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好梦

                                文/五朝

                                  序

    明年是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年，许多人都管她叫“千禧之年”。什麽叫千禧年，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明年是十二属相中的龙年。也就是说是我的本命年。

    据说，一般的俗人大都会在自己的本命年到来的那一刻发疯，所以俗人们但凡
到了本命年的时候都要给自己的腰上系一根自己的亲人或者朋友送的红腰带以躲避
“疯魔”的光顾。这里不分什麽男女老少，贵贱尊卑。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有
一句俗话好像是这样说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我还是谨慎点好，早
作些准备，防患于未然。否则，一旦要是真疯了，就不太好了。


    岁月如歌……靠，怎麽会想起这词儿？啊呸！说话间就要进入我的第三个本
命年了，而我的红腰带却至今还没有着落。会有人送我一根红腰带吗？也许会有，
也许没有。如果没有，那麽就意味着我在明年随时都可能发疯。想想都禁不住毛骨
悚然。唉！人活到这个份上，除了独自向隅而泣之外，还能干什麽呢？那就等着发
疯吧。

    不过，现在我还没有疯。真的。当然，不是不疯，只是时辰未到而已。那麽，
趁着现在我还没有发疯，我得赶紧料理一下自己的“后事”。首先我得对自己的前
半生做一个非常简单的回顾。卢梭对我说，敞开你的心灵，我相信没人敢说他比你
强，尽管你最后疯了。大概就这意思。当然我不是卢梭，我只是我，一个明知道自
己就要发疯而又无可奈何只有静等着发疯的俗人。

                                  一

    时间不多了，闲话少说，现在就开始。像所有的伟人们写自己的《回忆录》一
样，我也得从小时候说起。

    真丧气。我出生的时候，为什麽就没发生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呢？为这事我曾
经耿耿于怀了许久。我不止一次地问过母亲，生我的时候，您没做过什麽梦吧？譬
如梦见霞光万道，譬如梦见祥云缭绕，譬如梦见天女散花，譬如梦见嫦娥奔月什麽
的。母亲的回答总是令我失望，我梦见了一个脏兮兮的叫花子，饿得皮包骨头……
还有什麽好说的呢？我常常想，您老就是梦见顽石迸裂也好啊，没准儿我还能成一
孙猴子。可埋怨归埋怨，既然来到了这个人世间不管怎麽说总得活下去呀。

    那就活吧。母亲梦见了一叫花子，于是生下了我。那麽也就注定了我这一生艰
难坎坷，而且，最终也不会有什麽出息，哪怕是一点点。虽然我常常心有不甘……

    我的出生实在没有什麽值得炫耀的地方。尽管后来有朋友曾经讨好般的提醒过
我，你母亲当时梦见的该不会是济公大师吧？我勃然大怒，扯淡！就是济公又有什
麽好？脏兮兮的一个和尚，整天装神弄鬼骗吃骗喝，还不能娶媳妇。朋友问言只好
闭嘴，不再提这事。

    “ 东方红， 太阳升……”这是在说一个伟人，与我毫不相干。虽然有时我
也很嫉妒，可又有什麽办法呢？谁让我出生的时候是东方黑太阳落呢？这一点，连
我母亲也无能为力。

    不说了。我出生的这一段省略。

                                  二

    自从记事起，感觉除了有一些现在看来非常廉价甚至无耻的欢乐（比如不知道
已经输了多少次最后终于有一次赢了别的小孩几张捡来的脏兮兮的烟盒叠成的三角。
比如趁杂货店里的老头打瞌睡时偷偷摸摸地拿走人家一只已经烂了一半的苹果梨之
类的水果跑到没人的地方狼吞虎咽。比如在建筑工地的土堆上挖一个很深的小坑挖
好后给坑里撒上尿然后在坑的口上放几根小木棍小木棍上铺上一张纸再用土把坑口
精心地掩盖起来然后就躲在一边紧张地等待着希冀着能有人一脚踩进我设计的这个
陷阱……）之外，我便只有恐惧。在学校，我恐惧老师的教鞭。在家里，我恐惧
家长的巴掌。在街头，我恐惧痞子的拳头……

    总之，在那些日子里我的阳光并不灿烂，因为生活中有许多许多的恐惧，令我
胆战心惊。可能叫花子都这样吧。由此我可以断定，王朔绝不是叫花子的命，姜文
也不是。所以他们才会感到自己的日子是阳光灿烂的。靠！他们为什麽不是呢？太
不公平。

    后来，我慢慢的长大了，从前的那种恐惧感自然也就少了许多。然而，代替恐
惧的却是愤怒。至于愤怒什麽，或者说，为什麽而愤怒，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有些
似是而非。再后来，我终于长成大人了，愤怒也渐渐的消失了。随之而来的又是恐
惧，像是一个轮回。不过，这时的恐惧已经没有了具体的目标。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有些神经质。

                                  三

    这孩子真聪明。几乎所有认识我的的人都对我或者对我的老师和家长说过这样
的话。我听了当然很高兴。但我也时常问自己，我真的很聪明吗？如果我聪明，老
师为什麽还要用她的教鞭敲我的头？如果我聪明，父亲为什麽还要用他的巴掌扇我
的脸？如果我聪明，为什麽痞子还要用他的拳头捶我的背？他们是想让我变得更聪
明麽？

    就这麽想着想着，我就长大了。

    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我真的觉着自己聪明了，而且聪明的一塌糊涂无与伦
比。于是恐惧便离我远去。我开始学会了愤怒。愤怒又让我变得更加的聪明。很多
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低级庸俗乏味荒唐的世界。我坚信自己应
该属于另外的一个世界。我常常想，我之所以来到了这个肮脏的世界，一定是肩负
着一种神圣的使命……说白了，我就是来拯救这个世界的。

    多少次我在睡梦中幻想着那个属于自己的世界，情不自禁便开始持续的梦遗。
当然，为此我也曾感到过羞愧。羞愧却又让我再一次觉得了自己的伟大——我还会
羞愧，你们谁会？伟大的我再也不能容忍周围的一切，包括空气。我再一次选择了
愤怒，歇斯底里般的愤怒。

                                  四

    记得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我的一次愤怒竟使得我的同桌一位娇小的女孩撒了一
裤子的尿。当时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在某一个广场上，我的脸扭曲着，颤抖着，可能五官都已不再原先的地方
了。我暴跳如雷，我怒发冲冠。她呆呆地望着我，眼里充满了一种我当时认为是崇
拜的目光，像那些狂热的宗教徒们见着自己的偶像时眼里所特有的那种炯炯目光。
当然，她并不这麽认为。后来她对我说，她的眼里只有恐惧。可我还是宁愿相信我
当时的感觉。我认为恐惧和崇拜没什麽区别。

    她的嘴张的很大很大，脸惨白着，连嘴唇都已经开始发白了。她用两只眼睛死
死地盯着我……我觉得，她是想吻我，想热烈地吻我，她的浑身在剧烈地颤抖。
我想，她一定是在努力地克制自己。许多年以后，就此事我曾问过她。她对我说，
那时的她并非是想吻我，而是想咬我，像母狼一样狠狠地咬我。因为那时的我令她
感到了极度的恐怖……知道吗？我都被你吓尿裤了，她说。听了她的，尽管我觉
得很失望，但那次的情景，至今仍令我陶醉。也就是从那儿以后，我更加丧心病狂
地愤怒。有时，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更忘了自己原本就是一个叫花子。

                                  五

    又到了一个轮回。我已经不再年轻，从前的那种令人亢奋的愤怒，悄悄地离我
远去了。我又一次开始了恐惧。

    我不知道恐惧什麽，但我还是恐惧，甚至比儿时的恐惧更加地恐惧。我开始谨
小慎微，我开始循规蹈矩，我开始唯唯诺诺，我开始哼哼唧唧。因为我虽然不知道
我到底恐惧什麽，但我能意识到我现在所恐惧的东西一定是致命的。它虚无飘渺，
但却实实在在。它像雾像风，但却随处可见。

    我回到了原形，一个叫花子的原形。当我发现了这一点的时候，我便又一次感
到了恐惧。也许我是在恐惧着一个撒旦，为此我不敢看自己的影子。也许我是在恐
惧着一个“心魔”，为此我不敢看自己的眼睛……我恐惧的太多，但都有些似是
而非。于是，我困惑。我究竟在恐惧着什麽？我想去问我的父亲，然而，我的父亲
已经故去，我怎忍心让父亲早已困倦的灵魂得不到安息？我想去问我的母亲，然而，
我的母亲已经年迈，我怎忍心让母亲已经寂寥的晚年得不到安度？那麽，我该问谁？

    古人说，胜人者英，胜己者雄。我既胜不了人，也无法胜己，所以，我今世也
就不可能成为英雄。既然今世成不了英雄，就还不如去独自发疯。没准儿，这一疯
还能疯出个枭雄来。曹孟德不是说过，男子汉大丈夫不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麽？
那就惶惶不安地努力着去遗臭万年吧。尽管很无奈。

    不管怎麽说，我还得活着。虽然很累，虽然明天我可能就要发疯……

                                  跋

    大街上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为迎接那个千禧年的到来开始张灯结彩了。浪漫的
情人们也开始忙着为自己的婚礼精心设计了。更有凸着大肚子的少妇努力着为自己
未来的宝宝能出生在千禧年到来的那一天而精打细算……

    为他们祝福。做个好梦吧，去梦见霞光万道，去梦见祥云缭绕，去梦见琼楼玉
宇，去梦见蓬莱仙阁……只是别再梦见叫花子。

    做个好梦比什麽都重要。这是我的经验，一个即将发疯的人的经验。听不听由
你……

                                                 1999/12/08匆匆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