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烟花特别美
在我们那里,冬天特别长。不远处山坡上的积雪已经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而我家的30头牦牛和10只绵羊是我生活的另外一部分。每天早晨我要骑着马去20里
以外的学校上课,在那里我学会了识字和算数。没有课的时候,我会领着我家的牛
羊去草原放牧。
我家的对面是一块河滩,有一个很深的坑长时间的躺在那里。听我阿妈说那是
弹坑,40年前曾经有一群叫红军的人们在这里和另一群叫白军的人打仗,子弹就在
当时的天空里飞行。我相信有一些弹片至今还在时间里穿行,因为那个弹坑即便在
开满格桑花的夏天也从来没有青草生长,它只会孤独的散发出硝烟的味道。
只有一条公路寂寞的来到了我们的草原。它的那一头,是我无法了解和认识的
陌生城市。四季的风在这条公路上蜿蜒的吹过,同时,也带来了外面的一些消息。
有一年春天,我家的两只松潘狗总是对着夜晚的月亮吠个不停的时候,我们高
原学校来了一位新老师,她叫琪佳,来自遥远的城市。她见过很多我们一无所知的
东西,比如火车和飞机,还有在她们汉人和雪顿节一样重要的春节里,夜晚的天空
会盛开一种叫“烟火”的花朵。
我喜欢琪佳老师的课,尤其是有山风吹过她干净的长发和光滑的脖子时,她就
显得更加美丽。我的年龄在班里最大,所以我是班长。这样,琪佳老师会常找我说
说话,问问班级的情况、我家的生活还有我长大后想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有时
候她会显得忧郁,并长时间望着我的脏脸,说我很像她的弟弟。我问她为什么不把
弟弟带来和我们一起玩,她低下头湿了眼睛,用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喃喃地说,弟
弟在那座城市的武斗中被一粒子弹穿过了心脏。
琪佳老师不会骑马,这是我病好后才知道的。有一天我在草原上放牧,误吃了
有毒的牧草,回家后肚子痛得不行,脑袋也昏沉沉的。阿妈从杰瓦巫医那儿要了一
碗药水,可我喝了以后还是吐个不停。琪佳老师听说后,走到我家时月亮已经升起
来很久了。因为不会骑马,所以高原上的路对她来说显得特别长。她让我吃下了她
带来的白色的药片。那几天,琪佳老师放学后都要走20里路来我家,给我吃药,补
课,然后阿爸再骑马送她回学校。我对她说等我好了一定教她骑马。
重回学校后我便经常带着琪佳老师坐上我的河曲马去草原。看着她一个人骑在
马上又惊又喜的样子,我就觉得她像个孩子,而我才是她的老师。特别是星期天的
午后,我还在草原上教她认各种各样的牧草和野花,一起在河沟里捉细小的银鱼。
有时候她的手指被冰凉的河水冻得通红,我就跑过去握着她的手让她慢慢暖和。可
是尽管如此,琪佳老师仍常常显得很忧郁。在湛蓝如洗的天空下,我指着遍地盛开
的格桑花问她,“烟花”有这么美吗?她说烟火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只是它的生
命太短暂了,开过后马上就会死去。她在说这些的时候我又看见了她的眼睛湿湿的,
像小河里闪亮的流水。
于是我认定烟花一定是一种让人伤心的花。要不然,为什么一提到它,琪佳老
师就会有那么多眼泪?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琪佳老师骑着我的河曲马来到我家。
我跑到河滩上,准备采一些格桑花编成花环送给琪佳老师。我坐在草丛里,回
头看了看琪佳老师。她和阿爸阿妈在火堆旁聊天,牛粪火的火焰映红了她的脸庞。
我朝她挥挥手,她看见了我,朝我透来嫣然一笑。
“你在做什么呢?”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我把编好的花环递给她,有些腼腆地说:“送给你,格拉(藏语:老师)。”
“真漂亮,”琪佳老师接过花环仔细看了看,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脸,“谢谢你,
能给格拉戴上吗?”
我飞快的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花环戴在琪佳老师的头上。我怕沾满草汁的手
弄赃她黑亮的头发,所以动作很慢,可我的指尖还是不小心触到了她的头发,这使
我有些懊恼。她的头发非常柔软,散发着忧郁的清香。
星期一上学时,阿妈从我家准备过冬吃的牛肉上割了一大块放进我的牛皮口袋
里,让我给琪佳老师送去。
“琪佳格拉一个女孩子在我们这个苍鹰都不愿飞来的地方工作,真不容易。”
阿妈叹口气,接着说,“在学校里可不能让格拉生气。”
我点点头,又有些困惑地问:“为什么格拉不回城市里去呢?”
“城市里太乱了,”阿妈摇摇头,不愿跟我多说,“你还小,不懂这些。”
又是一个夏天过去了。琪佳老师对我们说她要回家一趟,过些时间才能来。同
学们很难过,尤其是我。琪佳老师走后的那些日子,我常常趁代课老师不注意溜出
教室,骑上马跑到草原上孤单地和小草们说话。我想起去年送给琪佳老师的花环肯
定早已枯萎了,于是我决定每隔几天就去采些格桑花编成美丽的花环等格拉回来给
她戴上。
可是,我一次次编好的花环一个个地枯萎掉了,琪佳老师依然没有回来。
大雪封山的日子就快到了。那天我在河滩边用草原上最后的一些格桑花编织花
环,我的河曲马忽然扬起鼻响亮地打了一个喷嚏。我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个人朝
我家的帐篷慢慢走来——是琪佳格拉!我兴奋地叫了起来,跃上马朝她飞奔过去。
“格拉,我……”我勒住马,心跳得不行,结结巴巴地说,“我给你编了好多
花环,可现在,只剩这一个了。”我看见山风吹乱了琪佳老师的长发,她笑了,露
出好看的牙齿:“还记得给格拉做花环哪,真乖。”
琪佳老师在我家吃了晚饭。饭后她帮着阿妈用青稞粉和干肉熬明天早上的土巴
(一种稀粥)。“阿妈,谢谢你这么长时间以来对我的照顾。”她说,然后回过头
来爱怜地摸摸我的头,“以后要多读书,好好学习,知道吗?”我不知道琪佳格拉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只是隐约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果然呵妈停下手里的活,问她
什么时候走。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概过了新年吧。我急了,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可琪佳格拉却温柔的看着我,慢慢的说:“格拉这次走后可能不会回来了。”我呆
住了,一下觉得全身被高原的寒风紧紧的包围,万念俱灰的哭着冲出了帐篷。
我一个人在河滩上伤心的哭泣,远处的扎巴们(低等僧人)吹响了鹰骨笛,笛
音在草原上黯然飘过,就像我的泪水打湿了夜晚的天空。
琪佳格拉在河滩上找到了我,她把我搂在怀中哽咽着哄我:“别难过别难过,
格拉会永远记得你的。”她替我擦干眼泪,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给我。我泪眼朦胧
的看着那本书,书里有许多关于城市的彩色图画和一些我不认识的汉字。我知道那
是属于琪佳格拉的另一个世界,它在公路的那一头。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让我通
过读书掌握知识,再通过知识掌握我的生活。但她不明白,我的生活和她不同,我
们的时间也不相同。一想到这儿,我又哭了。
“不许哭鼻子了,”她说,“你瞧格拉给你带什么了?”她牵着我的手来到弹
坑边,把手里的东西放了进去。“这就是比格桑花还美丽的烟花。”说完,她用火
柴将它点燃。
我惊讶的看见一颗一颗鲜艳明亮的彩球升上了天空,然后忽然绽开,如此绚丽
和灿烂的开满了那个夜晚。“美丽吗?”她问我。
“美丽。”我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刚才瑰丽无比的天幕里,她的长发在寒风中飘
扬,散发着忧郁的清香。那天晚上,我无法从一种伤心欲绝中自拔。
琪佳格拉还是走了。
后来,每年夏天都有牧人打我家的帐篷前走过,我常常听见他们在马背上切切
的歌唱:远方的姑娘哟,放下青丝,放下青丝来我会在歌声里思念我的琪佳格拉,
那个美丽而忧郁的汉族女孩。我想起那天晚上当烟花在夜空中消失后,我告诉她,
长大以后我要带着我家的30头牦牛和10只绵羊去城市里找她。
她吃惊的笑了,问我为什么要带上牛羊呢?
“因为我要娶你。”我仰起泪痕未干的小脸,认真的对她说。
那一年,我9 岁,琪佳格拉20岁。
那一年,烟花特别美。
作者注:此文曾发表在99年10月号的女友杂志上,现做了部分修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