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拜祭者肃立在墨雨飞燕铁像面前，为一代墨家的灭门绝宗而叹。墨家在大齐国
口碑极佳。他们倡导植树种草、将老携幼，还开启民智，主张运用机械解决问题，
墨家的节能技术曾一度兴起风潮。墨雨飞燕铁面无情，让我有点异样。香烟缭绕，
人语稀松。琅琊族的士兵那倦怠的眼神里，似乎也有着一点点的敬慕。忽然，我望
见了骇人的一幕。墨雨飞燕双眼狰狞，还在一眨一闭的。他周身是铁，并且锈迹斑
斑，可居然眼睛是活的。随之而起的反音激起了我心中的不平，我赶紧捂住双耳。
但反音并没有减弱，我意识到，它的确来自我的内心。

    韩非笑尘的寻蛊终于有了结果，四只虫子都死了。对于韩门，这可是三百年未
遇的大事了。风姿英发的孔镜文蛛取代了韩非笑尘，成为武林领袖。我对孔镜文蛛
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老大巍峨善于吸收各派功法，其功力就见于此。他对各派演绎
的套路和经典能做到过目不忘精熟于心的地步。他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黑洞，让大
家心怀忐忑。韩非笑尘的法术势怎么样？被老大巍峨吸收得一干二净。

    庄外鸣风如何？如今他只会逍遥。逍遥功是个什么东西，娱乐一下而已。孔门
子曰四法也是同样下场，倒是韶乐还有一拼。墨家武功被老大巍峨劫去后，就灭了
门。可为什么老子派的《道德经》不会被各门派化为己有呢？

    空洞，似乎是唯一的解释。可空洞的老子功为什么能纵纳四海总揽五湖呢？

    太空洞。难道真的是善居下的水德在起作用？林间鼾声阵阵，武生们横七竖八
卧在密叶织就的帐篷下。往事被萤火虫一一带了出来，颇有次序，有的还在淌血。

    我记得临走时私生子送给我一个神秘的笑，那个笑颜本不是一个病歪歪的人该
有的现象。我怀疑他对我说了什么假话，一个天大的假话。可这个假又如何来界定？

    什么是假？何谓假？假的标准从何而来？

    宝刀闪着寒光，提醒我要恢复大齐。时间喊着我的名字，告诉我来日无多。

    可我除了清醒，一无所有。我读过许多武侠传奇，我决心避免和这些书中的任
何一位人物重合：除暴安良，江湖争风，明争暗斗，千里独行，囿于门派，不拘陈
式。重重黑夜铁一样致密，猫头鹰叼着墨雨飞燕的眼珠，从远处射来凶狠的目光。

    我又回到那间由一层层风化眼皮构成的圆丘里，读到了那面墙。

    光的游丝穿过冥冥，汇成飞黄腾达的朝霞，树林从上至下依次呈现。五百武生
有了昨天的胜利，精神也抖擞许多。庄外鸣风在跟他们讲自己的地道奇遇记。

    韩非笑尘满怀失利的阴影，靠着树假寐。孔镜文蛛春风得意，摆弄着韶琴。韶
乐遥遥，寒露滴滴。整个世界都被淹没了，吞噬了。刀剑无光，日月含尘……忽的
一声响，韶琴竟断了一根弦。这一断，惊得大家都跟秃头雕一样，站在贫瘠而无畏
的山丘上，瞪着那根断弦。假寐中的韩非笑尘也睁开了眼睛凝视着现实。

    我从私生子那里拿来新弦的时候，孔镜文蛛正在准备自尽。没有人来劝解，因
为大家都想寻短见了。这么说，是我救了诸位。

    老大巍峨和孔镜文蛛互相打量，一阵对骂。孔镜文蛛不甘示弱道，“老狗，你
窃走我父的秘笈，我今天是来讨还的。”“什么秘笈？废话也成了秘笈？来，我来
教你什么才是秘笈。”韶乐又起，而且格外动听。松枝从垒垒山石上滚落到江的急
流，一段木舟随着呜咽的江水网起一只九尾梭鱼，渔夫大笑着福气落到林间的松鼠
背上，一根松鼠毛立了起来插进松树的身体……

    琅琊族队列里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他身形低矮时不时低头记点什么。我把他
指给韩非笑尘和庄外鸣风。“私生子！原来如此。”原来私生子和老大巍峨串通一
气，不仅出卖了自己的生父，而且把我们的底交给了老大巍峨。我们内炼的功法、
外修的德行，都被他出卖了。怪不得他的家像世外桃源，原来是一处沆瀣之所。

    老大巍峨平心静气听到结束，对孔镜文蛛吼道，“这是‘仁’！”  孔镜文蛛
本想就此结果老贼的性命，没想到被识破了。孔镜文蛛气血已尽，倒在黄土地上，
一道彩虹贯通了长河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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