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小孩
盲人是个对故事传播有着卓越贡献的人。有所不同的是盲人从来不讲故事,盲
人只是说一些短句,而这些短句却能使听到它的人心中萌发出不同的故事,所以盲
人其实是创造故事的专家。
如果你问盲人是否知道文学这个人,盲人一定会点头微笑。
如果你问文学是否知道盲人,文学就一定会茫然地摇头。
要解释这一点,就必须先从那辆公共汽车说起。
那是一辆郊区车,它的收费标准是全市最新制定的3、5、5...制度,当然是那
种月票有效的公共车辆。它从西二环外一处繁华的商业街一直开向东三环以外的一
座新建的环岛立交桥,中途会经过一家肿瘤医院、一座绿荫公园、一群国家机关的
宿舍楼和两所军队大院。它早班车的时间是 5:30,末班车的时间是22:30,全程
标准时间40分钟,这当然只是一个理想数字。
文学一家就住在那群机关宿舍中一栋约有25年历史的塔楼的一层,门牌号码与
一种难以启齿的治疗妇科病的药品编号雷同。文学的父母都是机关的干部,他们给
与文学极严格的作息时间,每天 6:00起床,运动一小时,7:00吃早餐,7:20去
上班。这制度自文学上小学一年级开始实施。风雨无阻。
文学在一个充满志、史、传以及演义的文化馆,以学者温文尔雅的风度维持着
自己的温饱。文化馆是在一座古老寺庙的基础上建筑起来的,每座屋顶上都常年积
累着荒草和鸟巢,再加上文化馆的副馆长是一个自三十岁开始,鳏居二十余年,终
年生活在后院的养鸽爱好者。这就使在文化馆每一个角落的仰视都形成一个丰富的
景致。正是由于这一点经历,使文学眼中的世界异常的简单:大多数皇帝都两面三
刀;大多数忠臣都死得很惨;大多数朝代是败在女人的手里;大多数诗人墨客都是
仕途不利,没什么可清高的。
然而就在这样一些日子中的一个特别清爽的早晨,当文学自梦中醒来的时候,
发现已经7:15了,终年按部就班的父母依然熟睡不醒。文学慌忙地收拾了一下,就
匆匆走出家门。刚到车站的时候,他感到了一阵疲倦的气氛。脚步也沉重了起来,
不知是因为早晨没运动,还是没有吃早餐的原故。然后,他蹬上了那辆车。
盲人的家就住在那家肿瘤医院的旁边,他每天早上大约 7:30坐上这路车,用
30分钟的时间到那个叫动物园的地方去上班。
当盲人蹬上那辆车,并坐到文学的身旁时,文学正带着耳机依在车窗旁,在一
曲有关一见钟情的乐章中昏昏欲睡,显然,文学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在他身旁坐下的
盲人,对于自己将来的重要性。但是文学感到了一种中世纪的悲剧色彩忽然间萦绕
在自己身旁......
“一见钟情是核辐射后生理上的周期反应。”
“什么?!......”文学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当然,文学不能肯定那奇怪的话
是从身边这个盲人嘴里讲出来的,他甚至不能肯定确实有人刚刚在他耳边说过什么,
不过在这一环视中,他却忽然看到了她。这种遥望让他感觉一丝安详,于是文学一
相情愿地进入了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的结构很简单,只有文学和她两个人。他们彼此真诚相爱。而且故事
中没有任何常规的开端及过程,一展开就径直使故事进入高潮。
文学带上枪,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而她在后面紧
追,力图阻止他的行为。至于阻止的原因,文学同样没有去设想,反正他们双方都
有极充分的理由。文学穿过一座绿荫花园,走过湖边的长堤,湖水的气味并没有平
息他的血液。然而,当他走过一个坐在藤椅上,正在瞌睡的花甲老人的身边时,他
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个静眠的老人。
她很快追了上来,举起手枪,对准了文学的胸膛。但是她没有开枪,文学也没
有任何举动,依然注视着老人,一副向往的神情。
这样僵持了片刻,她的目光也从文学身上转向静眠的老人,一下子停在那里,
同时举枪的手臂渐渐垂了下来,片刻,文学自冥想中醒来,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前走,
没有看她一眼。而她却没有再去追赶,她依然注视着老人,漂亮的长发随微风飘动,
然后她缓缓丢下手中的枪,&127;转身向来路走去,&127;口中自言自语道:“原来
他也不想这样干的!”
不知道文学之所以有勇气上前与那位陌生的姑娘进行交谈,是否与他自己编织
的这个爱情故事有关。不过他肯定不知道的是在他站起身的同时,身边的盲人悄悄
地默念了一句: “恋爱是一次不求甚解的阅读!”
然而由于姑娘在谈话中始终一言不发,致使这段交谈变成了文学一个人的喃喃
自语。
文学的交谈以一些疑问句的形式展开了,在谈话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贵族式
的微笑:你是学生吧?看样子,怎么也大学生啦?你平常是不是总不爱说话?那为
什么半天也不说句话?你是不是误会啦。我可不是那样马路追求者!你看!你的笑
容多可爱!别用白眼珠瞪我好吗?这样吧!我就实话实说了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
梦中情人,其实是最初只是的一种感觉,然后,你看到一个形象,就会发现正是那
种感觉,喂!你去哪......
作为在海边长大的盲人,每次来到公园的湖边都会感受一种安详。
其实,那座公园里只有一池葫芦形的湖水,湖边有一些小规模的水榭、假山和
绿荫草坪。可这里的绿化很好,是茶余饭后散步、休闲以及年青男女谈情说爱的佳
境。而且这里水质不错,也是夏季游泳、冬季滑冰的好场所。
因此,一年四季公园里总是有许多的游客,而且一青年居多,其中也有不少漂
亮女孩儿,她们有一个人来的,也有与朋友或家人一起来的。
每天黄昏,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盲人就持着他的斑竹手杖,走出家门。这时,
他总是习惯先用手杖轻敲门旁那块在初失明时常常绊倒自己的大青石,手杖敲击石
板的那种单一的节奏,总会使盲人感到有些孤独。
从盲人的家到公园仅一站地的距离,沿门前的石板路一直向东走,就可以一直
穿过那所老年保健医院的后院,然后是一条小河,再沿河岸向北,约十分钟,就到
达一道横跨两岸的铁栅栏前,旁边有一个铁门,这就是公园的后门。其实这里本来
只是公园的工作人员出入的地方,不准游人通过,而盲人则是唯一的例外。
每次穿过铁门,盲人都会虚无地向看门的那个老兄弟点头微笑,等待一声熟悉
的呼唤:
“老哥!好啊?!”
“好!好!”
然后,沿河岸一直走下去,来到了湖边,这湖水的气味使盲人感觉好多了。
盲人与注视的关联,终止于二十年前的一次意外事故。在这二十年里,唯一能
够充实盲人那缺乏形象的内心世界的就只有声音。
这时,文学与那位姑娘的又一次邂逅打断了盲人的幻想。交谈夹杂在湖水声中,
流入了盲人的聆听。
“调侃是一种隐藏的不纯动机!”对于这次偶遇,盲人胸有成竹。
从一开始,文学就开始感觉到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在公园门口,迎面上来两
个长发女子举着昂贵的照相机,对准他一通乱照。
“小姐,您这是在照什么呀!”
“没什么,照一点儿风景!”
“哦!这么说我也是一景儿了?”
“上学时,老师没告诉你:风光加人物才算得上风景吗?”
“那您看我上相吗?”
接着就是那条鱼。
文学租了一条手划船,由于对“活浆”缺乏最基本的了解,致使他花费了半个
钟头的时间,才以一种螺旋上升的路线,到达了那片早在码头就已设定好的柳荫下。
就在这时候,那条鱼从湖水中跃上了他的小船,正落在文学的怀里。然而文学
并没有常人想象中的欣喜若狂,而是触电般大叫着把那条鱼丢入了湖水中。
“那条鱼有电!真的!我当时几乎全身都麻木了!”虽然,文学后来谈到这件
事的时候,表情很严肃,还发了许多的毒誓。可还是没有人相信他那有关带电的鱼
的故事。
然后,那个姑娘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她一个人在湖边的草坪上静静的坐着,漂亮的长发随微风飘动,鲜艳的衣着使
她远远看去好象一朵色彩斑澜的大蘑菇。
文学远远注视着她,心中暗想:笑一下!如果你连笑三声!能把我一下子迷住。
我也会追你到候门相府,卖身为奴。
然而她真的笑了,双手托着下颌,低着头注视着湖面,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于是,文学也真的被迷倒了,平静地躺在船邦上,任凭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印
花了他的双眼。这时,他感觉头顶的柳枝上忽然开满了红红的石榴花。
文学是以一个水上救生员的身份(当然是假的)上前开始第二次交谈的。这次
姑娘终于开口了。
“你是在等人吧?是不是在等男朋友呀?”
“我今天不划船,不游泳。行吗?”
“当然!我们公园除了划船,陆上也有许多不错的景点。”
“那我就用不着救生员啦!”
“不一定吧!你看这公园时里有许多危险因素。例如:假石也许会倒下来;哪
个古建筑没准儿就会掉下根房梁来,或者那边的秋千也许就有根绳子不结实,这都
是潜在的事故。你需要保护,我是担心你的安全。”
“不行!天灾地祸是非人力所能抵抗的。我还是快点离开这儿吧!”
“这--到也行!不过你要是继续坐在这儿,一定也没有什么。那些危险好象有
狗那年就有啦!也没见谁出过什么事儿!”
“......”
在这之后,文学辞掉了原来的工作,到这座公园来应聘一份工作。
最开始的工作分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
“会水吗?”
“只能游五到十分钟。”
“那就当个水上救生员吧!”
“就我这水性,能救人吗?!”
“谁让你救人啦!见到有人落水,马上去叫人,懂吗?”
“那我这几分钟的水性,什么时候用呀?”
“在你自己落水的时候!”
“哦!敢情我落水就没人救啦!”
他就这么当上了救生员。
文学对这项工作出奇的喜爱,使公园负责人很是满意。
“这个小文同志,总是加班加点地工作,连节假日也很少休息。”
正如盲人所说:“缘份是一道从没有人能够解开的数学题!到处都是正确的答
案”
在那之后,文学以一种非光明正大而又不曾触及法律的手段,了解到关于姑娘
的许许多多,例如她出生在一个军人家庭,她的父母都是军衔极高的职业军官,她
果然是个大学生,在一所军队的医学院读三年级,而且成绩极好,她的名字叫风景
等等。这使文学与风景的第三,第四以致众多的相遇,成为了可能。
“你看,又见面了!我好象跟你提到过缘份!”
“什么缘份!你成心的!”
“成心?!那...那也只能说明缘份是可以人为的!”
文学第一次去风景的家是在一个初夏的早晨,本来这天他们并不准备见面,前
一天他们一早就聚在一起,游泳、划船、吃饭、逛街、打保铃球,一直玩到深夜。
“我爱上了一个很有理想的女人,不过,她的理想就是热爱生活。”文学是轻
念着这句话睡去的,那时他的计划就是在家里大睡一觉,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然而在黎明前的某一刻,文学忽然自梦中惊醒。也许是由于过度的惊吓,他已
经记不得究竟梦到了什么东西,他只是呆呆地瘫软在床上,目光毫无目的地直视着
天花板。这时,文学感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慌,虽然他说不清为什么,可当他再
次沉入梦境的时候,心头不禁一颤。
文学天生就是块练武的好材料,他有一个最好的师傅,他有一把最好的刀,四
尺九寸长,薄如蝉翼,寒如秋水,他七岁拜师学艺,练武很用功,他一出江湖就很
有名气,很多有名望的前辈都认为他是近几百年来,最有前途的年轻高手,所以作
为一个杰出的刀客,文学十分向往成为天下第一刀。于是他与一个已被公认的第一
刀客约定了一次较量的机会,他们相约在一片荒地中,他们同样左手持着带鞘长刀,
同样静立着,同样彼此注视,而且这一注视持续了两天两夜......
当文学再次从梦中醒来时,首先看到的就是像框中风景那迷人的笑脸。这时他
发现原来自己根本没有躺在床上,而是端坐在床头,面对着风景大大的黑白艺术照。
那一刻,文学对风景的思念达到了一个顶峰。
走出家门,文学忽然发现那天可能是个什么不显眼的节日,街上的行人都穿着
鲜艳的服装,手中提着大包小包,一脸喜气洋洋的,伸手就拦出租车,按理他们那
儿的人还没小康到如此程度。文学看了看四周有限的几个乘车人,找了个树荫站了
下来。在这段时间里,文学的左手始终紧紧握着,好象还持着那把带鞘长刀。
这天早晨,盲人也起得很早,实际上他是被隔壁一对老夫妇的争吵声弄醒的。
“你看你这个人,都这么多年了,怎么就是改不了呢!”
“是呀!都这么多年了,现在我黄土埋了半截了,还让我改什么?”
“难道你就不为这个家想想!”
“我这辈子除了为这个家,还干过别的吗?!”
“唉!你这个老头子!”
“唉!你这个老婆子!”
“......”
“......”
盲人来到车站的时候,文学正直立在站牌下面,双脚分立、与肩同宽、十趾抓
地、两膝外展、挺胸收腹、目光平直。
文学已经这样站了两天两夜,而且很累了。虽然他知道对面的那个刀客一定跟
自己一样, 可他还是不想再继续下出了。现在对于他来说胜败的问题早已不存
在了,他只是想快一点结束这次较量。
这时候,车站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盲人老伴的白色冰棍车醒目地立在人群中,
盲人就坐在老伴的一边,静静地挖掘着自己记忆中的点滴琐碎。
盲人生长在一个沿海的小村庄中,他的家乡是建立在一座古城堡的废墟上.&12
7;据说这古城堡原有居民是被秦始皇杀光的,&127;而盲人的祖先就是从那死人堆里
爬出来的一个后生,现在那里已是一座村落了在那里,唯一能算得上是山的就是一
座远古土城风化后形成的凸起。第一次登上土城,盲人立刻懂得了山与海的不同。
在山顶上,自己是高大的,而在海洋中自己却渺小得可怕。
于是在开始一次远行的时候,盲人毫无至疑地把目标定在一座终年常青的山峰。
他的足迹遍及祖国大地,他是在入秋的时候开始这次寻觅的。他骑在马背上,穿越
四季的轮回,他的身躯在尘土的包裹中显示出流浪的姿态,他根据记忆中的只言片
语寻到了一村人家。
那里在炊烟中呈现竹篱密密,茅屋重重,参天野树迎门,绿水溪桥映户的景象。
小村的里里外外到处是萌发的姿态跃动和张扬的躯体,甚至可以感觉到血管中沸腾
的热血,涌向鲜红的心脏,拨动那里的金色七弦琴上寥寂无声的弦丝,使肉体和心
灵弹奏出难以描述的悦耳音响,村民们表露着与寻常人的相似之处:肆无忌惮地说
着许多完全无用的废话;无所事事地走东家串西家;聚在一起无端地编织一些花里
胡哨的传说;躲在背后弄几次说三道四的消息......
然而当盲人穿过一绺炊烟、几声喧哗、家长里短、鸡鸣犬吠一口气登上了峰顶
的时候,眼前却不是想象中渺小的万物,而是一望无际的层层云海,峰顶好象一叶
孤岛,渺小地飘在这云海中,那依然是海的感觉。
终于文学轻轻地抬起右手,拔出了他那把心爱的长刀,这时他看到那位天下第
一刀客微笑的目光。
“你果然是天下第一刀!”文学说完,弃下了手中的长刀,如释重负地瘫软在
那白色冰棍车旁。
“单相思就是一次没有任何行为的越轨!”听到文学瘫坐下来的声音,盲人苦
笑着说。然后盲人与文学相识了。他们的相识起源于一次交谈,交谈最初的拥有者
并不是文学与盲人,而是文学与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婆,当然,文学不知道这个卖冰
棍的老太婆就是盲人的老伴,他只是瘫坐在那儿,自那个老太婆物中买下了一根冰
棍,然后交谈开始了。
“您在这儿卖冰棍可不少年啦?”
“自从这个宿舍建成,快四年啦!”
“可不是!我们家搬来也三年多了!”
“可不是嘛!”
“我特别爱吃您这儿的冰棍!”
“那就多吃两根!”
在交谈中,文学忽然注意到静坐在一边的盲人,干枯的面颊,带一副黑镜片,
嘴唇微张,有一些老性的痴相。
一个先知似的老人(不一定是残疾人),这正是文学对自己未来的设想,这种
感觉依赖于举止言行,而盲人给与文学的感觉正是他所向往的。
“忘年交是对过去的重温,也是对未来的超前体验。”对于文学,盲人是十分
了解的,那是一个生活得过于热情、也过于敏感的年轻人,他总是想把所有曾经给
过他美好印象的东西,都永远保留在自己身边,可往往由于过于珍爱,反而失去的
更多。盲人静静地坐在老伴的一旁,细细地从记忆中挖掘着自己当初是如何自这种
对美好的极端依恋中走出来的。
由于场景的原因,文学与盲人的交谈从车辆开始,然后话题围绕着公共汽车的
运营方针,以及全市各个主干路线的阻塞情况逐渐展开。最后他们很自然地把话题
从公共汽车转向了故事。
“她是个来自江南水乡,并且能够被称之为佳人的女子!”
“她楚楚动人、姿态万千、冰肌玉骨、貌似天仙!”
“她的一口带有水乡的娟秀以致平仄有些不同的普通话,以及她轻柔的举止,
使我感觉十分受用。”
“她通常是一身素白的妆束,住在一座仿照南方水乡建成的小楼中,通常她会
在清早推开斑竹的窗格,把深夜残存的睡意留给清晨模糊的记忆。微风会吹起她的
衣角,她的眉头做微蹙状,头颅轻轻晃动,朱唇吟哦出梦样的呓语,她的窗边应是
有一面圆形或方形的明镜的,她扭动着诱人的身躯,她那些使人痴迷的姿态应是根
源于此时此地。”在与盲人谈到风景的时候,文学这样说。
“真正的爱情就是看她一眼,然后走开。”在文学谈起风景的时候,盲人这样
说。
风景的家就住在距文学家两站地的那所军队大院里,她家的那座楼是整个小区
唯一的平板楼,而且是临街,车站就设在楼前,现在一楼的居民利用临街的门窗开
设了各种商亭,而且唯一的美发厅就在她家那个单元的门前,她家的号码是4层13号,
&127;大门的颜色是翠绿色,门铃是红色的,在左上方。音乐是文学很喜欢的那首叫
《爱情的故事》曲子。
两站地的距离一闪即逝,刚一下车文学马上就看到了那醒目的平板楼,那是一
座八成新的大楼,一层的各种商亭大多是新开张的,虽然都是些小门脸儿,可各个
一副金碧辉煌的模样。在这中间那家美发厅就算是间大买卖了,窗户上贴满了俊男
倩女的照片,屋里还传出悦耳的音乐。
然后,文学按响了那红色的门铃。
“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打开门后,风景一脸惊讶地问。
“这还不容易!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好呀!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哟!那我可得好好看看,那间房子住的最舒服!”
“不用了!就把你栓门口!”
***
“当初我也想参军来着,可人家说我身体太差,又是个近视眼,不然我可能就
是你爸的通讯员了。”文学煞有其事地看着风景的军装说。
“我爸没通讯员!”风景依在书桌旁,根本不看文学,只是笑。
“是嘛!不过我挺喜欢你的迷彩床单的。”
“从小我就喜欢花草,不过我偏偏对花草过敏,所以只能睡绿床单过过瘾了。”
“你看我又找到咱们俩的一个共同点。”文学轻轻凑了上去,伸出右手挽住了
风景的细腰。
“行啦!我今生非江南第一才子不嫁!”风景笑了笑,随手推开文学毫无经验
的手臂,转身坐进了那“草坪”中。
“那就对啦!我就是江北第一儒生,姓文名学”文学立刻追上了“草坪”。
“不过我感觉南方人比较适合我!”这次风景没有躲避。
“太好了!其实我妈就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
然后风景又笑了。
再然后文学与风景的态度就一下子暧昧了起来,他们在“草坪”上的坐姿,已
是那种单身人士所嫉妒的姿态。他们的交谈内容也在纵横古今、一泻千里,他们谈
到了理想;谈到了爱好;谈到了各人的隐私,谈到了事业,谈到了爱情,婚姻和家
庭......
然而,当婚姻和家庭被作为交谈的话题,摆上了桌面时,风景忽然问了文学一
句话:“你什么时候剪头发呀?”
于是,文学的感觉被这句话一下子带走了,他只有静静地走出了风景家的房门,
没留下一句话。
出了院门后,文学在那块“军事重地,二百米内严禁摆摊!”的牌子下坐了下
来。以前每次与风景见面,他都是等在这儿,好象一个整装待命的军人,而且他甚
至可以清清楚楚的算出,从这里到右边的那个门卫面前是整整十三步,到对面那块
同样的牌子前需要十八步。现在那里正站着一对小情侣,看得出他们一个是要走的,
一个是来送的,两个人都是热情似火,恨不得立刻融成一体,可又不得不照顾周围
的百姓,以至于把彼此间的距离弄的若隐若离的。
文学是个非常坐得住的人,记得上高中的时候,有一天,文学忽然告诉他父亲:
“我要当作家!”
“什么?!”
“我会成功的!”
“好!你得先把屁股坐出茧来!”那天父亲怒了。
然后,文学真的在院里找了一块最粗糙的大石头,一坐就是一夜,从那以后,
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正是晌午时分,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把文学的周身上下映得斑澜一团,这时
他忽然感到了一种焦燥,似乎丢了什么东西似的,翻翻口袋,确实没少什么,不过
这种感受却随着手腕上指针的跳动在加强,文学感觉自己怎么也得丢点儿什么东西
才行。
“抓小偷呀!!!”文学大叫着直冲菜市场,他的样子就好象刚服完几十年的
苦刑的犯人,径直冲出狱门一般。由于文学的介入,菜市场的秩序立刻被彻底打乱
了。有人在整理钱物,有人在隔山观火,有几个小伙子惊弓之鸟般扭头不跑,比文
学可快多啦!
“我也被偷啦!”
“我钱包也没有啦!”
“还有我!”
随着声音,终于有几个衣冠楚楚的先生加入了追捕的行列中。
“真的有小偷呀?!”文学呆了。
就这样,几个人你追我跑离开了菜市场,冲进了胡同,文学慢慢落在最后,然
后停下来,喘着气。忽然,胡同里的喊声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保持了片刻,这使
文学一下子想起这本是个死胡同。
“跑!!”胡同是一声大叫,首先跑出来的是那几位先生,然后是手持棍棒的
小偷们,文学立刻感到了形势不好,飞快地向胡同外面跑去,于是只听到后面的小
偷和先生们一起大叫:“抓小偷呀!”
“一个装满清凉液体的杯子,被你端在手中。你站在山梁上,细细品尝着杯子
里的液体。现在正是晌午,阳光以无限的努力向地壳渐近,把那立于山梁与天空之
间的剪影映成一点
光芒映花了遥远的我的眼神。我站在山梁上,看着你被正午的阳光映成一点光
芒,我看到的究竟是你,还是那只杯子?”被盲人领出公安局后,文学迫不急待地
讲述着在班房里的感受。
“你丢什么了吗?”
“没有!”
“那你偷什么了吗?”
“没有!”
“那你这是干什么?”
“我...我决定剪头发!”这是盲人与文学的最后一次见面。
风景是经过小聘,大聘,择日,摧妆之后,蒙着盖头,坐着花轿,被娶进了文
学张灯结彩的家门的。
两个人拜过天地,饮完合欢洒,绾过同心结之后,就在亲朋好友的喧闹中,进
了洞房。
风景不明白文学是如何了解到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风俗礼节的。
不过,当文学轻轻揭下她头上的红盖头时,风景看着文学羞红的面颊,还是笑
出了声儿。
第二天的早上,当风景走出洞房,开始与文学的母亲交谈时候,风景自信地说:
“他不象我以前想象的那么刚强。”
盲人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静坐在自家的阳台上慢慢死去。在即将彻底死亡
之前,他对死亡的了解达到了一种全新的境界,盲人终于明白以前知道的有关耶稣
复活,有关转世投胎的诸多传说只是一些谎话。
其实,早在两年前盲人的老伴去世时,他就该明白这一点的,但是他没有。
作为盲人唯一的熟悉的人。文学承担了盲人的后事以及对他遗物的整理,这使
他发现了几本用盲文书写的笔记簿,看着那陌生的凸起,文学那久以忘怀的好奇心
又萌发了,于是这以后的许多年,他开始进行盲文的研究,
“阅读他人的故事就是对自己动情的回顾!”。盲人在封面上是这么说的。
这时候,不惑之年的文学已成为了那家肿瘤医院的主治外科大夫,现在他的发
型即整齐又美观。
然而,这时的文学对故事的了解就只剩下一个有关梦游的传说。
在他们那所医院里,曾有一个梦游症的女护士,梦游的行为就是跑进太平室去
吞啮冰冷的尸体,然后周身碧绿的微笑。一次,值班大夫发现了她,惊恐的尖叫使
女护自梦游中醒来,最后她在对自己的恐惧中死去。
由于,文学不厌其烦地传播。致使全院的工作人员都了解到这个故事的全部过
程。
这之后,每当文学讲起这个故事的开端时,人们就立刻接上。“对!我们知道
她最后被自己吓死了。”
文学五十岁那年,读完了盲人留下的那几本包含有在宗教,哲学,诗歌,文章,
故事的诸多警句。
而后在许多年后的一天夜晚,文学以灵魂出壳的方式对自己进行了一次深刻的
反思,以致于使他惊恐地看到了自己吞啮尸体的绿色的形象。
“梦游是对压抑的欲望的滋生性的放纵!”盲人在封面上是这么说的。
最终文学离开了那家医院,开始了垂暮之年的游荡。一天,文学静坐在正卖冰
棍的爱妻风景的身边,与一个不断吃着冰棍,满脸失恋表情的青年,谈到了爱情,
他忽然只想对青年说一句话:
“真正的爱情就是看她一眼,然后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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