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平生
有诗云:伉俪无情两相怨,嫁狗何能更逐鸡。
说得是夫妻人伦之始,乃相聚也。前世种因,今世得果,绝非无因而合的。若
夫爱妻者,视妻如掌中珍宝,百依百顺,又若妻爱夫者,解衣推食,亲亲我我,本
是佳话。可却有些个男子,见了家中糟糠,千憎万厌,毫无恩爱之情。只是拿眼瞄
些个灶下货色,只道偷腥美味。
大凡做妻做妾者,遇到负心贪色之辈,只能心中独自叫苦咒诅怨尤,却迫于礼
乐之道,勉强度日。但总有些女子,不安分于此,献媚争宠,嫉妒孟浪,甘愿做众
人嘴巴上的坏胚子,哪怕永世不得超脱,也不愿守所谓妾妇之道。
宣府中便有这么一号人物儿,那便是三夫人单莲。若说起来,本朝不重生男重
生女,趸贩得好,蓄能飞上枝头,升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那前朝则天女皇,不
就兄弟姊妹皆列士,着实风光了一回。
若单凭样貌身段,单莲可谓是百里挑一,俏生生,娇滴滴,火辣辣的姐儿。只
不过没个机缘,又未生在大门大户,连平买平卖做豪家贵族的正牌娘子也无甚可能。
没个好出身,只能靠那条不紧的裙带儿潦倒活着。
照理说来,宣正贤替她赎了身子,又捧她做宣家实质上的主母,单莲本该感恩
戴德,尽心尽力维护宣家才是。可她不是猫儿狗儿,不是给口饭吃,给件衣穿便会
摇尾乞怜的畜* 生。她不似辛词,受过妇德妇容之教训,单莲活着,靠的是吹拉弹
唱的青楼功夫和热乎乎的身子、甜蜜蜜的唇儿。
恁是西施貂蝉,玉环飞燕,也有容颜凋零一日,单莲深知,靠着男人终不是长
久之道。若说起来,令单莲真正拿定主意,远走他乡之人还是进府不过一年的苏家
小姐辛词。同辛词相较,单莲才彻底觉悟到,无论她现在如何光鲜,在宣正贤眼中,
仍是不明不暗的半私货,上不得台面,不过是侵占旁人床席的私产而已。
单莲性情中自是有猛烈之处,她不愿就范,也深知不能就范。许是老天助她成
事,宣府这些日子以来祸事不断,先有外省店铺被扫荡打劫一空,后有宣正贤乘船
跌落湖心,虽被船夫救起,但却受了惊,染了寒病,不得已暂且居于外省客栈,待
身子复原再行回府。主事儿的两个男子均不在府,单莲又寻到宣正贤藏匿金银之所,
万事俱备,东风渐起。
此时不走,还待何时?她对亲生儿子宣夜虽有几分难以割舍,但终究人利为先,
只得流泪放手。这几日她除了收拾必要细软,便是在宣夜房中吃茶闲谈。她自知亏
欠宣夜许多,几次意欲吐出实情,但见宣夜一双清亮眼神,那话哽在喉咙,说它不
得,只是反复苦笑摇头耳。
宣夜聪颖,早早便觉娘亲神色有异,只是假装不知,承欢膝下,做懂事儿郎。
单莲见了,更觉心中酸楚,怅然若失。
但正经事一件也未马虎,单莲备好行囊,贿赂了府中一名马夫,又悄悄吩咐果
儿将写了私奔确切时日的条子递给县令吉正。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那日来到。
让单莲放心不下的还有一人,便是贴身丫头果儿,照理说这果儿自她进府前便
伺候左右,深知她那些腥臊之事,若是留她在府中,定是祸害。但若是强行命她同
走,她已拜堂成亲,恐不会乖乖依从。单莲心肠毒辣,为保万无一失,不得已而决
定痛下杀手,除去果儿,以绝后患。
当日傍晚,单莲便命果儿备下一桌好酒好菜,说是吃吃酒解解烦忧,实则要将
果儿灌醉,然后用枕头棉被捂住嘴脸,令她窒息而死。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也该着是果儿命大。她同单莲刚刚入席,辛词同丫鬟小
娇便踱着莲步移到屋中。一见单莲,辛词忙道万福,单莲心有不悦,又不好表现出
来,只得勉为其难邀辛词同坐吃酒。
寻常时候,辛词只是应付了事,并不会多做停留,可这一日辛词却慢条斯理饮
酒夹菜,全无告辞之意。
待到月明星稀,辛词已喝得醉醺醺,但见她步履蹒跚,踉跄行到单莲身前,道
:“今儿个同夫人吃酒吃得爽快,辛词多有失礼,还请夫人见谅。”
单莲轻扶辛词胳膊,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道:“小词这么说可就见外,我
巴不得你常来坐坐,有人陪我解闷聊天,自然快活。”
辛词嫣然一笑,面颊生红,娇模娇样道:“辛词还有一事相求。”
单莲一挥手道:“小词还有甚需要,只管张口。”
辛词点点头,孩子气指着小娇道:“夫人,让您见笑,这丫头不胜酒力,醉成
这样,恐怕今晚不是她伺候我,而是我伺候她。若是夫人愿意割爱,还请把果儿让
我一夜,有她在旁伺候,我也能睡个安稳觉,免得小娇半夜呕吐脏了屋。”
单莲一怔,脸上浮现出迟疑之情,她急欲拒绝,但却又苦无理由,只好颓然点
头道:“那便让果儿这夜陪你罢了。”说着单莲侧眼瞪着果儿,“你且小心伺候着。”
果儿得命,凑到辛词身边,一把搂住她的腰,又探出另一只手拽起喝得面红耳
赤,嘴中哼唱小曲的小娇。三人气喘吁吁行过礼,便回辛词独居小院。
单莲望着果儿背影,狠狠道:“小丫头片子,算你命大。”
出了单莲寝室,辛词三人一路小跑,急匆匆回到居住之所。进了院子,小娇前
后检查一番,这才闩紧大门,进到屋中去。
果儿虽不甚聪颖,但也隐约察觉到今晚事出有因。那单莲平日里对她十分刻薄,
怎会突然心情大好邀她吃酒作乐呢。况老爷还在外,只剩得半口气,照理说单莲应
该如热锅蚂蚁,急急恼恼才对。
可这几日她却一派和颜悦色,全然不似往日。果儿料想,定然同她送给丘齐那
张字条有关。可她心思浅,只当是惯常偷情字条,并未打开偷看,现回想一番,只
觉单莲似在筹划甚不可告人之事。
“小姐,夫人她……”果儿正欲对辛词讲字条一事,却被辛词嘘了一声,止了
话音。
“夫人之事,我全然不想了解,今日贸然前去,是宣夜透过书画递我口书,请
我去将你接到此处。”辛词冷声说道。
果儿愣了半天神,忽的跪倒在地,连磕四个响头。
辛词见了,只是避到一侧,既不应承,也不将果儿托起。宣安离开那日,曾直
言不讳将单莲同丘齐偷情之事告知辛词,宣安刻意嘱咐辛词,切不可卷入其中,辛
词牢记在心。
自府中接连出了两件大事后,人心浮动,下人们聚在一起低语是非,都道宣府
气数已尽,怕是那白狐狸精真的出来作祟,若不然怎会如此凑巧,先是被劫后是落
水呢。狐仙鬼魅自是欺不得辛词,她心知肚明,这宣府到了变天之时,那幕后黑手
这便要张开大网,收手耳。
小娇单纯憨厚,她瞧辛词不理睬果儿,忙一个箭步冲上去搂起果儿,柔声道:
“莫要磕头,你瞧我家小姐面若冰霜,其实她心里甚是温存。小少爷送来口信后,
她连衣裳也顾不得换,这便急匆匆去寻你。小姐平素滴酒不沾,饶是家宴也不过轻
抿小口罢了,可今日她喝得面上飞红,身中定是难受,这可俱是为你。只是她不喜
说些个慰藉话儿,总令人误会。”
“哪用你来多嘴绕舌。”辛词不满地瞪了小娇一眼,红着脸褪衣准备入寝。小
娇朝果儿做个鬼脸,忙跟在旁伺候着。
第二天,便是单莲私奔之期。白日里她仍同寻常光景般,吃吃喝喝,待到傍晚,
单莲一人前去宣夜房中。宣夜正在院中同书画做投壶之戏,瞧见单莲,宣夜笑面相
迎。
单莲只觉鼻子发酸,眼角含泪,伸手轻轻擦拭宣夜额头汗水,喃喃道:“我儿
转眼间长成个俊俏小伙儿,待再过几年,寻个门当户对的小姐,欢容笑口,做娘的
便心满意足。”
宣夜浅浅笑着,如孩童般撒娇枕着单莲肩头。
单莲长叹一声,将宣夜牢牢搂在怀中,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我儿,你从小
便生得机灵,我喂你食的药丹,到底是何用途,想来也你猜到八九分。未来光景,
你若愿意继续食它也好,忌了那物也可,只是万万不要掉以轻心。会咬人的狗不叫,
这府中人,一个也不能信过。
老爷以为我入府晚,那些个龌龊之事一概不知,其实我不过是装作懵懂。你那
两位哥哥,俱不值得依靠,一个是脑中只想复仇的浪子,一个是带着面具的伪善公
子。若真有事故,便去找辛词,她虽不是宣家人,但若老爷一日活着,她的分量便
抵过府中众人。“单莲说罢,朝宣夜慈爱一笑,这便撤手离去。
宣夜低垂粉颈,拿眼盯着鞋尖,这一日他早有预料,并未惊奇。若娘亲真能逃
出宣府,享半生福乐,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宣夜心中凄凄难过,娘亲终于还是
弃己于不顾。只不过有一句话,宣夜不敢苟同。
长兄宣安是个浪子,却是这府中最有情有意的浪子。他若想复仇,到灶房里下
毒,弄死一干人等岂不便利,但他要的是替二夫人洗刷冤屈,此等孝悌之人,宣府
未有第二个。世人只道宣安是一颗老鼠屎,坏了宣府门风,殊不知,宣安才是一支
青莲,盛于淤泥之中。
待到后半夜,单莲披着一件黑袍,鬼鬼祟祟奔去侧门,早有马夫在外候着。单
莲被他搀扶着上了马车,临行前,她忽的扭过头,望向黝黑深邃的宣家大宅,小二
十年前,她也是如此这般被送进宣府,没想到时光如水,这些年逝去,她仍是从这
间侧门而出。
一进一出,冥冥之中似注定一般。
殊不知,辛词同宣夜正静静躲在茂密树丛后,二人执手相看,均无甚表情,只
是宣夜的素手微微颤抖着。
辛词无意中抬头望天,一轮明月缓缓隐到乌云之中,似有暗雷自远处传来。宣
夜拽了拽辛词衣袖,辛词无言笑笑,二人并肩朝内院走去,但见一条闪电照亮天际,
好似银龙上下翻舞。
宣家家庙内,跪在观音菩萨前念经的大夫人年芮兰缓缓睁开双眸,她手中的念
珠不知何时松散开去,只听咚咚几声,滚落到地上。借着暗淡烛火,大夫人捧出一
面铜镜,细细描着柳眉,那眉型恰似一道犀利闪电。
这正是蹈逾墙钻丧身伤,惟知胜负无尊卑。
诗云:昏辰未定寸心悬,心自丑来鬼相掣。
人为万物之灵,禀天地善正之气而生,至诚圣人,芳草尚不忍践踏,况同胞乎?
只是贤者为圣自是少数,君不见位高如晋献公、唐明皇者,灭杀亲子,平凡市井小
民,因一时意见不合,触了霉头,磨刀伤人,打妻侮母之事频生。
世人只道,圣人曰君子远庖厨是仁善之举,不知深意,这正是要君子将杀机不
触于目,不闻于耳,免得自杀羊宰牛渐至戕忍杀人不已。只是男子远离庖厨,涵养
了不忍之心,而女子却未脱离善妒争宠之意,徒然惹出许多是非。
且说自三夫人单莲私奔后,宣府中大变模样。久居家庙,吃素念佛的大夫人年
芮兰徒突然大开门户,派出养婆惠嫂出来主持局面。那些个乱叫舌根的下人俱被贱
卖或是打发走了,现留在府上的都是些懂得眼色的伶俐人物儿。
众人心中自是有杆秤,恁谁也不是瞎子聋子。说甚三夫人单莲染了怪病,被送
到山上尼姑庵静养这等鬼话,恐连三岁稚子都哄骗不得,旁人只是嘴上不说透点明
罢了。
三日来,均是惠嫂忙前跑后,清理宣家大宅,教训下人,大夫人年芮兰却是连
面也未露过,仍神神秘秘躲在家庙中。她若是趁此机会,夺了宣家主母的实权,下
人倒不生奇,但现在这情景,倒真令人有几分猜不透。
惠嫂解释说大夫人身子不忒,不便见人,专命她来打点足矣,一切待到老爷回
府再做定夺。辛词却觉,事情复杂,绝不似惠嫂所言那般简单。短短几日内,将小
厮丫鬟打发走了十之七八,那些个均是单莲挑选来的。不光如此,也不知这大夫人
使得甚么手段,竟能一日内买进新人,并在各个院中安插了丫头小厮,说是多些人
手伺候几位主子,但对辛词来说,这是显而易见的监视。
小娇心浅,见到大夫人派来的那两人这便撅起薄唇,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辛词并无那些个孩子气之举,她对那两人客套有加,引得小娇心生不满。
辛词看在眼中,不免低声训斥道:“你且眼放尖些,夹紧尾巴做人,若不然况
是我,也无法护着你。”
小娇搞不懂,堂堂一个大家小姐,为何要惧怕那两个下人,但见辛词面露不忒,
她也不敢再摆出臭脸,只在心中暗暗抱怨耳。
辛词担心宣夜安危,几次试图前去探望,均被那两人拦下,她略施小计,摆脱
那两人,一路躲躲闪闪来到宣夜居住小院外,却见前后两门均守着小厮,心道不妙。
正巧书画出来办事,辛词忙冲他比划了手势。
书画左右四顾,见无人盯梢,忙凑上前去,低首附在辛词耳边道:“小姐切莫
担心,主子无甚大碍,只是被看管住身形,禁足而已。大夫人派惠嫂来了几次,主
子本以为是要问三夫人下落一事,拟好说词,防患于未然,谁知惠嫂并未开口相问,
只是拉东扯西,问些有的没的。如此这般,反倒令主子大为紧张,他命小的告诉小
姐,如若见形势不妙,就照大少爷吩咐去做,不用顾及他。”
辛词秀眉微蹙,沉声道:“宣安吩咐之言我自是记在心上,你且告诉宣夜,他
同我虽非血亲,但我却将他当成自家弟弟般,哪有做姐姐的弃弟弟于不顾?大夫人
意欲何为我并不知晓,但来者不善,还是小心应付才好,待到宣安回来,再定主意。”
书画点头离去,辛词立在原地愣了半响。适才她不过是出言慰安几句,对于大
夫人,岂止一句来者不善,她根本是有备而来,居心叵测。辛词虽无亲身体会,却
也知晓,一个被丈夫日久冷落,被妾室压在头上,容颜堪损,不得已久居家庙,以
诵佛之名掩盖失宠之实的正房娘子,苦等十几年,焉能放过眼前机会?!
这宣府只怕自此永无宁日,辛词忐忑难安,若宣安尚在府中,许能缓解她的急
躁之情。只是现在府内只有她同宣夜,宣夜口不能言,身子怯弱,虽多智慧,但总
令人放心不下。至于自己一个外姓人家,连个指手画脚的资格俱是没有。思前想后,
辛词回到屋中,命小娇备了些点心纳入食盒,准备自行前往家庙会一会这位大夫人,
无论如何视她性情,也好心中有底。
谁知这位主母婆避而不见,只着惠嫂候在门口,收了食盒,客套几句,便婉转
传达大夫人意思,请辛词老实呆在房内,如无要事,不必出屋。
这是辛词第一次同大夫人身边人打交道,虽非大夫人本人,但也算间接了解到
大夫人性子。这位养婆对待辛词面上十分敬谦,内心却没半分诚志。且看她拿那芝
麻绿豆眼间或飞快扫过辛词面上,又悄然叹气,辛词俱已察觉,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辛词同惠嫂又话了些家常,这便带着小娇离去回房。一路上小娇瞪眼撇嘴,喋
喋不休道:“不过是个养婆,怎如此无礼。相见时大模大样,冷冷落落,全不似往
日三夫人待小姐的模样。一双眼看了鼻尖,拿起架子说了几句淡话,便往外一拱,
拂袖送客。想那大夫人也定刁钻古怪,才会被大老爷冷落。”
“哪由得你议论主子们的是非。”辛词厉声说道:“小娇,你若不管住口舌,
招来祸事,我可顾不得你。自今往后,决不许再提三夫人之名,更不许谈大夫人之
事,你若做他不到,便早早告诉我,我禀明大夫人,将你卖到别处。”
小娇听罢,神情一暗,道:“府里送走那么多人,连果儿姐姐也被遣到前院洗
衣房,难不成这大夫人还了俗,干起闲事来。”
这小娇口上没遮没掩,辛词适才已警告过,隔墙有耳,谁知会不会被听了去。
现见小娇仍搬弄闲话,不免怒火中烧,扬起手欲赏她耳光,却见小娇一脸稚气,这
便强压火气,收了手道:“你这些个话儿,不光害了自己,也连累我。若再如此下
去,我便真不能用你,你可懂吗?”
小娇头回见辛词气得面红耳赤,不免有些害怕,忙禁了声,点点头搀着辛词胳
膊,二人一路再也无话,回到院中,闭紧门户,各想心事。
适才辛词去家庙探望大夫人,大夫人寻了谎子避而不见,只派惠嫂出来应付。
有一件事辛词并未知晓,那便是她同惠嫂交谈一幕,全然落入大夫人眼中。年芮兰
闪身躲在窗后,不错眼珠将辛词上下打量。
若说起大夫人年芮兰,其父是个进学的生员,芝麻大小的官儿,也算是旧家子
弟。年芮兰身材矮小,相貌平平,肤色不甚莹白,看着好像染了重病般。年轻时候,
因其那双三寸金莲,尚还有几分颜色,但过了青春年华,便是寻常人家。
宣正贤对年芮兰并无情意,常嫌憎她鄙琐多事,后借着二夫人上吊一事,言语
间多露不忒,年芮兰懂得察言观色,不待宣正贤开口,便自行前去家庙。宣正贤娶
单莲过门后,曾带着单莲去拜过年芮兰,旁人只道年芮兰心如止水,不屑这些个拈
酸吃醋。
殊不知,那日早些时候,宣正贤特意派人过去,立在庙门口那小钟前,朝内说
着闲言碎语:“老爷说,这等一个贫相,怎当起大家,还是老实闭了户,休要出来
吓人。”
大夫人年芮兰跪在菩萨像前,双手合十,嘴里胡乱叨念,但心却扑通扑通跳个
不停。
成亲后些许光景,二人生活还算和睦,饶是起了冲突,那宣正贤也不曾还口,
只是睁着一双眼怒视。年芮兰只道自家丈夫性情温顺,渐渐张狂起来。待到宣正贤
收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况如雪,年芮兰也当肥水不流外人田。谁知况如雪这肚子争气,
一夜便怀了宣正贤的种儿。
年芮兰面上喜悦,心头却是醋意十足。待况如雪往生后,宣正贤待年芮兰的态
度更是一日冷似一日。年芮兰心知,宣正贤心中藏着一个人影,饶是那人已亡,仍
念念无法忘怀。君既无心,我亦无意,年芮兰仗着生下宣然,有了亲子养老,这便
不言不语搬去家庙。
初始不过想膈应宣正贤耳,谁知宣正贤冷笑道:“若即时促灭了倒好另娶,就
怕悬梁刎颈未遂,落得半条性命碍眼。”
如此这般,年芮兰倒在家庙里住下。后宣正贤带着一袭红衣的单莲前来耀武扬
威,年芮兰是将满腹苦水强压下去,心不甘情不愿让出主母之权。
宣正贤只当年芮兰胆怯一日更甚一日,殊不知这女子若是嫉恨上男人,便覆水
难收,卧薪尝胆苦等上个把年头,也要待到时机成熟,报仇雪恨。
年芮兰虽伶仃独居,但这府中消息,未差分毫,俱落入耳中。比如宣正贤收用
了哪个丫头,过两日厌绝弃掉了,又比如他与歪头戏子打得火热,撒了几百两梳理。
这些年芮兰均不放入心中,唯独一年前,苏家小姐辛词的到来,令她怒不可支。
苏家小姐辛词,宣正贤拜把子兄弟苏梁间同虞夕如的女儿!虞夕如之名,每每
想起,便令年芮兰心如火烧,头痛欲裂。年芮兰深知,宣正贤从未对那些玩弄过的
丫头戏子动过一丝一毫的心思,她们之于他,不过是打发光阴的消遣小物。即使连
她年芮兰——宣正贤明媒正娶的夫人,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件不适时宜,急于弃
绝的摆设。
宣正贤恋着爱着眷着想着的始终只有一人,那便是嫁作人妇的虞夕如。这些个
事儿,年芮兰本不知晓,若不是那一年虞夕如诞下辛词,苏府大摆满月酒,宣正贤
不知错乱了那根筋脉,竟带着她同去庆贺。年芮兰见了虞夕如,才恍然明白为何宣
正贤会收况如雪为妾。
乍看之下,况如雪眉同虞夕如并无相似之处,但虞夕如微启樱唇,那声调竟与
况如雪有七八分相像。但见宣正贤痴痴望着夕如,直到年芮兰不满地咳嗽几声。他
才缓过身来,忙笑吟吟抱起辛词,那般小心翼翼,那般柔情似水,到似这女儿是他
所出。
年芮兰从未在宣正贤面上见过如此笑容,待她满腹疑虑回到宣府,唤来宣正靖
稍作打听,才悠悠然明晓,虞夕如是宣正贤一生挚爱。她怨宣正靖从未告知与她,
更恨虞夕如是狐精媚子,嫁作人妇仍不忘勾引旁人夫君。
现虞夕如的女儿苏辛词居于宣府,若不是顾全大局,年芮兰早早便巴不得与她
交交手,当年她争不过虞夕如,如今难道还斗不过一个半大的小妮子?
适才年芮兰躲在暗处,将辛词一阵好瞧。但见她生得落落大方,举止从容,十
分出众,颇有虞夕如当年之姿。年芮兰手中那方帕子,被绞得破了几个大口。曾经,
虞夕如占得宣正贤之心,现她阴魂不散,竟然派女儿来强宣然之心。
那日宣然来到家庙,明确告知年芮兰,非辛词不娶。激得年芮兰暴跳而起,直
拿念珠摔在宣然脸上,宣然一动不动,任由年芮兰打骂。
待年芮兰倦了累了,宣然这才说道:“娘,从小到大,只要娘开口吩咐,然儿
从未忤逆。我知娘恨苏家夫人,但辛词并不知晓这些前尘往事,且不该由她来背负
这些个。儿心中爱她,即便娘不喜此事,儿也不会改变主意。”
年芮兰听罢,仰面苦笑几声,随后木讷点头,转身跪倒继续念佛。宣然见此情
景,不好多作停留拔腿欲走,却听身后传来年芮兰苍老声音道:“然儿,若她知道
事情原委,还会真心待你?只怕会吓得落荒而逃。”
宣然沉了沉,一字一顿回道:“若娘不开口,便无人知晓。娘若是将真相告知
辛词,那你便当没生过我罢。”
年芮兰身子一僵,面色颓然,直到宣然走远,她才一头瘫在地上。养婆惠嫂忙
扶起年芮兰,带着几分哭腔道:“夫人,你可别吓唬小的,少爷不过是一时迷恋苏
家小丫头,带过些时日,情愫淡了,定会……”
“惠嫂,他同他爹爹一样,都是不撞南墙不死心的性子。”年芮兰幽幽道。
“那……”惠嫂一时半刻不知如何答话。
“无碍,我自有定夺。”年芮兰吸了口气道:“局已布下,只待请君入瓮耳。
至于苏家丫头,未来寻个事由,将她赶出府,流落街头,失魂落魄岂不美哉。”
许是年芮兰时来运转,她布下的饵,引来鱼儿,上了钩。宣正贤离府不过月余,
单莲便私奔跑了,而她年芮兰重新返回宣家主宅,做起了当家主母。
晚间时候,年芮兰唤来管家吉正,命他收拾一处院子,做些新衣,打些首饰,
又拨了几个奴婢,吉正领命而去。年芮兰便叫厨子整了一桌酒菜,点了瑞脑,铺设
齐整,同惠嫂在屋吃酒。惠嫂受了十几年恶气,不免露出些猖狂姿态,年芮兰看在
眼中,只是笑,并未责备。
二人玩耍之际,忽有小厮进来通报,说宣家老爷宣正贤已回府上。年芮兰轻点
点头,待小厮离开后,这才慢悠悠对惠嫂道:“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夜注
定多事。”
“这都是夫人精明。”惠嫂奉承道。
二人相视一笑,理理衣装前去厅堂迎接宣正贤。
临入屋时,年芮兰侧头小声吩咐道:“且去增派些人手,看管住苏辛词和宣夜,
决不能放这二人前来此处。”
惠嫂心领神会,匆匆而去。
年芮兰深吸口气,挤出一个大大笑脸小跑进了厅堂。
却说宣正贤自湖心落水被人救起,便高烧不退,通身打着冷噤,头发根根直竖,
没情没绪,待瞧过大夫,连吃了五六日的苦药汤子,这才发身汗出,只是身子仍虚
飘飘的,未得复原。
年芮兰见宣正贤脸似焦土黄褐,忙凑上前去,又把眼挤了挤,掉下两滴泪来,
凄凄惨惨说道:“天爷可怜见,若老爷有些差池,我只好跑到你头里罢。”
宣正贤抬眼见来人是年芮兰,大吃一惊,适才他入府时便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儿,
只是说不上哪里不妥,见了年芮兰,他才回想起,前院伺候着的下人怎底没几个熟
面孔?!
“你怎在这儿?不好好敲那歪拉骨的鞋帮子念佛吃斋,跑到这儿耍什么花枪?
单莲怎未出来?”宣正贤拖着长声道。
“老爷……”年芮兰抽泣道:“单妹妹已经离府三日整,我已自作主张,派人
下去找寻影踪。”
“离府?这是何意?”宣正贤一怔道。
“她……”年芮兰咬咬牙,不情不愿道:“老爷,单妹妹她卷走府中大半银两,
似是逃家了。”
“逃家?”宣正贤听罢,粗喘口气道:“她为何要逃家?莫非她,她在外面养
了小倌?”
年芮兰犹犹豫豫地点了下头道:“这些我亦不甚了解,还请老爷去询问管家罢,
是他亲眼目睹。”
宣正贤当下唤进吉正,吉正舔着干裂嘴唇,从袖中卷出一条红丝亵裤,不言不
语递到宣正贤手上。单莲的贴身小物,宣正贤自是认得,见了那条亵裤,宣正贤勃
然大怒,一把抢过掷于脚下,狠狠踩了踩,这才抬头问道:“那姘夫是何人?”
吉正伏到宣正贤耳边,小声嘀咕两句,宣正贤听罢,先是诧异片刻,随即大发
雷霆,高声吼道:“还不速速去寻那小浪蹄子?!给我宣正贤戴绿帽,她有几条命
可活。”
说话间,忽有小厮跑进禀告:“老爷,已找到三夫人,现在前院……”
不待小厮将话说完,宣正贤猛地起身,急慌慌踉跄着奔去前院。吉正和年芮兰
跟在身后,他们二人一个执灯,一个口上说着:“老爷,慢些,身子要紧。”
只是二人脸上都洋溢着一丝诡异笑容,前院闹得喧嚣,辛词几次欲出去探查,
均被拦了下来。她同小娇立在门内,借着门缝朝外张望。
只听门口那几个守卫的小厮轻声交谈道:“可是逮到三夫人了,恁的如此热闹?”
“怕是逮到了。”一人回道:“老爷刚回府,三夫人也跟着找回来了。”
“三夫人偷人,可是真的?”之前那人问道。
“千真万确。”回话小厮嘻嘻淫* 笑一声道:“听说,偷得还不是甚有头面的
人物儿,而是胡同口一流鼻涕的小楞登子。”
“你咋知道?”一人好奇问道。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辛词听那几人一阵窃笑,心下一惊,单莲偷情私奔之人不是县太爷丘齐吗?怎
底忽的变成楞登子了?!
这正是居屋歪搂旁人媳,头戴绿帽恰似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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