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不堪的记忆
我给罗依打电话,告之已买好机票,他说:“好的,到时我会去机场接你。”
他说完就要挂,我叫道:“罗依……”
“还有什么事?”
“我……我有点害怕……”我吞吞吐吐说。
“怕什么?”
“怕是不堪的记忆……”
“呵呵,那你去退票好了,现在还来得及。”他笑。
“什么呀,打折机票不能签转退换!你这个坏家伙,是你要我来的,现在又
这么说!”我气急败坏。
“好啦好啦,你不要这么唆我就会对你好的!”他哄着我:“你放心好了,
如果这个世上只剩下一个好人,那就是我!”
挂了电话我又给易水打,他高兴坏了:“终于要见到你了,太好了!我从东
莞开车去机场接你!”
“不用了,罗依要来接我,我先跟他到佛山玩,然后再来找你。”
“不不不,你怎么能单独去见陌生人呢?如果他是坏人,把你带走了连个目
击证人也没有。我一定得去接你,到机场见见他,万一你有什么事,我还可以向
公安部门描述一下他的特征。”
“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你到广东来我得让你安全地回去!”
我扑哧笑了:“可是易水你忘了,对我来说,你也是陌生人,我们也是第一
次见面!”
“我是天下最好的人!”他很不服气,“何况咱们认识多久了?你才认识那
人多久?再说我是你的忠实读者,祟拜你还来不及,怎会害你?”
那倒是,我认识他五年了,认识罗依才大半年。不过古人说“白发如新,倾
盖如故”,交往时间长并不能说明什么。五年来他无数次邀请我去,我都懒得动
弹,但罗依轻轻一句话,我就立刻付诸行动。
“行行,那你也到机场来咱们一起先见见面吧!”我想小心一点也好,我都
这么大的人了,真出什么事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想起两人都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好人,我不由微笑。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一定会有人说:这不是典型的网络骗子吗?你还要自投罗网?呵呵~~不知道此去
会怎样,但我已决定前往。
我上网已经五年,一直只在一个名叫幽林清溪的聊天室玩。那是一个以文学
交流为主的聊天室,我是一个杂志的记者,平时喜欢写小说,出过几本书,也算
以文为生的人,所以比较喜欢那里。我认为热爱文学的人,不大可能是坏人,在
幽林混的几年里,果然结交了不少真诚的朋友。
易水是我在网上结识的第一个网友,当时他的网名叫“风萧萧兮易水寒”,
我叫“独坐美丽的夜”。忘了谁先搭理的谁,只记得互相夸了一番网名,我称他
的名字很有意境,他赞我的名字很令人神往。然后我叫他易水,他叫我夜儿,我
觉得这个简称不错,就沿用下来。
他当时三十五六岁,是个电脑工程师,说自己年少时的理想是当作家。我在
文学网站有一些作品,小说散文什么的,闻言就叫他去看。他看过之后很喜欢,
开始给我写电子情书。
有一段时间几乎每天都会收到他的伊妹儿,那是些很文学很书面的语言,如
果用一个字形容就是“酸”。我把它们都保存下来,但是从来不回。他打电话来
问,我就说收到收到,当自卑感发作的时候,我会拿出来看看的。他说我就像是
歌儿里唱的:把我丢到井底下,割断了绳索你就走开啦!
一些静谧的午后,他会打电话给我,一聊几个小时。在电话中他讲述童年往
事、少年境遇、恋爱故事,以及他的工作、生活、当地的风土人情等等。在他的
述说中,我了解到一个个体生命成长的经历,体验着一个陌生城市的生活。
他给我发过一张照片,他和儿子坐在台阶上,身边是一丛开着小黄花的灌木,
细碎的花朵落满了石阶。天空是南方那种很晴朗的蓝天,一切都很清澄,弥漫着
宁静而幸福的氛围。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有点凝重,皱着眉头,带着一丝愁苦地
眺望远方。不知为什么,这张照片让我感觉好像是一个梦境,是拍下的一个梦的
某个画面。
我有时候会打开这张照片,凝望着他,感到他及他所描述的生活场景都那么
遥远而虚幻,虽然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但是一切都是模糊得难以想象的。
就是这样一个网络上的男人,口口声声地说着爱我想念我,一直说了五年。
虽然这些话对我的生活没有任何用处,但我还是心怀感激,为我感受到的真诚和
他五年来的坚持。
第一次遇到罗依,他说有亲戚和我是老乡,还用本地话跟我说了几句。我诺
诺地应着,心不在焉。他不知道我这人远交近攻,恰恰不爱和本地人结交,而且
在网上聊天更喜欢用普通话。在我看来,很多带有感情色彩和表达某些深入思想
的话,用方言说起来显得矫情和别扭,不如普通话庄重大方。而且,在深深的黑
夜里,用普通话和一个陌生人交谈,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
好在他马上换成普通话,声音也还不错。在网上,除了一个网名,能够感受
的也就只有声音,所以声音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聊天条件。我只要一听到那种刺耳
的破锣声或是重感冒般的含混声音,就会立刻关掉语音逃之夭夭。
他告诉我他是一个电脑工程师,少年时很爱好文学等等。咦,怎么和易水那
么像啊,除了年纪比易水大,已经四十多了。于是我也让他去文学网站看我的作
品,然后就走掉了。
接下来有三个多月,我一上QQ就会发现有一个叫罗依的人在找寻我,不停地
发信息过来说:夜子、夜子你在哪儿?我已经把那天的事忘掉,想不起此人是谁,
再一看叫我夜子,还以为是谁发错了呢,于是一概不理。
直到有一天又在聊天室遇到了他,我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他说看了我的文
章很喜欢,抱怨一直找不到我,害得他好苦。我说我明明叫夜儿,你要叫我夜子,
我怎么知道是你。他就唱道:把我丢到井底下,割断了绳索你就走开啦……
我不禁哑然失笑,他和易水怎么像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两人都说过同样的话。
这一天我们聊了很久,直到凌晨两点多。我坐累了,爬到床上躺下,但耳机
的线不够长,只能朝一边侧,不能翻身,躺久了也很不舒服。他得知就说:“我
给你打电话聊吧。”
这一聊又聊了一个多小时,他老婆半夜醒来发现了,大怒,我赶紧挂掉。没
过两分钟电话又响,我拿起来一听,是一个中年女人凶恶的声音:“喂,你是谁?!”
我本想说:“问你老公去!”后来一想,让他自己解释去吧,我说什么都挺
没意思,于是就一言不发挂断了电话。
不知为什么我心情还是有点失落,虽然我又没做亏心事,和网友聊天有个什
么,但是在这一刻,从有人陪伴突然一下子重回孤寂,那孤寂显得更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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