。”不明就理,
张洁如又问道:
“天龙哥,这是谁写的?”
“你真不知道?”
张洁如赌气道:“你今天早上怎么这么奇怪,说话没头没尾的,让人为你着急,
如果我知道的话,会不告诉你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好了。怕只怕你不但知道的事不告诉我,还故意做出一
些事,就只为了瞒我。”
江向霜在旁,暗忖:天龙平时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今天是怎么啦,是不是受
了什么惊吓,以至于有些失常了,说话无理无据的。当下道:“天龙,我们先回去
吧,你一定一夜没睡,该回去换一身衣服,歇息歇息,找雪儿之事就交与我与洁如
好了。”
“找雪儿?你们能找到雪儿?”张天龙神色酸楚,道,“你们真没看出石壁上
的字是谁写的吗?是雪儿写的。”
张洁如首先道:“雪儿?对啊,想来也只有雪儿才这么写了,我怎么没有想到?”
张天龙盯住洁如,一字一顿道:“洁如,你老实告诉你,你先前真的不知雪儿
在这仙人洞里?
雪儿不是被你关在这里的吗?”
张洁如一时醒觉过来,道:“哦,原来你一直以为是我把雪儿关在这里的。如
果我知道的话,我会不告诉你,害你到处找吗?”
张天龙道:“如果不是你,雪儿为什么不想见我?要避开我?一定是你说过什
么,她才要离开我。”
张洁如委屈至极,哭道:“原来你心里,一直都信不过我这个人。这之前,我
是真的不知雪儿在这仙人洞里,我又怎么知道她为什么不想见你?”
江向霜也道:“天龙,洁如昨晚送雪儿出庄后,就被官兵缠住,根本没有时间
再去顾及他事。
我们到来后,她就一直与我们在一起,对于雪儿的去向,与你我一样都是不知
道。你不能仅凭石壁上的这句话,就认定雪儿是让洁如关在这里的。”
张天龙道:“这不是我一时的所思,是有人告诉我的。不是别人告诉我,我还
找不到这里呢?”
江向霜道:“那个人是谁,你可以说说吗?”
张天龙道:“这个我倒不知道。”
江向霜道:“你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就相信了他的话了。对方是敌是
友都不知,却来冤枉洁如,你不觉得太轻率了吗?”
张天龙道:“对于那人的话,我本也是半信半疑的。只后来看到了雪儿写的字,
我不得不信。”
江向霜道:“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你一时的推测,在没有真情实据的情况下,
先不要肯定是洁如的错好不好?我倒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到雪儿。只要能找到
雪儿,一切不都一清二楚了吗?”
“就是。”张洁如在旁附和道。
“哈哈哈……”
笑声从洞外传来。
“就是这个人告诉我雪儿在这里的。”张天龙首先反应过来。
“也是这个人告诉我们你在仙人洞的。”张洁如道。
说着,三个人一齐掠出洞外。又哪有人的影子?
正前方传来那人的说话声:“你们是找不到我的。你们也别费心想找到我。我
来是为了告诉你们一个事实。你们洗耳倾听就是。”
不待张天龙他们说话,那人又道:“昨天晚上,雪儿是让张洁如送出庄去的,
这是事实。不过她也只告诉了你们这一点,于另一点事实却没有告诉你们。那就是
她要雪儿出庄后,一直回雪儿的家里去。”
“你说谎。”张洁如打断那人话,道,“我可没有叫雪儿回家去。”
那人道:“你打什么岔?你以为你打岔我就不会说了?你错了。你那么点心思
能瞒得过别人,能瞒得过我?你先叫雪儿回家去,等半夜里天龙与向霜休息后,就
悄悄潜到雪儿家里,把雪儿带到仙人洞来,硬逼雪儿离开天龙,这是也不是?”
听那人这么一说,张天龙倒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昨夜雪儿屋里的灯火。如果
那人说的是事实,那一定是洁如带雪儿离开时,走得急,没有来得及吹灭。
张洁如急了,道:“天龙哥,你千万别相信他的话,他这是在胡说。”又对那
人大喝道,“你有胆就出来当面对质,躲躲闪闪的,瞎编什么鬼话?”
那人呵呵笑道:“洁如,纸,是包不住火的。罢!罢!言尽于此,就不多说了。
信不信由你。
各位,暂且告辞了。”
张天龙冷冷问张洁如道:“洁如,你怎么说?”
张洁如泪汪汪地望着张天龙,道:“天龙哥,你难道就真的相信一个陌生人的
话,也不愿相信我的所说?”
“那你说,我该怎么相信你呢?”
江向霜在旁道:“天龙,这事就暂且放下吧。眼下找雪儿为紧要。我们又不曾
亲眼目睹,对于那人的话,不可全信。还是那句话,找到雪儿,真相自会大白。”
张天龙道:“可是,如果洁如诚实作答的话,现在不也一样可以真相大白?”
张洁如哀怨地望着张天龙,道:“真相我不是已经对你说了吗?可你就是信不
过我。”
张天龙道:“不是我信不过你。事实上,有一件事,使我觉得你多半在说谎。”
“到底是什么事,你可以明白一点跟我说吗?”
张天龙道:“昨天夜里,我曾去过雪儿的小木庐,那里蜡烛亮着。也就是说,
雪儿曾经回过小木庐,只是我到达时,她已不在。”
张洁如道:“你之所以提及这点,是因为你还是相信了那人的所说,认为雪儿
是在半夜里让我带走的。”
张天龙道:“我实在想不明白,雪儿既然已回到小木庐,怎么又来到仙人洞,
这之间是为什么?你能告诉我原因吗?洁如。”
张洁如道:“这个我怎么知道。我只记得我昨晚送雪儿出庄的时候,我根本没
有叫她回小木庐,我也根本不知道她跑回小木庐去了。这后面的种种事,我真的不
知道。”
“就为你这个不知道,我想我也就无法完全相信你。如果不把一切说清楚,谁
能说得清,就算能把雪儿找回来,会不会又如昨晚一样,忽然间失踪了。这我岂不
害了她?”
“你……你……,”张洁如都快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咬牙道,“好,你现在
就对我说清楚,对于我与雪儿,你是怎么个态度?”
“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明白。”张天龙道。
“好,先别说这个。我只要你回答:因为雪儿的失踪,你把所有的罪状都推在
了我身上,再也信不过我,你认为这样公平吗?”
“洁如,也许我的话是说得过头了点,可我那是为了你与雪儿好。你们两个人,
为什么就不能和各睦睦的在一起?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妹妹,你们之中任一个有三长
二短,我能安心吗?特别是雪儿,又不会武功,你要欺负她,自是容易。如果让她
一个人流落江湖,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
“说什么不能安心,你又几时关心过我的感受?我外出流浪的时候,你在哪?
怎么你就那么安心?不怕我出意外?”
“那次你在雪儿处跑出去,我跟着出去追,四处找遍了,哪有你的踪影?你要
别人关心你,爱护你,就是要别人为你着急,时时处处哄着你?你就不能用点别的
法子,别只是要别人为你两肋插刀,才看出别人是否在意你的好不好?”
“这么说来,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张洁如脸上一红,但还是说完了这
句话。
张天龙刮了刮张洁如的鼻子,道:“傻丫头,你是我的妹妹呢?我能不爱你吗?”
“那……雪儿呢?”张洁如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好妹妹,除了爱,我能有别的选择吗?”
“那你爱谁多一点点呢?”张洁如瞥红了脸,又才问出了这句话。
张天龙自然知道张洁如要问什么,轻笑一声,道:“抱歉,我还未用称称过它
们的轻重呢?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太重了,任人世间任一把称也称不起。”
张洁如又刚要说什么的,瞥见江向霜在旁,对江向霜道:“我与天龙进洞去,
有话说,你可别偷听哦。”说完,就拉着张天龙走进仙人洞里去。
江向霜苦笑了一声,到旁边的一石头上坐下。
到得洞里站定,看了看张天龙,张洁如刹时羞红了脸,半响也没有一句话。
张天龙微笑地看着张洁如,道:“洁如,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怎么不说了?”
张洁如轻声道:“我如果说了,你可以老实的回答我哦。”
张天龙道:“我答应你,你说吧。”
“天龙哥,我想问你,喜欢上一个人与爱上一个人,这两个概念是同等的吗?”
“这自然是有区别的。”
“那好,你再告诉我,如果有两个女孩子,同时爱上了你,你能分得清你到底
喜欢哪一个,爱上哪一个吗?”
“这样说吧,如果真要作出区别的话,我只愿说,真正的爱情只会产生于双方
的愿不愿意,而不在于某一方觉得的值不值得。”
“愿不愿意、值不值得?这两者有什么微妙之处呢?”
“对于一个你愿意去爱与一个值得你去爱的人,你确实很难取舍与分别。可细
想你就会明白,一个人愿不愿意去爱一个人,更多讲的是心灵的感觉;而一个人值
不值得你去爱,很多时候说的是外在的成分,比如什么门当户对。当然,人生一世,
在婚姻生活上,能娶到一个值得你去爱或是一个你愿意一生呵护的人,都已算是婚
姻的无憾了。毕竟人生在世,是不会很完美的。我们总有许多的无奈,这就使我们
有各式各样的选择。于婚姻上也如此。我们不可强求别人,因为他的选择也许使他
满足。只是对于我们自己来说,有机会时,自是要好好把握,细细衡量愿意与值得。
我自所以说这么多,无非是要告诉你,尽量听从于内心的呼唤,而不要迷惑于
外在的表象。最好的未必是最适合的,最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那么,天龙哥,你可否告诉我,对于我与雪儿,你喜欢的是哪一个,爱着的
又是哪一个?”
张天龙知道这个问题始终要面对,只是他一直以来逼着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
他又哪想得到,竟是在这个一个时刻,雪儿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张洁如提了出来。
可他又哪能明确的告诉张洁如,说自己不爱她呢?那太伤她的心了。可若说到自己
是爱她的,这是真的吗?张天龙并不能肯定。因此,在不可能对张洁如说爱她的情
况下,这个问题,还是暂且回避吧。想至此,张天龙道:
“洁如,我们先别谈这个问题好不好。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好妹妹,不管未来怎
么样,我都会爱护你们。”
张洁如神色一下子暗淡下来,道:“天龙哥,我知道,你之所以不肯正面回答
我这个问题,是因为你根本不爱我。你爱的只是雪儿。”
张天龙不知说什么好,过了好一会,才道:“洁如,你就不要总是与雪儿比较
好不好。她比你小,她应该得到你与我更多的爱护、痛惜对不对?”
“对,你说得对。她是应该得到更多的痛惜,更多的爱护。可你就只知道去爱
护她,痛惜她,你有想过我吗?又有谁来爱护我,痛惜我?”
“洁如,我一直都相信,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子。你不会非得到别人的爱护、
痛惜才活得下去对不对?你难道就以为别人对自己的痛惜与爱护是一种荣誉?”
“难道我在什么人面前都得假装坚强,一切看来都无所谓?不是这样的。谁人
不需要爱呢?
雪儿是一个好女孩,她那么容易就得到了你的爱,你就到了别处,也会有人爱
她,痛惜她的。你为什么就不让她离开?如果有她在你面前你就不会爱上我,我唯
愿她从此再也不会在你面前出现。”
“洁如,我不许你有这样的念头。”张天龙喝住张洁如。
“我就是要说,除非你杀了我,要不,我见雪儿一次,就赶她一次。”
“啪。”张天龙一巴掌拍在了张洁如脸上。
张洁如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狠狠地瞪了张天龙一眼,
说了声,“我恨你。”就转身跑了出去。
到这,张天龙也是有些懊悔,自己怎么就出手打了她了?只是看着张洁如跑出
去,却也不想去追赶。
这时江向霜闻讯跑了进来,问张天龙道:“怎么啦?”
张天龙对江向霜挥了挥手,道:“我没事的,你快去看住她。”
“那我走了,你自己保重。”说完,江向霜也跑了出去。
张天龙怔怔地站在那里,半响也没有动一下。
他实在不想动。
雪儿走了,张洁如也走了。
雪儿的出走,是不是张洁如的安排?
张洁如之所以说出见雪儿一次就赶走一次,是不是只是她一时的气话?
还有那一个只闻其声,不见其面的那人,到底是敌是友,为什么要告诉自己雪
儿的下落?
张洁如说得不错,自己咋就相信了一个陌生人的所说,却信不过她?
那人所说的事情的来龙去脉,洁如拒不承认,是否那只是那人编造出来的谎言?
如果是这样,可就冤枉洁如了,也怪不得她说气话。
等张天龙终于想清了这个问题时,日已响午。
他觉得他是该回草庐了。
张洁如与江向霜应已在那儿等他。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已决定先不去理雪儿出走的原因。
既然不知那人是敌是友,他也就决定暂时让一切不明不白,万不可因此乱了方
寸,伤害张洁如更深,更误了寻找雪儿。
张天龙觉得他非得如此不可。
★ ★ ★草庐。
张天龙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他病了。
从仙人洞回来,张洁如与江向霜都不在。
他换洗干净后,因昨晚一夜未睡,又跑了一夜,觉得累,便躺在床上想歇一会。
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
到他醒来时,头觉得重,想起身来,只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天,渐渐黑了。
张洁如与江向霜还是没有回来。
草庐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火。
草庐外面,新升起的弯月,给与了天地之间些微的亮色。
借着月色,张天龙模模糊糊可以看到桌上摆着的琴。他又想到了雪儿。
还有,张洁如与江向霜都到哪去了呢?怎么这个时候还不回来?
念叨声中,头沉沉的,又是睡着了。
★ ★ ★“这间草庐,听说以前是恨天长者所住。”夜色中,有人在草庐外面
的树林里轻声说着。
有人应道:“在幻梅三剑客的三处草庐里,都没有找到人,这草庐里乌灯瞎火
的,多半也没有人。”
又有人道:“管他呢,有没有人都要进去看一下,也好回去交差。““各位大
哥,这里可不比京城,没有什么好消遣的,除了睡觉,没别的事好做。若屋里人这
阵子睡着了,自不会开着灯。那几个人武艺高强,我们还是小心为好。我看我们还
是照前一样,先行偷偷靠近,给对方来个出其不意。”听来却是关伟的声音。
另一人道:“关大人,你也未免太长他人志气。我们可是从京城太师府来的,
难道还怕了几个江湖武夫不成?一味偷偷摸摸的,成何道理?”
关伟暗想,京城来的又怎样,这阵子在这里轻声议论,不敢大声喧哗,难道已
不算偷偷摸摸?
就连皇帝老子也有白痴的,京城里的天空难道就比别的地方的大?我要福星高
照,就当不了宰相,也是大学士一个。京城里的人也许见多识广,但也正是京城里
的人不知天高地厚。心里这么想,嘴里却是只字不吐。
却见那人说完话,第一个就跳出密林,向那草庐走去。旁边的人跟着就一哄而
上。关伟无法,只有跟上。
未走上几步,就见前面那人取出火石,点了一把火把。借着这把火把,众人面
前一时自是明亮了许多。
推开柴门,一群人涌了进去。
这正是张天龙歇息的那一个房间。
这阵子,张天龙自然还躺在床上,脸向外卧着。
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张天龙恍惚以为是雪儿回来了,叫了二声:“雪儿!雪儿!”
不见有人应声,又没有了动静。
那些人入得屋来,见床上竟有一人,在张天龙的叫声中,一时都屏住呼吸,连
大气也不敢出。
复见张天龙沉沉睡去。这才有人悄声问关伟,“这个人可是凶犯?”
关伟自然认得张天龙,当下道:“这个人是张天龙,在衙内血案中听说是主犯
之一。”
就有人喜道:“这么说来,抓他回去可是大功一件。”
关伟提醒道:“各位万不可轻意,这人武功高不可测,要不衙内身旁有如此之
多高手,又怎会遭了他们的毒手?这阵子也不知他是真睡是假睡,只可轻轻接近。
要是他真睡了,那可是天助我等。”
却有人道:“我看我们还不如一剑毙了他,免得夜长梦多。”
有人和道:“那还等什么?大家一齐动手,他躲得了这剑,躲不了那刀。”
说时迟那时快,一时间,就有九件兵器齐向张天龙砍下。
张天龙此时正在睡梦中,哪知生死就在一线间?可他既然在睡梦中,又怎知躲
闪?
那些人的兵器使得就是准,张天龙在睡梦中,才鄱了一个身,就堪堪躲过了那
些兵器的袭击。
那些人见此,以为张天龙已醒。一袭不中,都是后退了几步。
张天龙鄱了一个身之后,此时是仰卧着,眼睛已不向着外。那些人一袭不中,
直恨得牙齿痒痒的。此时见张天龙仰卧着,对他们竟是睬也不睬的样子,也不知张
天龙是假睡,还只是巧合,睡梦中鄱了一个身,躲过了众人的一击。这样想来,众
人都是有心再来一拼。
这时候,关伟向众人使了个眼色,众人领其意,先是轻走几步,悄悄接近床边,
看准了,跟着又是一齐击下。
这一次,众人再不只向准张天龙砍下,而是分几个方向袭击。此时此刻,张天
龙的前后左右都是刀光剑影。这一次,不管他翻身向哪里,都逃不脱一击。
当然啦,张天龙正在睡梦中,他的处境不论多么危险,他都不会惊心与胆寒。
只是在那伙人兵器袭下的刹那,张天龙睡梦中忽然叫了声:“洁如,你为什么
要这样做?”
跟着双手抱拳,就向床第上击下。多因那床年代已久,木质已腐,竟是受不住
张天龙这一击。在那些人的兵器就要攻到他身上的瞬间,床板“哗啦”断掉一大片,
张天龙整个人跟着也就向床下坠下,又是躲过了关伟与太师府众打手的一击。
关伟与众打手一惊之下,再料不及这还是因为偶然,一下都退到了门边。
这一摔之下,张天龙自是醒了。睁开眼一看,房间里亮了许多,初时还以为自
己已睡了很久,到此时天已亮。向窗口看去时,却见一道强光,是一火把所发出,
还以为是雪儿或洁如他们回来了,细看之下,多是陌生面孔。只有一个人,依稀有
些面熟。头重重的,却是想不起来了。
不过他见那些人持刀立棒,对自己凶神恶煞的,知这些人于已不利。此时他要
坐起身来,浑身上下,又哪使得出些丝力气?关伟与那些打手见他挣扎着,却是站
不起来,也才见他面色苍白,嘴唇干枯,显然正在生病,由不得心中狂喜,奸笑着,
一步步,又是向张天龙走过来。可怜张天龙眼睁睁看着,一丝方法没有。
关伟走在前面,一步步,小心冀冀的。张天龙虽生病着,关伟心知他要是拼死
一击,那威力还是很可怕的。自己能不能阻得止,还真是个问题。刚才张天龙睡在
床上,轻轻松松的一击,竟已能震断床板,就冲这一点,关伟实没有大意的理由。
对于张天龙来说,他只记得自己刚才在梦中,又是梦到张洁如把雪儿赶走,甚
为生气,拳头击了什么东西一下,却是想不到自己因之就到了床下。若他醒着,照
他现在这样子,拼尽全力也不知能不能办到。此时见关伟一步步走近来,举刀就向
自己砍下,自知力不从心,又怎甘愿轻易受死?聚全身之力,拍飞身旁的木板向关
伟激射过去。关伟心里一惊,挥刀去阻时,那些木板轻飘飘的,哪有什么力道?不
由“哈哈”大笑,道:“张天龙啊张天龙,你就乖乖受死吧,无谓白费气力,留点
力气好过鬼门关。”
正在这时,关伟忽听到背后传来“啊啊”几声惨叫,回首去看时,已有五个人
倒在血泊之中,皆是身中飞刀而亡。正自惊骇,半空中“喀啦”一声响,已有一人
腾空而下,手中之剑直向自己。
关伟大惊之下,赶忙后退几步。到他稳住身子,可以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
五十多岁的中年汉子。
张天龙看去时,来人正是师叔刘金鼎。内心欢喜,叫了声:“师叔。”其声沙
哑。
刘金鼎俯下身来,扶起他,问道:“你怎么样?”
张天龙微笑道:“师叔,我没事的,只是受了点风寒。”
关伟见张天龙叫来者为师叔,内心大是叫苦,张天龙武功已是如此之高,来人
竟还是他的师叔,武功如何,自是不想而知。哪想不到张天龙之武功并非全部师承
天山派。
关伟内心既知不妙,自欲寻机开溜。向门口看去,早有一大群人堵住出路。环
视身旁,包括自己在内,已方只有四个人。要冲杀出去,实为不易,内心里大是沮
丧。
也在这一瞬之间,关伟心生一计,向其它三位使了一个眼色。那三个领其意,
四个人,竟齐齐攻向刘金鼎。
趁其它三个打手缠住刘金鼎的刹那,关伟飞身就欲从刘金鼎刚才破屋顶而入处
掠出。天山派这边聂哲一早料到他有这一着,就在关伟飞身就要跳出屋顶之际,长
剑激射而到,刺了他个透心凉。
那三个打手见状,慌了神,纷纷丢下刀剑,跪地求饶。
刚才天山派众人自所以出手伤人,是顾及张天龙安危。事关一开始若不先解决
几个,那时候他们人多势众,混战中,不一定能照顾到张天龙,万一有什么闪失,
对张天龙不利,这才出重手。
今事情已经摆平,张天龙已无大碍,自不会杀这三个打手灭口。当下刘金鼎警
告他们几句,叫弟子暂时把他们三个关押起来,明早再放他们走路。
一时众人扶起张天龙, 重置了一个地方让他躺下。 跟着张天龙问刘金鼎道:
“师叔,你们怎么来啦?”
刘金鼎呵呵笑道:“天龙,我们这一次可是专程来看你的呢?”
张天龙道:“我本想等这里的事情一了,就回天山看您们的,谁想您们就来了?”
刘金鼎道:“可惜这一次只能待一会,不能好好聚一聚。天龙,我们得连夜赶
路,你在这里已不安全,得换个地方歇息才是。”
大师兄鲁锐插嘴道:“师叔,我从小就是在这长大的,这一带很是熟悉,我知
道这附近有一个山洞,隐蔽性极好,外人轻易找不到。天龙到那里去最好了。”
刘金鼎道:“是这样,我们就可以放心走了。”
张天龙问道:“师叔,有什么事吗?您们这么快就要走了?”
刘金鼎拉了拉张天龙胸前的被子,道:“天龙,你身体不好,该多些休息才是。
这些事,就留待以后再和你说吧。我会让聂哲留下来照顾你的起居,总得有个人给
你煮药才行。”
刘金鼎既然不想说,张天龙也就不好再问。刘金鼎向后一挥手,走过来两个天
山弟子,扶张天龙到担架上躺好。另有几个人收拾了床铺并土锅碗筷等物事,一行
人即由鲁锐带路,向鲁锐刚才所说的山洞进发。
到得山洞,众人先安顿张天龙睡下。后由聂哲熬药喂张天龙喝了。等到张天龙
睡着了,刘金鼎即叫聂哲到了洞外,其时天山派其它弟子都已在此等候。
当着众弟子的面,刘金鼎对聂哲道:“聂哲,朝庭这次派兵围攻少林,这事你
已是知道了。
本来,我自所以带你们到这里来,是要带张天龙一起到少林寺去的。身为天山
弟子,就得与师门共患难,同解少林之危。现他有病在身,这也可能就是天意吧,
此去本就凶多吉少。现让你留下来,是另有一个重要任务的。若我们解少林之危终
不能回来,你须得追随天龙师兄,让他重振天山派。他是有这个能力的,我们得相
信他。”
聂哲道:“师叔,你以前不是对我们说过吗?当今朝庭之中,为将者唯蒋平最
有魄力,为人也最是清廉,是非分明,这一次,他不会真为难少林吧?”
刘金鼎道:“于他来说,那自然是不想的。可他是做不了主的,他要不肯围攻
少林,朝庭另会派人去,那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要有错,错也不在他。这一次我
们到少林去,与官兵能拖即拖,假以时日,只有朝庭改变了主意,那才是少林寺真
正解围之日。”
聂哲道:“师叔,陆翔之死,本就与我们四大门派无关,难道朝庭之中就没有
一个明目之人么?”
刘金鼎不置可否,喃喃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聂哲道:“师叔,等天龙师兄病好后,我会与他一同到少林去,我们一定能够
解少林之危的。”
刘金鼎道:“聂哲,你难道不明白吗?我让你留下来,本就不想你把这个消息
告诉天龙,我不想让他再到少林去。也许我是自私了点,可我实在不想天山派从此
后继无人。我们这一次到少林去,可说是以卵击石头,其中风险,谁都明白。我也
不想多说了,总之你照我的话去做就行了。
苍天若有眼,我们会有相见那一天的。”
聂哲哭道:“师叔,你别吓我,我知道苍天是有眼的,你告诉我,你们一定会
平安回来的,对不对?”
“那当然,我们一定会回来的。”刘金鼎呵呵笑道:“傻孩子,你哭什么鼻子,
你可是男人大丈夫呢?”说完,拍了拍了聂哲的肩膀,向身后天山众弟子一挥手道:
“出发。”
许多年以后,聂哲常常会想起许多年前的这一天夜里,月影婆娑,师叔刘金鼎
这一有力的挥手。心中,一时就充满了力量。是啊,不管前路有怎样的艰难险阻,
等待着我们的是何等的风风雨雨,都不要害怕,让我们,大声说一声,“出发。”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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