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节 写给女儿的信
今天是方小敏回家的日子。在机场与姑姑一家人告别后，便登上了飞往上海的
飞机。
在飞机上，她的心情很平静。但平静的心情中又多少会有一些期待。她期待着
能快点见到爸爸。但这种期待的心情里又会有一些彷徨。彷徨是因为她不想见到那
个所谓的刘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不能接受她？也许是因为她对自己的伤害
实在是太大的缘故？还是因为自己不愿意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正在自己思绪万千的
时候，空中小姐笑容满面的问她需不需要喝的东西。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便又继
续想着自己的心事。
寒假里，还是因为自己工作忙的原因，所以就又没有回家看望父亲。当自己打
电话告诉父亲自己的情况后，父亲竟然到北京来看她了。可当她看到那个所谓的刘
姨之后，心中原本高兴的情绪却一下子冷淡了下来。她甚至发觉自己越来越讨厌她
了。讨厌她为什么总是会与父亲同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讨厌她为什么总是会不知
趣的争取一些根本就不可能争取到的感情？！于是那一次与父亲的短暂相聚却以不
快收场。甚至还与父亲大吵了一架。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很过分？但每次一
想到这样做是为了要维护天堂中母亲的尊严，那种想法便会很快消失。当父亲与那
个所谓的刘姨又带着一份遗憾的心情赶往机场的那一天，她却像上回一样，在机场
的某个角落目送着父亲乘坐的飞机慢慢的起飞，并慢慢的消失。
她此时的思绪又一次被打乱了。她开始觉得有些烦了。二年的时间，虽然不算
长，但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也会明白很多事。但在改变与明白之间，她始终都不
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却不能顺顺利利的？二年里，自己的头
发长了，又短了，也许是随心情吧。但却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情而解决这件事情。有
时候她会想，那个所谓的刘姨会是怎样一个人呢？如果自己真的接受她，那自己会
不会觉得很开心？甚至有一段时间里，她很想原谅她。但这种想法总是会在她的脑
海里停留片刻，便会被另外一个想法所代替。这个想法，也是她一直以来不能原谅
她的惟一原因？她甚至想再一次的质问她“为什么当年会抛弃我？”可是每一次这
种想法却又会被另外一种想法所代替。她甚至觉这是一个很悲哀的想法。
因为每一次这种想法的出现，总是会使自己放弃其他的想法。于是每当自己处
于矛盾中的时候，她都会淡淡的说一句：“算了吧。”而使自己的烦恼渐渐的淡化。
但今天，当她坐在飞机上的时候，就早已经下定了决心，这次回家一定要把事情弄
个明白。
众多的思绪使她叹了口气。于是她闭上眼睛，并把身体靠在坐位上。心里乱七
八糟的想法又总会在闭目养神的同时在她的脑子里乱跑。她没有办法，于是又睁开
了眼睛，并从包里拿出一本旧杂志翻看了起来。当她看到孟嘉颖为自己做专访的文
章时，她淡淡的笑了笑。看着杂志照片上，自己那充满自信的微笑，却使她又叹了
一口气。因为她现在也开始怀疑起自己，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很自信的人？那
自信是不是来自于生活？还是来自于自己？这些问题一股脑儿的倒出，再一次使她
叹了口气。于是她把杂志收了起来，并顺着飞机的窗户向外望去。窗外，白茫茫的
一片。飞机在云中穿梭的快感使她觉得心情好像平稳了许多。于是想到了哥哥与孟
嘉颖。一想到他们的相爱，心里就会很开心。可想到他们的同时，又想到了自己，
就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半年多，刘永彬总是会与她提起交往的事情。但她
始终都没有明确自己的意见，只是说做朋友挺好的之类的话。虽然她觉得刘永彬是
个很好的男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他的感觉却会随着他每次对自己的表白而
渐渐淡化。甚至觉得他很烦。于是有一阵子，她根本都是在躲着他。可每次看到刘
永彬失望的样子，就会觉得挺对不起他，也挺对不起一手提拔自己的刘导。她现在
不敢确定对刘永彬的感觉。虽然说，有时候觉得他离自己挺近的，因为当自己烦闷
的时候，他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但有时候又会觉得他离自己挺远的，因为在与
他谈到某些事情，他的想法总会同自己的想法相去甚远。
而这种感觉又是从自己对男人的一定认识之后才产生的。于是她有的时候会怀
疑自己对他的百般不理，是不是自己太过于小心了？还是现在已经对男人有很强的
防范意思了？不知不觉，她又开始想一些烦心的事儿了。闹心的她，赶紧拿出自己
的随身听，戴上耳麦，并把音乐的声音调到能让自己暂时忘掉烦恼的位置上……
当她下飞机，呼吸着家乡的空气，不由得感觉到心情无比的喜悦。她这次的回
家没有跟父亲打过招呼。而且还特意与姑姑一家人强调了这件事情，希望自己的出
现能给父亲带一些惊喜。其实她的心里却有另外一种打算。她想看看，自己不在家
的时候，父亲到底是怎样生活的？更重要的是那个所谓的刘姨在自己的家里会扮演
着什么样的角色？带着这些疑问，出机场，叫了辆出租车后并向着自己家的方向驶
去。
坐在车上，她透过车窗向外望。看着这两年来上海的变化，不由得使她感叹这
世界的变化之快。
当她怀着一种兴奋而又有些紧张的心情用钥匙打开了自己家的房门。走进屋子
里，屋子里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她想着这个时间父亲一定是在睡午觉，于是便轻手
轻脚的推开了父亲卧室的房门。但房间里面却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心想着父亲是
不是出去了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当她推开自己房间门的时候，一股
香水味道让她感觉到了久违了的家的味道。看着房间里一些如故的样子，闻着这种
只有在自己房间里才会有的味道，不由得使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当她躺在
自己床上的时候，一种莫明的睡意便渐渐的使她模糊了双眼，于是在模模糊糊中，
她便慢慢的进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一个声音把她从梦中唤醒。可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的眼
前却一个人都没有。她想着刚才的那个声音，才明白，原来自己刚才做了个梦。那
个声音，正是梦中母亲的声音。于是她起身，并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4 点多了。
可当她再一次来到父亲的房间时，房间里还是没有父亲的身影。她又找遍了所有的
房间，还是没有父亲的身影。她心里开始有些奇怪，甚至有些害怕。难道——一个
不好的预感顿时使她出了一身冷汗。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到门外有人开锁的
声音。当她慢慢走近大门的同时，父亲一开门，便出现在她的眼前。父亲先是一愣，
看清是女儿的时候，高兴得竟然流下了两行泪水。于是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并紧紧
地握住女儿的双手，一边嘘寒问暖，一边不住的打量着女儿。方小敏看着父亲苍老
的脸，听着父亲嘘寒问暖的话，心里的暖意顿时涌上了心头。当她下意识地向父亲
身后看的时候，却发现进屋的却只是父亲一个人。她感到很奇怪。于是，又看了看
地上的那些东西，便好奇地问道：“爸，那口袋里的是什么东西？”
方教授回头看了看，然后笑着说：“人老了嘛，想找点乐子。平时没事儿的时
候，我总是喜欢出去钓钓鱼。这不，今天去了一下午，却连一条鱼都没有钓着。这
钓鱼呀，就像是做人。当你运气来的时候，你不想钓鱼吧，那鱼却死皮赖脸的咬你
的钩子。可是一旦你运气不好的时候，就连一条鱼的影子都看不到。这不，今天就
算是白忙了。”方教授一边说，一边整理着鱼具。
方小敏也主动帮父亲整理鱼具。当把东西整理好之后，方教授高兴地说：“小
敏啊，今天你回家，咱们爷俩好久没有再一起吃过饭了，今天爸爸请客，请你到饭
店吃一顿好的。怎么样？”
听父亲这么一说，方小敏也笑着说：“好啊！”她下意识的看了看父亲，父亲
此时正在房间里换衣服。于是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那，就我们两个人吗？”
听完女儿的话后，方教授叹了口气，便坐在了床上，却没有说话。
方小敏看父亲没有回答自己，于是便走进了父亲的房间，并又问了一句：“她
不去吗？”
方教授看着方小敏，然后淡淡的说：“她走了。”
方小敏战战兢兢的问道：“什么？走，走了？”
方教授看到女儿紧张的表情后，笑了笑说：“看来你心里还是有你妈妈的。”
然后叹了口气说：“哎！她回去了，回法国了。”
听完父亲的回答，此时的方小敏不知道是怎样的心情？她觉得有些压抑？却又
会有些高兴？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失望的心情。她不知道此时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
觉？难道就像是父亲说的，自己真的对她有感情吗？她不相信这是事实，于是用一
种极力掩饰自己内心想法的语气说：“走了，不错啊。至少那里总会有一些是值得
留恋的。”说完，便笑着拉住父亲的胳膊说：“我一会想吃——”还没有等她把话
说完，方教授却把话给抢了过去：“你难道不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走吗？”
方小敏此时像是没有听到父亲的话，于是站起来，饶有兴趣的说：“好久没有
吃到家乡的小吃了。对了，爸，你还记得那家刘记包子铺吗？那里——”
“小敏！你难道还不可以原谅你妈吗？她毕竟是你亲生母亲啊！”父亲的话，
使方小敏流下了泪水。于是她背对着父亲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看着她不断抽搐
的双肩，方教授叹了口气，并轻声地说：“这里有一封你妈临走时留给你的信。”
说完，便把信放在了床上。
并叹了口气说：“其实人这一辈子无奈的事情会经历很多很多。无奈之中也会
做错一些事情，难道这些错事真的是我们想去做的吗？至于我和你妈过去的事情，
我也不想再提了。毕竟现在也没有什么提的意义了。因为已经错了，就已经不能再
回头了。不过，有一点我还是要告诉你。”方教授说着便站了起来，看着女儿的背
影说：“其实现在也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但我可以告诉你，造成今天这种局
面，不怪你妈妈，要怪你就怪我好了。因为当年是我抛弃你妈妈的。”
方教授看着女儿没有任何反应，依然背对着自己，于是叹了口气，并走到了门
前，却又停住了，然后说：“我不奢望你能原谅我们，毕竟大人做错的事情，是不
应该让孩子来承受的。”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还是那句话，人生最大的
美德莫过于原谅。希望你能明白。哦！对了，床上还有一封信，是你妈妈临死前留
下的，她一直把信封在了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说完便走出了房间。
方小敏听了父亲的话后，心里却觉得异常的平静。她觉得发生在父亲身上的事
情一定不是那么简单的。她真的很想知道所有事情的经过，但又怕知道事情的经过
后，自己会不能接受父亲的过去。不过，似乎在她的心里，已经猜测到了事情的大
致原因。毕竟父亲与自己是在不同年代里长大的。她可以想像到，在父亲的那个年
代里，有许多事情都是无奈的。他想着父亲的那句话，并反复地问着自己“原谅真
的会是一个人的美德吗？”……她慢慢的转过身，看着床上的那两封信。并走了过
去，把信拿在手里，却感觉到这两封信对于自己来说是如此的沉重。仿佛此时自己
的心，也已经被这两封信压得没有任何负荷的能力了，使她感觉到心中的阵阵压抑。
于是他努力抑制住心中的压抑，并用力的呼了一口气，然后便看起信来。
小敏：
我不知道我的出现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压力。也许对于你来说，我本是在你世
界以外的一个，所以说你对一个从来都没有在你世界里出现过的人，不接受她也是
应该的。所以我不会有任何的怨恨，因为我也没有资格去怨恨任何人。
忽然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真的很失败。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更没有享
受过亲人的关心与爱护。有时候，自己孤零零一个人生活在外面，这种感觉比死还
要可怕。我说这些不是想夺取你对我的同情，也不想怪任何人。只能说，自己走过
的，自己错的，只有自己去承担才会使自己觉得心里好过些。
其实这些日子，我已经过得很开心了。有你爸爸陪着我，让我又找回了从前的
感觉。最开心的是，偶尔还可以看见你，这样我已经感觉到很满足了。就算是我这
辈子对不起你们吧。如果要能让我重新选择的话，我当初一定不会选择离开你们的。
好了，我该走了。临走的时候，我带走了你一张照片，希望你不会怪我。最后，
我还想对你说一句话，希望你能完完整整的把这句话看完，因为这是我心里感到最
骄傲的一句话“这辈子，能有你这样的女儿，是我一生中最骄傲的事。”
好了。祝你前程似锦。愿你能好好的珍惜在你身边的每一段感情。因为感情才
是一个人一生中的生命支柱。
祝你们一家人幸福。
你曾经的妈妈
方小敏看完这封信后，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她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会这么
难过？也许在心中的某个角落已经把对她的恨转变为对她的理解甚至是爱了？虽然
说心里有些难过，但同时也使她看清了一件事情。她知道，无论是任何感情，只要
是错过了，就一定不可以再回头了。想到这里，他擦拭了一下泪水，然后淡淡的说：
“希望她可以过得好些吧。”现在她惟一能说的，惟一能做的，就只有在心里默默
的为她祈祷，祈祷她能过得开心点。想到这，她便开始看下一封信。
小敏：
其实我是一个很自私的母亲。也许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
界上了。
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为什么会把一直想对你说的话封在我内心的最
深处？也许是出于一种不想失去你的自私心态吧？因为我一直都把你当成是自己的
亲生女儿。我想，真相你是有权利知道的。但出于一种自私的本能，我还是选择了
在我去世之后，才让你知道有关于你自己的一切事情。希望你不会怪我。
在我与你爸爸结婚的时候，你就已经成为我们家庭中的一员了。当时，因为自
己没有生育能力，又因为自己本身很喜欢孩子，所以我才会接受你，并想通过自己
的爱，把你抚养成人。
至于你的亲生母亲，我和你的父亲一直都没有她的消息。你的父亲曾经跟我谈
过他与你亲生母亲的事情。只能说，是我的出现才打乱了你原本应该幸福温暖的家
吧！你知道吗？当时，我真的很爱你爸爸。你爸爸也很爱我。但由于你爸爸在与我
相爱之前，已经有了你的妈妈。虽然说没有结婚，但那时她已经有了方家的骨肉，
也就是你。那时，我与你爸爸家，属于书香世家。门风与管教都非常的森严。而那
时你妈妈的家庭出身又不好，所以一直以来，你爸爸家里都不同意这门亲事。而且
他们老一代的封建思想又很严重，而对于一个大家庭来说，所顾忌的就是门风与家
庭颜面的事情。根本不可能接受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虽然说你的父亲一直
都在争取，但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于是一气之下，你的母亲毅然决然的离开了你的
父亲。由于她当时的生活清苦，于是临走时，便把你留了下来。当然，这也算是她
可以离开你父亲的惟一条件吧。虽然说，你父亲家里人同意可以把你留下，但毕竟
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于是便商量于我家结亲。也就是那个时候，我与你的父亲
相爱了。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不知道你看后，会有怎样的想法？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竟然这么晚才告诉关于你的身世。我想，你应该会怪我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真
的很爱你。因为你在我的生命中，永远都是我最爱的人。也希望你能原谅我们所犯
下的过错。
永远爱你的妈妈
方小敏看完这封信后，却没有流下泪水。因为在她看这封信之前，心里早已经
预料到自己身世的经过应该会是这样的。只不过这封信对自己来说，只起到了一个
证实自己想法的正确性的作用。但她现在有一种感觉，她觉得父亲与自己两个母亲
的故事，纯粹是他们那个时代所造成的。根本就不应该怪他们的任何人。但也不能
说他们一点责任都没有。怎么说，一个人最根本的反抗意识还是应该有的。但在他
们的身上，一点这种反抗意识的影子都不能找到。不由得有点为他们那个时代的人
而感到悲哀。可反过来一想，那个时代的人，是当时环境所决定的。如果事情发生
在自己的身上，结局未必会有什么转变。想到这里，她看着手中的信，并慢慢地把
信收了起来。然后起身走出了房间。此时父亲正坐在沙发上吸着烟，于是她走了过
去，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她的地址您知道吗？”
方教授听了女儿这句话，显得挺欣慰的，于是他淡淡的笑了笑，并摇了摇头说：
“她是悄悄离开的。也许会回法国吧。至于她住在法国的什么地方——”方教授又
叹了口气，然后说：“只要你能原谅她，我想她就已经很开心了。”
方小敏淡淡的点了点头，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