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流氓的面容存在
流氓是一种罪恶。至少,它从话语角度宣告了某人在伦理方面的失败。从引申
意义上来说,流氓实质上是对所有丧失精神家园的游戏者的总称。这种语义的宽度
使流氓及其流氓话语从容的走上了后现代主义文学的舞台,并成为这境域内最耐人
寻味的人文景象。在我看来,作为流氓话语的最初言说者,作家王朔本人便是一个
高度成熟的流氓。
我们被这个人告知:游戏才是人类应有的生存方式,“调侃”是这游戏的最高
主语。而他的另一句著名的箴言是吁请人的无谓——“我是流氓我怕谁”。这实际
上是流氓话语和主体化写作语言在小说领地内的一次对峙,王朔籍此打破了被公众
认同的社会道德观与价值观。他迫使我们要对这种反寓言式的个人化写作做出阅读
上的认同,尽管这是曾经让我们感到过惊讶与尴尬的一次文学事件。
但是,我认为,从文学角度来看,强行在写作上打上社会意义的烙印是毫无必
要的,至少,不是主要的。九十年代的作家写作尤其强调主观视角,对于部分“新
状态小说”作家来说(比如:丁天,朱文,韩东,邱华栋等),写作纯粹是个人对
生活对世界的敏锐感觉,他们关注了个人存在于这个世界可能有的诸多细节。而对
于王朔来讲,则是个人对生活的孤独调侃而无法触及生活本身的边界。通过调侃的
话语方式对自己和对生活进行一种词语上的承担,这是流氓文学的写作基调,并且
集中的表现在王朔九十年代初中期所写作的部分小说当中,包括“我是狼”,“橡
皮人”,“玩的就是心跳”和“顽主”系列。在这些小说中,我们看到一个叫“方
言”的人就此在他人的目光与评说范围之外生活,纵情于声色并企图穷尽一切美丽
的女人和生存的快乐。在市井的喧嚣中,他百无聊赖,依靠欺诈,淫乱,吹牛与回
忆度过其平庸可笑的生涯。为此,我们很难找到王朔所恪守的价值观念和伦理操守。
在某部小说里,“方言”在内心深处保持着焦虑,紧张和恐慌的感受,以浮泛无谓
的心灵状态漂游于生活的表面(“玩的就是心跳”),而在另一部分小说里“方言”
又竭力想从这种深度中逃亡,通过调侃的言说,把一种高级的存在游戏(玩世不恭)
提升到文本的地位,使自己的外在生活获得某种轻松的气质(“顽主”系列)。其
实这种爬行于正义和非正义的缝隙间去谋求一个形迹可疑的精神家园的行径,无非
就是生命难以承受之重和生活难以承受之轻的尖锐对话。对于王朔本人来说,重要
的不是保持“方言”精神与行为的分裂状态,而是要凭借游戏离开那个无奈的生存
本质。在“方言”貌似荒诞不经并洋溢着反讽快乐的言行里透露了个人对生活无奈
的依存。
但我要指出的是,王朔这类被归置于“流氓文学”的写作不过是早期存在主义
思潮投射在中国后现代主义文学时代的一个沉重背影。萨特倡导的存在主义文学核
心是“真实感”,也就是说,小说应当赤裸裸和一览无余的把人类生活表现出来。
这个法国人主观的强调了“世界是肮脏的所在”,因此存在主义文学极端的渲染了
人性自私,卑下和丑陋的一面,个人的写作是从“动物人”的角度来审视这个世界
的。而王朔笔下的“方言”恰好兼备了人与非人的双重人格。换句话说,在物质的
社会里,王朔为摆脱欲望的恶性循环中道义和伦理的责任感而找到了一个主观契合
点,那就是作为“肮脏世界”的“人”——“方言”的存在。
于是,一切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然而冷漠往往是一种真实。在“我是狼”当
中的“方言”看来,生存还是死亡并不重要,人的生命仅仅是存在与虚无的表现载
体。对于这个社会来说,“方言”不过是另一位存在主义文学家加谬所描述过的那
个“局外人”。“方言”最终只能以这种身份绝望的苟活于世。这是怎样一种无法
言说的绝望啊,当社会上一切固若金汤的传统信念被连根拔起,无数欲望充满了城
市的每个角落的时候,潜意识里对后工业文明时期的深深迷惑让“方言”只能行走
于精神与物质的边缘地带,以一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同样冷漠的世界。写至此
处,我似乎发现了王朔对流氓文学的写作状态:逃离了主体化写作的社会视角而表
现出作家自身对生活的特殊处理方式,既,把生活处理为不附带任何意识形态含义
和超越性意向的真实状态,所以生活不再具有典型化,集中化的鲜明特性。
实际上,这也是一种个人化的知识分子写作方式(尽管王朔一再否认知识分子
的说法),他拉开了后现代主义文学史上流氓时代的帷幕。
很遗憾,我还是要说王朔的所谓流氓文学是一坛新瓶旧酒。他独特的流氓话语
是用以掩盖其羼入了存在主义因素的小说中结构松散,情节简单和人物形象苍白等
缺憾的一面轻快的旗帜。不可否认王朔小说的最大特色在于对话无比精彩,充满庸
俗的机智和狡黠的哲辩。这些由北京土著俚语组合成的特殊语法构成了流氓文学的
审美基础。就此意义来说,王朔无疑是一位擅长将贫嘴嵌入文本的一流刀手。他耐
心的用流氓话语将生活原本意义上多重且多维的向度遮掩了,从而使他的流氓话语
在叙事的同时自身却出现了无形的张力和覆盖力。这正是流氓话语的意义所在。他
的流氓文学也在此被误读——他让文学青年天真的以为认识千把个中国字就能加入
写作的行列。如果试着用流氓话语来表述该意义,我们可以得到以下语句:“丫用
一支笔在操文学”(请注意“操”这个词语在修辞学中具有排泄意味的通感意义。
它庸俗的把写作工具“笔”与写作文本“小说”的关系形象的用一种附性交的方式
表达了出来。)
不过我想说的是,这种阉割后的话语风格带给我们更多的只是某种阅读上的快
感,在王朔强调真实性的流氓小说里反而失去了它所应有的本真样态,流氓话语只
能在某些异想天开和荒诞不经的特指语境下才能存在。比如“顽主”系列中那几个
“一点正经没有”的伪知识分子们刻意营造的话语氛围。这样一来,机械的公式化
语言和流氓小说文本的真实性便不可避免的发生了龃焐,它们可以变得更好阅读也
更好看,但却未必真实。流氓话语最致命的弱点也在此显现:它无法通过话语对生
活状态进行还原。不过,这个堪称天才的流氓不久就发现了这一矛盾,于是在他后
来的小说,包括名噪一时的“我是你爸爸”,“动物凶猛”和据说是十年成一书的
记忆体小说“看上去很美”里,这类话语的叙述强迫症已经被治愈,并改善成为另
一种更接近人类普遍生存状态的还原性话语。这实际上是王朔对曾经深远的左右他
写作语言的存在主义思潮的客观审视和对流氓话语的一次反朴归真。是的,在存在
主义的阴影里,他用流氓话语吞噬了人的精神无限向上的可能。作为高度成熟的流
氓,王朔应该感谢这个允许他们大规模滋生的年代,因为他的这一行径得到了二十
世纪后现代主义者的大声喝彩(包括大部分受过高等教育的文学青年,当然,有包
括笔者)。所以没有理由再去从社会意义和道德责任感上对王朔评说更多。毕竟,
是存在的迷津引发了这个流氓对社会全部的漠视。在抽取了内在的无奈和痛苦之后,
流氓话语便只剩下了荒诞的行为。而这种近似游戏的人生编织了一个最具欺骗性的
话语面具,并从真实与冷漠的反面塑造了生存者的魅力形象。
当纯洁人性一去不返的日子来临之际,他们就以流氓的面容出现。
其实历史往往有惊人的相似:一千七百年前的一群顽固与天真的流氓哪个没有
在光天化日之下裸体纵酒的无耻癖好?(见于“世说新语。竹林七贤”)在某片与
世无争的竹林下,他们曾经这样潇洒的存在,并且,看上去也很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