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那青年很守信用,安排他的小舅子用三轮拖拉机将沙铁锁一直送到了沙家垸垸
前的樟树下还不肯要半厘钱的报酬,沙铁锁匆忙中只好拿出口袋里从台湾带回来的
两包香烟以示谢意。望着眼前这座小村,它没有变,仍是他离家时那般模样。还有
面前这棵老樟树,沙铁锁更是记忆犹新,这里曾是自己童年时的娱乐场。 特别是
樟树旁那两棵绿叶葱葱地凉果树,儿时不知帮他渡过了多少挨饿的日子。但他不敢
在此眷恋太久,终于到家,终于可以看到娘和媳妇了。他迫不及待地提起行装,沿
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石板路,大步流星地朝家赶去。
那座曾给自己无限温暖和关爱小屋映入了眼帘,沙铁锁感到全身的血在澎湃,
一种潜力突然爆发出来促使他小跑进来。
到了,到了,终于到家了!
他一步跨进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小鸡在觅食,正屋的大门虚掩着。
他感觉到自己的右眼皮在跳动,一种“右眼跳祸”的意念突然占居了整个脑海。难
道是走错了门?他这样校正着自己的思维。没错!挂在门上的那把铜锁就是化成了
灰自己也认识,爹就是为买这把铜锁在回家的途中山洪冲走的,当他的尸体从水中
捞上来时,手里还紧紧捏着这把铜锁。
“师傅,请问你找谁?”背后有人问话。
沙铁锁条件反谢般地车过身来。面前站着的是一位妇人,双手端着一蓝子蔬菜。
他从上到下仔细地搜索了她许多遍,并调动了所有的记忆细胞,极力将她与苏锦花
进行对照吻合。是的,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老婆苏锦花,对她再陌生但她眉宇间的
那棵红痣自己是铭刻难忘的。他的嘴唇不断地在嗫嚅,片刻象冰山崩塌一样,脱口
而出:“锦花──────”
“你──────?”苏锦花诧异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位能叫出自己名字的不速
之客。
沙铁锁丢下手中的行囊,取出颈上那块弥陀佛护身符,快步上前一步,激动地
叫道:“我是铁锁,我是铁锁呀,锦花!”
“铁锁?”苏锦花一听似如雷贯耳,扑上前去“扑咚”一声猛跪在沙铁锁的面
前,嚎啕起来:“你干么要回来,你干么要回来呀,冤家!”
苏锦花的这一跪,就象一块千斤重的铅块砸在沙铁锁的心上。他迎上前挽住苏
锦花的手,泣不成声地说:“锦花,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吧,锦花。”
苏锦花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沙铁锁,呼地站起来,用左手指着院门吼叫道:“你
走,你马上走,俺不想见到你,俺不要看到你。娘──────”说着,她象疯子
一样奔向正屋。“锦花,锦花──────”沙铁锁紧跟着追了上去。
苏锦花破门而入,重重地跪倒在沙婶的遗像前:“娘,铁锁回来了,铁锁──
────他终于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你为何不睁开眼睛看看呀,娘────
──。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呀,娘。“
追进屋内的沙铁锁一眼就看到了沙婶的遗像,那是他几辈子都忘不了的慈祥笑
容。他懵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对他是凝固的,两行眼泪就象断线的珍珠“叭哒叭
哒”地掉在地上。苏锦花从地上爬过来,连连向沙铁锁磕着头道:“铁锁,俺对不
住你,俺没有替你照顾好娘。你打俺吧,你骂俺吧,俺都不会恨你。你打、你骂呀
铁锁──────”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的。”沙铁锁一步一步走到灵台前,轻轻取下
沙婶的遗像,用衣角擦拭着沙婶那和善的笑容,喃喃而语后突然大吼一声:“怎么
会这样──────”他双脚齐齐地跪落在沙婶的灵前,头象拨铛鼓一样磕着响头。
苏锦花爬过去扶着他的手,说:“你哭吧铁锁,大声的哭出来,心里会好受点。”
沙铁锁的感情经这一触,就似启动闸门的洪水飞池而下:“娘,儿对不起你,
儿对不起你。生没为你尽忠,死没为你尽孝,儿是狼心狗肺呀,娘──────”
欲话说:女人哭猫抓眼泪,男人哭惊天动地。沙铁锁的哭声引来了在院前路过
的沙五羊等乡亲。他们边跑进来边问道:“锦花锦花,出什么事,出什么事了?”
苏锦花一把搂住沙五羊的脚杆子哭着说:“五叔,铁锁回来了,铁锁回来了。”
“铁锁?!”沙五羊跑过去抱住沙铁锁端详了一眼,说:“真是铁锁回来了。”
沙铁锁搂着沙五羊的手道:“五叔呀,我娘怎么会这样呀。”沙五羊轻轻地拍了拍
他的手,劝解说:“孩子呀,节哀顺变,节哀顺变吧。来,跟五叔去院里透透气,
五叔慢慢跟你说。”
沙五羊将沙铁锁扶到院中的那痤老碾台前坐下,深沉地说:“铁锁,你娘遇到
锦花这样的好媳妇,没白在这世上走一朝呀。你走后,你娘唠叨你,哭瞎了眼睛,
多亏了锦花的悉心照料,她才活到今年入夏。说起来她是个有福的人呀孩子,她是
听到你从台湾来信了,知道你还在世上过得好好的,才放心地去寻你那个死爹去啦。
你也知足了,铁锁。”
“要你吃苦、受罪了,锦花。”沙铁锁来到被乡亲们搀扶着的苏锦花的面前,
真诚地说:“我铁锁为全心全意报达你的,再也不会要你吃苦了。”
“俺不要你什么报达。”苏锦花抽泣着说:“先去给娘上上坟吧,给她老人家
报声平安。”
苏锦花从屋里拿出了香纸炮烛,在沙五羊等人的陪同下,上了垸后沙氏家族的
祖坟山,来到了沙婶的坟墓前。尽管四个月过去了,但沙婶的坟墓上却没有一根杂
草,坟的两侧各栽有一棵一人多高的湿地松,苍茂得青翠欲滴,明白人都能看出这
是经常有人护理地结果。
沙铁锁接过沙五羊递过来的冥钱跪倒在地上,陪跪在他身边的苏锦花划着了火
柴。沙五羊借着薰烧冥纸的火点着了三炉香交给了沙铁锁,他举起香深深地朝坟头
拜了三拜后插在墓前,又取来酒壶在墓基上斟了三杯酒。
祖坟山上的这一切都被躲在树林中的哑巴尽收眼底。他见上坟的人离开了墓地,
也不声不响地消失在山林中。
给沙婶上完坟回到家中,沙铁锁抓住苏锦花诚恳地说:“锦花,你为我受了三
十多年的苦,后半生,我不会再让你吃苦的,一定会尽到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
“不可能的。”苏锦花猛地推开沙铁锁叫道。
“怎么不可能。”沙铁锁执着地说:“我要想尽一切办法申请你到台湾去定居。
即使申请不成功,我就回来跟你一起生活,一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地过好后半辈子。”
“不可能!”苏锦花仍是斩钉截铁地回答。
“可能的,锦花。”沙铁锁急了,急促地说:“为了你,我在台湾至今未碰半
个女人。你放心好了,我至今还是单身一人。我心中一直只有你。”
“俺心里没你。俺已有男人了。”
沙铁锁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跨上一步追问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俺有男人了,还有儿子了。”苏锦花坚定地回答。
沙铁锁听后如春雷贯顶,但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不会吧,锦花。
你在信中没有说你已在嫁人,更没有说生有儿子。你在说气话将我是不是。
你一定是在骗我,对吗?锦花。“
“俺跟你说不清楚,你让五叔跟你说吧。”苏锦花丢下这一句,跑进了自己的
房中,“咣当”一声重重地将门关上。沙铁锁懵了,回转身来抓着沙五羊的手,急
切地问:“五叔,到底又出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你快告诉我呀,五叔。”
“铁锁,你先坐下来喝口茶,五叔慢慢跟你说。”沙五羊扶着沙铁锁坐静,为
他倒了一碗凉茶后,将这三十年来发生在苏锦花身上一切的一切象竹筒倒豆一样,
全放进了沙铁锁的耳朵里,最后说:“你怪不得锦花,要怪就怪那个世道吧。要是
没有那条台湾海峡,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沙铁锁听后长叹一声,无奈地说:“难道这就是命吗,五叔。”
沙五羊说:“对,都是命中注定。你就认命吧,孩子。”
这时,哑巴提着一挂鱼肉和酒跨进门来,沙五羊连忙迎上去,说:“哑巴,你
过来,俺给你介绍一下。”
“五叔,不用说了,俺都在祖坟山上看到。”哑巴放下酒菜,走上前握着沙铁
锁的手说:“大哥,一路辛苦了,俺早就盼着你回来看看。五叔,你和大家都别走
啦,大哥今天回来,也是俺沙家垸的一件喜事,留下来陪大哥喝两蛊。
俺去厨房弄菜。锦花呢?锦花,快过来搞饭。“
约摸一个时辰,饭菜都端上了桌。苏锦花从每个菜碗里都取出一筷子菜,放在
一个大碗后对沙铁锁说:“你过来,铁锁。你回来了,就由你给娘叫这顿饭吧。娘
听到你叫饭,一定会吃得更踏实。”
“谢谢你!”沙铁锁接过碗,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来到沙婶的灵位前说:
“娘,今天你就开开心心地吃一餐吧。从今以后,儿无论走到那儿,即使打湿一下
嘴,也不会忘记叫娘尝一口汤。”说着接过哑巴递过来的香朝沙婶的像拜了三拜。
然后恭请大家都入座。
酒席一直喝到掌灯时分仍没有结束,哑巴喊苏锦花将煤油点上。沙铁锁感到很
意,问:“咱们这里还没有通电灯?”沙五羊说:“干部是想到了,可就是手上钱
不够。好汉无钱到处难呀。”沙铁锁感到深为痛心,都八十年代了,乡亲们居然连
电灯也享受不到。又酒过三巡,大家才纷纷离座起身告辞。
沙铁锁将他们送出院门后看了看手表,见只有九点多钟,便对哑巴说:“兄弟,
我三十多年没回来,陪我到垸前垸后转一圈,行吗。”“全听大哥的。”哑巴爽快
地答应了,他向苏锦花打了声招呼,与沙铁锁肩并沿着石板路信步来到了垸头的老
樟树下。
月亮从东山头缦缦升起,姣洁地月光透过樟树洒下斑斑靓影。而此时沙铁锁的
心就象地上这飘动的月影。仅只有十几个小时,三十多年的梦想都变成了泡影。难
道就这样结束了?!他在内心质问自己。不,决不能这样。他迫不及待地说:“哑
巴兄弟,哥要求你一件事。”哑巴笑着说:“兄弟一场,还有什么求不求的,那不
说生了人。请直说吧,哥。”
“将锦花还给我吧。”
沙铁锁的话让哑巴措手不及。他强笑着回答说:“哥在说笑话了。”
“我不是讲笑话。”沙铁锁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认真的。”
哑巴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言语骤然激动起来:“你把锦花当成什么了?
难道她是个东西,随随便便说还给你就能还给你了!“
“锦花本来就是我的女人。”
“错!”哑巴不敢让步了。“她跟你只是有名无份。我同她领有结婚证,上面
盖有政府的大红印,我才是她合法的男人。事到如今你还想横插一扛,难道你还嫌
害得她不够。”
“那也不是我的错,我也不想那样做。”沙铁锁乞求道:“正因为我知道对不
起锦花,才求你将她还给我,让我好好报达她。兄弟,只要你肯答应,我可以给你
一大笔钱,多少我都不会打哽。你可以去娶一个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
“不可能。你看错我哑巴。”哑巴气愤地说:“我哑巴要是爱钱,早就披金戴
银。我知道你们这些从海外回来的人手中都有几个钱,但钱并不是万能的,不是什
么东西都可以买得到的。你瞧瞧这眼前黑呜呜的垸子,至今连电灯都没用上;还有
那些小孩们,每天都要带着冷饭菜翻过两座山头去邻村的中心小学去读书。你有钱
为什么不用在刀刃上,却要与我抢女人。你太小看我哑巴。”
“我不是那个意思,哑巴兄弟。通电,修学校,我沙铁锁一定会出汗马之力。
但你也要理解我的痛楚。我千山万水的回来,娘没有了,媳妇也没有了,这其中的
酸甜苦辣你能品味得到吗?你总不能要我竹篮打水一场空呀。”
“不错,你应该为人想想。但是你能不能为我也想想。你跟锦花只有一面之缘,
而我呢?我跟她共同生活了十几,四千多个日日夜夜。”
“谁在那儿那么吵,都深更半夜的。”垸里有人在问。
“是俺,秋权叔。哑巴。”哑巴回答后对沙铁锁说:“大哥,你我在这个话题
上是话不投机。我先走一步了。”
“兄弟,你等一等。”沙铁锁拦住哑巴。哑巴抬起手说:“大哥,我想咱们都
应该好好静一静。请原谅我刚才的失言。”
望着哑巴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沙铁锁好象自己成为汪洋中的一条小舟,不
知道彼岸在那里。苦恼、烦燥和失落令他象掉进了冰窖里,冷汗似沙泉一样从额头
和后背心上不断渗出。无力地靠在曾给自己无尽欢乐的樟树上,双眼呆滞地看在云
中穿梭的月亮,他哭了。这是绝望的呐喊。
回到那似乎不再属于自己的家,坐在院里的碾台上等他的苏锦花轻轻地迎上来
说:“晚上就在俺娘床上凑和一下吧,俺都给你换上了新铺盖。”
“锦花──────”沙铁锁却跨前一步抓住苏锦花的手,深情地叫上一句,
吓得她惊恐地叫道:“你要干么,你要干么。你怎么一个人回来。哑巴,哑巴呢?”
“他往林场去了。”沙铁锁说。
“什么,你跟他说了什么?”苏锦花挣脱他的手,质问道:“他怎么不跟你一
道回来。”
“锦花,你听我说。”
“你什么都不要说,俺听不进去。铁锁,你不应该那样对哑巴。”苏锦花怒吼
一声夺门而出,沙铁锁赶紧追了上去:“锦花──────”
“俺恨死你了。你这个冤家。”苏锦花丢下这句话从院前的石板路上消失。
沙铁锁惶然了。他不停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在问自己我到底错得有多远,老天呀
你为什么要如此惩罚我。他失魂落魄地来到沙婶的遗像前,抚着娘的笑脸热泪直流:
“娘,儿命苦呀!”
沙铁锁一手抱着沙婶的遗像,一手捏着苏锦花赠送的弥陀佛护身符,坐在空荡
荡的沙婶床上一直坐到曙光从窗前挤进房来。他起身恍惚地回到沙婶的灵台前,将
娘的遗像安好,祈诚地为她敬上三炉香,然后拉开了堂屋的大门。苏锦花和哑巴都
坐在院里的碾台上。哑巴见他出来,迎了过去,说:“大哥,这早就起床了。是俺
吵醒你吧。”
“早起惯了。”沙铁锁忙调整了一下情绪,说:“还是家里的空气好呀。”哑
巴叫苏锦花去为沙铁锁打盆洗脸水来。沙铁锁边洗脸边对哑巴说:“你能不能帮我
错辆自行车。”哑巴爽朗地回答说:“没问题。大哥想去那儿,俺可以陪你。”
沙铁锁是要到镇政府去。昨晚他想了一夜,也许自己这趟回来只有实打实地帮
父老乡亲办几件象模象样的事才能赢得哑巴地体谅。即使要不回功苏锦花,也不枉
回家白走一趟。首先他考虑到的是让父老乡亲用上电。哑巴听到这个消息是喜上眉
梢,将沙铁锁径直引到了大金铺镇政府。镇党委书记程磊峰万分热情地接待了他,
弄清他的来意后说:“首先我要代表山区的群众深深感谢你。
其实全镇垸垸通电的事已摆在镇政府今冬的首件大事。目前资金是有些困难,
但我们会很快解决。“
沙铁锁说:“也就是还没有着落。还差多少,全包在我身上。”
程磊峰说:“大约十万元人民币吧。”
“没问题。”沙铁锁爽快地答应了。“钱如果明天到位,最迟几天能开工?”
“一个星期。”
“一言为尽。”沙铁锁紧紧地握住程磊峰的手说。
半个月后,沙家垸的群众全部通上了电灯。程磊峰专门邀请沙铁锁在通电仪式
上合闸,还安排镇文化站电影队专程来放电影。这是电影首次进入这个山旮旯小垸,
映的是黄梅戏《天仙配》和武打片《少林寺》,还有喜剧片《喜盈门》。全垸是老
幼出动,万家空巷。看到乡亲们在银幕前笑得前冲后仰,沙铁锁在内心叹道乡亲们
的对文艺生活的企盼太大了。他转过身对哑巴说:“哑巴兄弟,大哥要你明天跑县
城一趟,帮我买台电视机回来,要彩色的,越大越好。
电影队走好,父老乡亲在晚上也有个散脚的地方。“
电视机在第二下午买回来了,垸里一半人还是第一次看到电视机,天未暗就赶
到了沙婶的院子里。在哑巴的帮助下,沙铁锁将电视机安装好,可调来调去就是不
见影像出来,吓坏了哑巴。他焦急地说:“哥,在县城还映得好好的,肯定是俺架
在自行车后座给抖坏了。”
沙铁锁安慰他说:“不是你的错,是电视信号太弱。明天你再陪我去一趟镇政
府。”
镇党委书记程磊峰了解沙铁锁 的来意后也感到无能为力,但他答应陪沙铁锁
去一趟县广播电视局。其实广播电视局早就收到这方面的信息,在九龙城主峰建电
视差转台的事情正在运作。沙铁锁尽管认为自己白来了一趟,但还是决定向广播电
视局捐赠五万元人民币用于发展县里的广播电视事业,希望能多转几个台的节目,
当场还办理了捐款文书。
回到家里天已完全黑了下来,苏锦花已将饭菜端上桌等他们,还拿出当天收到
的沙望归从武汉寄回来的信。哑巴将信拆开后递给了沙铁锁,他边看信脸上渐渐绽
开了笑容。哑巴问他笑什么,他没有回答,却对苏锦花说:“锦花,你明天陪我去
趟武汉,行吗?”
苏锦花诧异地问:“去武汉干什么?”
“我想去看看望归。这孩子信写得如此好,一定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哑巴兄弟
也曾对我说过,望归虽不是我沙家的血脉,但他毕竟是姓沙,也可以说是我的儿子。”
“应该的,应该的。”哑巴说,“哥回来一趟不容易,望归已两个多月没有见
到你,你去看他,他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再说,你也从未出过远门,看看外面的
世面也挺好的,免得望日后娶了媳妇说你是个土包子。”
电视差转台建起来后的第二天,苏锦花就陪沙铁锁来到了武汉。哑巴没有去。
一是林场的活丢不开,二是家里的牲口没人照理,三是乡亲们一到黑夜落下就端着
凳子往这里跑,等着看电视。正好这几天电视台播香港电视连续剧《霍元甲》,都
快将他们看疯了。
初上武汉的苏锦花对城市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仰视着摩天的高楼大厦,追赶着
穿流不息的车流,还有那五光十色的大幅广告牌,眼睛都花了。她由衷地赞道:
“城里和乡下是两个天呀。”赞归赞,脚却不敢怠慢半步,看儿子的心情仍是她心
头的头等大事。
出租车将他们送到了学校门口。苏锦花看到一位女学生正路过身边,忙上前问
道:“请问同学,你认识沙望归吗。”
“婶,你是从广济来的。”那女学生听她一口的广济口音,万分激动,也用广
济话回答说:“我也是广济的,叫库碧琼,是大金铺的。望归和我是同班同学,这
是帮他买的盒饭。我这就带你去找他。”
沙望归看到母亲突然站在自己的寝室的门口,傻呼呼地说:“娘,我不是在做
梦吧。”“傻儿子,做什么梦呀大白天的。”苏锦花说,“娘想你就来看你,就会
丢你的丑。”
沙望归连忙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狗还不嫌家贫,我那敢嫌母丑?
你来得太突然,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娘,这位先生是──────“
“你爹呀!”
“我爹?!”沙望归说,“娘,你开国际玩笑了,我无缘无故怎冒出个爹来了。
啊,你跟我那哑巴爹拜拜了,又为我再找了爹。不太合适吧。”
“你那张乌鸦嘴。”苏锦花佯怒道:“他就是你奶奶在台湾的那个儿子,你不
叫他爹叫他什么?快叫爹,快叫呀!”
沙望归头摇得象个拨浪鼓,说:“我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
“你这个孽种,俺一巴掌要打死你。”苏锦花举起右手被沙铁锁挡住。他说:
“还是个孩子,当叫时他一定会叫的。”
“算啦算啦。”沙铁锁忙过来圆场。短短几分钟的相处,他从心底喜欢上了沙
望归。他不仅有自己儿时的那股调皮性,口才也好,浑身充满了时代青年的气息。
尽管对他不肯认自己叫爹,多少有点不舒服,也许那就是个性吧。自己还不是好几
年不肯认张中亚叫爹吗?“叫什么都不重要。”沙铁锁说。
苏锦花叹道:“都上大学了,还那么不懂事,你奶奶活在世上,非挨得你屁滚
尿流不可。”
库碧琼也埋怨沙望归说:“你这个也真是的,你奶奶白痛你一场。”
沙铁锁很感激库碧琼的话,但脸上没写露什么。为打破这尴尬地局面,他故意
茬开话题说:“你给家写信时说正在跟老师完成一项科研课题,进展如何呀?”
说起科研,沙望归浑身来劲了。“已经成功了。就是利用稻草开发金针菇、平
菇等食用菌,明年春上就可以大面积推广。农民要是接受了这项技术,每百斤稻草
至少要纯赚九十块钱。”
库碧琼见他说起科研蹈蹈不绝,轻声道:“婶和叔大老远来看你,总不能让他
们饿着肚子听你说话呀。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出去吃饭。”
这句话提醒了沙望归,赶紧叫库碧琼去学校门口的餐馆安排。沙铁锁不同意,
说苏锦花出趟远门不容易,不能怠慢了她,要找家高档的并有特色的饭店。
沙望归听后抚脸笑了笑,跟库碧琼耳语说这个台湾佬不斩白不斩。库碧琼不同
意他的观点。沙铁锁似乎看准了沙望归的心事,说钱不是问题,最重要是能让苏锦
花见见世面。最后他们选定到水果湖美食一条街的一家海鲜楼。
吃完饭,苏锦花直打自己的嘴巴。世面是见了,冷汗也出了一身。结帐时,服
务生收了沙铁锁460 元钱,吓得她眼睛都定格了。那可是卖一头猪的钱呀。一顿饭
吃一头猪,一定会遭天打雷劈。沙铁锁安慰她说钱是用的,水是流的,不要挂在心
上,并保证不再乱花钱,使她稍稍有些慰藉。库碧琼为逗苏锦花开心,提议沙望归
带苏锦花去看看武汉长江大桥和龟山上的电视塔,还有蛇山上的黄鹤楼,沙铁锁非
常赞同。
出租车将他们送到龟山脚下,苏锦花眺望着雄伟、壮丽地武汉长江大桥,生在
长江边长在长江边的她很难相信这桥是架在长江上。当沙铁锁告诉她家里电视上的
人就是从这里送过去的,她摇着头说如今的人真能,可以不走路想到那儿就去那儿。
沙望归笑她是个傻冒,她不服气地说娘傻冒,难道你是伴壁长大的。他连忙解释说
不是那个意思。
“婶,照张相吧,留着纪念,算是没白来武汉一趟。”仍是库碧琼为沙望归解
围,她举着相机连连为苏锦花拍了好几张。沙铁锁从库碧琼的言行举止可以悟出她
与沙望归绝对不只同学那份感情,也看出她不仅聪明、聆丽,而且是个很有心计的
好女孩。如果真的能成为沙家的媳妇,那将是我沙家的福气。
“叔,你也过来照一张吧。我给你们照张全家福。”库碧琼跑过来拉着沙铁锁
的手说。沙铁锁乐意地接受,他笑着说:“你也一起来。咱们今天能相逢,也是缘
份。”苏锦花也极力拥护。库碧琼落落大方地找了一位游客帮助按相机快门,跑进
了镜头。
照完这份为时尚早的“全家福”后,库碧琼挽着苏锦花的手朝黄鹤楼走去。
刚走上天坛,苏锦花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她气喘吁吁地说:“人真是一副贱骨
头。种庄稼拼死拼活还好好的,出来玩反而受不了。”库碧琼连忙说:“婶,咱们
歇歇。我去弄点水。”苏锦花同意,但叮嘱她别太浪费钱。
沙铁锁问与自己并肩而行的沙望归:“你大学毕业后有什么打算?”沙望归回
答道:“还不成熟。但我想还是想回广济。你回来也看到了,大陆改革开放都好几
年,咱们家乡的老百姓还是种粮种菜图个肚儿圆、养鸡养鸭换点油盐钱、喂猪喂牛
为了过个好年。我想用我学的知识帮助他们发展高效农业,尽最大地可能指导他们
脱贫致富。家乡才真正是我的大舞台。”
沙铁锁连连赞许:“不错,不错!”
“不错你个鬼头。”苏锦花恼怒了,“俺辛辛苦苦供他读书,为的是要他跳出
农门。你却教他明知山有虎,还偏向虎山行。你是想气死俺。”
“没生气没生气。”沙铁锁连忙说:“这事以后再讨论。行吗?!”
“典型的小农意识。”沙望归嘀咕道。
苏锦花在武汉玩了三天再也呆不住。她心里挂念着哑巴但嘴里说是担心家里的
牲口,吵着要回去。沙铁锁答应了她。分别时,他悄悄跟沙望归说:“望归,你娘
不同意你回家乡,我有个见议你可以考虑下。我在台湾经营的沙氏企业集团,主要
生产经营抗生素和高档饮料,光固定资产就达八千多万美金。如果你有兴趣,毕业
后可以到台湾帮我。”
“笑话!”沙望归当场就反对说,“我凭啥要去台湾帮你。难道大陆就没有我
的用武之地?!”
“望归,我要明白我的心事。”沙铁锁乞求地说,“虽然你不肯认我叫爹,但
你毕竟是姓沙,是我沙铁锁家的后代。我背井离乡几十年,带着梦想回到家乡。可
是,现实让我的梦全部破灭了。你奶奶死了,你娘改嫁了,成了别人的女人。我现
在什么都没有,只想在你的身上求得一点点慰藉。我也快到了知天命的年龄,只想
晚年不再孤苦伶仃一个人生活着,只想在三病两痛时有个亲人在身边倒茶递水。”
“实在对不起。我不敢奢侈你那美丽地号召,你也收回那宏伟地美梦。我明确
告诉你,我是不会离开我娘的。”沙望归的话说得很结实,无一点回旋地余地。沙
铁锁心知肚明,就是再说什么也是枉然,只好将奢望埋在自己的城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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