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

    题记：我来不是为了与你共赴前生的约定，我来只是为了与你道出此生的别离。
        我来不是为了燃起灼热的烈焰，我来只是为了熄灭遗留的火花。

    我常常做两个梦，一个是火海中，一个是大海中的。
    火海焚烧了我的爱人，大海淹没了我的爱人。
    梦里爱人指责我说：是你负了我。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夜半醒来，心里纳闷，自十三岁始，我就常常发这个梦。
它伴随着我的少女时代和成年时代。可是，梦内我一直看不清楚他的一张脸。

    认识陶，是因为她结婚，她是我表姐的同学。陶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笑起来
很甜很迷人。
    无疑她是那种把冰淇淋当世上美食，高兴的时候用最甜腻最嗲的声音撒娇，快
乐的时候眯起眼睛来看人的女孩。
    而我，不能与她比较，当然我也不能与任何人比较。
    我只是个神情冷淡，与任何人都保持适当距离的女子。

    美丽的新娘总是惹人注意的，而引起我注意的却首先是站在她身边的准丈夫。

    他拥着身边美丽的新娘，眼光穿过重重的人群，向我投来了微笑。

    心，从未如此颤粟过。
    这眼光穿越了时空，翻飞起前世所有的记忆。我想，我们生下来就有如此的默
契，能从双眼中读懂彼此，是因为我们已经订下了三生三世的契盟。
    后来，我笑着对他说：前生是因为我负了你，所以今生你要来负我。

    三生之前，是秦朝。你触犯始皇，始皇焚烧了你的书简，你对我说：总难逃一
死，为夫先行一步，你随后跟来。你赠我以玉佩，说：来世，以此相认。生生世世
为夫只与卿你相守。然后，你投身以火。而我，却没有伴随你而去。你的家眷共一
百一十三人，皆被赐死。唯有我，因以才貌见称于世，能得幸免。我被始皇看中，
被充入宫中当了一名歌舞伎，终日陪笑陪乐。始皇一开始对我还有兴趣，但因我终
日悒悒寡欢，从未开口说过只言片语，后宫佳丽三千，终不为他所宠幸。秦亡后，
几经颠沛流离，我流落民间，因精于各式乐器和通韵律，成为坊间一名乐师，教授
歌舞伎弹奏，终生未嫁，孤独终老。

    前生，是唐朝，我们生长在官宦世家，两家政见不同，是世仇。
    元宵夜，我们在灯火栏栅处相见，唤起了前世的种种记忆，仍是相爱，爱得难
舍难离。奈两家结怨太深，家中阻止我们见面。一个长自嗟，一个枉自叹。婚配是
遥遥无期和不可能的事。宰相欣赏你的才华，欲与你家结秦晋之好。你父亲再三逼
迫你，你不从，我们于是连夜私奔，在途中私订终生，过起了隐姓埋名的三个月夫
妻生活，你在上街卖字画中被人认了出来，双双皆被父母捉了回来。你，仍抵死不
从，又逃出来找我再度私奔。我泪流满面对你说：东床快婿岂不快哉？你说：生生
世世为夫只与卿你相守。收拾细软，我们连夜又逃亡。两家派官兵追堵，前无去路，
后有追兵之际，你决定与我一起投身以海。你赠我以玉佩，说：来世，以此相认。
生生世世为夫只与卿你相守。我们随水而飘流，最终，我被救了回来，而你却被无
情的海水吞噬。唐朝747年，即你去世后的第二年，我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嫁给
了太守，婚后育三子三女，一子中状元，晚年贵为诰命夫人，一生享尽了富贵荣华。

    我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前世的记忆。梦渐渐清晰起来，我看到了，那个从我十三
岁开始在梦中一直缠绕我至今的爱人原来就是你。然后，我赫然看见了新娘脖子上
的玉佩，是何等的熟悉。你终把相认的玉佩赠给了另外一个女子，与之共订盟誓。
是，前生是我负了你，所以今生你要来负我。

    在这婚礼上，陶把绣球抛向了我，我接住了。
    这是命数，命运之球打中了我，我们都躲避不了。
    这是我和陶与靳第一次的见面，之前从不认识。陶戴上了应该属于我的玉佩，
靳没有实现生生世世为夫只与卿你相守的诺言，他娶了另外一个女子陶。许是我苟
且偷生，让他深生失望的吧？抑或，是他认错了人，错把陶当成了我？这是我心内
最大的疑问。

    那个时候，街头巷尾人们在讨论的都是泰坦尼克号。史实加上感人肺腑的爱情
故事再加上一流的电脑特技，一切的一切都让人如痴似醉。
    当死亡逼近爱情，当海水吞噬了爱人。
    你，你是选择一起沉落海底还是眷恋人间？
    这问题我不敢问任何人，也不敢问自己。因为，我是罪人，我是露丝。

    婚礼过后，我和靳去电影院看的电影就是泰坦尼克号。
    靳给我准备了好几包纸巾，和一个宽广的肩膀。
    他说：想不到你坚强的外表底下有那么脆弱的一颗心。你是个很容易就被感动
的女子。
    我问：你，如果是你，那么是选择一起沉落海底还是眷恋人间？
    他笑微微地看着我说：你呢？
    我汗流浃背，前生，是我负了他！
    我强自振定，我说：假如我是露丝，你是希望我陪你一起死去，还是好好地活
下去？
    靳裹着我的手，说：活下去！
    我想，他终是已经原谅了我。但这并不阻碍他与另外一个女子结婚。

    然后，我们回我所住的公寓，听春江花月夜、梁祝、二泉映月，这些都是我喜
欢的音乐。

    静静地听着音乐。音乐仿佛一个母亲的手，轻柔地抚向孩子。
    我们喝的是龙井，听的是古乐。
    靳说：你仿佛不是这个朝代的人，好象是前朝的女子。你幽幽的眼神在这躁动
的尘世，哪里还能找得到？你天生适合梳高高的云鬓，穿薄如蝉翼的衣服，弹古筝，
坐在舞池亭谢前为王孙公子们献奏。
    我说：是的，我这类人只适宜生长在古代，那里才有适合我生长的土壤。我不
会弹奏古筝，琵琶倒略通一二。你想听的话，我可以为你献奏一曲。
    他说：好
    一曲既罢，已是天上人间。
    他说：这曲子我仿佛在梦中听过无数次，是何等的熟悉！
    我想，他终于是被唤起了某些记忆了。可是，他仍然认不出我来。
    我说：前生是我负了你，所以今生你要来负我。
    他说：不要为我牺牲任何事及委屈了自己，我已有了妻子，是绝不会辜负她的。

    我想问他缘何把赠我的玉佩赠给了别的女子，缘何要与别的女子结婚？可一直
没有问出口。我知道，三生三世，缘尽于今世。
    他走后，我有点怅怅然若失的感觉。

    我们开始于一个婚礼，结束于另一个婚礼。
    我们一共只见了三次面，一次在他结婚；一次是我们一起看了电影然后在我家
品茗赏乐；一次是我结婚。

    他结婚的新娘是别人，我结婚的新郎也是别人。他送我的结婚礼物是一块玉佩，
晶莹剔透，是一块好玉。这块玉，最终还是回到了我的身边。我想，他终是已经原
谅了我。我知道，这玉他从未赠予他的妻，陶佩戴的是另外一块相似的而已。这一
次，他赠以我玉的时候，没有说出生生世世为夫只与卿你相守这样的诺言。

    我记得有首诗：我来不是为了与你共赴前生的约定，我来只是为了与你道出此
生的别离。 我来不是为了燃起灼热的烈焰，我来只是为了熄灭遗留的火花。也许真
的就是这样的吧。 其实，世上本就无永恒的诺言，何况是隔世的。物是人非，玉还
是那块玉，人却未必还是那个人了。

    结婚的时候，我一直在笑，别人看见觉得那是幸福的微笑，都说我是幸福的新
娘。我有点后悔，没有喝下孟婆汤，何必为前世的事而自恼呢？今生，我们明明已
认出了对方，却未必要相认，又何必庸人自扰呢？

    我们从不打扰对方的生活，我们今生的相见，只是为了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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