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阿二

　　哑巴阿二，就住在我的隔壁。那时我才上小学，还没搬到现在的新居，一家人
蜗居在两间有点潮湿的瓦房里。放学回来，有时在路上就会碰上阿二，我和一帮小
伙伴会跟在他背后取笑他，喊他的外号：“哑巴、哑巴”，他那时有十七八岁，但
我们不怕，知道他老实巴交，甚至老实得有点窝囊，可能是因为他有着很深的自卑
感吧。所以他顶多转过头来，“咿呀咿呀”地朝我们叫，我们听不懂，但对这种声
音都很好奇。有时候，他的妈妈会很凶地从院子里冲出来，大骂我们，于是我们才
一哄而散。

　　我们不仅是对他的怪异的声音和怪异的手势感到好奇，而且还对他家的一个女
孩子感到好奇。在我居住的那一条巷子里，数他家最穷，但有一天，他妈妈竟不知
从何处捡来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子，比我大不了多少，面目清秀，特别是脸上
的那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像会说话似的。到哑巴家的那天起，我们就很少见到
她，因为哑巴娘经常将她锁在房间里，像一只人养的小猫一样。但哑巴凭空得了这
么个漂亮的妹妹，我们甚至觉得有点嫉妒。大人们都说她是“童养媳”，“什么叫
童养媳？”有一天我问大人。大人脸一板，喝道：“小孩子不要问这问那，念你的
正经书去吧！”于是我就不敢问了，但隐隐约约感到“童养媳”跟“哑巴”都是一
种“不正经”且值得同情的特殊人物。

　　直到我准备迁到新居的那一年，哑巴阿二结婚了。新娘就是那位小“童养媳”。
据说，结婚数年，他们并没有孩子，而且在哑巴娘死后，他们依然过着拮拘的生活，
因为哑巴是残疾人，所以找工作都难，经常听到他们吵架摔椅子的声音，每逢这时，
阿二绝不还嘴，也还不了嘴，总是抱着头蹲在角落里，由着他老婆骂。因为他知道
她口齿再伶俐，骂过摔过之后，又只能跟着哑巴过着拮拘的日子，好像碗和筷，谁
也离不开谁。

　　这几年小城虽然开始发展起来，也出现了许多豪华的酒家歌舞厅之类的场所。
有一次在街上我竟意外地看见了西装革履的阿二。他骑着一辆摩托车，项上挂着一
条偌大的金项链，虽然快要到中年，但精神却很好。听说整天闲着无事，就在街上
漫无目的开来开去地闲逛着。他们两个现在不但还生活在一起，而且据说还富了起
来。但人们谈到他们时总爱流露出一种不屑的神情。

　　有时候傍晚散步时候，在酒家附近我也会遇见阿二的老婆，就是童年时代的那
位“童养媳”，她现在越发漂亮了，漂亮得有些性感。满身珠光宝气，脸上搓满了
胭脂，嘴唇涂得红红的，大眼睛却再也找不到先前会说话的灵光了，涂着黑色的眼
影，流露出一丝风情万种的妖艳。她亲热地搂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的腰，坐在一
辆摩托车上绝尘而去，但我却看清那开车的那个男人不是哑巴阿二……

　　现在，阿二连“咿呀咿呀”都不说了，爱凑一块嚼舌头的街坊邻居一见哑巴阿
二开车出来，总是嘎然刹住话头，一个个倒像哑巴似的。哑巴阿二照例向他们点一
下头，然后加大油门，“轰隆轰隆”地绝尘而去。

　　生活，就是一种妥协。这也许是哑巴阿二想表达却又无法表达出来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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