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鲜血在感情之弦颤抖

　　在我身体各个部位的零件还没耗尽能量之前，我看到天使逐渐扬起的嘴角。我
挣扎着把感情之弦撕扯下来向他扔去。然后，我听见从自己鼻孔中发出的一声冷笑。

                                   一

　　我托着腮，痴痴地看着楼上。
　　楼下的张阿姨，你别以为我在看你养的那只爬行动物，其实我是在看你的女儿。

　　我五岁了，还没上幼稚园。
　　我每天都坐在阳台上，看着她匆忙地穿行在这条巷子里，然后消失不见。这见
鬼的小巷每次都在尽头将我的视线狠狠切断，然后像丢弃废天线一样把它扔进了垃
圾桶内。
　　妈妈，你别以为我才五岁就什么都不懂。我懂得一切，因为在我还没来到人间
之前，曾经有一位天使将一根弦拴在我的心上。
　　我想那就是感情之弦。因为从那时起，我便学会了怎样去喜欢一个人。
　　“小楼，张阿姨和小依来了！”我听见母亲那无比夸张的叫声。我对她地声音
极为排斥，因为它会让我掉落一地汗毛。
　　我呆呆地看着两个女人在那套近乎，那殷切的唾液几乎将桌上的饭菜淹没。我
转脸看小依，她向我微笑。
　　当时，她17岁。
　　我仍旧怔怔地站在那里，直到我的口水浸湿我衣裳的前襟。
　　“唉呀，小楼！怎么淌这么多口水！”妈妈把我拉了过去，用一块充斥着浓烈
香味的手帕替我拭去了口水。我厌恶地皱起眉头。
　　我挤到了小依的面前，仰着脸看她。
　　“小楼！”她对我做了个鬼脸。
　　我拽她的衣角，张开双臂。我想让她抱我。
　　我用眼角的余光瞟见妈妈和张阿姨微微发怔的表情，随即又展露一脸拖着口水
的笑容。
　　她稍有点不情愿的抱着我坐在了她的腿上。
　　姐姐。我口齿不清地吐出了两个字。其实我完全可以把这个称谓说的明亮干脆，
但只因是她，我降低了其中的清晰成份。
　　她笑了，而后用纤细的手指抚摸我的头发。
　　小楼好可爱。
　　内心的兴奋突然间由坠入了深谷，没有原因的，也许是因为她的这一句话。
　　我从她的腿上跳了下来，躲进了卧室里。
　　房门后的我，掉落一地的泪水。
　　我五岁，只能叫她姐姐。

                                   二

　　因海拔有直线上升的趋势，我被班主任分配到班里的倒数每三排。如果不是看
在我优异的成绩上，我想我会在最后一排坐以待毙。
　　我长大了，在我自己看来。
　　但在别人眼中，我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初中生而已，徒有着一副衣裳架子。
　　我讨厌张阿姨用赞许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然后恶心巴巴地说：“小楼呀，上
初一了呀！”
　　她的神情像注满了蜂蜜的柠檬汗，甜得发苦。
　　小依已经二十五岁了，愈发挺拔的身躯和清丽的容颜突得让我有一种压迫感。
压迫感使我死死地瞪着她家的那只爬行动物。
　　她应该有一位帅气的男友，这是我从她每天早出晚归规律的作息时间中总结出
来的。
　　还有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定定地站在阳台上，突然往楼下跑去。站在她面前，我问：“戒指戴在无名
指上是什么意思？”
　　她诧异的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说：“你有女朋友了？”
　　我失笑。
　　“这么小就谈恋爱，不好哦！”她以为我想送戒指给我的女朋友。
　　那个燥热的夏夜，我砸开了储钱罐。
　　第二天中午，我走到了小依面前，“我喜欢你！”说完便把一枚戒指塞进了她
的手中，跑开了。
　　我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当时她的嘴巴是否张大抑或是怔怔地杵在那儿。我只
是感觉到那枚戒指夺目的光泽紧紧地跟随着我，慢慢地将我吞噬。
　　我离开了家。

                                   三

　　已经无瑕再去顾及恋爱的我，只能在工作面前完全释放自己。
　　我二十三岁了，自十三岁离家后再也没回去过。
　　只是带着满脑袋的黄金来到了另一座城市，开始了我的艰程。
　　十三岁的我能干什么呢？没人要我。
　　在社会主义国家，没人敢明目张胆地雇用童工。
　　当现已是我父亲的方牵起我的手，把我带到他的工作室时，我才领悟到文学的
魅力。原来文字的灵魂可以牵动人的第六感，它可以掏空人的心肝肺，再将它们重
新组合。
　　就这样，我在文字面前又活了一次。
　　他只是一名作家，一个名气不大却颇有才华的作家。那时，他卧室的墙壁上贴
满了刊登着他文章的报纸。那些发黄的报纸在微风下一起一伏，像一位老者的呼吸，
温顺但绝不服从。
　　我看着这些文章，咧开嘴发一声怪笑。
　　方当时已经四十一岁。他收留了我，理由是我有着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眸。
　　十年后的我已经成为一家报社的编辑，审稿批稿成了我的主要职务。日报每天
销售量过百万是件我还肩负着“Heart computer bar”老板的重任。方年岁已大，
不适合继续写作，所以主动提出帮我看管网吧。
　　我微笑，然后苦笑。算成功吗？我有成功的事业，可爱情呢？
　　离家的这十年来，我没有牵挂唠叨的母亲，没有想念不沾家的父亲，而只是在
脑海中模糊地搜索出一个影子来。
　　小依。

                                   四

　　我请假回到了我的故里，那座不大的海滨城市。凝视着面前那条熟悉的巷子，
内心缓缓地泛起了一层雾水。
　　试着寻找印象中自己的住所，我的脚步迟缓沉重。激奋人心的事情，所以我在
这行做得心甘情愿。 当那幢灰白色的小楼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我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但随即，我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因为我又见到了她。
　　她的身材不再窈窕，面容不再秀丽，这是我预料中的画面。但她怔怔地坐在那
儿，望着地面发呆，这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她目光呆滞，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一块砖头。
　　我询问了邻居的一位老人：“请问您认识她吗？”
　　“她？”老人嗤笑了一声。“她是个疯子，十年前一头撞到墙上，便成这样了！”

　　老人坐在了身边的小凳上，似乎准备长篇大论。我雕像般地木讷着，不知所措。

　　“听说她是追赶什么人，然后跑着跑着就被砖头绊倒……”老人皱眉，吸了几
口烟。
　　我行尸走肉般地在车厢中坐着，随着火车的节奏一晃一晃的。许久，才掏出一
条手帕来，拭去我眼角的凝固体。
　　然后，我掏出一把小刀来，缓缓地在手腕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血缓缓地由我的脉络处渗出，一滴滴地拍打着我的皮鞋。
　　列车上的人冷漠地凝视着车窗外，没人会注意到我的死亡。
　　在我清醒的最后一刻，脑海里隐约地又浮现了她的笑脸。而后，笑脸慢慢扩大，
占据了整个视线。
　　蓦地，她吐出了一口鲜血，阻隔了我的视线。
　　我在鲜血中挣扎着。
　　然后在自己阴冷的笑声中沉睡。

　　我十三岁了，念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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