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尘封旧事
三十一、父亲
靠在门前的那棵梧桐树上,华汝南觉得累极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习惯,回
家时,总会在进门之前的这棵树下停留一会儿,她发现这棵梧桐树已在不经意之间
长得这么高,这么粗,这么壮了。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已经十三年了,那年她和父亲、欣然刚搬来这里,就
在门前种下了这棵梧桐树,那时欣然八岁,而她只有四岁,可她那么清楚的记得,
父亲发疯般的喜欢梧桐,而现在,她发现父亲在树下抽烟、叹气的时间反而多了。
忽然飘落下一片落叶,梧桐树,最爱落叶的树,最懂感情的树。
她下意识的看了看树后的那扇门。
家,这就是她的家了,几年以前,这里才只有两间破旧的土房子,现在土房子,
变成了三层楼的大房子。可是她好怀念住在那又破又旧的土房子里的日子,那父女
三人相依为命的日子,虽然寒苦,但她是快乐的,本来她以为这种生活会一直一直
过下去,这也是她所期望的。
直到两年前,父亲用他多年的积蓄拆掉旧房子,盖了眼前的楼房。接着,另外
两个女人闯进了他们父女三人的世界,父亲结婚了,她和欣然忽然之间有了“母亲”
和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妹”。
她抚摸着粗糙的树皮,轻轻叹了一口气,梧桐啊梧桐,你还是以前的梧桐,而
父亲已不再是以前的父亲了。他有了妻子和另一个“女儿”,那两个女人将和她、
欣然共同分享父亲的爱。
她甩甩头,慢吞吞的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经过客厅,她闻到一股又浓又苦又涩的咖啡味道。
父亲很喜欢喝咖啡,而且都是自己磨咖啡豆,喝的时候不加奶也不加糖。就是
这特殊的味道,她知道父亲还没睡。
“汝南!”父亲叫住了她。
“爸!”她无力的说。
“汝南,回来啦!”欣然从房里走出来,她显然也是一直在等汝南:“饿不饿,
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吧!”
“不用了,欣然。”汝南说。
父亲穿着睡袍,脸色很不好,大概已经等了很久。
“汝南,都几点了,最近你总是深更半夜才回来,你是个女孩子,听点话好不
好!”
她明白了,父亲今天等门是为了教训她的。
父亲是怎么回事?他从来不管她的行动,怎么今天大管特管起来了?心情不好
吗?谁给父亲火药吃了?欣然直对她使眼色,让她回房去,别和父亲顶嘴。
汝南还未来得急说话,华雪梅(她继母李惠如的女儿,本来姓王,后来从她父
亲姓)的房门开了,她慢慢的走出来,双手抄在胸前,靠在门框上,冷冷的说:
“哟,华二小姐回来了,今天可比昨天早了十分钟呢!”
汝南抢在父亲前面,不客气的回敬了一句:“闭嘴!没你说话的份!”
“汝南,”李惠如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走出来的:“你这是怎么对你姐姐说话的
……”
“姐姐?”汝南拉着欣然的手,走到李惠如面前:“你听清楚,我华汝南就只
有一个姐姐,华欣然!”
“华振扬!”李惠如转向父亲,显然她已经非常生气了:“这可是你女儿自己
说的,你这个女儿我算是没辙了,你说我这个继母做得还不够吗?我起早摸黑,辛
辛苦苦操持这个家容易吗?我嫁给你一年多了,你这宝贝女儿有没有叫过我一声‘
妈’,别说是‘妈’,就连‘阿姨’也从来没有叫过一声!”
汝南看着李惠如那飞快翻动的嘴,越听越气,什么“起早摸黑,辛辛苦苦操持
这个家”,哪有这么严重。其实,每天起得最早的是欣然,做早点的是欣然,做家
务的也是欣然,所谓“操持这个家”的当然也是欣然,至于李惠如,只是做做挂牌
的女主人而已。
“妈,汝南还小,您别怪她!”欣然怯畏的说。
“‘妈’?华大小姐,我恐怕当不起啊!”李惠如怪声怪气的说,搂着华雪梅
的肩膀:“雪梅,我们走,免得在这里碍眼,今晚我在你房里睡!”说罢瞪了华振
扬一眼,重重的关上房门。
汝南看看父亲,他仍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最近他总是这样,面对这种经常
发生的争执,他变得沉默,变得视若无睹,变得厌倦不堪。
她再没话好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这就是她的“家”了,好一个“父母双全”的“大家庭”。
她始终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娶这样一个女人做妻子,她觉得李惠如一点也配
不上父亲,并不是她存心偏袒父亲,父亲虽然贫穷,可他读过书,有学识,算是个
成熟稳重,魅力十足的男人。
说实话,李惠如是个漂亮的女人,高挑的身段,一头时髦的短发,可是浑身上
下就透着那么一股不安分的气质,从她和父亲结婚那天开始,汝南就打心眼里讨厌
她,排斥她。正所谓娶妻求淑女,在汝南的眼里,李惠如和“淑女”“母亲”的形
象实在相差太远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汝南故意不答应。
“汝南我知道你没睡,”门开了,父亲推门而入。“我进来了。”
“爸,我很累,我想睡了。”汝南说。
“汝南,别这样,爸爸知道你心里难受!”华振扬说着,去握汝南放在床沿的
手。她随手拿起床上的枕头,无意又有意的避开了华振扬。
“唉,”华振扬讨了个没趣,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怪我再婚,我也知道你不
喜欢她们,我只是想让我们生活过得更好些,你从小没有母亲,我只是想多个人疼
你和欣然,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汝南心里憋气,心里想着:“你知道我怪你再婚,讨厌她们,那还谈什么生活
过得更好,根本就是过得更糟,什么多个人疼我,根本就是多个人恨我、气我。”
华振扬看着汝南眉头打结,知道她心里负气,不禁又说:“是的,我也有过自
私的想法,汝南,你和欣然都长大了,有一天,你们都会谈恋爱,会结婚,会生儿
育女,也会离开爸爸,这么多年来,我也很孤独寂寞,我……老了……”
汝南望着父亲眼角深深的皱纹,其实,她并不是不可理喻的,虽然了解父亲的
想法,同情父亲的处境,可是她就是无法说服自己去接受李惠如和华雪梅。
“汝南,你曾经是那么一个懂事乖巧的孩子,何时变得这样任性刁蛮了呢?”
她本已觉得父亲十几年来独自抚养她和欣然甚是清苦,中年续弦,无非是为老
有所伴,为人子女老是在他“妻女”之间制造麻烦,虽然不是存心,也是有些理亏,
但是父亲竟然说她“任性刁蛮”,言下之意,每次的“战争”好象都成了她的不是。
“爸爸,真不知道,你居然也把我看成是你的‘麻烦’?”汝南平静的说。
“你也觉得我是你们‘夫妻之间’,‘父女之间’矛盾的‘导火线’吗?”
“汝南……”
“爸爸,”汝南打断父亲,抬头看着他,“记得你第一次打我吗?从小到大,
你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更别说是打我,我不管是念书还是其他,样样第一,你
把我象儿子一样栽培,我也从没让你失望过,你记不记得为了我不肯叫那个女人‘
妈妈’给了我一个耳光,也许你会想既然是简单的称呼,为何会让我难以启齿呢?
难道,爸爸你真的不明白吗?对于象我这样一个从小没有‘母亲’的孩子,这样的
称呼是多么的难为我吗?”
华振扬忽然觉得,这一年多以来,他一直在“夫妻之间”、“父女之间”周旋,
却让他自己以为最了解,曾经让他最骄傲的女儿离他越来越远了。
“这么多年了,你从来都不在我面前提起我妈妈,为什么?你们之间发生过什
么事吗?我的妈妈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告诉我?”她幽幽的说,
眼睛移到一个角落里,眼眶中凝聚着两滴水露缓缓的夺眶而出。
这对眼睛,这个眼神!
天!那么象,象极了另一个女人,多么神奇的酷似,华振扬不由得痴了。
“我记得那一年,我六岁,班里的几个同学常常欺负我,在回家的路上用石头
扔我,笑我是没娘的野孩子,我伤心的哭了,跑回家扑到你的怀里,哭喊着要妈妈,
可你把我紧紧的搂着,紧紧的,让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扒在你那抖动的肩膀上,我
知道你也哭了,那时候我也明白也许你的心里比我更伤心,更难过……”
“阿彤!”华振扬脱口叫了个陌生的名字。
她敏感的看着父亲,发现他的眼眶潮湿了。
“爸爸,阿彤是谁?”
华振扬震动一下,用手擦了擦眼睛,答非所问的说了一句:“晚了,睡吧,汝
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