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之爱
我知道自己没有心。
当我交往了三年的初恋男友，在他凌乱的床上，抬起惊愕的脸，既而紧张惭愧
地急急从一个肉体横陈、陶醉在激情中的女性身上撤离时，我竟觉得内疚——一种
不小心窥视了别人隐私的内疚。要知道我狠狠地爱了他三年，我以为这辈子，我会
非他不嫁。
那时起，我就知道自己没有心。
许睫喋喋不休地跟我说着她移情别恋的男朋友，恨得咬牙切齿。我就着爆米花、
MILLD SEVEN 喝啤酒，一边随着酒吧里的音乐节奏摇摆着上身。许睫气得大叫：
“微微！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有什么好听的？对这种不懂得欣赏你的男人，有什么好留恋？”我停止了摇
摆，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正好套住许睫微翘的鼻尖。
许睫挥挥手，挥去眼前弥漫的烟雾：“微微，你没有心。”
我倒吸一口气，顿住，凑近她：“怎么让你知道的？我真的没有心。”
变幻的灯光下，许睫的脸因惊恐而变得怪异，她不可置信地盯着我。
我恶作剧般大笑起来。
据人气指数显示，总经理助理忻是我们公司最有价值的黄金单身汉。
自从公司美女集中营——秘书科里最美的芸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他抛出第一个
欲言又止的媚眼，我就再也不拿正眼瞧他。迟早是人家的“牛粪”——虽然用这个
词眼形容忻，实在有失公允。
可当情人节的晚上，忻出现在我和许睫常去泡的舞厅，要我跟他跳第一支舞时，
我禁不住同情起这个男人来——这个可怜的男人，他知不知道我没有心？
舞厅里不知死活地放着那首老歌：《没有情人的情人节》——我怀疑这首歌到
一百年后仍然会在情人节那天流行——灯光暗下来，气氛显得暧昧。在忻的怀里懒
洋洋地随着音乐漫步，莫名其妙就伤感起来。
后果当然不堪设想，我们越贴越近，忻喘息着吻我的眼睛，我的眼泪突然就不
争气地掉了下来。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恨死了我当时的眼泪。若不是它，忻就不会接下来将滚
烫的唇游移到我的唇瓣上。我更恨死了那首老歌，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魁祸首，它
居然让没有心的我脆弱得象一朵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喇叭花。还怪忻，一朵不值钱的
喇叭花，也可以让他如此动情。
我们在暗得看不清人面的舞池里长时间接吻，忻执着的热情让我迷惑。当灯光
再度亮起，忻用燃烧着的眼眸凝视我，我竟觉得又开始渴望他温暖的唇。他环着我
的腰不肯放，走向座位时，我看到许睫的眼珠差点就掉了出来——我想我当时肯定
是一副陶醉的傻样，说不定还象一只依人的小鸟，整个上身都靠在忻的怀里。天！
糗大了！
可忻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顿时僵住。他说——对着许睫，很坚定地说：“是
的！我爱微微！”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我压低了声调，有点愤怒。
忻环着我的手臂，加了一点力：“微微，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为什么
总是不肯看看我？你若肯看我，就会知道。”他的语气让我有被宠着的感觉，长这
么大了，还没有一个男人肯宠我。
根据医学常识，没有心的人无论如何不可能存活，而且一活还活了那么多年。
我查遍了所有的医学网站，没有一个专家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我想我绝对没有理由成为这个世纪医学史上的奇迹，所以我相信，我并不是没
有心，它只是暂时不在我身上。它一定寄存在另一个地方，寄存在一个未知、陌生
的男人身上。他肯定是我在冥冥之中遗失的另一半。
可我冥冥之中遗失的爱人，你在什么地方？我相信你真实存在，和我有着同一
频率的呼吸，共着同一个心跳。你在什么地方？？？
忻开始公开追我，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我是横空出世的一匹黑马，硬是搅散了
郎才女貌的芸和忻。
芸还是好脾气地对着我笑，笑容中却多了让我抬不起头的哀怨。
忻惟恐天下不乱地，每天订一大束百合放在我的办公桌上，还隔三岔五地送礼
物给我。同部门的年轻小姐们红着眼睛祝福我。
我实在忍无可忍，这样的结局不是我的愿望。午休时间，我作贼似的钻进忻的
办公室。
“求求你饶了我！不要再送花了。”
忻闲闲地说：“微微，花是假的，礼物也是假的。你得学会分辨，学会透过虚
假的现象，去看我的真心。我在爱你。”
我感动又哭笑不得：“是什么给了你夜莺的歌声，让你的语言变得如此动人？”
他看着我，一片坦然：“是爱。”
天，这个男人，他说——是爱！
我逃也似的离开，忻在我身后加了一句：“微微，别在我面前装出玩世不恭的
样子，你不是的。”如五雷轰顶。
天！我也想爱，爱这个宠我、跟我说爱的出色男人。可是我还是没有心，没有
心的人怎么去爱？
当晚，我查字典，寻找爱的释义。霍然发现爱的繁体写法里有个“心”，不知
从什么时候起，爱就没有心了。大概是世界太大，人口越来越多，月老也忙不过来，
所以允许现代人可以无心地爱。怪不得现在离婚率这么高！
我为这一发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下我可以理直气壮地爱了。
忻把我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女性，用淡雅香水和高档时装烘托出我骨子里的浓郁
风情。
周末的下午，我们会在茶座里喝茶，服务员应我的要求特意在我们的桌上点燃
了袅袅的檀香。
我细细品茗，欣赏着泡开的茶叶在水中轻歌曼舞的闲情。
忻充满柔情的目光罩着我：“微微，你知不知你有多美！象一朵与世无争的睡
莲，高雅得让我不忍接近。”
我浅浅地但笑不语。我宁静是因为我无心。
我只是在享受着忻的爱情。即使下一刻忻就宣布离我而去，我想我也不会动容。
是的，我发誓我也在爱忻，只是我们之间总是隔着一段距离，无法贴近。我是
不是一个自私的女人？！我一直不敢告诉他，我没有心。
如果不是那个忻出差的晚上，如果我不是正好跟许睫路过那个曾经很熟悉的酒
吧，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上超。
很多人将无法解释的奇妙邂逅推之为缘份。可缘份是多难把握，一不小心，就
在人群之中擦肩而过。
我跟许睫进去时，超给我看的只是一个高大的背影，深色的西装，修得短短的
发脚——一个很体面的中年男人。他坐在吧台边，旁边是一群高鼻子蓝眼睛的老外。
不知为什么，我很难从他一言不发的背影上，移开视线。我固执地等待着，等
待他回头。
好象过了很久，又好象是刹那之间，超转过身来，毫不犹豫地接住了我的等待。
四目相接的一瞬间，我的从来没有感觉的心脏部位，突然之间就乱跳起来，我无法
呼吸，为了这终于复位的人体必不可少的器官。真切的痛楚弥漫上来，模糊了我的
双眼。
那是一张斯文温和的脸，那是一双微笑深沉的眼……
多年以后，我坐在电脑前，写给超的最后一封信：你扮演着石头，我就装木头，
木石本是无心物，世人若能体谅，定会宽恕我们的无心之过……
超的最后一封回信：《红楼梦》中有木石前盟，只是你愿意吗？来生当那木头？
我在这个男人身上找到了心，可我只能说我无心。
我连自己有多想他都不敢告诉他！无始无终的我的故事啊！我们来不及在彼此
身上留下一点痕迹，就成为了遥远的类似于隔世的回忆。
忻拥着我一起翻字典，我一直在怀疑没有心怎么也可以爱。
“微微，不是现代人的爱可以没有心，而是，”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
“每个人都明白，爱着肯定有心，那是多此一举的重复。所以，爱的简体没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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