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

　　三十二年，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燕人卢生使入海还，以鬼神事，因奏录图
书，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

　　　　　　　　
　　这便是史书上对那段历史的描述，等我看到时却已是很久以后了。
　　它把往昔的岁月仅用寥寥几笔便轻轻带过。其中隐入了多少刀光血影，多少伤
心泪水。
　　　　　　　　
　　那定是一个异常惨烈的情景。
　　男子们全都战死了，只余下一群手无寸铁，毫无反抗能力的妇孺老幼。
　　只是在顷刻间，秦人的骑兵便已悄无声息的掩杀上来。
　　人们蜷缩在毡毯中，偎依在一起，沉默无语。
　　四下里皆是身穿黑衣的兵士，他们聚成一圈，黑压压的一片。
　　满是惊惧的人们被围在圈内，好像是被层层的乌云包裹着，逃不出去。
　　空气中有种令人窒息的味道，还隐隐夹杂着些鲜血的气息。
　　无需过多久吧？眼中一切将会永久定格在这一瞬间。
　　　　　　　　
　　我祖辈中的一部分便是这样来到这里的。没有任何值得讲述的过程，他们只是
这样默默地来了，再无多余的话语。
　　他们是一群失去故土，心痛如绞的遗民。他们以顽强的生命力存活了下来，并
一代代的繁衍下去。
　　祖辈们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情来到这里，恐怕再没人能够知道。他们历经了各种
难以想象的磨砺。沿途的恶劣气候、秦人的追击、失去家人故园的悸痛，以及对往
后岁月无知的恐惧。
　　最终他们走到了这里，同其余有着相同遭遇的人们一样，他们将在这里深深地
扎下根，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日后的人们或许会忘记他们祖辈的过去，即便是他们不再会从书上读到这一切，
但在他们的身体里，却永远流淌着他们祖辈的鲜血。那不仅仅只是单纯的一脉相连，
而是一种不屈不挠的意志。正是这种意志，使得他们有了新的家园，有了新的生活。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辛勤的耕种。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开垦出农田，播下种子，挑
水浇灌，等待着来年的收获。我想，在他们停歇下来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
曾经的家园吧？那里曾也像这儿一般是块美丽的乐土，但在他们离开时一切都已不
复存在了。现在呢？还会是片满是心酸的断檐残壁吗？我的祖辈们时时刻刻在这么
想着，却永无机会再次回去。
　　　　　　　　
　　他们最初在无意中寻到这里，在依山傍水的地方驻下脚步，落地生根。然后在
临水之滨种下成片的桃林。桃花掩映着湖水，湖水倒映着桃花。他们把这里称做
“桃花源”。
　　他们自己伐木造屋，自己耕种收成，自己织布做衣。他们把所有的汗水都灌溉
在了这块土地上。
　　他们没有属于自己的文字，却有着自己的语言。在他们的心里，那永远是最难
割舍的一部分。他们把故乡的山水，故乡的言语，故乡的梦通通教给他们的孩子，
再由他们的孩子教给孩子的孩子。这是一种怎样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所有一切
已不再重要。任何一段历史，任何一段回忆都将慢慢地沉淀下来，积蓄在一块儿。
只留下这漫眼的群山，成片的桃林。
　　他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仰望着满天的星斗和一弯明月，还是会不自觉的潸然
泪下吧！此刻，在那遥远的故乡，那弯高悬在夜空的明月是否也是如此的明亮呢？
他们不曾知道。从他们离去的那刻起，一切便已成了一场梦。
　　眼前新的家园是这般的温暖贴己，不比那北方寒冷干燥的天气。但无论怎样，
那毕竟是生育自己养育自己的热土。可是……可是再要过去多久呢？在后辈们的记
忆中便会逐渐淡忘那些点点滴滴，直到最后彻底忘却。
　　那是一群真正意义上的遗民，他们不仅遗失了故土，同时也遗忘了最初的回忆。

　　　　　　　　
　　祖辈们在这里栉风沐雨，眼看着全新的家园一点点的建立起来。周围是充满希
望的耕田，一旁是炊烟袅袅的人家。他们仿佛看到了以前的生活和印刻着他们足迹
的土地。
　　就这般，他们默默地沉思着，凝下神来时，已是草木枯荣，斗转星移。
　　祖辈们一代代的生长在这里，这里好像已经成了他们真正的家园。他们慢慢地
老去，然后静静地躺在青山绿水的怀抱之中。可他们还是会想起那令人魂牵梦萦的
家乡的吧？可是，却再也回不去。
　　　　　　　　
　　岁月合着千年的风雨，伴着山野樵夫阵阵斫柴的斧声化为一片沧桑。依稀中，
仿佛还能看到许多年前的那场变故。
　　那夜应是个月色静谧的夜晚，我的祖辈们像一群羔羊般被围在秦人的骑兵中。
他们望着脚下沾着露水的泥土，眼中满是悲伤与无助。这时在秦将蒙恬的眼里应会
是闪过一丝疑惑的吧？“亡秦者胡”，说的便是这些人么？但这丝疑惑只是短暂的，
随即他的手轻轻一挥，秦人的骑兵便合拢上来。
　　月光下，血在周围零乱的沙石间流淌，凝结。
　　那会是一片艳丽的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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