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情

                           作者：素心

    我一直不是一个好孩子。
    小的时候因为有男生骂我，我便怒气冲冲的地对他一路追杀，直到他被我打
得鼻青脸肿为止。而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时候，就是我最得意洋洋的时候。那个男
生只有站得远远的，冲我大叫：死丫头！看我不去告诉你爸，叫他揍死你！这时
的我反而没有了怒气，只要作出一个扑过去的动作，那个男生一定会拔腿就跑的
。每次遇到这样的男生时，我就会恨恨地说：真没用。
    因为这个原因，我挨了不少打。但是倔强的我从不肯向暴怒的父亲低头。只
要他是因为我和男生打架而打我，我就会拼命的对他狂喊：是他先骂我的！直到
我的叫声把部队大院里所有在家的人引来为止——人一多，父亲就再也无法继续
打我。因此许多人都说：温家的那个小丫头可真不得了，声音又大，人又倔强。
    这些不过是五六岁时的劣迹罢了，但是长大以后的我变了又变，倔强的性格
却始终没有再变过。我不会再和男生打架，我只会静静的看着他。然后丢下一句
：骂女人，真没用！然后便飘然而去，由得他在背后咬牙切齿。那时虽然性情内
敛了许多，但是心里时时都如洪水狂兽般奔腾着一种想要爆发的欲望。只是因为
那时母亲身体不好，我不敢，也不能再做出一些令母亲生气的事情。
    处在这种状态下的我是很无心向学的。每天我都捧着小说看，看完古代的看
现代的，看完了一本本小书就啃大部头的。就这样看来看去期末竟也看了个前十
名，公布成绩的时候我懵了，傻乎乎的在试卷上找来找去希望找到老师一时失笔
改错的地方。但是很遗憾，我没有找到。于是我拿这几张试卷去和妈妈换了几块
钱的奖励，便高高兴兴的又去买书看了。
    常去的那家书店老板是位老人，看上去已经七十多岁的样子。他非常和蔼，
至少对我是和蔼的。我曾很多次在他的店里见过，他对别的买书的人虽亲切，但
是眼角里总透出了些不耐烦。只要我去，他便会丢下手里的书本或是烟斗，很热
情的问我：怎么，今天是来借书还是买书啊？
    我知道他是特别喜欢我的，因为还在四五岁时妈妈便带我去他那里买书，那
时的他还是刚在这间有些简陋的铁皮屋里开了小小的书店。他先是介绍小人书给
我看，当然这是无法满足我的读书欲望的。上了小学以后，我便会去找他要些大
人书，比如“今古传奇”之类的。他好象很满意我的求知，便一本一本的借给我
。有时我执意要付钱，他便打了五折或是七折再卖给我。于是我常常用几块钱便
可以买到十几块钱的书。这在当时，甚至在现在都是非常不错的优惠，更何况那
时的钱还是比较大的。
    这样的事情一直持续到我十五岁。十年来我一直象饥渴的幼苗一样从他那里
吸取着种种养分。上初中后我才从我的老师那里口中知道，他的生活其实也是相
当清苦的。他是重点中学的退休教师，儿子在读大学，家里还有个常年生病的妻
子。一家三口就靠他这个书店和菲薄的退休金过日子。可他还常常把那些好看的
书折价卖给我，这令我很是过意不去。但他从未在我的面前流露过任何的不满，
仿佛生活一直都是善待他的。受他的影响，我也不再在意当时家里的经济情况是
那样难以对人启齿，只要可以吃饱穿暖我便什么都不在乎了。我一心一意的看书
，只是每次借他的书的时候都分外的小心，生怕搞脏或是弄破了就再也卖不出去
，累他蒙受损失。
    终于他的书店开始有了一些收益，或许是经济水平提高的缘故，买书的人多
了，他赚的钱也开始多了起来。正好政府要拆迁他的铁皮屋用作公路的一部分，
于是他搬到我学校附近租了间店面继续卖书。这是他第一次有自己真正的书店啊
，我也替他感到开心。在搬迁的那天，我叫了不少同学去帮忙。他显然很高兴，
满脸的皱纹仿佛都在漾出绵绵的笑意。
    因为他的店离学校近了，我便每天都去他那里玩。哪怕不看书，坐在那里陪
他聊聊天也好。因为他以前是位优秀教师，从他那里可以学到许多东西，而且他
还有着很多故事，可以令我听的忘记了回家。在那时初中两年获益最大的，就是
在他那里学会了做人，学会了怎样以一种平和的心态去看待身边的一切。我依然
记得在他说到人生时，静静的凝视着门外来去的行人车辆，淡然的说：人啊，穷
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穷可以快乐，富也可以难过，这要看你把这些事情放在什
么位置上。若是一个人可以做到荣辱而不惊，那就再也没有什么难得倒他的事情
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还没有接触到学校以外的世界，因此我并不懂得他话
中的含义，但是我还是记住了它。直到今天，到我终于明白了生活的苦楚，在我
想要提笔写下我十几年北方生活的时候，这才知道原来他早已预见了我的未来。
若是让他见到现在的我，不知是会惋惜这个被他熏陶了十几年的孩子的变化，还
是为她的求上而欣喜呢？
    我们一家都是南方人，父亲又是在部队工作。就在我初三暑假的这一年，我
必须和家人一同回到南方开始新的生活。当妈妈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时，我看见他
的眼睛暗淡了。是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我当做小女儿般的精心照顾。学习
上的问题他会帮我解决，闯了祸又是他帮我善后。甚至在我生病的时候他还拖着
疲倦的身体帮我熬中药。他为一个与他萍水相逢的孩子，付出了太多太多的心血
。而现在，这个孩子要走了，要回到真正属于她的世界里去了，他怎能不难过呢
？对我来说，离开也是同样的痛苦啊，我走了，谁在他最寂寞的时候陪他？他身
体不好而又不得不出来卖书的时候，谁又来帮他呢？我还是哭了，在他没有看到
的时候。我想，他想必也哭过吧，只是他不会让别人，更不会让我看到。
    在我要回到南方的那个暑假，每天都有一段时间是在他的书店里度过的。他
拼命的介绍各种书给我，好象生怕我一回去就再也没书看了一样。我没有拒绝他
，也许这个时候我能为他做的，就是认认真真的看那些书了。在我看书的时候，
他就默默的坐在我的身边，细细的看我。我明明知道他在看我，却没有勇气去接
触他那悲伤的眼光，只有把视线渐渐的模糊在书页上。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我必须离开了。
    临走的那天，我们提着行李来到他的面前，我吃惊的发现他仿佛老了很多。
我突然觉得这样来向他道别，实在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若是我就这样走了，或
许他的心里还会好受些。但是要他面对我的离去，会是怎样的痛苦啊。一时间我
不知说什么好，只有用无奈的眼光注视着这熟悉的一切。他没有说什么，拿出一
本散文书送给我。妈妈有些惊异，因为那本书要五十多块钱，这几乎抵得上当时
一个人火车票价的一半了，他低低的说：拿着吧，这是我能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
事了。
    当我捧着书一步一步的挪出店门的时候，回过头却看见他正用衣角拭泪。我
再也忍不住了，冲到他面前放声大哭起来，拖着不肯走。他也已经老泪纵横了，
但还是轻轻的拍着我说：去吧，以后看到书，就象看到我一样。记得要好好做人
啊。有机会的话回来看看我。去吧，火车不等人的。
    我们还是坐上了南下的列车，在车上我才想起，我们认识了十几年了，却连
一张合影都没有。但是列车已经开动了。我只有和妈妈说，以后我一定要再回来
，还要和他照一张最漂亮的合影。妈妈允诺了，于是还在火车上我便开始盼望着
回去的一天。我想，若是忙碌的他看到我的出现，一定会欣喜的丢下手中所有的
东西出来迎接我的。
    他终于还是没能见到我。就在我到南方后的第一个暑假，我回到了自己长大
的城市。书店还在老地方，但书店里忙碌着的，已不再是他，是他那刚刚大学毕
业的儿子。他告诉我，他的父亲在我走后不久就病倒了，是捱了好久才过世的。
他说他父亲生前交代过，不论怎样这间书店一定要开着，要是我回来找不到的话
，会伤心的。
    压抑了一年的痛苦与思念在一刹那爆发出来，我重重的跪倒在地上，眼泪模
糊了眼前依然熟悉的一切。那些那样鲜活的记忆仿佛还在昨天，他明明才送了那
本书给我，怎么一转眼就走了呢？而我，还没来得及送他最后一程啊。
    拜忌完他的最后一天，我便含泪踏上了回家的火车。我没有想到，兴高采烈
的来，却是这样的伤心而归。书包里还静静的躺着那台没有机会用的相机。我知
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即便回来，一切都已不同。在我记忆里的，永远是那不
变的人和事。若是在已经变化的现实中寻觅，只会令人更加失落。也许，认认真
真的做人，是我唯一能做且最能令他感到欣慰的事吧。
    所幸的是，回到南方以后的生活越来越好。我有了很多以前从不敢想的东西
。我还是象从前一样爱看书，只是这里的书店主人态度都不大好。别说借书了，
要是你只看不买都会遭受冷眼。我越来越怀念那间小小的书店，和书店里那个一
见到我便漾出一脸笑容的老人。
    我开始下意识的在路过一些小书店的时候停下来看看。或许是下意识的想追
寻往日的感觉，但始终还是失望的时候居多。终于有一天，在我走进一间小小的
书店的时候，正好看见书店年轻的老板拿出一本书给一个小孩子，小孩子很可爱
的谢了又谢，然后便笑着离开了。那一瞬我突然泪如雨下，我又想起了从前，想
起了那曾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小店和爱我的老人。原来，人间真的是有情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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