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
一定和过去有关,否则她也不会进入另一种时间
——题记
她从城里回来的时候已近黄昏,于是她看见落日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悬挂在河
岸的土坡上。那时,河岸两旁的所有景象都暗淡了,只有土坡上的一座破败园林却
依然轮廓分明,直到最后的一抹光线在它身后消失。
毫无疑问那是一座废墟,没有人知道它的历史。它的前生很可能是一所古典的
庭院,曾经生活过一群陌生的人,她不止一次这样认为。但是现在没有人会关心它,
只有一条布满野葛蔓的小路消失在那里。
河的那头是一座小城。
她在河的这头长大。在过去的岁月里,她差不多每天都要乘渡船过河。木质的
船载着她从这头驶向那头或者从那头驶向这头。她的生活就这样被一条简单的河流
所重复。河流的水很清亮,仿佛由声音滴成。她怀念过去的岁月,那时候河岸两旁
的百里乡土忧伤而晴朗,清晨总是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风把人从梦中惊醒。而到了夜
晚,窗户外的桨声和灯影便在河流的两岸边蜿蜒穿过。然而现在不同了,河那头的
小城生活基本上是苍白的,没有博物馆和美术馆,连一个诗人也养不活,街上只有
一间接一间的店铺。她在一座灰色的办公楼里上班,处理一些文字资料,下班后就
乘末班的渡船回家。在船上,与她同渡的人都是沉默寡言的,她从来没有和他们交
谈过,仿佛他们只是一些支离破碎的影子。河岸两旁长满了茂盛的野葛蔓,在夏天
它们是绿色的,到了冬天就变成铁锈色。一些过冬的水鸟将在那里死去。
她的目光在渡河时总是被那座废墟所吸引。她奇怪的发现太阳永远都在那座废
墟的背后沉沦。这样,每到黄昏,落日便和废墟一起构成了一幅忧郁的图画。夕阳
的余辉把废墟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剪影,它的外形就如同一个象形符号:凸。
因此,它显示出了某种神秘的气息。她注意到废墟周围一些有生命的东西,比如在
冬天当河岸两旁的野葛蔓都干枯成铁锈的颜色时,废墟边的这种草本植物却依然呈
现出奇异的粉绿色。尤其是冬天的黄昏,没有风和水鸟,废墟的背后只有暗红色的
落日,它们一起形成了一道血色的风景,愈加衬托着它的孤寂。她觉得废墟也是有
生命的,所以它才会显得孤独。她注视废墟的眼神宛如一股微弱的呼吸在河面上黯
然的飘过。有时候在这呼吸的轻柔触摸下,废墟便在虚无中发出某种启迪的声音。
同时,它也有了开始死亡的可能,于是它的身影就以一种绝望的姿态出现。
与河流旁的废墟进行无言的交谈,成了她生活里一件重要的事。
她变得忧郁起来。就这样,有一种感觉随着年龄得增长越来越强烈。她觉得自
己是一个梦中人,生活在梦境组成得内容当中。这种感觉是不寻常得的,无论白天
还是黑夜,城市还是家里,她都感到自己置身于坚硬的虚幻之中。在渡船上看见夕
阳在废墟的背后缓缓沉下,她就觉得这种景象在诱惑她去触摸一种回忆。可这回忆
却不能再清晰下去,它在空白的地方嘎然而止。
她依然早出晚归。从河这头驶向那头或者从那头驶向这头。
如是者过了两年。
后来她二十岁了。有一天她的家对面搬来了一个小伙子。那个年轻人很瘦,面
容苍白,是个画家。她经常在清晨看见他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画远处的风景,回来的
路上他手里有时会拿着一把带露水的野葛蔓花。她喜欢在休息日的午后透过窗户看
年轻人为阳台上的野花浇水的样子。有一次她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他从河边回来,
他的身上带着水草的潮湿味道。他们友好的互相笑了笑,然后他就把挎在背后的画
夹取下来,拿出一张画递给她。
她接了过来,听见年轻人对她说:“送给你。”
她看了他一眼,慢慢的垂下了眼睑。那个年轻人没再说什么,转身朝他的房子
走去。那是一幅水彩风景,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坐在长满野葛蔓的河边,一轮落日在
她身后的废墟上空悬浮。她觉得画中人就是自己,脸不由得红了。她慌乱得把画放
回了家中。
从那天起她开始做一些奇怪得梦。在梦中她经常和那个年轻人牵着手行走在河
边,废墟得形状在他们身后模糊不清,闪烁着无数莫名其妙绚丽得色彩。与之相比,
现实中得城市反而失去了颜色,甚至天空也是。有时侯她会因为只梦见自己没有梦
见他而觉得孤独,也会因为只梦见他没有梦见自己而生气。他们就这样在河边行走,
直到他们沿着一条部满野葛蔓的小路走到失去外形的废墟面前——梦便在这时清醒
了。
她有一种预感,多年前那种触摸记忆的愿望很快就会实现了。她相信这些消失
在时间长风中的记忆正等着她去把它们找回。
她长时间的在黄昏渡河的时候注视着夕阳下的那座废墟。它沉默的站在野葛蔓
丛生的河边,犹如一个寂寞的灵魂,正用它的衰老向她倾诉不幸的身世。有时候夕
阳的光芒会刺痛她的双眼,让她感觉到自己盈眶的泪水。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窗户前看对岸小城里的灯火一一点起。河流在远处呼吸,
一些小虫子在花丛中梦呓。她在野葛蔓的清香里恍然睡去。她在睡梦中听见了一种
凄迷的絮语,这是一种奇特的,召唤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来自于她的
脑海深处。这声音贯穿了她的整个睡眠,正给予她某种暗示,仿佛把过去日子里稀
薄的记忆提炼了出来,层次分明的浮映在她面前。有那么一瞬间她真实的感觉到自
己触摸到了那记忆。
她看见自己在一所古老的大院里穿行。那所大院的外形如同一个象形符号:凸。
她的笑容在洒进院里的阳光下无忧无虑如花开落,一切都好象天长地久似曾相识。
大院的门口有一条河,河水很清亮,仿佛由声音滴成。她忽然惊醒了,她听见屋外
水流的汩汩声。
她站起身,在抽屉里找出一支手电,然后朝门口走去。她打开房门就发现脚下
有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她撕开封口,一枚野葛蔓花飘然而落。那是一封情
书。她把信封放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对门的小屋,没有灯光和声音,只有一些浅紫
色的雾在屋檐下流动。她走出了家门。
现在,那座废墟就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第一次如此近的看见了它的全貌。她闻
得到它腐朽的味道。她走了进去,她看见里面的雕梁画栋疏离班驳,蜘蛛网在它们
的躯体上缠绕。她穿过在梦境中开满鲜花的天井来到正厅,那里还摆着一张破烂不
堪的八仙桌和几把椅子。她想起梦中她就坐在这里看细小的灰尘在窗棂外射进的阳
光中飞舞,散发着永恒的风韵。一切都恍然若梦。那时的人们离开后,这些家具便
没有了生命,它们的遗骸向她表述了某种流离漂浮的语意。她回到天井里,在那儿
她看到了一块倚墙而立的石碑,碑上有一些记录宗谱的文字。这可能是关于废墟唯
一的文字记载,但时间和风雨早已让它们面目全非,因此,笔画显得疲惫无力。
她想了想,果断的用手去拨开石碑下的泥土。由于地下水的侵蚀,泥土潮湿而
松散。这是一个荒唐而似是而非的举动,但她的确感觉到了什么。她的指尖很快触
及了一件坚硬的东西。她小心翼翼的把它挖了出来,刨净黏附上面的泥沙后她发现
那是一个精致的木雕相框,上面的人影依稀可见。她把手电的光对准了它。她看见
另一个自己和一个陌生男子并排坐在一张竹榻上,身着一件婚嫁时的图案繁复的旗
袍,神色恬然,仪态万千,其眼神与微笑略含散淡的气息。她想要看清那个男子,
但一块洇湿的霉迹掩盖了他的面容,只剩一双置于膝上的白皙的手,修长洁净,状
若无骨,显现出意味深长的景象。照片左上角有一行留白小字表明了那是一位不知
名的乡村摄影师为一次新婚拍摄的旧作,时间是80年前的某个秋天。
她开始相信自己曾经是某件事的参与者,她看到自己的美丽在过去她不熟悉的
时间里惊鸿一瞥的出现了。她现在只是不清楚这件事的经过,因为大部分情节被埋
葬在这座废墟的某个死去的空间里。废墟溶解了她对生命的全部记忆,面对它便充
满了被溶解的深刻迷茫。
她把照片埋回了原处。她心中的困顿感骤然消失。她抬头看着废墟,在黑暗中
它失去了夕阳下暗红色的轮廓并且死去。没有记忆作为背景,它便失去了存在的意
义。那座废墟是在另一种时间里建造的,只能在那时候的空间里展现它雍容华贵的
风采,并不适合现在的生命居住。废墟旁的野葛蔓也开始变了,它们在废墟死去的
过程里完成了自己的枯萎,它们的身体将不再是奇异的粉绿色。
她认识到自己正是属于另一种时间里的人,正在被某种记忆所等待。现在她看
见的就是那一种时间的结尾。
她走出废墟来到河流旁边。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仔细的把它折成一只纸船
放进了河里。那封白色的情书无声的消融再深绿色的河水里面。
“对不起。”她说。
寂寞就这样被剩了下来。
后记:
这是多年以前我的一个朋友在某个夏天的夜晚讲述给我听的她自己的故事。
当时我觉得这个故事很荒唐,事后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她现在住在她所在的那座城市的某个医院里。
住院的理由是,她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
现在,我只只如实的记录下她当时讲述的文字。
我几乎没有做任何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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