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家很安静，阿亮踏进房门的一刻，就预感到屋子里的气氛不大对劲。
“云清？”他在招呼老婆。
卧室里没有声音，儿子蹑手蹑脚地跑了出来：“老爸，别喊，老妈在那屋哭呢，
我怎么劝都不行。”
“怎么搞的，天塌了不成，我看看。”阿亮打开卧室的房门，只见云清趴在床
上，头裹着毛巾被，隐隐地啜泣。
“云清，怎么了？”阿亮扒拉她的身子，轻轻拍打她的背。
“别烦我！”云清把他的手啪地一甩。
“霍？！火气挺大，谁惹你了这是？平常可没这脾气的。”
云清没有搭理他，但他能猜出肯定是什么大事才使得这娘们这样的，不然咋那
么大的火。
“喂，我说，起来好不好？有什么事你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帮你解决，你这
样闷着不是个事儿，憋出病来还得我伺候你，我可是忙得脚打后脑勺，没闲工夫伺
候你的啊。”
“懒得用你伺候，我以后有时间，自己可以伺候自己了。”云清没好气地嘟囔
一句。
“哎哟，这可是好事，我就爱听这样的话。啥时变得这般轻松了，平时可总嚷
着你累啊累啊的，那破化验室才多么点活儿，要十多号人蹲在那，跟守厕所里的蛆
似的，不是我说你，你得有思想准备，估计下一步公司大动作你那肯定得调整了。”
阿亮轻描淡写地说着，谁知这一句话捅了马蜂窝：“就你那乌鸦嘴还能说出来什么
好道，我们化验室怎么了？哪块儿能离开我们，现在生产不求质量只讲效益，把我
们甩在一边干瞪眼珠子，没检查组时一切轻松，万事大吉，来了检查组可倒好，一
个个领导那老脸象长白山似的，你扎一猛子我扎一猛子，生怕俺们那块儿出事，噢！
到了节骨眼上了，把我们刷了，他们拣乐去了，这都什么世道啊。”云清嗓子吊得
老高，哭天抹泪的。
“又发牢骚了？好好做吧啊，别管那些闲事，谁爱咋地谁咋地，和你没关系，
你保住饭碗，起码咱家每月的水电煤房租什么的够交了。恩？”
“阿亮……”云清嘟着嘴眼泪哗哗地淌。
“我的祖宗，你说怎么了这是？老哭什么呀，我今天心情好，你别搞得象我怎
么回事了似的。”
“阿亮……我的饭碗丢了。我把饭碗丢了。”云清捂着毛巾被号啕大哭。
“饭碗丢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宣布的，我们化验室只留了六个人，其他的全部下岗回家，其中
就有我。”
“公司决定的？”
“恩。”
“我怎么不知道呢？按理我是科级，这样的会议该通知我的。”
“下午处级以上开的会，针对化验室，供销科，验收科几个相关部门下了手，
各科只留了几个人，其他的人均通知买断工龄回家。阿亮，我回家做什么呀，我都
四十岁了，要文凭没文凭，要水平没水平，这一辈子除了会化验，什么也不会做。
我，我怎么那么窝囊。”云清说着说着又哽咽了。
“哦！别哭。”阿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这科级干部在私人领导的眼里
小菜一碟，根本不拿你当菜。这么大的会议都没自己的份儿，尚且自己的老婆又下
了岗，唉，这世道，看来自己的前景也不容乐观啊。“
安抚了云清，心里不是滋味。世界变化得太快，蛮以为那笔帐结了，生活又恢
复了平静，自己可以接着过以前的平稳日子，可是云清下岗却象石头压在他的身上，
再听下午杨处长的意思，公司转制，以后各部门的小金库也被没收，那么对于自己
来说只有那有数的微渺的工资来度一家三口的温饱。自己的工资尚未定下，往后的
日子可怎么过呢？想至此，他拍拍云清的背踱着步子走出卧室奔厨房热饭去。
家依然是温情的，只是要生活。
吃罢晚饭，老妈打来电话，询问了一下云清的情况，老妈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地
嘱咐，别着急，家里几个哥们都会帮阿亮的，老妈那还有点闲钱，要是做点小买卖
什么的可以拿出来帮他。阿亮应着，只是告诉老妈没什么事，他会安顿好的，一个
大男人哪能养不了家。撂了电话两个弟弟相继也打来电话，告诉大嫂千万别上火，
他们会帮着大嫂找工作。
晚上在被窝里时，两口子商量云清先在家呆着，辅导儿子期末考完试再说，阿
亮继续上班，等公司大动作之后再定夺何去何从。
夜，安然入睡，哭过的云清窝在被窝里睡着了，哭过的红肿的眼睛象两枚红樱
桃镶嵌在眉毛的下面。阿亮侧身看了她几分钟，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比起年轻时
老多了。几丝微白的头发凌乱地铺在头顶和两处的鬓角，写满了憔悴和沧桑。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女人跟着自己没少吃苦，自己有负于她啊。
露出的双臂依然洁白，只是皮肤不够细腻，露出的脚裸依然那么小巧，只是脚
后跟那发白的厚厚的角质层脱落出一道道鱼鳞似的片状物，看上去没了年轻时的光
泽。
他的眼神专注的一刻，眼前又会突然跳跃出阿灿的样子，阿灿好看，气质好，
心肠好，性格好，这是公认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对阿灿有多依赖，自打认识她
起就依赖她，这种依赖是自然的情感依靠，是朴实的言语交汇，是顺理成章的水到
渠成，是两个人惺惺相惜的彼此尊重和欣赏。很多的说不清的缘由促使他喜欢她，
想念她，她的乌黑亮泽的发丝，她的洁白如玉的皮肤，她的清新自然的脱俗，她的
善良和温柔，以及她不穿袜子套在凉鞋里的那双小脚儿，都是他的最爱和最赏。当
初赏云清时他也曾冲动过，只是多年婚姻的磨砺把他那点仅存的浪漫与怀想冲淡。
直到认识阿灿。认识阿灿他一直认为是他由青年走向中年的转折。
很多时，看到阿灿，他那么热切地想吻她，爱她，可是他又不太敢，那次雨中
激情的拥抱让他回味久久，那是第一次拥抱阿灿，阿灿瘦弱的双肩在雨中不停地抖
动，在他的怀里是那么小鸟依人，可怜楚楚，他好想吻她。只是吻了她的发梢。
错过一次又一次亲密接触的机会，错过一次次坦白心事的机会，自己最近的这
些烂摊子破事害得阿灿跟着自己背负这些不该背负的债务，她能扛得起来吗？阿灿，
我很想对你说抱歉，我不能给你太多。可是我又怕失去你，你的优秀正是我的窝囊，
你的慷慨正是我的自卑，我不配你来爱我，不配，真的不配。
月亮爬过天际，弯弯的月亮，升在当空，阿亮想着阿灿，唤着阿灿挨着云清的
身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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