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迷乱
邢嘉铭在办公室呆了一整天,桌上的烟灰缸里盛满了烟灰和烟蒂,什么事也没
做,什么人也没见,连今天下午一个重要的会议他也没有出席,甚至为了一杯咖啡
太甜,他把秘书朱莉骂了一顿。好象抽烟成了他今天唯一想做的事。
今天他很暴燥。
今天他很失常。
今天他有点莫名其妙。
今天艳琴结婚了。
方艳琴结婚了。
艳琴,那个永远站在他身边的女人,那个永远不会拒绝他的女人,那个比他更
了解自己的女人,终于结婚了。
新郎是个平凡的男人,他配不上艳琴,艳琴是那么一个出色的女人。
艳琴告诉他,她要结婚时,他很意外。事前,她没有给过他任何暗示,如果她
有给过他暗示,他会阻止她吗?他问自己。他不知道,或者会,也或者不会。
在他众多的女友中,艳琴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最长,所以当他知道她要嫁人时,
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失望?失落?他不清楚。可是,艳琴却很清楚,她那番话好
象一直在整个空间回旋:“结婚,是每个女人的归宿,我选择那个男人,就是因为
他平凡,他给我家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你邢嘉铭永远无法给我的。我爱你,非常
爱你。可是,你并不爱我,更不可能娶我。方艳琴只能做邢嘉铭的女人,而邢嘉铭
却不可能做方艳琴的男人……”
他再伸手去拿烟,发现烟盒里已经没有了,几点了?大概整幢大楼只有他一人
了吧,他透过玻璃门看见楼下管理员来巡过好几次,应该是看他走没有,但又没好
意思进来叫他。他拿起衣服,关上灯,走出了办公室,坐在电梯里,看着那逐渐减
少的指示灯,他不由得又猛按了几下那到底楼的按钮,从来不觉得坐电梯到底楼的
时间会这么长,又或者与时间长短无关,只是他的心情有点萧瑟,因为他今天有点
寂寞?
寂寞!他吓了一跳,二十九年以来,他第一次用这两个字,他一直以为寂寞跟
他是绝缘的,但这一刻,他发现他错了,他从来都没离开过寂寞。
他去了那间离公司不远的酒吧,居然很多人,很热闹,他要了杯啤酒。
音乐很吵杂,人来人往,而且烟雾弥绕。猛然发现,在另一张台坐着一个女人,
卓媚!
他开始相信他们很有缘,从叶家的舞会之后,他陆续参加的宴会、应酬,几乎
百分之八十都会遇到她短短的一个月,她成了涉交界的交点。
她已经看到了他,笑了笑,举起桌上那杯红酒,他情不自禁的走过去。
“真巧!”她主动开口,嘴角浮出一个妩媚的笑,她吸了口烟,正吐出袅袅的
烟雾。
“你也喜欢来这种地方?”他问。
“有些事情不一定要有意思才会去做的,有时候为了觉得快乐,也能去做一些
没意思的事。”
“譬如喝酒?!”他说。
她眼里飘过一缕淡淡的轻愁,把剩下的半截香烟丢进烟灰缸里,又端起酒杯喝
了一口,“我今天不想一个人呆着,只想找个人多的地方,哪怕是看看人群。”她
又轻笑了一下,笑容中带着少许的无奈,又抽出一支香烟,熟练的点燃,“我想我
有一点寂寞,有一点害怕孤独!”
寂寞!他轻轻一怔。
她望着那杯酒发愣,接着又把那刚点燃的香烟丢进烟灰缸里。
他觉得她很心不在焉,无精打采,而且心烦意乱。
她仍然穿着一身的黑色,仿佛她对黑色有着特别的喜好,他看着她,她大概已
经喝了很多酒,双眼雾朦朦的,脸蛋红朴朴的,她实在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连憔
悴的样子都很有味道。
“你好象有很多心事?”他注视着她,深深的注视着她,那眉间的哀愁,嘴角
的无奈,让他心里有股怜悯的情绪泛滥开来。
“你不用管我!”
她端起侍者刚送来的酒,他迅速抓住了她的手,她抬头看着他,这样的对视持
续了近半分钟,他柔声的说:“别这样,你会喝醉的。”
她抽出了自己的手。“你知道吗?我从喝酒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有醉过。”她
往后靠在椅子的后背上。“其实,有时候我是很想醉的,喝醉了真的什么也不用想
吗?”她又笑了起来,“可惜,我从来也没有这种感觉。”
“人总会在高兴和郁闷的时候喝酒,而女人只会在失意的时候才会喝酒。”
“你好象对酒和女人都很有研究。”
“有人说喜欢把自己的情绪埋藏起来的人很容易被情绪所困扰。”
她毫不回避的回视着他,良久,她才说:“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走出酒吧,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把手插在裤袋里,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他们都沉默着,一直不说话,好象谁
一开口,就会破坏这一刻宁静的气氛。他自己都奇怪,他一向把自己的时间看得很
宝贵,从不会花时间陪女人逛街,可是今天,……他没有细细的去推敲理由,或者,
因为“寂寞”?
“去吹吹海风吧。”她说。
“好啊!”
春天的海风,带着泌人的凉意,卓媚不禁缩了缩身子,邢嘉铭脱下西装,披在
她肩上,她温柔的对他一笑:“谢谢!”
他也感染了她的笑容,和她一起坐在沙滩上,她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幽幽的
说:“谢谢你肯陪我!”
“或者是你陪我呢!”
“因为你也寂寞!”她灼然的瞅着他的眼睛。
他怔了几秒钟,坦然的说:“是的!”
“你也会寂寞吗?”她斜睨看他:“你有那么多女朋友,没有一个可以治疗你
的‘寂寞’吗?还是……因为可以治疗‘寂寞’的女人已经结婚了?”
“你说的是艳琴?”他哑然失笑,“你好象很了解我似的!”
“你现在心里是不是有一点点酸酸的感觉,是失恋?还是失败呢?”
“喂,我跟你不是太熟,这种太私人的问题我想我可以不回答吧!”
“是不想回答,还是不敢回答呢?”
“女人的好奇心似乎比男人强很多!”
“男人逃避问题的技巧也比女人高明多了!”她和他针锋相对。
“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什么事情都应该很清楚,有很多事情是双方情愿的,大
家都知道游戏的规则,不应该牵涉什么责任问题。我这样说算不算回答你的问题!”
“一个对感情不负责的人,其实对身边的人所造成的伤害可以很大,所以到头
来他要受到的惩罚也一定有会小,这样会不会公平一点呢?”
“所以感情的游戏,大家要说清楚才去玩!”他停顿了一下,忽然转了个话题
:“对了,最近很少见你和林浩光在一起!”
“他很忙。”她无意识的说:“他准备回法国了!”
“那你呢?”
“我?!”她仍然看着远方:“不知道,或者留下来,或者回伦敦,或者……
跟他回法国。”
他不再说话,静静的盯着她,她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她站起身往海边走了几
步,背对着他,慢吞吞的说:“如果没有浩光,也许我已经死了,他给了我很多,
包括在伦敦供我念书……”她轻扶额前的一缕头发,轻叹一声,“有些东西是可以
成为一个人一生的负担。”
“譬如呢?”
“恩惠!”
“如果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因为感情,分开应该是必然的结果。”
他定定的看着她的背影,她虽然没回头,却依然能感觉到他发烫的目光。
“我知道,”她把手抄在胸前,还是背对着他,自嘲的说:“现在有很多人都
说我是林浩光的女人。”
“那么你是吗?”他问。
她忽然回转身,注视着他那灼灼的目光,肯定的说:“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说着,她又把眼光移到另一边,眼底布满了一份无奈的、恻然的凄凉,低沉的说:
“但是,我不敢保证将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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