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心事
“邢医生……邢医生……”
邢嘉诚丝毫没在意身后有人叫他,继续往前走。
“邢医生!”
邢嘉诚停下来,转过身,发现一个护士追着他喊。
“邢医生,我叫了你好几声了,你也没听见!”
“对不起,我正在想事情。”他正在想着明天,为什么她又会无缘无故的失踪,
从那天醉酒之后,她就在也没出现过,他觉得这样漫长的等待让他快发疯了。“你
是谁,找我有事吗?”
“你忘了吗,我是华雪梅。”
邢嘉诚再看了看她实在没什么印象。
华雪梅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递给他。
“真的不记得了吗?你在走廊救下的小护士。”
“噢,原来是你!”邢嘉诚笑了起来,“杨小姐还有没有再为难你?”
华雪梅感动极了,轻轻的摇了摇头。
“这条手帕我已经洗干净了,还给你。”
邢嘉诚几乎全忘了手帕的事,看着她双手捧在他面前的那条手帕,淡淡的正散
发着香味,觉得收回来好象有些不妥,便随口说了一句:“算了,送给你了。”
说完转身走进办公室。
华雪梅把手帕放在胸前,心下惬喜。
晚上,邢嘉诚又去了华都,这些日子以来,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去那里。
“邢先生,又来等明天?”领班热情的招呼着他,“我已经告诉你了,她只是
这儿的‘客串’小姐,什么时候来也说不准,你真的不想让其他小姐来陪你吗?”
他不耐烦的挥挥手,递了几张钞票给领班,她就笑嘻嘻的走开了。
他喝了口桌上的啤酒,靠在椅背上,看见耀眼的霓红灯,舞女们个个打扮得肆
无忌惮,有的坐在客人身上,有的和客人猜拳、喝酒,有的在舞池里和客人跳着贴
面舞,……想到明天是她们中的一个,他觉得自己头脑发热了……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完全没有听到任何走动的声音,或
者是因为太吵杂缘故。只是忽然间,他抬起头来,就发现明天已经站在他的桌子前
面了,他睁大了眼睛,瞪视着她,不信任似的望着面前这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
“听领班说,你一直在找我!”她站在那儿,不紧不慢的开口。
他抽了一口气,眨眨眼睛,再仔细看她。忽然,他觉得喉中干涩,干涩得说不
出话来。
“坐,坐下吧!”他失措的说。
“坐!”明天故意挑高眉毛,“我坐下可是要收钱的!”
他认真的看着她,她努力维持“舞女”的样子触痛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喂,你怎么啦?”明天坐下来,见他愣愣的看着自己。
他脸一红,回过神来,“这段时间你去哪儿啦,怎么一声不响的就走了呢,还
有,放高利贷的,还有没有找你?”
“对不起,我忽然出了一点状况,所以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她冷淡的说。
“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好不好!”这样喧嚣的环境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你要带我出场吗?好啊,你买了我的钟点,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邢嘉诚为她这样的语气气坏了,她分明当他是个普通的客人,但他仍然买了她
的全钟,把她带出了场。
“你告诉我,到底你出了什么状况,要不要我帮忙!”邢嘉诚着急的说。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明天天真的望着邢嘉诚。
他看着她,完全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我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天真,我这
样费尽心思的找你,每晚去华都等你,你一点也不明白吗?一点也不感动吗?”他
轻轻握住她的手,恳求的,真挚的说:“求求你,别再玩这样的失踪游戏了,好吗?”
“你……你……”她纳闷的,有些结舌。
“是,我喜欢你!”
明天瞪大眼睛。
“你喜欢我?天!你怎么会喜欢我的,不是真的。”她退后一步惊惶失措的喊
:“你不要喜欢我,你那么好,你是医生,有那么好的家庭和背景,将来会有一个
比我好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的女孩来配你,我那么坏,我是个夜总会的舞
小姐,又欠高利贷……”
“你说完没有?”他深深的望着她。
“你不能喜欢我!”她矛盾的喊。“我……我……”她吱吱唔唔的说,“我…
…不是个好女孩。”
他握着她的肩膀,让她不再退缩,她一直回避着他的眼光,他怜惜的把她拉进
怀里,温柔的喊:“我不在乎,明天,不管你是好女孩,坏女孩,不要再逃避了,
好吗?”
她被动的,僵硬的靠着他,“如果你有一点点了解我的过去,你就不会再说刚
才那些话了。”一滴眼泪落在他的衣襟上。
“你的过去?”
她轻轻的推开他,见她眼中带泪,不由得愣住了。
她忽然认真起来。
“别被我的外表迷惑了,你一点也不了解我有多坏。”
她背对着他,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慢吞吞的说:“三岁那年,我妈扔下我和
父亲,跟着另一个男人过她想过的生活去了。从那年开始,我父亲便开始酗酒,喝
醉了,就带着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回家过夜,那时我家很穷,住的房子就那么两间,
隔音很差,他们常常吵得我睡不着……
“十二岁那年,父亲娶了他第二个老婆,从那时起,我的恶梦就开始了,她很
刻薄,常常背着父亲给我吃剩菜、剩饭,有什么不如意的话也是拿我来出气。
“我很羡慕父母双全的孩子,有母亲宠着,父亲护着,然而,对于我,这却是
多么奢侈的事,也只有在梦里,才会有这样的甜蜜……
“父亲因为长期喝酒,肝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终于住进了医院。有一天晚上,
我给父亲送了晚饭回家,发现有个男人和我的继母在父亲的房间里……后来,我见
她常和不同的男人在一起,正象父亲荒唐时那样,我不敢告诉父亲,怕他生气,会
影响他的病情。直到……直到一天夜里,朦胧中,我觉得有人拴住了我脚,用碎布
堵住了我的嘴,我睁开眼睛,发现了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赤身露体的站在我床边,
我的继母正在解我的衣服……”
她很平静的叙述着,回头看他,幽幽的说:“你还想再听下去吗?”
他象被催眠了一样,机械的点点头。
“第二天,我那继母就象我妈一样,跟着那个男人走了。家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你无法想象我那段时间是怎样过来的,黑夜来临的时候,空空的四面墙,每晚我都
无法入睡,那个可怕的夜就象魔鬼一般的缠绕着我,……于是,我常常深夜在外逗
留,认识了一些‘小太保’,他们带着我飞车找刺激,然后是打架闹事,接着就是
翘课逃学,最后就干脆停了学,因为我的功课已经差了好大一截。
“我在外这样瞎混了好长一段时间。父亲承受不了第二次的婚姻失败,迷上了
赌钱,家里被掏空了,他就去借高利贷,没办法还,债主就要我去夜总会做小姐,
那时我还没成年,……我一边在夜总会做小姐还债,一边还得躲避警察临检,我一
共被抓过六次,还在感化院里呆了半年……
“那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只有在失去自由的时候,才知道能够呼吸自由
的空气是多么的幸福……”
邢嘉诚不相信的看着她,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出来以后,生活成了很大的问题,百般无奈,我不得不重操旧业。其实,我
也风光过,不到十九岁,我就成了夜总会的红牌小姐,追我的公子哥也不少,其实,
我不贪心的,我只想赚点钱,做点小生意,有生活的保障,就离开夜总会那个灯红
酒绿的花花世界。
“然而,我父亲开始变本加厉,除了赌钱,借高利贷,还吸毒。”她吸了吸鼻
子,“我劝他戒掉,他一次又一次的骗我,于是,我不再给他钱。”她忽然停止了,
骤然间的安静,让他觉得空气越来越压抑。
“你真的还想听下去吗?”她再问。
他瞅着她,再点点头。
“那是个冬天的晚上,我记得天很黑,很冷,我很晚才下班,累得浑身象散了
架一样,我疲惫不堪的回到家里,父亲反常的为我等门,还为我煮了汤,那正是我
向往了多年的家庭温暖,他还对我阻咒发誓,会戒掉毒瘾,为我重新活过。”她苦
笑着,摇摇头,“我感动得直掉眼泪,本来我已夜总会喝了很多酒,又有些感冒,
头很痛,他说我的样子很憔悴,递给我支烟,让我提提神,我对他完全没有防备,
他是我的父亲呀,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样的害自己的女儿……就是那支含有可
卡因的香烟,把我推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想不到父亲只是为了让我资助他吸毒,不惜也让我染上毒瘾……我变得更
加堕落,在夜总会里,我一天晚上可以坐几十个客人的台子,赚的钱全部都送给了
毒贩。而且,单纯的坐台已不能满足我和我的父亲,”她眼睛湿漉漉的,却笑了,
笑容中有点凄凉,有点沧桑,“也许是老天还有点有怜我,在我准备出卖自己的时
候,让我遇上了东哥,他是一间珠宝行的老板,三十多岁,离过婚,他每次来都买
我的全钟,而且给足一大笔小费。几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又来找我,他喝了很多
酒,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个钻石戒指,不由分说的套在我的手指上,说要娶我,我知
道他喝醉了,也没放在心上,谁知第二天他又来了,在整个夜总会里每个角落全摆
上鲜花,说他前一天所说的话不是酒后胡说,而是认真的,并在夜总会里下跪向我
求婚,我咬咬手指头,很痛,才相信是真的,真不敢相信这么好的事会降临在我这
个一直都这么倒霉的人的身上。
“我很清楚,我配不上他,象我这样的人是不该有这样的梦,象我这样的人,
没想过会有人真心待我,我拒绝了他。可是他并不死心,仍然每天到夜总会找我,
于是我告诉他,十二岁那年就让继母帮助一个男人强暴了我,告诉他亲生父亲让我
染上毒瘾,……他抓住我的手,说他会包容我的一切,还会帮我戒掉毒瘾。我真的
感动了,从小到大没有一个男人象他那样对我,我答应他会考虑他的求婚,并接受
了他为我安排的公寓。
“起初,我以为我只是为了得到我,事实上,他有很多机会,甚至我也希望他
这么做,这样我会觉得我不会欠他太多,可是,他是个正人君子,即使他在公寓里
过夜,他也从来不碰我。
“就在那间公寓里,他帮我戒毒,他抛下他的生意,寸步不离的陪着我,我以
为我可以撑下去,但是毒瘾一上来的时候,就象千万只蚂蚁蚕食着我,千万条毒蛇,
缠绕着我,千万只野兽嘶咬着我,千万个魔鬼诱惑着我。他默默的守着我,我骂他,
诅咒他,打他,咬他……我逃走了两次,总是第二天回到公寓,哭喊着发誓,一定
戒,一定戒,就象当初父亲那样。他紧紧的抱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三次我想出去的时候,我竟然趁他不注意时抓起了垒球棍打他,他的额头
被我打破,一直不住的流血,他顾不得那个伤口大声的问我,要他,还是要可卡因,
我甚至没有犹豫的大喊,我要可卡因,要可卡因……他哭了,颓然的瘫坐在地上。
那一次我为吸毒,当掉了他向我求婚时送我的钻石戒指……
“再回到公寓时,他仍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额头伤口上的血液已经凝固,他脸
色苍白,木讷而无表情,我觉得我已经哭不出来了,平静的对他说:”对不起,我
们分手吧!‘他把我送到医院戒毒,然后飞去了加拿大。
“从医院出来,我也复吸过,我厌恶一次又一次的受毒瘾的折磨,每次为毒资
而成为金钱的奴隶,我活得毫无生气,活得毫无尊严,我让一个唯一爱我的男人对
我心灰意冷,舍我而去……我下了近一个月的决心,自己走进了戒毒中心。”
“你真的戒掉了?”他问。
“你不相信吗?”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告诉你这一切就知道会有这样的
结果。你现在了解了,我不天真,也不快乐,你所看见的只是个躯壳。”
“明天……”
“行了,”她打断他,“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刚才说喜欢我,只是你一时的
冲动,这股热情之后,你会后悔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嘶哑的问。
“我原本可以不告诉你,依然做‘快乐’的明天,可是你那么相信我,对我从
没有怀疑,这种信任让我好惭愧,对不起,我累了,我不想再骗你。”她迈开脚步,
向前走去。
“明天!”他迷惑极了,脑子里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么多,望着她的背影,想冲
上前去,对她说他不在乎,但他脚仿佛有千万斤重,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的
高利贷还了吗?需不需要帮忙?”
她站住了,缓缓的转过身,笑了,眼角一滴泪滑落在面颊上。
“谢谢你,已经还上了,而且,我永远不会再被高利贷追债了。”她睫毛瑟瑟
的抖动着,两滴新的眼泪慢慢的流下来,唇边依然带着笑,笑得好凄惨,“因为,
我爸三天前死了。”
她潇洒的甩甩头,毫不迟疑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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