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泥新
有道是浑然是醉百年里,忧愁风雨能几许。
人言道,江南好,千钟美酒,霓裳佳人,一曲满庭芳,尽教些子疏狂。小镇樊
城,自高宗皇帝以来,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虽不似京师那般繁华似锦,但也
算是富足之地。这些许年来,居于樊城,不敢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总算没出过
天煞的人命官司,更未发生过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夜。
樊城百姓无不惶惶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交换了然暧昧神情,又匆匆低首离去,
生怕招惹上灾星。能有这般本事,搅和一城人坐立难安,也只宣家而已。
四更时分,天色未晓。街上无甚人烟,打更的张大牛挑着一橙色纸灯,揉搓着
惺忪睡眼,趿拉着布鞋走向德胜门大街。空气中似乎隐隐可以嗅到糊味,张大牛一
撇嘴,呸了口浓痰,勉强挺直腰板。但见他立在胡同口,踮脚朝内张望着,这一日
明月当空,白晃晃的月光照得青石板地面好似铜镜。
张大牛有种错觉,似稍不留意便会被那铜镜摄出魂魄,不得好死一样。他下意
识想避开这条能吞噬人心的胡同,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硬着头皮,大步进了胡同。
与其说他怕的是这条胡同,倒不如说,他是怕胡同尽头的宣家宅邸。
虽然这时的宣府,早已是满目疮痍,断壁残垣,不复昔日气派。但那些流传在
市井街头的传说,却未有一刻消停过,且越传越邪乎,越传越令人胆颤心惊。
三日前,一场大火自宣府后院燃起,火势汹汹,不到半个时辰,便将宣家前后
院俱烧了个干干净净。关于这火从何而来,众人自有说法。
一说是某莽撞侍女,打翻烛台,点了窗纱,烧了宣家三代基业。二说这火是宣
家三少爷宣然蓄意而为,走水那日正是他成亲之日,他不愿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一时冲昏头脑,大闹婚宴,混乱中踢翻火盆,引起烈火。三说这火是苏辛词的姥爷
虞扬之所放,因多年前宣正贤设计害虞扬之远走他乡。
饶有趣味的是,这三种说法听起来风马牛不相及,却有一细节,惊人相似。那
便是自冲天火光中,显出一只通体洁白的狐狸,那狐狸约有一人多高,见了大火,
并未惊惶逃窜,而是一头钻进被赤焰围裹的后院女眷闺房,再无影踪可循。
侥幸自宣府中逃脱的人回忆起那夜惨状,无不唏嘘感慨,那条白狐是老天爷派
下来亡宣家一门的妖孽。又有人说,那白狐是宣家早年上吊而死的二夫人况如雪的
精魂化作而成,只为向宣正贤同年芮兰报仇雪恨。
那白狐来历自有诸多蹊跷之处,但几乎所有受邀参加宣然婚宴而入得宣府之人,
均在逃命之际瞥到那一团隐于红光中的白色毛绒身影。众人信誓旦旦,均言亲眼所
见,这离奇出现的白狐既作为茶余饭后谈资,娱乐了市井小民,又为宣府层层叠叠
的谜团添上重重一笔。
张大牛虽是一莽撞人,却也知敬鬼神而远之的道理。但见他咬牙跺跺脚,一路
小跑进了胡同,待到宣府废墟前,他突然止住步子,好奇地向内张望一眼,不过是
一眼而已,却吓得他屁滚尿流,落荒而逃。跑了几步,他定住身形,深吸一口气,
扭头折到宣府门口,敲了敲手中拨儿,颤悠着声儿问道:“深更半夜,是何人躲在
里面?”
他话音刚落,便听一女声幽幽响起:“可是打更人?”
张大牛硬着头皮进了府,只见一素衣女子坐在一块碎石上,一手托腮,秀眉深
锁。她的左侧立着一女子,面容憔悴,似有泪痕。这两个女子张大牛自是认得,他
清清嗓子,有些拘谨地回道:“苏小姐,怎还呆在这里?夜深风紧,莫不要染上寒
病。不知小姐于何处落脚,我送小姐回去罢。”
过了好一会儿,辛词缓缓抬起头,瞥了张大牛一眼,说道:“不牢费心,我便
再坐须臾。”
张大牛一怔,沉了半响这才说道:“那我便在外面等着,小姐若是要离去,便
唤我罢,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才好。”说罢,张大牛扭身出到门口,掸掸
地上尘土,一屁股坐了下来。
辛词朝身边女子勉强一笑,道:“小娇,三日前,你可料想到会是今日局面?”
小娇摇摇头,蹲在辛词脚边,一手抱着辛词小腿,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裙角,道
:“小姐,你可怕吗?”
“怕。”辛词小声回道:“一直都怕。”
说完这话,辛词便转过头,出神地望着被烧成废墟的宣府,她心觉,似乎只眨
了一眨眼,天翻地覆,三生劫数。
七日前,宣然被五花大绑着抬回府中,辛词让小娇前去打探情况。一炷香后,
小娇闷闷不乐归来,附在辛词耳畔,道:“三少爷于致美斋喝得酩酊大醉,还在堂
内撒泼闹事,砸了几坛子酒,掀了几桌。没料想到吃酒客官中,有新任县令大人,
县令气急,命衙役擒住宣然,捆绑着送回府中来。”
“宣然素来有分有寸,怎会去外面撒野?”辛词一蹙眉,低低问道。
小娇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回道:“小姐,三少爷,他可能是故意去致美斋滋
事的。”
“此话怎讲?”辛词问道。
“我刚刚无意中偷听到大夫人同管家闲谈。”小娇飞快乜了眼门口,见无人偷
听,这才轻言道:“大夫人给三少爷定了婚事,四日后便要拜堂成亲,而新娘子便
是致美斋老板的千金。致美斋的老板娘,是大夫人的手帕交,往来甚厚。”
“致美斋?”辛词猛然想到,那次她同宣然、崇嘉男出游,曾去致美斋吃酒取
乐。
因是正午饭点儿,酒楼里座无虚席,辛词本以为要等些光景,谁知自致美斋走
出一个体面伙计,将他们三人毕恭毕敬迎进二层雅间。那时辛词只道宣然人脉广,
面子厚,却不知还有这层干系。想来这门亲事,是年芮兰早早便定下的,怨不得崇
嘉男坏笑着说甚“宣家三少自有法子”之类的扯皮戏谑言语。
四日后便要成亲?辛词冷笑一声,心道大夫人年芮兰倒是个麻利快手,幸而宣
安方面一切就绪,静候时机揭穿年芮兰真面目,这婚礼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辛词忙
让小娇将此事告知宣夜同书画,又写了短信笺,交给前院洗衣的果儿,让果儿转给
身在璧月楼里的宣安。
宣安收到字笺,急急回府,见了辛词,免得不合算一番。宣安担心辛词安危,
却也知劝不走辛词。辛词要亲口质问年芮兰,自己母亲虞夕如的真正死因。宣安离
去前不免千叮咛,万嘱咐,命辛词切不可轻举妄动云云。辛词嫣然一笑,起身送宣
安出门。
倒是宣夜瞧出辛词神情有异,这便默默走上前去,轻轻拉起辛词素手,温柔贴
在自己面颊。宣夜心细,他知辛词藏有心事,且定然与府中秘密有关,这事儿辛词
并未同宣安提及,若是她肯说出口来,倒容易些。
半响,辛词如梦初醒,挥手遣去小娇同书画,这便拉着宣夜并肩而坐,踌躇间
开了口:“宣夜,三夫人过世那夜,曾同我见过面,并告诉了我一个秘密。”辛词
艰难道。
宣夜点点头,认真瞧着辛词,辛词嘴角抽了抽,一字一顿道:“那秘密我本想
烂于腹中,绝不吐露丝毫,但,但恐身不由己……只怕说出口之时,会害得一人伤
心欲绝。”
宣夜拉起辛词手腕,在她掌心刮画着。
无愧于心……辛词一怔,随即露出复杂一笑,似拿定主意般,重重点了一下头。
却说自宣然回到府中,便被年芮兰软禁于书房,前门后院俱派了家丁把手,插
翅难飞。其余府中下人均忙着张罗几日后的婚宴,大夫人年芮兰面染红光,走起路
来虎虎生风,好似有无穷无尽活力般,事无巨细上下打点着。
宣家家主宣正贤似被众人遗忘,孤苦一人,躺在榻上,但瞧他如霜凋叶落般,
面色蜡黄,蜷缩成一团,只是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命盯着屋门。他惯常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在宣府中说一不二,绝不曾想到会落得如此凄凉下场。
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管家吉正见风使舵,早便投奔到年芮兰那厢,对自己置之
不理,其余下人俱是新面孔,只当自己是病入膏肓的糟老头子,哪有丝毫敬畏之心。
宣正贤被锁在房中,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自家三个儿子,一是纤弱哑子,指望不
上,只盼年芮兰大发慈悲,高抬贵手放过宣夜便是万幸。二是泼皮竖子,同自己一
向不合,只怕现在正合手拍掌,大声叫好。
至于剩下那个,更是没甚指望。宣正贤心知肚明,宣然对年芮兰百依百顺,若
是旁的,宣然绝不会冷眼旁观,但现让他同自己娘亲作对,便是借宣然一万个胆子,
他也不敢为之。宣正贤忽生浓浓挫败感,好端端的一个家,难不成就这样毁了去?
年芮兰进屋时,见宣正贤眼角似有泪花,不禁喜笑颜开,她快步走到床头,弯
着腰对宣正贤说:“老爷,再过几日,便是然儿大喜之日,您可要再撑持些光景。”
“大喜?”宣正贤喘着粗气问道。
“老爷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我便自作主张,替然儿定下婚事,一来是给老爷冲
冲喜,许身子能有好转,二来……”年芮兰宛若少女般掩嘴笑道:“老爷若是一口
气亡了,宣家生意总需要个做主的人,家里头也底有个主婆才行。老爷放心,然儿
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替他选得新娘子,品行端庄,门当户对得很。”
“小词……”宣正贤艰难吐出两个字。
“小词?!”年芮兰脸色大变,她猛地擒住宣正贤肩膀,使劲摇晃道:“你且
睁大狗眼瞧着,我怎会让那个淫* 妇的女儿同然儿在一起?!她若有些自知之明,
便趁早离开宣府耳,若不然,老爷,你可还记得,那年小蹄子况如雪之死吗?”年
芮兰见宣正贤痛苦地别过脸去,越发得意,捏着嗓子道:“‘如雪没偷人,老爷明
察,请老爷明察!’啧啧,老爷莫不是忘记了,那上吊的绳结,还是老爷亲手打上
的呢。我既然能让况如雪消失,亦能让苏辛词死无全尸。”
“芮兰……”宣正贤涨紫面皮,胸脯剧烈起伏道:“如雪,如雪她罪有应得,
但,小词……你为何要这么做?”
“罪有应得?”年芮兰仰面大笑道:“老爷,若说这府中罪有应得之人,便是
你!事到如今,你还相信如雪和正靖私通?老爷,我瞧你并非糊涂,而是不愿承认,
如雪是被你逼死的罢。至于苏辛词,哼……这一切事情,俱祸起于她娘亲虞夕如,
若没有她娘亲,也便不会有今日的我!母债子偿,天经地义。你且省省力气罢,几
日后,便是然儿婚宴,待吃过喜酒,你再咽气亦不算迟。”
此时此刻,无人料到,不日后,喜宴变丧事。
这正是恩怨波涛今日定,洗尽铅华烦恼消。
有道是母夜叉难逞今世凶,偿宿孽恨了残生。
贤人有云:“众生好度人难度,始知恩爱也成魔。”
莫不是,男子汉,妇女身,老公婆,少小儿,不论其身份地位,何名姓氏,俱
被一个情字所扰。男欢女爱之情,子孝母慈之义,举案齐眉之理,无不透着情。这
情若是满溢将出,少不得引出些事故。
因爱生嫉,因嫉生恨,持刀指向至亲骨肉者有之,设计陷害争闲斗气者亦有之。
世人只愿能醉卧红尘温柔乡,夜拥粉蝶拖珠履,需牢记凶吉天定,必有时衰命尽,
福退灾随之时。
且说宣然成亲这日,府内张灯结彩,房舍粉饰一新,宛若平地造起一座新宅。
年芮兰为在亲朋好友面前露脸逞威,各屋陈设,俱摆上宣家珍藏古董玩器,炉瓶字
画,穷工极巧,遍地红毡,无所不有,奢靡华丽,瞧得人眼花缭乱。
年芮兰忍气吞声数十年,时来运转,当家作主。于她心中,这是嫁入宣府来,
最为风光的时刻,亲生子宣然成亲,宣正贤久病难调,不日归西。等不些时日,这
宣家便会完完全全落入己手,年芮兰觉得多年苦楚,终将得报。唯一让她稍有担心,
便是自家孝顺儿子宣然,她未敢对宣然透露婚事,怕他闹将起来,不好收场。
只待良辰一到,命人将他押解着送到中厅,料想当着旁人的面儿,宣然不敢驳
亲娘面子,拜过天地,这生米也便煮成熟饭。年芮兰知宣然喜欢辛词,但她更清楚,
于宣然心中,最为重要的便是自己。亲娘同辛词,无需比较,胜负显而易见。自小
到大,宣然从未忤逆过年芮兰一字一句,料他这次也不敢出言质疑。
事情便如年芮兰设想一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前院鸾凤和鸣,锣鼓喧天,细
乐悠扬,宾客悉数入场,欣欣然坐定只待观礼。笑语声,喧哗声,客套声,嘈杂一
时。
宣正贤早早便被人搀扶着居于正席,年芮兰坐于他左手侧,盛装打扮,举止端
庄娴雅,对宣正贤体贴入微。宾客见了,只道宣正贤因生疾病,收敛心性,同夫人
重拾百年之好。可怜宣正贤,往日里威风凛凛,现如今却似病猫般歪歪扭扭,连说
一句整话也要吞吐半天,急喘不止。
眼尖的宾客留意到,宣然成亲,他的两位弟兄却未到场。那浪荡子宣安不出现
倒也罢了,怎底连小少爷宣夜也未到场祝贺?莫不是宣夜身子太过纤弱,迈不出房
门罢。幸而无人提及此事,众人此番前来,不过是为了巴结年芮兰同宣然,那久居
深宅的小少爷同纨绔大少爷自不在他们心上。
吉时已到,宣然头戴金花,身披绛纻,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架着步出后宅,
朝前院缓缓走来。这日早些时候,宣然好友崇嘉南经宣夜指点,绕过前后门把守的
家丁,钻狗洞溜进宣然住所。
一见宣然,崇嘉南便窜上前去,拉住宣然胳膊,急切道:“宣然,你可知今天
是甚么日子?你娘亲要……”
宣然浅浅笑了一声,推开崇嘉南,坐到交椅上,一字一顿道:“自然知晓。”
“你知晓?”崇嘉南一怔,喃喃道:“既然知晓,怎还能坐得住?你速速同我
抄小路逃遁耳,难不成你真要听父母之命,娶一个全然无爱的女子为妻?”
宣然别过脸去,沉默许久道:“怎么逃得掉呢。”
“天大地大,难道还无你容身之所?!”崇嘉南不以为然道:“废话少说,你
且速速随我离去。”
宣然缓缓摇摇头,伸手捋了捋崇嘉南鬓角道:“嘉南,天地虽大,却无我宣然
立足之地。哪怕逃到天之涯海之角,终是懦夫作为罢了。”
“你……”崇嘉南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道:“这话,刚刚辛词也对我讲
过,她说你不会和我一走了之,因为……”
“因为什么?”宣然眼睛一亮,直勾勾望着崇嘉南道。
“她说,你若无法挣脱囚笼,便只能做一辈子金丝雀。”崇嘉南似有不解道:
“我来找你,便是带你离开宣家,助你自由,可……”
“嘉南。”宣然挥挥手,平和道:“知我心者,辛词也。”
“但……”崇嘉南似要再说些什么,但他见宣然心意已决,这便气得一跺脚,
咬着牙遁走了。
宣然无奈地笑了笑,好友崇嘉南看到的囚牢是宣家大宅,于宣然而言,真正的
囚牢却是年芮兰用母爱与欺骗建筑的无底深渊。这些天,宣然早早便理清头绪,他
温顺谦恭,只求一家和睦美满,但娘亲年芮兰一次又一次利用他,迫使他走向绝境,
连他唯一渴望的爱情也剥夺了去。即使她是自己的娘亲,宣然也觉无法继续忍受,
他要为自己而活。
带着这样的决心,宣然一步一步走向中堂,几十步开外,便是自己一贯敬重的
娘亲。年芮兰脸上浮现的笑靥,刺得宣然心阵阵疼痛。他停住步子,深深吸口气,
这才昂首挺胸,准备迈步前行,却被一双素手拽住衣角。宣然扭头一望,那人竟是
辛词。
辛词抿抿嘴唇,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宣然,有些过错,一旦犯下,便如坠
入无间地狱,永无超生。”
宣然惨然一笑,回道:“辛词,我已身在地狱中央。”说罢,宣然甩开辛词,
伴着八音齐奏,缓步抬身,走向堂中。那新娘子早已等候多时,但见她头戴凤冠,
身披霞帔,翠绕珠围,光彩夺目,乍看之下,倒也是郎才女貌,颇为般配。
只是宣然并未有赏美色之心,他目不转睛凝视着年芮兰。
年芮兰朝他使个眼色,暗中示意他莫惹事端。宣然心有戚戚,面露痛色,移到
年芮兰面前,猛地跪倒在地,叩首道:“父母在上,请受孩儿一拜。”言毕,宣然
重重磕了一个响头,但见他额头被生生擦出几道血印,令宾客不禁止住声响,俱不
知所措地盯着宣然同年芮兰。
年芮兰讪笑一声,起身正要相扶,却听宣然朗声道:“娘亲,这婚事,恕孩儿
无法应承。”
宣然此话一出,众人哗然,那原本一脸喜气的新娘子霎时变了脸色,涨红脸正
要开口,年芮兰抢先一步道:“然儿,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休要耍孩子心性。”
“正因是不可儿戏的大事,才不能草率对待,若不然,辜负了这位姑娘,也害
了自己。”宣然起身立在年芮兰面前,严肃道。
年芮兰把眼圆瞪,将身一挺,厉声道:“然儿,说得甚么浑话,还不跪下!”
正在年芮兰动怒之际,宣安同辛词姥爷虞扬之、前管家蓝成、洗衣大嫂翠姐、
以及三夫人单莲的贴身侍女是果儿鱼贯而出,进到堂中。宾客一瞧那架势,正是来
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便屏气凝神,静观其变。
宣安潇洒洒站到年芮兰跟前,轻甩了甩头,嬉笑着道:“宣府大喜,怎底不知
会我这个做长子的,这便是大奶奶的不是,请了一桌子外人,却独独忘了本家儿郎。”
年芮兰见宣安出言调笑,只觉恼羞成怒,也顾不得宾客眼光,指着宣安鼻梁怒
斥道:“来人,还不将这祸害轰出府,今日是然儿大喜之日,怎能让他搅了局!”
宣安冷笑几声,抬手召唤,这便自门外走进五六个泼皮浪荡汉,这些个下九流
的人物俱是宣安赌耍时的旧相识,今日前来,便是替好兄弟宣安护场。
年芮兰见此情此景,更是怒火中烧,这便吼道:“怎底,你是要反了不成?席
下坐着均是樊城头面人物,你当众耍泼,莫非是想带着几个好兄弟吃几日牢饭?挨
几顿鞭子?若是识相,速速退下。”
宣安乜眼瞅着年芮兰,似笑非笑道:“少时我不过是个羸弱小子,无力反抗你
之魔爪,今时今日,年芮兰,你还当自己可以翻云覆雨,指鹿为马吗?正所谓来得
早不如来得巧,便当着这些个所谓头面人物,咱们细细道来,说说你年芮兰是甚么
个东西!”
“宣安!”宣然猛然出口喝道,只一句这便禁了声,哽咽一下,扭身闪到一处,
似不愿亲眼目睹娘亲被宣安羞辱般。
宣安呵呵一笑,未理睬宣然,那双俊眼始终未离年芮兰周身,他侧首轻声道:
“虞家老爷,你不是有话要讲?”
虞扬之听罢,拄着槐树拐杖踉跄到宣正贤面前,宣正贤以为虞扬之早早便驾鹤
西游,从未想过会同他再度相见。只见宣正贤费力揉了揉双眸,似要把来人看清。
这虞扬之近到身前,二话不说,甩手给了宣正贤几个脆生生的巴掌,道:“小
儿,未料到我尚在人间罢。我虞家有何对你不起,就因你瞧中我女儿未遂,便要害
我家破人亡!我孤老头子,忍受颠沛流离之苦倒也罢了,可夕如,夕如是我的亲闺
女,捧在掌心怕摔着,含在口中怕化了,我悉心护她二十几年,只求她嫁个好人家,
出入平安。可你,还有你这个贱婆娘,生生毁了我的夕如!”虞扬之说着挥拳去打
年芮兰,却被年芮兰机敏躲过。
“你这天煞老头,莫要血口喷人!”年芮兰不紧不慢道:“你女儿是旧疾复发
而死,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虞扬之挥舞着拐杖道:“你嫉妒宣正贤对我女儿之情,串通
宣正靖,假借治病之机,行害人之实。我女儿临终前那些时日,皮肤溃烂,甚是骇
人,这便是你们用药所致。夕如故去后,她的贴身养婆悄悄收起些宣正靖制的丹药,
送到京城我手上。我请不少大夫审视过,俱说那药只短暂有些疗效,若是长久服用,
便会周身流脓,不日而亡。年芮兰,你这杀人不见血的臭婆娘,今日便要你拿命来
偿我女儿!”虞扬之说着又要动手,却被宣安带来的弟兄拦了下来。
年芮兰嘻嘻一笑,道:“便是你女儿因丹药而死,也是宣正靖下的毒手,你且
不要乱扣屎盆子与我。若不然去找宣正靖问个清楚耳,等等,宣正靖已死,呵呵,
死无对证。”
“若说苏夫人之死,无凭无据,那我娘亲之死呢?大夫人,你倒是说说,我娘
亲果真是与人私通被捉奸在床,还是被人陷害呢?”宣安咄咄逼人道。
“你娘亲那个小浪蹄子……不提也罢。”年芮兰爽利道:“宣安,你可知道,
与况如雪私通之人是谁?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今日既然你问起,我便告知与你,
便是被你尊称一声叔叔的宣正靖。这是老爷亲眼所见,焉能有假?!”
“老爷亲眼所见不假,只是老爷不知,所见所闻,并不一定俱是真相。”前管
家蓝成插话道。
年芮兰嗤了一声道:“这年头真是怪事多,被赶出府的落魄狗儿也要叫上两声。”
蓝成强压怒气回道:“与二老爷有染之人并非是二夫人,而是大夫人你!当年
你为讨好老爷,故意将贴身侍女如雪作为玩意献给老爷,博得老爷欢心。老爷只道
你懂人情世故,却不知你另有图谋。你趁老爷同如雪恩爱如胶之际,同二老爷厮混。
大夫人,你难道忘记,往昔你同二老爷传情递意,俱是经过我手吗?
自你进府,二老爷便倾心于你,你心知肚明,却故意同他兜圈子,哄得他痴痴
傻傻,每日里只知为你炼那长生不老丹。宣府盛传白狐一事,并非空穴来风,那白
狐是二老爷故意买来讨好你。你命如雪将白狐溺于莲池内,又吓唬大老爷,说府内
中了妖气,要做三天三日的法式。趁此之际,同二老爷躲在家庙里欢好。你难道忘
了,是我替你于家庙门口把的风?
不光如此,你为惹大老爷生气,故意拿话去挑二老爷,命二老爷当着你的面强
府中丫头。因如雪撞破你们二人好事,你便要下手害她。你先命我将些个贴身细软
悄悄放入如雪住所,然后掐算好光景,弄上一出如雪同二老爷私通的戏码,让大老
爷撞见。大老爷自是怒不可谒,你又在旁煽风点火,说如雪手脚不干净,偷你房中
之物。老爷下令搜查,果真在左耳房中搜到些个金银。
老爷一开始并未想要如雪性命,只是不知你对老爷说了甚么,竟让老爷痛下杀
手……“
年芮兰不耐烦地翻了翻白眼道:“你也说,是老爷痛下杀手。宣安,我便告知
你实话,你要恨之人,不是我,而是老爷。是他亲手绾的绳结,是他亲眼目睹你娘
上吊自尽,自始自终,他都未有些许怜惜之情。”
“年芮兰对你说了甚么,令你定要我娘亲的命?”宣安扭过头,目光如炙盯着
宣正贤。
宣正贤喘着粗气道:“她……你……你本该腊月出生,可却整整早了两月,而
那时我并不在府,只有……正靖呆在家中……”
“就凭这,你便要我娘去死?”宣安大吼道。
年芮兰抿嘴笑道:“宣安,实话同你讲,宣正靖同如雪根本没那些见不得光之
事。若是这位宣家大老爷对你娘有一丁点信任,也便不会逼她上吊。你娘亲,的的
确确是遭宣正贤毒手,与我无干。至于为何你并非腊月出生。”年芮兰话锋一转道,
“老爷,你可知女人亦有小产一说嘛。”
此言一出,宣正贤老泪纵横,这些年来,他心中早已隐隐觉得如雪之事另有蹊
跷,只是他不愿正眼面对耳,现听年芮兰娓娓道出实情,只觉心如刀割,这便双手
掩面,嗡嗡啼哭起来。
“老爷,我还想起一事。”年芮兰越说越起劲道:“你逼如雪上吊时,她亦有
近两个月的身孕,可怜了腹中孩儿,无辜惨死。”
年芮兰说得轻描淡写,一干人等听得是胆战心惊,年芮兰趁势又道:“虞扬之,
害你女儿的是宣正靖,宣安,害你娘的是宣正贤,俱不是我亲手所为,于情于理,
我都立的住脚。”
“许苏夫人同二夫人之死,并非你亲手为之,那二老爷宣正靖落水身亡,却是
你害得!”洗衣嫂翠姐清清喉咙道:“大夫人,你同二老爷有染,瞒得过旁人,可
骗不了我。你为二老爷缝得香囊,内绣着你的闺名。二老爷不甚仔细,忘记取出藏
好,被我洗衣时拾到,这便是你同他私通之证物。”说着翠姐从袖中卷出一只香囊,
呈于众人面前。
“你这话自相矛盾,我若是同正靖有私情,怎会害他?”年芮兰反问道。
“翠姐并未理睬年芮兰,而是继续说道:”二老爷落水那日着一袭素色青衣,
而将他从池中捞起,他却着绣花靛蓝长衫。旁人未曾留意,可却瞒不过我。次日,
我去洗衣,见一干衣物中混着二老爷那件青衣,上面沾着大块吐痕,我将那衣衫交
予大少爷,据大夫所言,那呕吐物中含着剧毒。“
年芮兰听到如此指控,并未惊慌失措,而是淡然一笑道:“饶是宣正靖中毒身
亡,也无证据说是我所为,据我所知,府中那条大黄狗亦是被毒死的,而掩埋它之
人,并非是我,而是已故的三夫人单莲。”
“那是你故意陷害。”躲在翠姐身后的果儿迈出一步,结结巴巴说道:“三夫
人,三夫人她素来讨厌狗儿,那夜,那夜不知是谁将僵死的大黄狗放在夫人,夫人
床上,夫人惶恐,不敢,不敢讲此事告知老爷,才,才命我去埋了它。”
年芮兰忽的轻拍了几下巴掌,喝彩道:“这故事编的倒也有几分巧妙,只是何
人能证明,是我下毒害的宣正靖?这些个不过是你们一厢情愿的推测罢了。”
年芮兰见众人默不出声,越发得意,她拿眼瞥瞥宣然,宣然做贼心虚般低下头,
不敢吱声。
正在此时,苏辛词轻声唤道:“宣然,你还要冷眼旁观到几时?”
不待宣然回应,年芮兰便嗤之以鼻道:“你个苏家小丫头,然儿是我身上掉下
来的肉,你……”
“住嘴。”辛词冷冷说道:“年芮兰,你口吐莲花,巧舌如簧,玩弄宣府人于
股掌间,好大的本事,好蛮横的做派。只不过,你心中掩藏之秘密,不会随着你化
作白骨!宣然,你且给我听清楚,三夫人单莲往生前,曾对我吐露一事,你并非是
大老爷宣正贤的儿子,而是二老爷宣正靖的血脉。你若不信,便看看这封手书!”
说着辛词大步走到宣然身旁,双手递上一封信笺,宣然只瞥了一眼,这便面容
惨白道:“娘,辛词说得可是真的?”
年芮兰见那信笺,也是大吃一惊,她本以为宣然身世之谜会随着宣正靖落水身
亡而无人知晓。万万没有料到,那封于宣然出生时写下的信笺竟会保留到现在,那
信笺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奴替靖君诞下一子,重六斤二两,望君不可背弃奴。”
落款为兰。
“然儿……”年芮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是低低唤着宣然之名。
宣然绝望道:“娘,你可是害儿将亲爹推入池中?娘,你害儿成了弑父的凶手!”
“然儿,并非如此。”年芮兰慌不择言道:“娘亦有苦衷,我同正靖早便没了
感情,谁知他仍苦苦纠缠,我躲入家庙里,闭门不理睬他,他便三不五时翻墙入内,
娘烦不胜烦。自苏辛词入府后,他不知中了什么邪,硬要将陈年往事如数告知大老
爷,娘怎能让他毁了你如花似锦的前程。娘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
谁让宣正靖不放精明些,明知我同他早没了情意,还吃我喂下的酒儿,他之死,
是自作孽不可留,而且,他吃下毒酒,本就活不了,谁知那废物竟挣脱开去,想趁
着最后一口气告知你实情。然儿,娘俱是为了你好,娘替你铲除绊脚石,娘替你张
罗一房美眷,娘……“
宣然痛苦合上双目,脑海中不停闪现元宵节那一幕,面容铁青,嘴角泛血的宣
正靖闯到莲花池畔,那时他正立于池边欣赏夜景。
往年元宵节,他都要同娘亲年芮兰上山拜佛,一去便是一整日。谁知这一天年
芮兰午时便觉身子不忒,宣然本想送她回去,她却命宣然吃过斋饭再行离开,而自
己乘着小轿回了府。
因年芮兰走的后门小路,府中人并不知大夫人已经归府。宣然照往常光景回府
后,并未去歇息,洗漱一番,这便披着小衣溜到莲花池。
鬼使神差,他遇到正往后院奔来的宣正靖。宣正靖因中了剧毒,口齿不复伶俐,
只是嘶哑着说甚年芮兰是杀人魔,说甚要杀了年芮兰。宣然大惊失色,不知所措地
搀扶着宣正靖。这时年芮兰带着养婆匆匆赶来,不知是她还是养婆,不小心踩到野
猫尾巴,只听一声犀利惨叫划破安静夜空。
那野猫愤怒暴起,撞到家养的看门狗身上,顺势鸡飞狗跳,喧嚣异常。年芮兰
扯着嗓音对宣然吼道:“然儿,他要害我!”
宣然一惊,不由自主推开宣正靖,宣正靖未立住身形,跌入湖中,宣然见状,
正要相救,却被匆匆跑过来的年芮兰挡住道:“然儿,不可救他……他拿着一瓶毒
药跑到娘房内,说了些颠三倒四的言语,这便服了毒,硬说是娘害了他心上人况如
雪,要与娘同归于尽。娘未拦住他,害他跑到这里,现就让他死了也好,若不然,
娘可说不清此事,定要被判个杀人之罪。”
“可是,娘……”宣然探头见宣正靖于池水中扑腾,心中十分纠结。
“我儿,他要害你的亲娘,你难道要救他!”年芮兰淌出两道泪水。
宣然攥紧了拳头,许久,颓然侧过脸道:“一切便听娘吩咐。”
“这才是我的乖儿。”年芮兰心满意足道。
“未料到,骗我最深之人,净是我一向敬重的娘。”宣然嘶嚷道:“娘,因爹
爹同你无甚感情,我知你心中苦,凡事都依着你,从不敢忤逆半句,没想到,我真
是没想到,我竟然将自己的亲生爹爹推入池中,眼睁睁看着他断气。”
年芮兰正要回话,却听自屋外有人尖叫道:“不好了,府中走水了!”
此言一出,前来观礼的宾客便都慌忙起身奔出屋去。辛词同宣安相视一望,二
人一个飞快搀起虞扬之,另一个闪到宣正贤面前,咒骂一声,这才不情不愿搂住宣
正贤腰间,要将他抱起,只是宣正贤身子沉重,宣安抬他不起,这便低吼道:“宣
然,还不快来帮把手。”
宣然一怔,深深瞥了年芮兰一眼,这才走到宣正贤身边,二话不说同宣安合力
抬起宣正贤,朝外奔去。
年芮兰愣了许久,面如死灰,她并未随着众人走大门离去,而是绕过已经烧着
的屏风,自侧门奔去后院。
辛词搀着虞扬之走在最后,她无意中回头张望,见火光之中,似有一道白影,
如闪电般朝内宅飞去。她忽的想起,适才大夫人席上叠着一方白狐狸皮,想来是大
夫人现披着它躲避火球耳。
这无名大火自后院而起,大夫人却偏向火势最凶处行进,岂不凶多吉少。辛词
本想开口唤住大夫人,但她只是舔了舔嘴唇,这便低声对虞扬之道:“姥爷,掩好
口鼻,我们速速离去。”
至此,再无人注意到,大夫人年芮兰的影踪。
且说年芮兰一路小跑到了后院家庙,但见火势汹汹,照亮了半边天,她长叹一
声,低头正要入内,却听一男声于身后响起。
“阿正,你怎躲在这里吓人。”年芮兰看清来人,如释重负般笑着道:“那些
银票可是取出了?”
吉正嗯了一声,从怀中掏出那些银票,在年芮兰眼前晃了晃。年芮兰心下一喜,
凑上前去正要接过,却被吉正一晃,闪到了腰。
“你这是?”年芮兰不解道。
“你可知为何会无缘无故走水吗?”吉正阴沉笑道:“年芮兰,你现在是众叛
亲离。”
年芮兰蹙着眉道:“我不是还有你嘛,阿正,别闹了,我们速速离去耳。这婚
事虽然被搞砸了,但幸而宣正贤这老贼多年积蓄落入我手,这宅子烧了也好,倒要
看看垂死老儿如何过活。至于然儿……他同他爹爹一样,好没良心,既然不愿过我
给他安排的平坦日子,便放他去受受苦,遭遭罪。”
“你说得是宣然的亲爹爹还是假爹爹呢?”吉正皮笑肉不笑道。
“阿正,莫要说这些有的没的。”年芮兰不满道:“我们且离去过那逍遥日子。”
“逍遥?”吉正哈哈大笑道:“年芮兰,你可知为何我会替你掩饰杀宣正靖一
事?买通敛尸小哥,令世人以为他不过是偶然失足,酒后落水?你可知我为何去左
耳房替你偷东西?你可知为何我雇佣两个无赖,去丘齐耳畔煽风点火,好令他对单
莲生了二心,令你可以轻而易举除掉单莲?你又知为何我故意放出绣鞋碎布,弄得
府中人心惶惶,仆役纷纷离去?”
“你……”年芮兰迟疑道:“阿正,你莫不是中了邪?你我不是好好的,怎会
说出这等话来。”
“年芮兰,你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你一个半老徐娘,莫不真以为我对你有意吧?”
吉正朝年芮兰挤眉弄眼道。
“你……好,我知你看重宣府钱财胜于我,现金银已到手,你还有甚么不满!
不过是一介草民,能攀上我这等出身的女郎,是你之幸事。别忘了,当初可是你主
动送上门来,说甚爱慕我,奉承我,愿为我……”
“年芮兰,二十几年前某日,你同宣正靖发生龌龊,他忿忿离府,在后门巧遇
一农家姑娘,他被怒气冲昏头脑,竟将那姑娘拉入府,强了她。事发后,你非但未
责罚宣正靖,还赏了那姑娘几个耳光,命家丁将她丢出府,并威胁她,若敢将此事
状告出去,便砸了姑娘一家饭碗。那姑娘回到家后,痛苦难言,带着瞎了眼的娘,
远走他乡,去了沅城。
谁知,十月之后,诞下一孽子,便是我。我十二岁大时,娘病故而去,只留下
一句与我,便是要宣家血债血偿。我埋葬了娘,又将姥姥交托与旁人,只身一人来
到樊城,个中不知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我由一小小
跑腿一路晋升到宣府管家。
今日,我不负娘所托,终让宣氏倾家荡产。年芮兰,你且细想想,宣家生意屡
遭重创,自是有内鬼为之。“
“这火,也是你放的?”年芮兰这才看清眼前人的真正面目,不再是那个跟在
自己身后,贪图几钱碎银,摇尾乞怜的白面男人。她用半生年华布的局,殊不知,
自己也在别人的棋局中。
吉正点点头,猛地一抬脚,将年芮兰踢倒在地,一边踢,一边口中振振有词骂
道:“母狗,当年你便是这么对待我娘的!”年芮来终是上了年纪,架不住吉正几
脚,昏死过去。
吉正见大火越烧越烈,不好再拖,这便将银票揣入怀中,一把勾住年芮兰,将
她推入已成火海的家庙。他转身正要离去,却被一根燃烧得通红的横梁打中后背,
噗的一声趴在地上,火顺势自他衣角燃烧开去。那火将他同年芮兰吞入腹内,吉正
于弥留之际,扭过头见庙中供着那尊菩萨嘴角泛笑,好似亡母,这便心满意足合了
眼睛。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喜宴骤变成丧事,众人朝外仓皇逃命之际,发生推搡。年芮兰的养婆被推倒在
地,踩到脖颈,当场毙命。崇嘉南被木条割破大腿,鲜血突突冒出,幸而无甚性命
之忧。
宣正贤被宣安同宣然抬到门口,因吸入太多烟尘,只是咳嗽。宣安见宣正贤并
无大碍,这便放开他,起身要去探望辛词,却被宣正贤拽住衣角。
宣安不忒扭过头,瞪着宣正贤,不待宣安开口,却听宣正贤道:“你,你恨我,
我知晓,我,咳咳,我亦恨自己。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如雪。是我,害了你们母
子。”说着宣正贤又剧烈咳嗽起来,宣安冷笑一声,并未回话,而是甩甩衣袖走开
了。
宣然搂着宣正贤肩膀,带着哭腔道:“爹爹,我……这都是我的错。”
宣正贤侧过头,竭力挤出笑容对宣然说:“然儿,自始至终,你都是我的儿。”
说完这话,宣正贤同宣然抱头失声痛哭起来。
那一厢,辛词同虞扬之亲人相见,也是泛红眼眶,二人双手紧紧攥在一起,虞
扬之欣慰道:“小词,这么多年,苦了你。”
辛词摇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宣安快步来到辛词身边,将辛词抱住怀中,如释重负道:“我累了,辛词。”
“我知道。”辛词回抱住宣安,温柔抚摸着宣安脊背。
“辛词……”宣安犹豫不决,这并非是提亲的最好时刻,可他却从未有过如此
强烈之感,他想让辛词做他的娘子,他想永不放开怀中的女子。
“宣安。”辛词忽的开口道:“你说,来年元宵节那日,我们成亲好不好?”
“辛词?”宣安一怔,随即欣喜若狂,他死死搂住辛词,将嘴贴到辛词耳畔,
有些难为情地回道:“妹妹,这应该由我开口才是。”
“怎么,你不愿?”辛词故意板着脸反问道。
“你……”宣安宠溺一笑,当着众人之面,映着火光,吻上辛词双唇。
宣正贤见到此景,心满意足,倒在宣然肩头,咽了气。
约莫一炷香后,宣然走到宣安面前,目光坚定道:“宣安,你定要照顾好辛词
同宣夜。”说完这话,宣然便头也不回走开了。
宣安同辛词对视一眼,俱心道不好,宣安对辛词轻点下头,忙追了出去。
正如宣安同辛词所料那样,宣然径直前去官府,投案自首,承认是自己将宣正
靖推入池中,害他淹死。
幸而新县令并非如丘齐一样草包,他知事有蹊跷,正要将宣然押入牢中,待日
后审理,便得衙役通报,说宣家大少爷宣安求见。
这一夜新县令同宣安秉烛长谈,宣安并未有任何遮掩之处,而是将宣府这些羞
事原原本本告知县令,一切俱请他定夺。
五更时分,宣府大火终被扑灭,曾经辉煌一时的府邸成了废墟。人们于废墟中,
发现三具烧焦尸骨,据辨认,分别是年芮兰,养婆同管家吉正。
这正是,冥冥之中,自有果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天定不饶。
辛词将虞扬之、宣夜安顿于璧月楼醉春姑娘处,这便带着果儿重返宣府。满目
疮痍,断壁残垣,辛词只觉一切恍若隔世。她仍清晰记得,初入宣府,那阵阵麝香
扑鼻而来,花团锦簇朵朵开,繁华似锦,如过眼烟云。
“小姐,你怕吗?”小娇拽了拽辛词衣袖,小声问道。
“怕,一直都怕。”辛词笑靥如花,回道:“但有个人,能护我周全,令我心
安。”
“娘子说得可是我?!”宣安变戏法似的出现在辛词面前,趁辛词不备,轻啄
了一下辛词唇瓣,如偷腥得手的小猫般笑将开去。
“宣然的事,可是妥了?”辛词并未躲闪,而是挽住宣安胳膊,贴了上去,小
娇故意捂着眼,羞辛词同宣安。
“嗯,县令说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便罚了五百两银子,放宣然自由。”宣安
嘟着嘴道:“妹妹,可惜我攒得那彩礼钱,俱因宣然而殆尽,这可怎生是好,若是
妹妹以此为由,毁了婚约,我岂不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说几句也便没了正型。”辛词轻捏宣安下巴道:“难道我还能跑掉不成?”
“这话可算说到我心坎。”宣安甜蜜蜜道。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就在宣安等人打点行装,准备搬到沅城居住时,自京城来
了一人,说是奉文宁之命,送辛词新婚之礼。辛词诧异接过,打开一瞧,竟是沅城
苏家老宅的文书契约,虞扬之见那契约,笑着说道:“夕如于天上佑着小词呢。”
宣安随手接过文书翻阅,偶见内夹着一张纸笺,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姜汁饼
的做法。宣安哑然失笑,嘀咕道:“这文宁,真是讨厌的家伙。”
闲话休提,自他们料理完宣正贤身后事,卖了宣家地产,来到沅城苏府,宣然
主动承担起翻修重任,将苏府修葺得焕然一新,宣安盘下城中一家店铺,继续做他
的古董生意,只不过这次他并非孤军奋战,而是有自家弟弟宣夜在旁帮衬,生意不
敢说蒸蒸日上,但养家糊口是不成问题。
年前,他们透过文宁爹娘得知,文宁金榜题名,高中状元郎,听说他殿前应试
颇为出彩,被皇帝相中,御赐指婚给了一大官之女。只是那女子生了满面麻子,是
为小小遗憾。
这些时日辛词同宣安仍斗嘴耍贫,吵吵闹闹,并未有甚要做新娘子的模样。
时光悠悠,转眼到了元宵佳节。
婚庆之事俱已准备妥当,并未请太多人观礼,不过是自家人美美吃了一顿团圆
饭,宣安同辛词拜过天地,便被宣夜同书画坏笑着推进洞房。
宣然虽心仍隐隐作痛,不过面上仍维持着浅浅笑意,目送着辛词同宣安走进那
贴着红双喜字的卧房。
进了洞房,宣安挑起辛词面上红帕,低头欲吻,却被辛词笑着躲闪道:“宣安,
你忘了一事。”
宣安耸耸肩膀,吐了口气坐到辛词身边,握住她的手,小声道:“我怎会忘却,
你这妹妹好健忘,竟一直未想起你我初遇之事,唉……你可知,每年正月十五元宵
节,我都会去乱坟岗子祭拜娘亲吗?”
不待宣安说完,辛词便插话道:“自然知晓,二老爷落水那日,你亦扯了谎。
那时我误会你同命案有关,后来才知缘由。”
“死老头子不知怎地得知我元宵节跑出府,是去给娘亲上香,气得他吹胡子瞪
眼,每到元宵节,他便命家丁将我囚在屋中,不许我出门。”宣安撇撇嘴道:“幸
好我身手矫捷,能翻墙出府。十三岁那年,我照例自窗棂翻出,越过围墙,下落时
一不小心崴了脚,惊动家丁。他们启开大门,追出来寻我。我左右四顾,见不远处
停着一辆马车,这便硬着头皮闯了进去……”
“那人是你!”辛词惊呼道。
“黑灯瞎火,我又摔得满面灰,你便当我是小乞儿。”宣安不满地说道。
“你怎地不是。”辛词娇声道:“你闯入马车后,便狼吞虎咽吃案上点心……”
“我饿了一整日……”宣安脸一红,忙抢白道:“妹妹可还记得,对我说的第
一句话是什么?”
辛词想了想,忽的灵光一闪,道:“你错上我的马车,可是怕了?”
宣安嫣然一笑,轻吻着辛词手背道:“总算是想起来了,可别怪我没暗示你,
早在你进府后,我们于马车谈话时,我便提到这句,只是妹妹你忘性大,不记得了。”
“你这人……”辛词面上绯红,撒娇道:“你不明言,我怎知晓。”
“哦?”宣安眼珠一转,压低声音暧昧道:“那现在我便明言罢,娘子,为夫
想要吃了你。”说着宣安吹熄烛火,将辛词压在身下:“门口偷听的小贼,若要活
命,速速离去。”
宣夜朝书画吐吐舌头,二人笑着跑到前厅,一左一右蹲在虞扬之腿边,虞扬之
捋捋胡须,自言自语道:“不知今年能不能抱得曾孙?”
是夜,虞扬之同宣夜、宣然畅饮一宵。
这正是拨开迷雾显乾坤,人间自是有真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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