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作者：潭麟
这个秋天太来早了，萧瑟里夹杂着几分冬意。
车子在这条一望无垠的柏油马路上飞驰，我昏昏欲睡。近一天的辛苦跋涉，
加上昨晚公司的长会，使我感到疲惫不堪，打架的眼皮竟险些睡着。小毛推了推
似睡的我递给一条热面巾，我接了过来，紧紧的握在手里，随手拉开窗户。呼—
—，凉风从窗子里挤了进来，凉意侵人。我抬头凝望了这一条曾经是多么熟悉，
又多么深情的城市，经过近二十年风雨的洗涤仍旧那样清新，笔直。干净的大街，
宁静的小巷，还有那一栋栋低矮破旧的楼房……
“潭老师，已到了，要不要下去看一下？”我望了望身旁的小毛，脑海里一
片深沉。
他，小毛，是前几年在东北打工认识的，比我小三岁，老是潭老师潭老师的
喊。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这样。喊声大哥就行了，可他说这样是对我的尊称。
也无赖，随他算了。
这些年，常在外奔波，他不免也跟着受累。我们这些干实业的人，天生就要
受这个罪，为了一件事情的成功，几天几夜茶饭不香，只要事情办妥，方才可以
放松放松。他人老实，吃苦受累从不说个不是。问其原因，他说是为了报答我的
恩情，我也常说报答个啥，不就是把他从铁窗里救出来吗。他出生穷苦，现在有
点幸福，是他自己的努力。
“潭老师，下去看一下吧？”小毛再次推了推我，将车窗打成全开，让司机
把车停在一个易于下车的巷口。我的眼睛湿润了，眼前的这条笔直的青石小道曾
留下我多少年轻时的故事，可现在变得崎岖不平了。这条小巷的尽头，曾住着一
个让我欢喜让我忧的女孩。虽然现在的我，已近四十，可岁月的风霜仍淹没不了
那一幕幕。
“下去看一看吧，潭老师。”小毛将车门拉开，我停了一下思绪，轻轻的从
车上走了下来，径直的朝这条破粹不堪的青石小道的那边走去。我惘然了，这条
小道，今天走起来是多么的漫长！
这座小城，现在萧条多了，冷清的街道没有一点生机，几乎所有的商店的门
都关闭着。
“潭老师，进去看看吧。”小毛在我耳边轻轻的说，我静立在这个曾经是多
么熟悉，多么向往的地方良久。我想，这里面现在或许住着两个人，一个是她，
一个曾给我留下多少梦幻的她。另一个是让我钦佩让我仇恨的他。那个时候，我
是学校团委的文艺部长，他是学生会主席，而她是我们低一年级的团支书。我和
她是在工作中认识的，三年的同学生活中，我和她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也没有
一个私下的约会，有的是在工作中偶而的那短短的一丝相互鼓励的微笑和问候。
在信里，她说只要我们彼此能够理会就足够了。而毕业那年，他的介入，使我们
的感情产生了波澜。他稳重，做事老练，不慌不忙，又有一个干部家庭。而我太
活泼了，以至她在信里说我要是深沉一点就好了。
“进去吧，潭老师。”小毛轻轻的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口，两只又粗又黑的辫子，一张
白皙的脸庞闪动着两只水淋淋的眼睛望着我。我几乎愣住了，眼前的女孩太像了，
简直就是——和她妈妈年轻一样。“您找谁？”女孩向我问到，“找，找——”
我不能言语，声音有些颤抖。
“你，你是……”我强支吾道。
这时，房间里走出一个三十开外的中年妇女，和她的女儿一样的高。我一下
愣住了，眼前的她，不就是……，此时，空气凝固了，时间停止了似的。
女孩用手推了推她，“你，你是——潭麟”，我们彼此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快，快进屋坐。”她仿佛又满脸夕日的微笑，那样纯真，那样美。
我们像被招待贵宾一样被推到沙发上坐下来，女儿送上茶，我欲饮时环视了
一下房间。
一间极其普通的房间，地上的地板已经破旧了，墙壁已经发黄，柜上的彩电
还是一个十九英寸的老式“北京”，……
“这孩子，真不懂事，快跟潭伯伯问好。”她笑着拉着女儿走到我跟前，女
孩怕见生人，看见了我，羞的的脸直发红，机灵的喊了一声：“潭伯伯好”。我
怜爱的将她拥在怀里，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突然，她意外的发现窗外的那辆“奔驰”刹时脸变得异样起来。我意识到，
这肯定是她感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若干年以前，因为我的贫穷，我们之间
才会有这样的结果，而若干年以后，这种距离让我们相聚后难以相处。
“潭总，车里面有你的电话，是从香港打来的。”窗外传来司机的声音。我
疾步走了过去，原来是那边在我们过去洽谈生意。
“我该走了。”我向她说道，“不好意思，我不能够等孩子她爸了。”
“哎，她爸刚出去做点小生意，不能送你了。”她有些歉意。
“潭伯伯不要走嘛，”女儿挽留道。
我的目光再次移到女儿的身上，一件很旧的分红外套上一张很纯真的脸。我
立刻意识到她现在最需要什么，从包里取出几张人民币，塞在她的口袋里，在几
经推拉里还是给了她。我知道，这点钱算不了什么，但我现在也只能尽一份心情。
车开动了，透过窗户，那条青石小道，那双挥动的手再次让我心情沉重起来。
人生，不就像青石小道吗，处处须追寻对新生活向往的归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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