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云倦初对李纲歉然一笑:“李丞相,刚才我言语之中多有冒犯了。”
李纲忙道:“哪里哪里,云公子讽得极是,不过……”他顿了顿,犹豫了一
下,终于说道:“我还是不懂公子自己为何要花这一万两银子?”
话说得很委婉,却是带着鄙夷的,云倦初自然听得出来,他不介意地笑笑,
并不解释,反问道:“我也不懂李丞相为何要花这许多银子天天买得一醉?”
李纲脸色微变,冷笑道:“我早说过我已不是丞相了,不求一醉,又能若何?”
云倦初也冷笑道:“想不到一次贬官扬州,便将丞相你击垮了。”
李纲冷嗤:“笑话!仕途沉浮李某何曾放在过心上!”
“那又为何如此消沉?”云倦初追问。
“世人皆醉,难道要我独醒?”李纲咽下一杯酒,反问。
“谁说世人已醉?”云倦初直视他。
李纲大笑:“这满楼满街,你我众人,难道还醉得不够吗?”
云倦初道:“那是因你自己先醉,所以看不清世人!”他透明的眼波中忽然
射出一种犀利的光来,教李纲看了不禁一怔——他一定曾见过这双眼睛的,可究
竟是在哪里见过,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半天,他才又道:“我又何尝想醉?只是世事让人心灰啊。”
云倦初的眸子亮得好像能穿透对方的灵魂似的,他说道:“若我能证明世人
未醉,丞相又可愿复醒?”声音依旧不大,其中却有着一种摄人的激情。这种激
情就像是冰封的雪原下隐含的绿色,现在看来似无迹可寻,但一旦春至,这些生
命的代表便将会铺满整个原野。
侍立一旁的方炽羽眼睛都亮了——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听到云倦初用这样的语
气说话,可他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当初也正是这个原因让他心甘情愿的留在了
云倦初的身边。所以他知道,云倦初这样的语气,是没有人能不为之动心的。
果然,李纲的醉眼也亮了。
“可有纸笔?”云倦初转身问店家。
“有,有。”店家忙将文房四宝伺候上来——福兴楼一向是文人骚客的聚集
之处,所以文房四宝是店中的常备。
云倦初提笔挥毫,几个隽秀的字迹跃然纸上,一笔一画犹如行云流水,隐约
透着股尊贵之意。他写的是一首词。刚看他写了几个字,李纲的酒便都醒了,眼
中的光彩忽明忽暗,看得出是心澜暗涌。
书写完毕,云倦初放下笔,朝一直站在一旁的杜若兰道:“姑娘可否……”
杜若兰不等他说完,便点头道:“公子之意若兰已明白,公子所书之词若兰
也曾熟读,一直深深钦佩作者的一片赤胆忠心。”说着,她看了李纲一眼,又道
:“我知这词应一关西大汉执铁板而歌,若兰虽不才,但为报云公子恩情,今日
却也愿勉力为之。”
说罢,她走上高台,抱起一把琵琶,纤指急弦,其声铿然。
楼中一下子就静了,外面好像也一下子静了。人们都觉得这几声急弦仿佛是
弹在他们的心上,就好像是那日日萦在心头,却又不敢面对的国破家亡的丧钟—
—声声催泪!
听着琵琶弦声,“她可配唱这曲子?”云倦初问李纲。
李纲心服地点头:“怎会不配?”
云倦初颔首道:“我相信也没有人会比她更适合唱这阕词了。”
李纲不解:“难道是因为她值一万两?”
云倦初的脸沉了下来,正色道:“当然不是,只因她是杜将军的女儿,真正
的忠良之后。”
李纲哑然,不禁有些惭愧,心中更是对这位云楼公子景慕万分。原本像他这
样一个做过丞相的人都是心高气傲、从不服人的,但今日他却彻彻底底地服了。
那边杜若兰已开始唱了,她的嗓音并不圆润,甚至有些沙哑,可正是这种沙
哑让人感到了一种苍凉,一种属于这个末世的特有的苍凉。这种苍凉深藏在每个
人的心底,好像英雄没有用武之地的悲啸,又仿佛乱世儿女浮生飘零的哀歌——
“长江千里,限南北,雪浪云涛无际……”
这正是李纲自己的词——《喜迁莺》,写的是淝水之战,整首词借古喻今,
气势雄浑,激荡着一种殒身报国的豪气,因此流传甚广。
唱了两句,便已听见有人在轻轻地跟和,声音之中也是说不尽的苍凉。很快
的,这份苍凉便渐渐蔓延到全楼,原本轻歌曼舞的福兴楼竟成了人们宣泄久久压
抑的爱国之情的地方。更多的人则循着歌声走进了福兴楼,更有人认出了李纲,
纷纷唤着:“李丞相!”
见此情形,李纲的眼睛不觉竟有些湿了。他回头看着云倦初,真诚地说道:
“多谢公子的一番苦心。可我现在已无兵权,真乃有心无力啊。”
云倦初依然微笑,说道:“你看这些百姓,这种激情,只要李丞相肯振作起
来,振臂一呼,又何愁天下没有应者?大宋实不缺兵,缺的乃是丞相这样的贤臣
良将,如果连丞相都放弃了,那百姓心中的那把火便真的永远也燃不起来了。”
李纲心中一震,云倦初所说的何尝不是他日日所想?谁忍心看着金兵铁骑之
下山河呻吟、百姓流离?可朝廷懦弱,奸臣当道的现实,却让他一颗拳拳报国之
心一次次的遭受打击。所以他以为自己已经心灰了,他以为大宋已经没有希望了。
可云倦初的这几句话却像是一个火种,准确无误地射入了他的内心深处,点
燃了他满腔的热血,教他的心跳又一次和上了保家卫国的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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