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走过这一段
题记：令你一生刻骨铭心的人，必不能与你厮守一生。
那个时候，想看好多好多的书，可是我口袋里面没有半毛钱。于是我只能够到
图书馆去看，我一呆通常就是好几个小时，这好几个小时里我不吃不喝，把眼睛睁
得大大的看着先知先觉们的文章。没钱乘车子，于是脱了鞋子拧在手上，光着脚一
路走回来。因为，我很珍惜我唯一的一双鞋子。记得有一次，一块玻璃碎掺进我的
脚底，那是一种揪心的痛，鲜血溅出。可是，我竟没有哭，那年，我只有九岁。
十岁的时候，我遇到一个生命中很重要的人。一个每天喝牛奶、吃苹果、鸡蛋
以增加营养的转校生枫。
我后来很平静地跟枫说怎样把玻璃碎自脚底箝出来，并比划着那玻璃的长度。
枫说：要珍惜你的鞋子，更要珍惜你自己。
这话令我一直怀念至今。这隐藏着某种禅意和哲理，我相信。
我和枫的友谊始于一个心理游戏。
枫说：和你玩一个心理游戏。好不好？
我说：好
枫说：你喜欢吃什么颜色的苹果？
我天真的说：苹果不是只有一种颜色的吗？当然是红色。
枫笑弯了腰。
枫说：不对，除了红色外，苹果还有青色和黄色的。
我为不懂得苹果的颜色而有点羞愧。我只在书上见过又大又红的苹果，可却真
的从来没有吃过。
于是我还是很执着地坚持着：青色的时候是因为未熟不能吃，黄色的时候说明
苹果快腐烂了。苹果只能在红色的时候吃才是最好吃的。
枫放弃跟我耐心的解释，她说：到我家里去试试这三种颜色的苹果哪种最好吃
吧。
我去了，踏进枫的家从此也踏进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她的家对我而言是一个天
堂。
或者，每个富家女孩身边都该有个寒碜的女孩作伴吧。
于是我有了一个可以和我一起下棋、打牌、打球，下雨时共用一把伞的朋友。
我非常喜欢枫家里的图书室。那是一片书海，我在里面遨游，在知识中探寻一
片新天地。腹有诗书气自华，我相信书是能够增加一个人的气质的。而气质是一种
远胜于美丽的东西。
有时候我在想枫是另外的那个自己来我吧，那个快乐的无忧愁的自己。
多少次，我看到枫，就象看到了我自己。也许是因为我愿意她是我自己。而，
不是别人。
我问枫，心理游戏的结果是什么？
枫煞有其事地看着我的掌纹。她说：根据你的回答再结合你的掌纹，令你一生
刻骨铭心的人，必不能与你厮守一生。
要隔了很久，我才知道这话是出自枫母亲的口中，这是她对自己半生的自述。
枫无意中听来。
所谓的关于苹果颜色的心理游戏其实是瞎编的，为了给我一句富有哲理性的话
搪塞过去，她引用了她妈妈的话。那是成人的语言，当时我还不能够理解。
当然，这话其时绝对不是有意用来形容我，而是形容当时她妈妈自己的。要过
很久，我才明白世事冥冥中早已作的安排和诠译。枫无意中胡乱说的这句话，是我
的一种宿命。无错的确是用来形容以后的我的。我完全理解后，觉得此话用在世间
绝大多数女子身上皆适合。
枫的妈妈有个美满的家庭，有个爱她的丈夫，有个象枫这样活泼可爱的女儿，
可是她依然不快乐。表面看来她似乎什么都不缺。要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她是因
为缺少一种叫爱情的东西，才至终日怏怏不乐，悒悒寡欢。
我和枫是最好的伙伴，没什么是可以拆散我们的。上学一起，坐也坐在一起，
下学还是一起。一个星期至少有一半时间我和枫在一起睡。枫什么也愿意和我分享，
食物玩具衣服甚至乎她自己的妈妈。
枫家里有架钢琴，有老师来教，我也在旁边学。钢琴老师对我说：你很有天分，
手指修长而有弹性，天生是学琴的料。我触类旁通，的确弹得比枫好。
看到枫找到好的小伙伴，她妈妈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她对我说：如心，我栽
培你，你做我家的女儿好不好？枫在旁边拍手掌，说：好好，我终于可以有个姐姐
了。
枫和我会为一本童话书而去相信清晨采的露珠可以串成一条项链而不懈尝试。
会在被窝里头碰头看同一本书，或者捂在被窝里聊天直到天亮。
我会站在床前交叠着双手吟哦白朗宁夫人的诗：
如果你一心要爱我，那就别为了什么，只是为了爱才爱我。
这时枫会为我夸张的丰富的七情上面的表情笑弯了腰，擂我骚我。
我们在床上纠缠成一团。因为枫，我学会了笑。
枫对我说：如心，你要多笑笑，你的笑如雨后的彩虹。
枫的妈妈画的画非常出色，具专业水准。
当我稍具鉴赏能力，回想起她所画的画的笔力和画风时，仍觉得她的作品是我
所见过的画中最好的。我觉得以她的天分完全可以达到国内排名前十位，并蜚声国
际。她具很高的艺术修为。她教我画画的时候，对我说：如心，才女是注定命途多
舛的。注定是要寂寞的。你可耐得住寂寞？
我迷糊地点点头。我一向寂寞，除了认识枫，和枫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以前发生过些什么事。但我敢肯定她有爱过的人，在她的身上发生
过一些特别的事。我不肯相信的是，她的生命竟会如此短暂匆促。后来，当我看着
枫的来信的时候，我泪流满面。
我很羡慕穿着一双雪白得有点儿刺眼的球鞋在阳光下迎风而站的枫。我不成。
我知道我永远成不了她那个样子。因为没有人释心照顾着我的起居饮食和生活，为
我及时清洗衣裤鞋袜。我从八岁开始就尝试自己动手洗衣服，可是婆婆阻止，她说
她洗，理由是这样可以少浪费水。不过，穷人的孩子还是要早当家。十三岁的时候
我正式开始学会怎样洗衣服，连带把婆婆的衣服也一起洗。虽然洗得不很干净，但
每次我都是努力地搓着。搓得双手红肿，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天。这样的一双手，浸
泡在肥皂碱粉中，让钢琴老师和枫的妈妈看见是会摇头可惜的。
就是这样一双手，常常被枫攥在手里。
她带领着我，指点着我，看这看那的。并把食物、玩具、书籍塞到我手上。
枫常常是吱吱喳喳的，幸福得象个百灵鸟。友情让我头一次领略到什么叫幸福。
一身的衣裤鞋袜通常要穿好几天才换洗，我感到自己肮脏，但我无能为力。因
为我没有太多可以更换的衣服。我喜欢在图书馆里渡过的那些我的童年时代，虽然
饿着肚子，但离知识和智慧异常的近。再说即使在家我也不能够按时吃饭。婆婆总
是忘记煮，并不是她不爱我，可是她无能为力，她要顾着自己的营生。
那个时候，用不起煤气，要用煤炉烧饭，把火小心翼翼地生起来，连煤都买不
起的时候就用柴用纸用竹枝，把火一点一点的生起来。婆婆总是不放心我独个儿生
火。要很艰难我才学会生火，那不是件易事。是很漫长和耐心的等待。眼睛被熏得
迷朦，双手漆黑。
甚至连烧开水都不是件易事，我那个时候喝很多很多的生水，喝得肚子发胀。
直喝出个蛔虫病来。
我从不知道我的父母在哪儿，或许在天国，或许不是。我不敢问婆婆。
因为她会发怒，当她发怒时她会说：他们把你扔给我，你是个包袱。
我再不想听到包袱这个词，所以我不问，直至婆婆仙逝，我仍不知道我父母的
下落和我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十三岁那年的冬天，枫一家人移民到国外。临行前她把她所有的书送给了我。
枫那些精美的连环画册陪伴着我，还有图书馆的那些书籍陪伴着我，渡过了童年。
枫说：如心，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枫为不能实现永远在一起的愿望而流下泪来。
枫要给一样活生生可以代表自己的陪伴的东西我，那是一只波斯猫，这是枫给
我的最后的礼物。
好好替我养大它，如心，猫的眼睛是我看你的眼睛。
从此有了个抱着猫说话的女孩。我确信自己自幼有种懂得和动物沟通的本能。
包括小鸟金鱼猫狗。
我叫她灰灰，本来它是纯白色的，可是，一来到我那低矮，沉郁的家，它钻来
钻去变成了小灰脸。脏而且不肯洗澡。于是我相信这猫有很强的适应能力，以改变
颜色来适应环境。可是我仍爱抱着它。让它那温暖的，感性的脑袋紧贴着我微微发
育的胸。婆婆疏忽于我的年龄。她忘了是时候应该为我添置一件胸衣。而我也羞于
启齿。爱一个人，爱到要向她拿零用钱，是一种考验。婆婆忘了一个这年纪的女孩
子总应该有些零用钱买些胸衣、头绳、花边、钮扣、梳子、零嘴甚至女性卫生用品
之类的东西。
枫的离去，让我又寂寞如斯。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
离别那刻，我对枫说：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段。
这句话是我翻某本书中无意看来的。现在，我有意用在我和枫的身上。我想这
是描写离别最好的一句话。特别是当你发现到如果离别是件不可逆转的事情时，你
就只能够这么说。
当我抬头仰望着苍茫的天际，和头顶正中略过的飞机的时候。我问自己：一生
究竟可分几个段落和章节，枫陪我走过这一段，那下一段呢？又是谁？
后来，枫来信告知，她的妈妈死于自杀。她说：如心，我妈妈死了，我也成了
个孤儿了。
我愕然，那么美丽高贵，养尊处优的少妇。她苍白的脸，没有血色的唇，又复
现于我眼前。那慵懒的，病恹恹的美让人一见难忘。我想，这个世界并不旦止我一
个人不幸。生离别，爱别离，刻骨铭心，不能厮守一生都是一种不幸，且何其不幸。
这世上实在有太多为了一个"令你一生刻骨铭心的人，必不能与你厮守一生"这
样的理由而痛苦一生的女子了。可是，又缘何选择自杀？这是对父母不敬，对神灵
不敬，真个是天妒香水小百合乎？
然后我又想到，我识事以来和父母从来没有谋面，不知可应孝敬他们否，而神
灵住在天边，对我从不眷顾，没低过头看过我一眼。对他不敬又如何？香水小百合，
这世上美丽女子何止万千，我不过是略为清秀的女子罢了。不必妒我，让我自由的
过。
我耳际仿佛又回旋起枫妈妈的话：你可耐得住寂寞？
我知道，她必是归于天国，与那人相会。
之后，枫很久都没有信来，再没有枫的任何音讯了。
只是在某些寂寞的晚上，当我睡去，梦中依稀感觉到枫的一只脚轻轻的搭在我
的腿上。她梦中的呢喃，犹象在耳畔。
黑暗中，我小心翼翼叫唤枫的名字，没有回应。然后我转头睡去。在梦中出现
的她脸上淌出一抹泪痕。
枫，我问你：你缘何千呼万唤不出来，犹在梦中暗淌泪呢？
我的童年在阴暗中渡过。在黑暗中我张着迷茫的双眼却看不见未来的一丝曙光。
然后，我遇到了枫，曾经我以为她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一线曙光，直至她离开。
然后，我很快地长大。遇上了乔，我天真的以为他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一线曙光。
我发现我和乔从来没有到过这么金壁辉煌的饭店吃过饭，这是第一次。他总是
带我到肮脏的大排档。
因为今天，我们要分手，所以要挑选个这么华丽隆重正式的地方吧。
乔说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我其时没有答话。他不知道这个句子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用一种极其信奉虔
诚的态度很端正地抄在笔记本上。
不过，我和他并不是同类。而他，也是这么认为。我一直是别人眼中的异类，
与别人格格不入。
我在小学毕业前夕就看完了那很厚很厚的全套五大本的红楼梦。那时候我没有
自己的楼房。我和婆婆所住的屋子是租来的。我非常害怕婆婆的口袋里会有那么一
天掏不出钱来交租，那么我们就将被拒之门外了。所以我小的时候对于聚宝盆和神
笔马良的画笔非常倾慕。试想，钱财可以源源不断而出，画什么就会有什么，你不
想吗？我就非常的想。
我还记得和乔最深入谈红楼梦的一次对话。
乔说：每个看红楼梦的人心中都会有一幢红楼。
我说：他们心里的红楼全部都是违章建筑。
他轻笑，然后他知道，我并没有他想像中的愚蠢。
我记得见工那天，永远记得。是乔亲自面试我的。
乔说：我们公司有广阔的空间。
然后他捉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又亲。
乔再说：只要你有足够的能力。
我有的。但，我的能力不是象菟丝花一样死死地攀缠着他。我只竭力做好我的
本份事。我们在一起，是因为我爱他，而不是别的什么。虽然其实除了一个职位外，
我什么也得不到。他从来什么都没有给过我，包括诺言，鲜花，戒指，烛光晚餐，
红酒。
我要的爱情是与别不同的爱情。所以他以这种方式对待我，我仍未觉得有任何
不妥之处。尽管他是商贾，这些东西他都可以一力包办。
乔常常攥着我的手，我们沿路看美好的风光。
我常常依偎在他的怀里，幸福得象个小天使。
当我柔软的掌心在他起茧的手里静静地躺着时，我盼望这个令我一生刻骨铭心
的男人能与我厮守一生。爱情让我再次领略到什么叫幸福。
我犹记得我和婆婆住过的那间阴暗潮湿的出租屋。
那是一间我永远没有办法把它喊作为家的残旧老房子。那堵木门上有婆婆替我
量度身高的进展记录。我高得最快的时候是在十三岁那年。一下子高了八厘米，很
是厉害。因为也许，潜意识里我叫自己要快快地长大。个头一个子窜高，使我在同
龄人当中显得鹤立鸡群，更加异常的寂寞了。
虽然现在的我住华屋，穿美服。不过这一分一毫皆是凭自己的能力和本事搛回
来的，并不是依靠任何一个男人。我有了自己的家，再不用担心随时会被包租公赶
出来。我不再做着红楼梦的文学梦，也不做金屋藏娇的黄梁梦。我只靠自己，能够
依靠的只是口腔内的一口气。
乔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什么生意也做过：先和人合伙搞餐馆，然后又去批发时
装，有点钱了再合资搞个电子零件厂，再一掷千金炒卖地产，开旅游公司……
全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而来，所以他永远有不折不挠的精神。
乔是我学习上的楷模。我以有他这样一个男朋友为荣。
可是他现在即将和我什么都不是了。
认识乔之前我没有奢侈品，认为乔之后我还是没有奢侈品。
我和乔在一起，在物质上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有得益过，如果有，有的也只是思
想上的得益，经验上的教训。
办公室里静寂无声，即使针掉到地上也可以听得见声音，落地长窗的光线柔和，
我的面孔在日光的映照下也非常柔和。我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周围太静谧了，真
静！但我的耳边分明有乔的声音在回旋。
乔说：我要结婚了，我们分手吧。
然后，他离开了办公室，只剩我一人站在长窗边呆呆的，呆呆的默默垂泪。当
胃部痉挛得我生不如死时，只好回家，平躺在床上时，绞紧的胃才慢慢松开来。
再然后，就跟乔来到这华丽的饭店。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总要宴一席，才算样子。
但我什么都不想吃，也吃不下。我只要两杯冰冻啤酒，慢斟慢喝。
我知道乔的心在想什么。乔要的新娘可以出身低微，但品行一定要端正。我符
合不了他的要求。
我想起了婆婆去后，我在别人陌生的床上寻梦，四处为家的日子。那时的我，
对于生活无能为力。
有些发霉的斑点是烙在身上的一生的印记。这些，我们都无能为力。
我清楚我过去糜烂的生活是乔不可能接纳我的原因。能娶为妻的，必是品端正
行的女子。娶妻求淑女，我清楚，我不是淑女。要知道，现代的荡妇不再是穿著着
打开衣领扣的旗袍，风情万种的向你媚笑的了。乔叹气。
乔说：你还年轻，还有很多的机会。我老了，我也累了。
我说：我明白。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乔说：你是个非常明白事理的女孩，我感到欣慰。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段。
我说：不客气！
乔说：本来营业部经理的位置该由你来坐的。
当然，我心想。要好过人家十分，便要多付出一百分的努力。
乔说：你要明白。
我知道，我明白，西宫娘娘是要被打入冷宫的。他要结婚了，所以他不想让我
在公司地位一下子得到提升，招人嫉妒，过份张扬，这会激怒正宫娘娘的。尽管这
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我想起，在粤剧和影视题材里，西宫一向被视为狐狸精，烟视
媚行，是心肠恶毒满肚子坏水的小人。是，我是夏迎春。
我说：嗯，我懂，我明白的。放心。
乔把背倚向椅背。叹了口气。
乔说：那我就安心了。
然后他向我举杯。我也向他举杯。
杯盏相碰间，我听到我对他这样说：我也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段。
我耳际仿佛又回旋起枫妈妈的话：你可耐得住寂寞？
我点了点头。我一向寂寞，除了认识乔，和乔在一起。
当我看着乔离去的背影，我问自己：一生究竟可分几个段落和章节，乔陪我走
过这一段，那下一段呢？又是谁？
枫给我算命时候那清脆的童音又在耳际响起。
令你一生刻骨铭心的人，必不能与你厮守一生。
我知道，我终是逃脱不了这样的结局和命运的。
2001-4-24 603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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