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
第一次和他手拉手,慢慢地走在一排违章建筑前。没有说话。我的心上下左右
砰砰地乱跳。他手里的温度沿着我的手臂一直漫延到我的全身,把我的呼吸都搅乱
了。我突然停下来,侧过身不由分说地用力抱住他,就像小说中所有大胆放肆的男
主角那样。然后把脸紧紧贴在他胸前,等待着他的双臂也同样紧紧地揉住我……
“我们走吧。”
“去哪儿啊?”
“食堂啊!下课啦!你睡傻了吗?”
我喜欢这样的梦,尽管只是梦。课上学过Freud的《梦的解析》,大约知道其中
原由,故常常嘲笑自己。
前些天见了一个本校的网友Tony。约在晚上,就在校园里。路灯的光惶惶忽忽
的,但我们还是把对方看清楚了。我们坐在湖边的石凳上,谈地很投机。很快,他
就把他的大学恋爱史详详细细地交代了一边,并且专心地聆听了我的点评。
“Xunxun,你的呢?”
“我没有的。”
我们一直聊到寝室楼关门前5分钟才散伙。
第二天中午阳光正好,照得周围的空气金灿灿的。我提着热水瓶去泡水。忽然
有人拍我的肩。
“嘿!这么巧。”
“我不认识你。”
“我是Tony,昨天见面的网友啊!”
“你认错人了。我要走了。”
“喂——Xunxun!”
“可是我叫Saysay!”
“……”
第二次相约与Tony见面也是在晚上的校园里。他把我仔仔细细看了又看,看了
再看。
“那天你怎么不理我?”
“哪天?”
“中午,你去打水的时候。”
“你在梦游吗?我们这才是第二次见面呢!”
“你到底是Xunxun还是Saysay?”
“‘Saysay’是什么?”
“……”
我提着热水瓶走着。我眼睛看着地面,因为阳光刺得我张不开眼。
“我看你这次承不承认你是Xunxun!” 又是那个男的,正得意地冲着我笑呢,
“别玩儿了。热水瓶重吗,要不要我帮忙?”
“救——命——啊——”
总算把他瞎跑了。
“床上那两本是你买的新书吗?”花仔问我。
“是的。”
“什么书名?”
“《尼采的幽灵》和《少年血》。”
“哇塞!拿来给我看看。”
“不行!我刚刚用酒精擦过书。你还没洗手呢。”
“酒精?!”
“恩。我马上要带回家了。”
“难道你的书从来都不借人的吗?书是看的人越多越有价值。”
书的价值是这样体现的吗?我一向不知道。我的东西就犹如我身体的一部分。
身体的一部分可以随便借人吗?我不能忍受这种分离。我像一只母鸡,张开翅膀,
想把所有的小鸡掩蔽在双翅下,不敢冒险去顾及它们是否想跑出去实现自己的鸡生
价值。我只要它们在我身边。
我寝室里的床不足九十公分,我只睡三分之二。另外三分之一放满了我的东西:
一打书,一包衣服,一盏台灯,一盒隐形眼镜用品,一筒餐巾纸,一套牙刷牙膏,
一瓶洗发水,一罐婴儿润肤露(我自己用),一带面包,一瓶可乐;床前挂着我的
毛巾,床后挂着我的伞。当然,这些东西进入我的帐子前都得用酒精擦得干干净净。
我的床帐外用一大块尼龙布做了一面帘子。帘子外是我的写字台,写字台上是
我的书价。整个书架被我用一整张一次性桌布裹得严严实实,仅留一处开口放取书
本。
写字台我是不用的。我喜欢拉上帘子,放下帐子,开着台灯在我的床上看书写
字。又安全又干净。
从小就怕水。每次站在黄浦江边,看着大块大块厚重粘浊的江水浮上浮下,厌
媚地摩搓着江堤,我就会有强烈的跳下去的冲动。耳边充斥着浑浊的哄闹:下去吧
——下去吧……两脚踏到这样稠糊的水块会是怎样的感觉呢?双脚踩不到底无限下
滑的恐慌……妖柔的水将我浑身紧紧缚住,狂放地添吮我身体的每一处。窒息!我
要哭!要叫!那水像恶魔的金属,掐住了我的喉,我的肝,我的肺。心,在疯狂地
挣扎寻找生命的出口;身体像是死了,僵挺煎熬在无边空旷孤独的恐怖中。
我终于大叫出来,触电似的逃离江堤。吓地想哭,却只有嘴角伴着急促的气喘
声寂寞地抽瑟。
“Xunxun,你怎么了?”Tony拉住我,双手按住我的肩。
“我说过多少边了,我不认识什么熏的!你让我走!让我走!”
“不管你是Xunxun还是Sayay,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要告诉你:不管以前发生过
什么,忘了它,好吗?让我在你身边帮助你,支持你,爱护你,可以吗?”他用力
的安抚着挣扎的我。
“你以为你是谁!”我逃走了。
下课后,到衡山路游荡。喜欢那里的大树,那里的建筑,那里的酒吧,那里天
空中飘渺的音乐。像三十年代的大家名媛,如今风华依然,却是也无风雨也无晴了。
突然发现,多了一家木制成人玩具吧。店面不大,简单朴实,有着童话般真纯的氛
围。
我点了一杯咖啡——这里也只卖咖啡,好奇地摆弄着那些玩具。
“小姐,这是您的咖啡。”
“没有搅拌的小勺吗?”
“对不起,我们店里的咖啡都不附小勺。这是我们的特色。”
“啊?”
我倒入糖和伴侣。糖沉在杯底,伴侣浮在表面。没办法,入乡随俗,最多下次
不来了。我小心地前后左右晃动杯子,轻轻地,慢慢地,生怕咖啡溅出来弄脏我的
裙子。看着水面的白色粉末缓缓融入浓重的咖啡色里……轻轻地,慢慢地,我的呼
吸也跟着平缓匀称起来。我笑了,觉得这倒是个有趣的启蒙游戏。
偶尔抬头间,顿觉心头一怔,视线落在一个木制的沙漏上。雪白的沙子正慢慢
向下流落,底面的小山愈来愈高。我耳边一阵哄闹,是那鼓惑的声音:“进去吧—
—进去吧——”我看见下半身已被埋没在白沙里的自己在那沙漏里面拼命锤打厚实
的玻璃壁。好像在撕声力竭地大叫大喊,外面的我却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自己龇
牙咧嘴惊恐扭曲的表情,无比惨烈。
我扔下咖啡向外冲,粗重地喘着气。
写吧。我是能够涂涂写写的,这是对我不能实现的生活的安慰。
我坐到电脑前。
写不出来。
狠命地掘啊,抠啊。
写不出来!思想空了,枯了,死了。我成了一具被掏空五脏血肉的尸壳。渴望
却痴呆的灵魂在一张人皮下的空广辽阔的躯壳里漫无目的游撞。一小时,两小时……
五小时……十小时……只有光标在原地疲惫无聊地闪烁。一股怨愤的气流从胸口直
冲鼻腔。我想哭。可膨胀于胸中的伤闷之气只化作零落尖惨的干嚎。
我冲到写字台前,翻出过去所有的奖状证书、所有有我文字的报纸杂志,发疯
地撕啊,撕啊。每撕一下就像在撕我的肉。我的泪干涸了吗!
晚上,闯荡在网上。显示器的光使房间浸在淡淡的蓝里。
“Xunxun,出来喝茶吗?”Tony说。
“恩!”
我们来到衡山路,走进一家玩具吧。枣红的灯光。点了两杯咖啡——这里也只
卖咖啡。几对白领状男女悠闲的晃动着杯子,说笑间不忘摆弄几下木制玩具。
Tony向我“汇报”了近日毕业论文的进展,还有找工作的情况。我微笑着听着,
手里翻动着一个木制沙漏。一个身穿便服的中年男人端着两杯咖啡走到我们这边。
“两位的咖啡。小姐,您没事了吧。”和蔼的笑容。
“什么?”
“对不起,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里的老板。那天下午,您好像有点激动,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
“我想您是认错人了。今天是这位小姐第一次来这里。”Tony抢先解释道,
“的确有个女孩和她外表相似,不过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我和Tony相视而笑。
我轻轻摇动着咖啡杯。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流到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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