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亡
这是九十年代初的一个秋天……
一
刚走到巷口的时候,啸就发现,这里的变化真的是太大太大了.除了街名儿没
变之外,好像一切都变了--变的让啸几乎都认不出来了……
凭着印象,啸细心地寻找着以往的蛛丝马迹……
巷子口那家小杂货店儿,似乎还没变.仍是以前的那个模样儿.远远望去,啸
隐隐地觉得,他的存在,已明显地与周围的环境不大协调了.像个孤苦伶仃的老人,
可怜兮兮地矗在那儿.那把微微有些倾斜的身子骨,仿佛稍遇碰撞就会倒下去似的……
墙皮早已开始剥落,许多地方已露出了里面有些发白的土坯.几块棕色的木门板歪
七扭八地斜靠在墙上.门板上依稀还能看出"壹贰叁肆……"的字样儿来.可能是因
为经常漏雨的缘故吧,铺着青瓦的房顶上,凌乱地覆盖着几张油毛毡.整个小杂货
店儿的外观看上去,仿佛就是为了给人们诠释两个字--颓败.唯有……屋顶上那一
簇簇在青瓦的缝隙中顽强地生长着的叫不出名来的,然却异常茂盛的杂草,为这座
破旧的小平房,增添了一点点生机……
啸,有些惆怅……
小杂货店儿里,用的还是以前的那种笨重的木柜台儿.柜台儿上,摆放着一些
大小不一的瓶子.瓶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蜜饯糖果.柜台上镶嵌的的玻璃雾蒙蒙
的有些毛.已经很难从外面看清楚柜台儿里边的东西了……从前,在柜台上放着的
用来包糖果糕点的一沓沓黄黄的麻纸和一卷卷用麻纸拧成的线绳已不见了.取而代
之的是一些薄薄的塑料袋.那个黑色的盛酒的陶瓷坛子也没了踪影.啸记得,以前
经常能在这里见到一位鼻子红红的老人,斜靠在柜台上,手里端着一个酒杯,慢慢
地喝着从酒坛子里打出来的那种散酒.什麽也不吃.就那麽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完
了,嘴一抹.晃晃悠悠地走了……
“哦?这个东西还在……"啸,眼睛一亮,他发现那台曾经令他羡慕不已,朝思
暮想的三洋牌四喇叭双声道的收录机,还像从前一样,依然占据着三尺柜台的一角
.只是现在已经很旧很旧了.而且上面落满了灰尘,有点儿脏……
啸还清楚地记得,大约在十多年前,这种款式的收录机可是件非常时髦的东西
.颇有点像……时下那些有钱人有事没事都要握在手中的那种形似砖头块儿的大哥
大.那时,录音机这玩意儿也经常被那些留着长发,戴着迈克(蛤蟆)墨镜,穿着花
格衬衣,喇叭裤的新潮青年们,用手拎着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
很有点儿招摇过市的味道。
现在想来是有些滑稽,可那时就兴这个啊.啸盯着那台收录机不由自主地笑了
.十多年前,啸还正上中学.一次,他替奶奶到这家小杂货店儿里打酱油,发现了
这台收录机.从那以后只要有空,他准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听听歌曲.正是从这台
收录机里,啸知道了邓丽君,张弟,刘文正,等等歌星的名字.于是他嘴里也会时
不时地哼几句,诸如"哦……她比你先到.她……温柔又可爱,她……美丽又大方……
"之类,当时的流行歌曲。
真有意思……啸想.也不知道当年那位唱"迟到"的哥们儿现在干嘛呢?还唱不
唱歌了?哦,对了.还有那位大名鼎鼎的邓丽君呢?为什麽也没了踪影?她唱的"美
酒加咖啡","路边的野花不要采","爸爸爸爸",多好啊……啸,入神地想着,不由
自主地伸出手去摸了摸那台收录机……
小店儿里的那位大妈,这会儿正躺在一张藤椅上,闭着眼睛安详地养着神儿……
啸,发现收录机的卡座里还放着一盘录音带.他忽然间有了一种想打开收录机,
听一听那盘录音带的欲望……"大妈,大妈……"他,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轻轻地
呼唤着那位正在闭目养神的大妈.大妈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大妈,我想听听这里边的歌儿……”
“……你听吧。”
“谢谢大妈。”
“不用谢……”
“……这台破机子,已经有好长时间没人听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听……"大妈
说完,又闭上了眼睛……"哦.声音放小一点啊……”
啸接上了电源,打开了开关.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摁下了卡座下面的按钮……收
录机上那一排排小小的红灯,开始一闪一闪的了……接着从那台破旧的机子里,传
出了一首非常熟悉的歌儿……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翻来覆去,就这麽一句词儿.唱歌的那位哥们儿声嘶力竭地在吼叫着.然而,
那曲调却又分明地透着难以掩饰的无可奈何……
“大妈,别的地方都拆了,您这儿……”“也快了……下次来啊,你可能就再
也见不着喽……”
二
小街,已不是昨日的小街了……啸,离开了小杂货店,走到了那条自己曾经非
常熟悉的小街上……这里,已没了从前的那份悠闲和静谧……
“钉茶壶来,钉碗碗……"啸的耳边忽然出现了这样一句吆喝声.他四下一望……
原来是自己的一个幻觉。”那位肩挑长凳整日里走街串巷修茶壶钉碗的老人,可能……
早已不在人世了。”啸的心头,掠过了一丝的酸楚……
……那位老人,牙齿都掉光了.嘴巴像个勺子.个子本来就很低,还拘漏着腰,
就更显得低了.街上的小孩儿,每天只要一看见他,就会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学他吆
喝.老人从来也不生气.总是笑呵呵地对孩子们说:“呵呵……叫爷爷。”有些调
皮的孩子,跟在老人的后面,不时地用手拽老人肩上扛着的的凳子.老人走走停停,
边走边吆喝……"钉茶壶来,钉碗碗.叫爷爷……"那些调皮的孩子听到这里就会异
口同声地答应一声"哎……"然后,便嘻嘻哈哈地跑开了……老人仍然不恼,继续吆
喝着……
“钉茶壶来,钉碗碗……"啸边走,边在心里默默地吆喝着.他有些心酸……一
片不大的街心花园,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个花园,以前是什麽呢?哦,是一家小人儿书店儿,那家主人叫什麽来着?
对了,叫三才.他家的小人儿书可真多啊.记得那会儿,附近学校里的红卫兵们抄
他家的时候,光在在马路当间烧他们家的那些小人儿书,就烧了整整一天呐.老三
才那天真给吓坏了.他进进出出,一抱一抱地往马路中间的火堆里扔自己的小人儿
书.扔着扔着,竟连自己家的户口本也给扔了出来……幸亏被街坊们发现了,老三
才的户口本才没让火给烧了。
那会儿,三才大约有五十岁左右的样子吧.孤身一人住在街口的一间宽约一米
五,长约四米的门面房中,经营着自己的小人儿书铺.三才是一位看上去很老实很
本分的人.平时说话,有点结巴.待人非常客气.尤其是对小孩儿……啸那会儿大
概有五六岁.没事就跑到三才的小铺去看小人儿书.有时一看就是一天.由于两家
住的是隔壁,再加上三才也很喜欢啸.所以,啸在三才那儿看小人儿书,基本上不
用付钱.那会儿,看一本小人儿书,要两分钱……
三才不知道现在还活着没有?要是活着,也该有八十多岁了吧.三才,真是个
好人.但愿好人都能长命百岁.啸坐在花园的小石凳上,默默地想着.花园里盛开
着许多五颜六色的月季花和黄色的菊花.有几个小女孩儿,在走廊上玩儿着那种丢
沙包的游戏……
“妈妈,那是什麽花?”
“那个呀,那个叫菊花……”
“菊花只有黄色的吗?”
“菊花,有很多种颜色.黄色的菊花,代表着思念……”
花园的旁边,是一座很高很高的楼房.啸数了数一共有二十四层.那个位置原
先是个四合院儿.也就是啸在十多年前住过的那个四合院儿.那时叫向阳院.啸记
得这个名字是根据当时的一本很有名的小说的名字起的.小说叫"向阳院的故事".
谁写的,啸已经不记得了.后来这本小说还被拍成了电影.著名演员浦克主演的.
啸在这个电影中饰演了一个调皮的小男孩儿.大概有二三十个镜头吧……
那时啸七岁,刚刚上小学.电影厂的那位长相很凶的导演来他们学校挑演员.
啸的老师给他推荐了啸.他看了看觉得还算满意.于是,啸就去了电影厂……
……拍完电影后,啸回到了学校.同学们都很羡慕他,整天围着他转……老师
也更加地喜欢他了.这一切让啸也着实地得意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啸还演过好
几个电影.像"渔岛怒潮","阿夏河的秘密"等.尽管镜头都不太多.但啸那会儿确
实也算是个小小的"星"了……老师们都说,啸的前途不可限量.啸不懂老师这句话
的意思.但他觉得,老师的这句话,一定是一句好话.老师是在表扬自己……
啸,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盒烟.刚准备点上……"喂,同志,这儿不能抽烟!"一
位戴着红袖章的大妈走了过来,对他说.他点点头,连忙把烟放了回去……
“对不起.大妈……”
“在这儿抽烟,是要罚款的.二十……"大妈说着,走开了。
天,是蓝的.显得很高很高.向南望去,远方的终南山依稀可见……
在那座很高很高的大楼的最底层,开着一家酒吧.酒吧的名字叫--"世纪末".
啸觉得这个名字起的好。”世纪末"……看见这几个字,会给人一种非常复杂说不出
来的感觉……
啸,走了进去……
三
酒吧里的光线很暗.啸的眼睛,一时半会儿的还有些不太适应.他定了一下神
儿.然后,径直地朝吧台走去.吧台那块儿的光线,能稍微的亮一些……
“先生,喝点儿什麽?”
“哦.先来一杯汤力水吧。”
啸在吧台前,坐了下来……
这家酒吧的装潢很有特点.几乎全用的是原木原石.没有任何雕凿的痕迹.更
没有刻意的掩饰.原木仍是刚被劈开时的原木,原石仍是刚被砸开时的原石.就那
麽东一块儿西一块儿,很随意地贴在墙面上和屋顶上.地面上铺的也是那种毛毛糙
糙的原石.无论是墙面地面屋顶,只要盯着它看的时间久了,你就会惊讶地发现那
上面竟隐藏着一个个怪兽.有些像那个预言中的……神秘的大王.他的形状还在不
断地变化着……
真他妈的有一种世纪末的味道……啸在心里想着。”小姐,给我来一扎生啤……”
这个地方,应该是以前院子的后院儿吧.啸的眼睛在四处张望.那位小姐坐的
那个地方,以前应该是厕所吧.没错,是厕所.肯定是厕所.她和他男朋友……嗯
.那位男士是不是她的男朋友?好像……年龄有点大……管他呢.反正他们现在坐
的那个椅子下面,就是茅坑.啸想笑……
啸以前住的那个四合院儿里,有一个很大的后院儿.那里种了许多的花儿.靠
墙边的那块儿,还长着一棵很粗很高的大树.每到秋季里,那棵树上就会结出很多
很多的红红的果实来.大人们说,那果实原来叫毛桃.因为他紧靠着厕所,所以又
叫臭桃……是不能吃的.院子里有一帮和啸一样大小的孩子……据说,他们都曾偷
偷摸摸地吃过从那棵树上掉下来的果实……不好吃.他们都这样说。
……四合院里的厕所,是那种老式的旱厕.夏天很臭很臭,苍蝇也很多.尽管
大人们常常给厕所里面撒石灰粉,但作用不是很大.依然很臭……
由于后院儿的那块儿地方很大,所以尽管很臭,啸他们那帮小孩儿也还是愿意
在那块儿玩儿的.拍拍三角儿,拍拍纸包子,弹弹球,玩沙包,打仗,踢足球等等
等等.那时,啸也就五六岁.院子里大约一共有八九个孩子.年龄也都相差不了多
少.其中,只有两三个是女孩儿.其余的都是男孩儿。
和厕所一墙之隔的另外一个院子里,也是一个厕所.那边据大人们说,是一个
医院.和那边厕所紧挨的就是医院里的太平间.因此天只要一黑,小孩儿们便一个
个急匆匆地回家去了.就连那些大一点的孩子,晚上也是万万不敢自个儿去后院儿
上厕所的。
啸,算是在那帮孩子里比较胆大的一个了.他经常爬在后院那道和医院相连的
墙上,全神贯注地观察医院里的……那座被人称为是太平间的小屋子.那间小屋的
门窗,似乎永远都是紧关着的.啸也从没见小屋里面亮过灯.从外边看总是黑咕隆
咚的.那会儿他就经常想,那间小屋为什麽老也不开灯呢?是不是因为那里面的鬼
怕见灯光呢?尽管他每次观察的时候,心里都会感到害怕.但他还总是一次又一次
地爬上墙去……小伙伴儿们常常为此,而对他敬佩不已……
“小姐,请再来一扎……”
“好的。”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啸发现,和自己后院相连的那个医院的厕所……是个女
厕所.因为那个厕所没有小便的地方而且从那里面出来过女人--他把这个惊人的发
现告诉了其他的孩子.孩子们都为这个发现感到兴奋.只有那几个女孩子不以为然……
没过几天,啸在后院儿的那道连接厕所的墙上,惊讶地发现了一个小洞……他
趴在小洞上看过去……那边的厕所一览无遗……这是谁干的?于是,他们开始相互
怀疑.但没一个小孩儿承认.女孩儿们说,这是流氓干的.然后,就回家告诉了家
长.家长们就用泥巴糊上了那个小洞。
可是没过多久,那个被糊上的小洞,不知道又被谁无情地捅开了.这次家长们
都生气了,每家每户都在严厉地审讯着自己家的小孩儿……但结果令人沮丧.第二
天家长们碰在一起的时候,都摇摇头.意思是说,不是我们家孩子干的.于是他们
又一次用泥巴把那个小洞糊上……
后来院子里有人发现,啸一个人从后院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捅火棍儿……
然后,那人又发现后院儿墙上的那个小洞又被人捅开了。
消息传开之后,小孩儿们都不和啸在一起玩儿了.院儿里的那几个女孩儿见了
啸,还总要骂上一句,"流氓".这一切,令啸非常地伤心……"不是我干的!真不是!
"他,不止一次的申辩.然而,没人相信他.再到后来,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申辩是
那麽地有气无力.于是,他决定,不再申辩了.一直到啸离开那座四合院儿,搬到
其他地方去的时候,啸没再和他的那些小伙伴儿们正面说过一句话……
后来,过了许多年,啸已经上了中学.一次在大街上,他碰见了一个以前也住
在四合院儿里的女孩儿.于是,他们又一次提起了这事儿.当然,他们这时的心情
已同当时的心情有了很大的不同.因为,那时他们都不过六七岁……
“真不是我干的……”“那是谁呢?”
“说实话,我那天是想去干来着……可到了那儿,就发现那个洞,已经被人捅
开了.当时,我有点儿害怕,就连忙从后院儿跑了出来……谁知,却……被人……”
“呵呵……真是个谜啊。”
“可不是吗?对你说来,是个千古之谜.对我说来却是个千古之冤……”
“你也不冤……”
“为什麽?”
“你不也有动机嘛……而且,也行动了啊……”
“但……我……未遂啊……”
为什麽自己当时会有那样一种冲动呢?仅仅是好奇吗?啸不止一次地在心里这
样问过自己.那时我才六岁啊……怎麽就会有那样的一个冲动呢?捅开墙上的那个
小洞,我到底又想干什麽呢?恶作剧吗?啸承认,自己趴在那个小洞上的时候,心
里曾经有过一个让他难以启齿的期盼.这个期盼,至今想起,仍让啸羞愧难当--他
期盼着能在那里看见女孩儿……当然,他最终也没能如愿……
啸的脸,已经红了.是酒精的作用,抑或是别的什麽……可能都有吧。
啸也曾自己开导过自己,怕什麽?院儿里的别的小孩儿不也和我一样吗?最起
码,那个先我一步把洞捅开的小孩儿一定和我有着相同的想法……其他的小孩儿,
也未必没有和我一样的想法……
四
酒吧里,缓缓地响起了一阵悦耳的背景音乐……
啸是个乐盲.他曾经愚蠢的认为,那些在听音乐的时候摇头晃脑,目光呆滞的
人,要麽是有病,要麽就是装模做样.而且他对音乐的理解也常常和别人不一样.
显得非常的弱智.别人觉得悲伤的,他觉得欢乐;别人觉得欢乐的他却又觉得悲伤
.为此很多人常常在背后说他有病……
许多年以前,啸在看那个电影"本命年"的时候,对其中的一个镜头印象特深……
那是在电影的最后,姜文在一个公园里站在人群中,好像是在看相声表演吧……当
四周的人群哄堂大笑的时候,他用一种莫名其妙地眼神儿望着四周;而当四周鸦雀
无声的时候,他却大笑起来……结果自然引来了四周人们惊异的眼光.那眼光分明
是在说,嗨.哥们儿,你有病呀?
啸觉得自己特能理解姜文的这个在别人看来非常怪异和不可思议的举动.就冲
这一点,编剧导演演员就他妈的高家庄的高.啸当时就这样想.在生活中,啸常常
就是这样--当别人感到好笑的时候,他一点没觉得有什麽好笑.相反到了别人不觉
得好笑的时候,他却忍不住地要笑……
……许多人说,啸要麽是有病,要麽就是故意装出来的.为的是与众不同,哗
众取宠.啸觉得,自己很冤枉.因为他自己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装的.更不是什
麽为了哗众取宠与众不同.说他有病,他确实也怀疑过自己……为此,他曾去过精
神病院.并且,很认真地研究过许多精神上有病的人所表现出来的一些症状.最后,
他不得不对自己说,我……目前还没有病.以后嘛,那就不好说了……
啸明白自己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人.有时胆大包天,有时却胆小如鼠.有时循
规蹈矩,有时无法无天……但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真诚的人.无论是"胆大包天”
“胆小如鼠",还是“循规蹈矩”“无法无天",这些都是自己真实感情的流露.决
不是故意做出来给别人看的……
啸觉得现在酒吧里放的这段音乐,有点滑稽的意味.他不知道这是谁的作品.
他也不想知道.反正每次听贝多芬的音乐的时候,不管是欢乐的,还是悲伤的,他
都会有这种感觉……他估计这个曲子八成也是贝多芬的……
“先生,啤酒还要吗?”
“哦,再来一杯……”
吧台里的那位姑娘,怎麽这麽眼熟……那不是以前同院儿的那个……燕吗?
“小姐,那位在吧台里站的女孩儿,是不是叫燕?”
“没错啊.她是我们的老板.先生认识她?”
啸,笑了笑……
“哦,不认识……别告诉她……好吗?”
“……?”
都长这麽大了……啸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聊.我他妈,不也长这麽大了吗?
兴我长,就不兴人家长了?
“先生,一个人吗?"一位打扮得很耀眼的姑娘,走了过来,笑眯眯地问啸。”
要不要我来陪你?”
啸抬头打量了一眼姑娘.姑娘长得不错.就是妆化得有点儿重了些.显得有一
点点夸张……有点像现在正放的这首曲子……
“要不要我来陪你?”
“哦,坐吧……”
“谢谢,先生。”小姐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喝点儿什麽?”
“不好意思啦.就来一杯XO吧.一小杯.嘻嘻……”
“XO……?”
“嘻嘻……先生不介意吧?”
“哦,没什麽?”
“谢谢.小姐……来一杯XO”
“先生……哦,不.老板,在哪儿发财啊?”
“哦.刚失业……”
“嘻嘻……老板真会讲笑话。”
“真的……”
“老板……真的也下岗了?”
“没错.自愿下岗……”
“为什麽?”
“烦……”
“呵呵……老板真有性格。”
“这也叫性格?”
“那……我还是换一杯饮料吧……”
“为什麽?”
“这……这儿的XO是假的……”
“你怎麽知道?”
“你就别管了.反正我知道……小姐,XO不要了……”
“那……你要喝什麽?”
“呵呵……来一瓶可乐吧.小姐,来一瓶可乐……"姑娘还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
样儿.啸感到,姑娘这会儿,好像比刚看见时又漂亮了一些……
“小姐,做这行……多长时间了?”
“呵呵……半年多吧。”
“以前呢?”
“以前……?以前……在家待业啊……”
“待业……多长时间?”
“有两三年吧……别老问我啊.老板不是本地人吗?”
“是本地人……不过,最近两三年不在本地……”
“去哪儿了?”
“去深圳打工……”
“哦……第一次来这儿吗?”
“已经十几年没来这儿了……”
“十几年?”
“哦……十几年前,我就住在这儿……”
“在这儿住?你是……”
“不行……我有点儿喝多了……”
“要走吗?”
“对不起.我得走了……小姐,买单……”
“哎……好的.请稍等。”
“哦.对了.小姐,再拿一瓶XO……”
“一瓶?”
“对.一瓶……给这位小姐。”
“给我……?”
“对……”
“为什麽?”
“因为……你喝了可乐……”
“喝了可乐……?”
啸结清了账单,出了酒吧的门……那位打扮的非常耀眼的小姐扶着啸,把他送
到了门口……
“谢谢你,先生……”
“别客气……都不容易……”
“我……”
“好了,你进去吧……再见!”
“再见.先生,你……真好……”
“哈哈……你又要上当了.我不好,但善良.你也一样.再见!”
五
已是黄昏时分……
一阵清风吹来,啸觉得自己的头有点隐隐作痛……他走了两步便蹲了下来……
不远处,几个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小伙子正在打开地下的一个井盖儿……一个小伙儿
打着手电,顺着梯子下去了……怎麽这麽巧?
……十多年前,就是和酒巴里的那个燕吧.啸想着……那时也是一个黄昏,啸
和燕在门口玩耍,几位身穿蓝色劳动部工作服的工人,打开了啸小院儿门前的一个
井盖儿.啸和燕站在井口往下看……
“哇……下面真大。”
“哇……下面真大。”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这样说道。
“下面一定特好玩儿……是吗?啸……”
“肯定……”
“我都想住到下面去了……”
“我也想……”
“那咱们俩就住到下面去吧……别给别人说……”
“好吧.咱们带好多好多吃的和玩儿的东西……”
“咱们把井盖儿盖的严严的.谁也不让发现……”
“对.就咱们俩.连我爸我妈也不让他们知道……”
“好吧.咱们拉勾……”
“拉……”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后来,俩个人还躲在大门后边,悄悄地亲了一下嘴……
不知道燕还能不能记得这事……啸站了起来.踉跄一下竟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
栋高层建筑中……登上了电梯,便直奔最高一层而去.转眼间,二十四层就到了.
他走出电梯间,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又顺着梯子爬了上了天台……
夕阳西下,一片桔红色……非常的壮观.远远望去,终南山愈发的清晰了……
啸感到心旷神怡……好久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坐在了天台上……整个城市
仿佛一下子离他很远很远了.他轻松极了。轻松地想放声痛哭……
“……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世界变化快。”
啸,似乎又听到了这个歌声……西边的云彩,越来越红了.象燃烧起来了一样
.这歌声还是从那台收录机里传出来的吗?啸问自己.他站起来,走到了楼边,向
下望去……那座小小的杂货店显得更加地小了……从上面看……他的确是该拆掉了。
因为他实在太破旧了……
微风不断地吹着……啸竟有点糊涂……我今儿到这儿是干嘛来了?想寻找些什
麽?啸想不起来了.怎麽也想不起来了.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弄明白……
“你想明白什麽?"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啸吃了一惊.他四处张
望.除了自己,四周没有任何其他的人.太阳马上就要落下去了.天上已经能看见
淡淡的一轮圆月……
“你想寻找什麽?"又是那个声音……
啸手捂胸口.那里有一个正在跳动的东西.啸想把自己的耳朵贴在自己的胸口
上……但任凭他怎麽样儿去努力,他仍然无法做到.他不甘心,他仍在努力……
“愚蠢的人啊……千万别自欺欺人了……"还是那个声音……
“滚你妈的……你管呢?"啸,破口大骂起来……“哈哈哈……你更加愚蠢了……”
啸,不骂了.四周一片寂静……
“哈哈……我知道你想明白什麽……”
“我想明白什麽?”
“你想明白你是一个什麽样的人……”
“你怎麽知道?”
“哈哈……我还知道你想寻找什麽……”
“我想寻找什麽?”
“你想寻找已经逝去了的碎片……”
“你怎麽知道?”
“但……我要告诉你,这是徒劳的……”
“为什麽?”
“你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是什麽样的一个人.就如同你永远也无法寻找回已经
逝去的碎片一样.一切都是虚的.唯有自以为是的人,才会认为他是真的……”
“你说什麽?我听不明白……"啸,大叫起来……
“哈哈哈……我也不明白,你又怎麽能明白呢?”
“你是谁?”
“我就是我.如同你就是你一样……”
“我是谁?”
“……这就对了.我不认识我,但我却认识你;你不认识你,但却应该认识我……”
“可我不认识呀……”
“没关系……当你说出"我是谁?"之后,你就会慢慢地认识我了。”
“你在那儿?”
“在你的心里……”
“心是什麽?”
“一块儿肉……”
“两颗心能合在一起吗?”
“不可能!永远也不可能……”
“为什麽?”
“你的就是你的.他的就是他的……”
“世上有爱情吗?”
“有.但都很短暂……当你想把两颗心合在一起的时候,爱情就开始消失了……”
“爱情是什麽?”
“爱情,是由性爱产生出来的一种胡思乱想……”
“胡说八道……”
“……信不信由你.所谓的爱情,都是用来自欺欺人的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不明白……”
“时间会让你慢慢明白的……”
“为什麽人们都在追求爱情……”
“正是因为他的虚无飘渺……一般小孩儿都爱玩儿这种自以为是的把戏。”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到我这儿来吧……你会明白的……”
啸,有些烦躁……他甚至想笑……
“我怎麽去?”
“想想吧……"那个声音说道。
太阳,已经完全地落下去了.天空中只留下了一道金色的边儿……
晚风吹来,啸的头又剧烈地痛了起来……他用手使劲儿地拽着自己的头发……
楼下,人来人往.街心花园中,那几个玩儿丢沙包的小女孩儿早已不在了.那个小
小杂货铺,还是那麽可怜巴巴地矗在那儿……啸的心里,这时竟有点讨厌那个小杂
货铺了--那麽丑陋.那麽无耻.死乞白咧赖在那儿……
“跳吧……你会融化在蓝天中……”
“靠.这是谁说的?"啸想了一会儿……"这不是"追捕"里的那个谁说的吗?"那
个电影真好……现在,我要是从这儿跳下去会不会融化在蓝天里呢?哇.太高了……
跳下去的时候,肯定很难受,很难受.傻逼才跳楼呢……
这时,啸的心中涌来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对了,这种感觉,就是小的时候在后
院儿墙上爬着的时候的那种感觉.呵呵,久违了,久违了……
这不是在拍电影吧我……怎麽会在空中我……的头怎麽这麽痛我……的身子怎
麽这麽轻我……真的跳下来了是真的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行……我要飘到那
个下杂货铺的上面撞毁他撞毁他……
“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嘭……"的一声闷响.掀起了一片灰尘……啸后悔了……他趴在地上,痉挛般
的抽搐了一阵,腿一蹬……
六
“……刚从上面跳下来的,这是谁呀?"四周的人们,如同惊弓之鸟,在一边叽
叽喳喳……
矣?我怎麽又到了空中?哇,我的身子好轻好轻啊……我会飞了?哈哈……我
会飞了……那不是……那个燕和那个陪我喝酒的那个女孩儿吗?她们在说什麽呢?
过去听听……
“我……刚就觉得这个人,不大对劲儿……”
“他……我认识.刚进门的时候,我就认出他了……”
“你认识?”
“很早以前,我们俩一个院儿的……”
“我说嘛,他说他十几年前在这儿住过……”
“小的时候,他用捅火棍儿……捅人家女厕所……”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我没有……啸使出全身的力气在说这些话……可
怎麽也说不出来……
“是吗?原来是个……流氓啊!”
“真可怜……有啥想不开的,要这样儿……”
“但我相信他是一个好人……”
啸真想飞过去,亲吻那个陪他喝酒的姑娘.他真的一下子飞过去了……他,轻
轻地亲吻了姑娘一下.怪事?姑娘好像没什麽反应……哦.姑娘流泪了……是为我
流的吗?啸感到一阵欣慰……
那个杂货店里的大妈……怎麽还在那儿躺着呢?门口发生了这麽大的事儿也不
出来看看?真不够意思.唉.啸……有点儿遗憾……
“五啊……五啊……"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响了起来.啸看见一辆白色的急救车停
在了他的身旁.然后,又从车上下来了几个穿白大褂儿的人……他们……要干什麽
他们怎麽把我抬到了车里我不去我不去……放下我……他们根本就不听我的怒吼而
且根本就无视我的存在操你妈你们抬的那是我的身体你们听见没有快放下我操你妈……
救护车又拉响了警报,远去了……
操你妈你们拉走了我的身躯我还要去寻找我还要去弄个明白谁也拦不住我我他
妈现在会飞了想到那儿就去那儿想爱那个姑娘就爱那个姑娘谁他妈也管不着……
“轰隆"一声巨响……啸发现,那个破旧的杂货铺倒塌了一个角儿.里边那位大
妈,还在那儿躺着,一动也不动……
柜台儿上放的那个收录机,不知怎麽搞的,竟自己转动了起来……
“今儿个咱们老百姓啊,真呀麽真高兴……”
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干的……
1999/07/14/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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