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住
有道是恩爱场中难说破,虚情假意全当真。慢道夫妻,且要说上三分闲话,六
分扯皮,吞吐出一分真言。宣府三夫人单莲通夜未能安眠,衣不解带尽心竭力伺候
在宣正贤床前。但见她眼含泪星,怜念真情,倒似一贞洁贤妇。殊不知她心中早已
笑得开怀,暗地里嘲讽宣正贤偷鸡不成蚀把米。
只因宣正贤左股受伤,需要静养,这便不得不打消了扫墓的念想,全然交付与
宣然处置。宣然自是万分乐意,能与辛词独处几日,少不得说说笑笑,这感情自会
有所增进。辛词也不好多言,只得点头应承下来,这便起身前往马厩候着,独留宣
然一人与宣正贤交谈。
但见宣正贤趴在榻上,双股高高撅起,早已未有往日的沉稳风流气度。宣然想
笑却又不得不忍耐回去,那面上之色甚为滑稽。
宣正贤扭过头,有气无力地对宣然嘱托道:“事已如此,我终不能随行。你且
替我烧化些金银纸钱与正靖。我与他兄弟一场,他这个弟弟惮我如虎,鲜少参商拂
我之意,斯其生平行事,并无一毫不堪之处,只可惜英年早逝。”
宣然只是点头,并未搭腔,却听那宣正贤又道:“拜祭完正靖,切勿耽搁,定
要赶在日落之前到那沅城。若是途中延误,黑了天色,便寻个干净店子住下。辛词
终归是女子,娇柔之体,若是受了风寒岂不烦恼。再者毕竟男女有别,我知你素来
有分有寸,这次出行,也要恪守礼数,切记不可放肆。待你们归来,我便唤单莲与
她提那事,想来她会点头诺许。”
宣然并未喜形于色,而是行过大礼,又与单莲说了几句客套话,这便收拾盘缠
起身前去马厩与辛词汇合。
却说辛词一人独立于马厩外,并无梅子在侧。那梅子似凭空消失一般,不见踪
影。辛词自是乐得瞅她不见,若是她一路随行,反而徒添几分怒火。提起梅子,就
不能不让辛词想到昨晚之事。她暗自揣度这其中定有误会,只是不知个中曲折,无
法早下定论。
俚语道,说曹操,曹操便到。没等辛词叨念几分,那宣安就伸着懒腰歪歪扭扭
地朝她走来。但见他眉分翠羽,目含春* 水,透着几丝慵懒洒脱,特别是薄唇微抿,
似笑非笑,却勾得人神魂颠倒。
初遇时,辛词并未觉宣安生得有多俊俏美貌。但现轻启睐目,偷看过去,竟令
她面红过耳,心中仿若打鼓。饶是如此,辛词仍绷着面皮,攒眉蹙目,冷冷地瞧着
宣安。
那宣安倒是无甚所谓,他快步奔到辛词身侧,上上下下将辛词一阵打量。但见
辛词面染绯云,这才笑着说道:“妹妹一身素衣却更添风致,我真怕那些个混人见
到你便魄散魂消,我看妹妹还是同我留在府中吃酒耍乐罢了,若不然害了几条人命,
这可是罪过。”
“说的甚么混话。”辛词瞥眼转来,假意嗔怒道:“你这满口皆是色中饿鬼的
话,听得人好生恶心。”
“我本就是恶鬼一枚,专等着妹妹这块肉送上口呢。”宣安见四下无人,这便
大着胆子去牵辛词那双玉手,自是被辛词躲闪开来。
宣安也不恼怒,依旧笑嘻嘻地说道,“妹妹故作愚钝之能,我自是攀比不得,
明知我恋你恋得如火焚心,却偏要浇我一盆冷水。”
“恋我?”辛词低着头,抿抿朱唇,有些郁闷地小声道:“你若恋我,那昨晚
与梅子一事又是怎底?”
“哦?”宣安忽的眼睛一亮,见辛词似气似娇,这便逗弄道:“你问哪事?”
“就是……那事……”辛词杏眼圆瞪,一时情急,差点脱口而出些羞人的话,
幸而脑筋灵活,没给宣安可趁之机。她双手抱在胸前,警戒地瞧着宣安道:“你那
些羞人事,我凭恁去说。”
但见辛词玉肌之上泛出粟皮,密密一层盖于脖颈,宣安情话张狂,辛词又气又
窘,恨不得找个地缝跌下去。谁知她越是低头闭目,那宣安越是想逗她。
“嘴硬心软的嫩猫儿。”宣安喜不自禁,哈哈大笑几声,这便伸手要揽辛词肩
头,辛词并未躲闪。
不知为何,饶是宣安并未明确表示什么,辛词仍信他清白。眼见宣安这便要得
手,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宣然一巴掌弹开了。
“哥哥还请放尊重些,辛词并非你平日里资汇的那些青楼女子,动手动脚成何
体统。”宣然有意无意地瞥了辛词一眼,但见她垂手而立,粉面通红,似受了委屈,
这便心中涌起万般柔情,横挡在宣安与辛词中间。
宣安蹙蹙眉,暗地里怪宣然来得太不是时候,但见辛词刚刚鼓足勇气张开小爪
子,这便又被吓了回去,不由得轻叹口气道:“她在我心中是甚么女子,她自是知
晓,何劳你在这里狂吠?”
眼见二人又有争执之势,辛词索性扭头便要上马车,那宣然赶忙挨将上前,护
着她踏入车内。宣安一挑眉,硬是挤开宣然凑到辛词耳边,万恶促狭道:“你问的
那事,我只想留着给你,就不知你稀罕不稀罕。”
辛词一闻此言,这脸涨得通红,一双圆眼睛眨巴眨巴竟不知望向何处才能安宁。
偏生她嘴倔得很,硬是僵着后背,颤悠着声儿回道:“我才不稀罕,你自个儿
留着吧。”说完这话,她便挪到车厢角落中,愣是不肯抬头再看上宣安一眼。
宣安见目的业已达到,不禁喜喜滋滋地离车厢。
宣然倚车怒目相视,宣安这便猛地勾住宣然脖颈,状似亲密地说道:“你且好
好替我看顾辛词,她若是掉了一根寒毛,我定要你好看。”
“就凭哥哥你?”宣然甩开宣安手臂,心绪焦躁,言语不忒道:“我瞧自始自
终,都是哥哥一厢情愿,那辛词对你根本无意,你却苦苦纠缠,也不怕折了脸面。”
宣安朝宣然吐吐舌头,把眼神一丢,回道:“折了脸面有甚要紧,重要的是捧
得美人归,你说对不对,辛词?”说着宣安朝车内吼了一声,不期然换来辛词一声
轻呸。
待宣安与宣然吵架拌嘴完毕,已过去了半个时辰,眼见天色不早,需得启程。
宣安并未再搅和折腾,而是目送着马车缓缓远去。
自他本意定不愿辛词与宣然同行相携,不啻于启唇吞蝇,胃反酸水。只不过宣
安还有要事去办,不得分* 身,只得便宜宣然那小子。一想到他们二人并肩而坐,
宣安便觉心中忐忑。
幸而通过刚才短暂交谈,宣安直觉辛词对他生了几分情愫,这便稍做安慰,整
理精神,去弄要紧之事。
这要紧之事,竟与梅子有关。
却说昨晚梅子中了春丹,于假山后痴缠宣安,被宣安大脚飞踹,匍匐在地。许
是欲* 火中烧,这梅子口上竟无所顾忌,大放厥词,那些淫言荡语自是不屑转述,
单说那一句:“你倒自己是什么清白的货色,还不是私生的祸害。”
这话宣安听得多了,自他娘亲因与男人私* 通,事情败露而自尽谢罪后,关于
他是亲生亦或野* 种的传闻不绝入耳。他由一开始的怒不可谒到后来的无动于衷。
直至他长成,那五官轮廓与两位弟弟颇为神似,特别是他们三人皆在右侧面颊生了
一道浅浅酒窝,微笑时若隐若现,甚是迷人。
可别小瞧了这道酒窝,自宣安脸上那道明晰之后,府内外说他是野* 种黑孩的
渐渐少了,众人只当是龙生九子各不相同,这宣安便是上天派下来败坏宣家基业的
混世魔王。
梅子老生重弹,自是引不起宣安兴趣,宣安转身欲走,却听那梅子又说道:
“这府里当年不仅仅只有一位宣老爷,还有一位宣二老爷呢。”
宣安着实一惊,这便低声哑气问道:“此话怎讲?”
只是那梅子陷于情火欲* 网当中无法自拔,一双手儿按在当下摩弄着,但见她
眼神迷乱,身子不停抽搐,那身上衣衫早已被香汗浸湿。宣安迟疑片刻,思量若是
追问下去也讨不得什么便宜,这便死死瞪了梅子一眼,转身径自去了。
这一夜,他俱放心不下,侧卧床上不免辗转。梅子曾服侍二老爷宣正靖多年,
二夫人况如雪自尽之时她虽未进府,但随后偶然间听宣正靖提及也有几分可能。这
天大的秘密梅子一个小丫头,自不敢擅自泄露引火上身。想来是因她中了淫* 物,
意乱情迷之下露出马脚,道吐真情。
宣安隐约记得,娘亲况如雪与二老爷并无交集,若说起来他们二人似曾因为一
些小事而起过争执,宣安实在无法将这两人扯上干系。但梅子这句话可谓是戳中他
的心坎,他确与宣然宣夜生得六七分相像,这自是可以证明他身上流着宣家血脉。
按照常理来说,饶是庶出之子也不该遭受如此对待,轻则斥责,重则殴打,宣
安自幼便过着非人似的生活。如果二夫人真的与宣正靖有丝丝暧昧,那么宣正贤为
何对待宣安如此恶劣之谜便可迎刃而解。
无论何种肚量之人,遇到自己的妾室与亲兄弟不伦,一顶翠绿色瓜皮小帽扣将
下来,恁平一般男儿郎都会恼羞成怒,大发雷霆,誓要取奸* 夫淫* 妇之性命。
好不容易挨到天晓,宣安起身着衣,送走辛词后,这便去寻丫鬟梅子。他走遍
府中角落,竟未找到梅子影踪,幸而遇上柱子,一问才知,梅子早已告假出府回家
去探爹娘。宣安问清住址,便从马厩中牵了一匹枣色马儿飞奔离去。
管家吉正正巧要去探望宣正贤,他见一股青烟飘过,瞅背影似是宣安,这便随
口一问。那柱子人楞,这便一五一十讲与吉正。吉正倒无多言,只是吩咐柱子管好
臭舌,切莫乱嚼舌根,那柱子赶紧行了大喏。
再说那吉正去向宣正贤请安,他脸上赔笑,亦如既往地憨直忠厚。宣正贤只道
昨夜吉正醉酒,不记事宜,且那果儿又不敢吐露真相。
殊不知,洞房花烛夜,这对新人却是执手相看泪眼。不用果儿明示,吉正便知
她遭遇何事,只不过他们二人皆是苦出身,不过是伺候人的轻* 贱性命,再多苦泪
也要生生吞进腹中,焉能挂于面上,惹主子们不快。
做人难,做狗儿更难,做下人便是难上加难。一想到过往心酸委屈,不免凄恻。
那果儿跪在床上,叩拜了吉正,竟想触壁而死。吉正赶忙紧紧抱住她的柳腰,
二人在榻上滚做一团。
不知何时二人衣衫俱曝,胡乱咋* 吮舌尖,那吉正朝果儿户下一摸,尚且干燥,
这便沾了些唾沫涂于尘柄之上,又在门口溜达了三四次,引得果儿情* 欲绵绵,这
才将那物缓缓滑入。果儿处子之身,遇到那玉门关,左右不逢源卡在其中,二人笨
手笨脚忙活了一阵,这才听噗的一声,那物件寻到家园,自是免不得一夜* 欢* 好。
那果儿脸上带泪,说不清是喜是悲,这便睡去。倒是吉正替她盖好衾被,恐惊
醒了她,这便捻手捻脚抽身下床,穿了亵裤摸到门口,蹲在那里吸着烟斗,这一蹲,
便到鸡鸣三唱,天色发白。
吉正疲惫至极,但见宣正贤,却决计不能表露出丝毫痛恨之情来,吉家上有老
下有小,皆指着这份工营生混口粮。倒是单莲,冷眼瞧见吉正面色凄惨,心下猜出
个大概,不禁兔死狐悲哀叹一声。全然不略正是她自己出的馊主意,让宣正贤去强
* 暴果儿。
那吉正本与大老爷宣正贤一心,皆因辱妻之故,竟将宣正贤命他去查一事按下
不表。既欲淫* 人* 妻* 女,其妻女必被他人所淫,吉正在心中暗想道。
单莲又拉着吉正说了些打动人情的话儿,吉正只忙点头。那单莲见状也不好多
言,这便掏出五两银子,说是让吉正去置办些好酒好菜与果儿分食。吉正行礼接过,
这便去了。
单莲忽的想起昨夜酒宴上梅子神情有异,似中了春丹,便吩咐一个小厮去唤梅
子过来问话。一炷香之后,那小厮说梅子已出府探亲,且与管家告了假。单莲嗯了
一声,但听屋内宣正贤唤她的名儿,她应了句便返回伺候宣正贤大小解罢。
闲言少叙,言归正传,且说那宣安骑着马儿出府去寻梅子,一路上七拐八绕,
遂进到一条脏乱胡同,又着人打听一番,这才于胡同西南角一间土屋前下马。
这土屋甚是败旧,也不修葺,只用一席草帘虚掩着门儿,宣安朗声唤着梅子芳
名。片刻,一位大娘从里面踱将出来,道:“何人清早探门,存心捣蛋?”
与此同时,宣府大门口,也来了一行人马,为首那人衣冠楚楚,相貌堂堂,但
见他素手一挥,早有随从上前叩门。须臾,便有人出来应门,那随从递上名帖。宣
府小厮接过一瞥,吓得赶忙跪倒在地上,口中唤道:“爷,爷……”
“还愣着作甚,去唤你家主子出来罢。”那英俊男子一跃下马,朗声说道。
正所谓是一波未平一波起,那禁夜夜花妒风。
有道是春日桃花傍亭开,红雨含情落碧台。话说辛词与宣然相携出府吊祭,一
路上二人鲜少交谈。那宣然倒表现得颇为热络,只不过辛词心不在焉,回起话来也
是不咸不淡着一两句,令宣然倍感泄气。
宣家的祖坟位于樊城西郊宝山,这一路算是穿了大半个城。且看街坊商市纷纷
打出招牌,贩卖的无不是应景之物。若不是他们还要赶往沅城祭拜苏梁间夫妇,宣
然倒是乐意下车与辛词走走停停,玩玩耍耍。
且说他们抵达城郊,自是拜扫祭洒一番。只因宣家是樊城人人皆想巴结的土财
主。众人见了宣然,免不了闲言客套。辛词垂首立在宣然身后两步远处,似神游开
外。宣然不以为意,只顾着和旁人聊天寒暄,似全然忘记之前宣正贤的嘱咐。
宣然料定辛词恍惚与自家哥哥宣安脱不了干系,那宣安油腔滑调,最擅去糊弄
年轻女子。宣然一方面担心辛词受骗,另一方面心中又暗暗灼烧妒火,绞尽脑汁也
猜不透为何辛词会忽的对宣安生出些许情愫。莫非真应了那句俗话,男人不坏,女
人不爱?
况短短一日前,那宣安还与梅子不清不白,拉拉扯扯,且这些俱为辛词亲眼所
见,她非但没有气恼宣安,竟任其随搂随抱?适才如不是自己出现及时,那些便宜
岂不又被宣安占了去?宣然虽面含浅笑,但这心中却藏着颇多怨念之情。
辛词自是了无察觉,拜过宣正靖,二人上了马车,奔赴沅城。
闲话休提,单说他们二人一路颠簸,到了沅城已是暮色十分。宣然本想借住客
店,待明日天晴再行祭拜,但辛词却决意要今时而去。宣然相劝几句,见她执拗如
此,也便依言行事。
苏家祖坟距内城不远,在一座名为金桃的山脚下。正是阳春光景,自不必说花
开烂漫,如锦如绣。只是漫山遍野,皆无一株桃树,令宣然大为惊讶,遂启口相问
道:“金桃山上并无桃,这名儿起得倒也奇怪。”
辛词沉了半响,幽幽回道:“这其中有个掌故,宣然为外城人,定是不知,你
若愿听,我便简短说一二句罢。”但见宣然点头称是,辛词又道,“传说早年间半
山腰上生着一株金桃,每到花季,周身便绽着金光,耀眼夺目,香艳娇媚,远远望
去竟有玉树琼瑶之姿。谁知有一书生经过于此,见那金桃开得正盛,这便动了私心,
折下一枝藏于袖中。待他抬头再看那金桃,竟叶落花残,成了枯木。书生见如此煞
人光景,闷闷不乐,遂丢了手中残枝,拂袖要去。
他没走三四步路,竟一头栽倒,口吐鲜血而亡。据山中修行的道姑们说,那金
桃本不是人间凡物,只因得罪星君被贬下凡,落在此山修行,业已有五百余年。日
精越累,眼见得道近在眼前,却遭此变故,这便化成一股戾气,缠上那书生,以命
取命。自此,这金桃山上便再无一株桃树,曾有好事者移栽过几株,俱存活几日便
莫名死了。此地成了阴山,只住些魂魄魍魉,生人定不敢久居于此。“
宣然听罢,不禁莞尔一笑道:“辛词也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我虽不信桃树成精,但却笃信善恶有报。”辛词斩钉截铁地回道:“只是不
知宣然是否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呢?”辛词本是随口问问便罢,谁知那宣然竟
变了脸色。
他扭过头,假意赏景观花道:“自是信的。”说罢,这便迎头去那坟包进香,
辛词尾随其后。
苏家在沅城名气响亮,只因辛词久居闺中,未曾抛头露面,没遇着甚么相识的
熟人。倒是宣然,即便在沅城也有颇多人与之点头寒暄。
辛词甚为乖巧地躲在他身后,她虽一身素衣,仍难掩风华。但见她生得是眉横
青山,目凝秋水,唇红齿白,姿容秀丽。旁人只道她是宣然府中美妾,虽免不得拿
眼瞧上一瞧,却也无人敢上前搭讪调戏。
辛词乐得清静,倒是那宣然时不时便要接受众人调笑之语,只当是苦趣一桩。
苏梁间与夕如葬在后山流水溪边,但见山黛列眉,树烟绾髻,甚是幽雅。辛词
手捧一杯淡酒,泼洒于坟上。
她虽与苏梁间并无甚感情,但终究是亲生爹爹,现望着黄土回忆往昔,不禁潸
然泪下,情殊不胜,轻声叹息道:“爹爹,你生前待我虽薄,但终是我至亲之人。
想你平生洒脱,死后怎恁般寂寥。做女儿的本该奠你一杯刘伶醉,仓皇间不曾带得
出来。也罢,女儿这便叩首相拜,望爹爹九泉之下,若是有知,也请淡心,不枉你
我父女一场罢。”
说着辛词倒身四拜,待她起身之时,业已梨花带雨,清泪双双。自苏梁间过世
后,辛词便越发封锁心扉,脸上的笑也是一日少过一日。被继母针离半赶半送出了
苏府,若说辛词不怨不恨岂非诳语。
那苏府毕竟是她成长之所,那苏梁间毕竟是她血亲爹爹,任凭热血男儿,背井
离乡尚且痛哭流涕,更何况一个娇弱女子?!只不过辛词不肯顾影自怜,这便强装
淡然,不愿乞求同情耳。
重返生长故土,睹物伤情,不免心灰肠断,这眼泪一经流落,竟无法抑制。辛
词别脸望向远方,只是那泪滔滔泉涌,宣然见了心如针扎,也顾不得甚么礼法规矩,
伸手便将辛词揽入怀中。
辛词欲挣,宣然这次却格外强势,拿出男人的力道,硬是将辛词的头按在自己
胸膛:“勿再推拒,我决计不会放手,待你哭够泪干,再行只会与我。”他这话说
得不紧不慢,温柔异常。令辛词鼻子一酸,更觉万般委屈,索性将头深埋其中,嗡
嗡地抽泣起来。
只可惜辛词全然沉浸于悲痛,没有察觉到宣然眼神中荡漾着的怜惜之情。他的
手轻轻地拍打着辛词后背,极尽温存之势。路过的女子见他那副神态,无不掩面羞
走,心中暗道世间竟会有如此温柔体贴之人,若是能被他揽入胸前,也不枉人世间
走上一遭。
宣然一向沉稳,虽稍显刻板,但却不失为伟岸男子。重孝道,敬长辈,做事有
理有条,分寸拿捏颇为适宜,是不可多得的正派人物。他一直忙于整理宣家生意,
并无定心成亲之打算,还是从遇到辛词之后,这颗心才渐渐活分起来。
特别是那一日三人踏青赏景,宣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潇洒惬意,连带着对辛词的
爱慕之情骤然生了七八分,只道是前生注定美景姻缘,遂频频示好,步步传情。只
是君有心,妾无意,这辛词并不将他放于心尖,令宣然暗暗苦恼,却也无计可施。
现美人于怀,他竟鼓不起气力低头索吻,只是规矩地将手轻环住辛词腰间,敛
声屏气,生怕一个长喘惊了辛词。怜爱怜爱,自是先生怜惜,再燃爱意。宣然把眼
偷窥辛词,只见她睫毛微微抽动,双颊染红,气若幽兰,自然发出一段媚人光景,
这心中爱极。
约莫一炷香后,辛词止了泪,揉揉泛红的眼眶轻声道:“辛词失礼,还请宣然
勿怪。”
话音刚落,宣然便放开辛词,立定盯着身前女子那张沾着泪痕的疲惫脸蛋,这
便心疼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苏老爷定能感到你的一片孝心。日薄西山,此地
阴气凝重,不宜就坐,我们也先行去吧。”
“且慢,还有一处景观,我要瞧上一眼才能心安。”辛词说着朝宣然勉强一笑,
扭头朝东而行,宣然不解其意,却也没有多问,只是护其左右,以策安全。
二人一前一后行了片刻,宣然这便瞧见一处八角亭子,曲栏刁榄,甚是娇俏好
看。辛词忽的放慢步子,侧过头对宣然道:“这八角凉亭是我爹爹为我娘亲所建,
那时他们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据闻我娘亲嫌弃此地过于晦气,但我爹爹却不以为
意,现如今……”辛词一时哽咽,不再言语。
二人闲步绕过几株灌木,将近亭边,只听隐隐有争执之声,遂止住脚步,侧耳
细听。辛词初始只道是顽童游客,谁知听了三四句,竟吓得连连倒退几步,冷声嘀
咕道:“怎底会在此处?”
宣然见辛词不知何故换了神情,这便探头张望,定睛一看,竟是熟面孔,倒也
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之说。他凑到辛词耳边,低语道:“你若觉烦心,我们便
暂且归去,明日再来。”
辛词回道:“无甚大碍,且沉上一沉再作打算。”
再说那宣府此时是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宣正贤见了拜帖,也顾不得左股有伤,这便飞将起身,命单莲捧出过年新衣,
穿戴齐整后一瘸一拐奔向大门。
他自是没忘记吩咐单莲道:“愣着作甚,还不速速去唤宣夜于书房候着,记得
将年前我收的那副杯盏洗涮干净招待贵客。我等了近十年,可算是盼到飞黄腾达之
日。嘱咐那些小厮都给我好生待客,把皮绷紧些,若是稍有差池,我连你一并问罪。”
单莲喏了一声,便去后院寻宣夜。
正所谓奸诈一味任纵横,落花流水一场空。要知后端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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