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砸死人
                  ——略论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及其他

                             一 误走了妖魔

    九六年生日的时候，好友王欣送我一部名为《百年孤独》的小说。乍看书名我
不觉联想到一个人在旷野上踽踽独行，周围空荡荡的不见一物，只剩下无边的寂寞
和空虚。什么样的孤独称得上百年？为什么这种孤独能存在如此之久？也许正因为
害怕感染这种孤独，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碰”这部书，惟恐在不经意间打开潘
多拉魔盒，误走了这个孤独的妖魔。
    最近，偶然在一次旅途中带上了它，没想到刚翻几页，我就被彻底迷住了。真
太有趣！书中开头讲到吉卜赛人墨尔基阿德斯拽着两块吸铁石走在马贡多的街道上，
“大伙儿惊异地看到铁锅、铁盆、铁钳、小铁炉纷纷从原地落下，木板因铁钉和螺
钉没命地挣脱出来而嘎嘎作响，甚至连那些遗失很久的东西，居然也从人们寻找多
遍的地方钻出来，成群结队地跟在墨尔基阿德斯那两块魔铁后面乱滚”。对我们这
些从小看惯现实主义小说的人来说，真有点抵挡不住这类充满活力的文字，它们那
样绚丽多姿，像一支万花筒似地呈现在眼前。令我不得不叹服这位哥伦比亚作家马
尔克斯的博学和想象力。
    《百年孤独》讲的是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一家七代人，从兴起到灭亡经历
了百年时光，而沼泽小镇马贡多，他们家族所在地，也仿佛成为这个世界的缩影，
经历了最早的村庄建设，异族文明的入侵，可怕的失忆症的袭击，保守官僚的统治，
战争的破坏，跨国公司的剥削，最后消失在一场飓风中。整篇故事光怪陆离，现实
和幻想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幅诙谐荒诞的世界图景，每读一段都会叫人忍俊不禁感
慨万千。

                             二 孤独的由来

    曾经想过孤独的问题。我知道穷人是孤独的，穷的时候有很多人会避开你，所
以我国的儒者倡导：“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对穷人没有什么苛求。另
一方面，社会金字塔的另一头，古今帝王也是孤独的，所有亲情和友情都会沦为政
治斗争的牺牲品。当年袁世凯称帝众叛亲离，二儿子“清末四公子”之一的袁寒云
曾以一句“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委婉地劝诫父亲，没想到因此而获
罪。而《百年孤独》里的革命军总司令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则“发动过三十二
次武装起义，三十二次都失败了。他跟十七个女人生了十七个儿子，但一夜间，一
个接一个都被杀掉”，到头来他只得下令“在他的卫队没有在屋子四周布置起警戒
之前，任何人——包括乌苏拉（上校的母亲）在内——都不许靠近到离他三米的范
围内。”他也是孤独的。
    帝王的孤独诚然可悲，但难道普通人就没有孤独了吗？尤其是那些肩负上下两
代人的中年人整日里忙忙碌碌为柴米油盐一家的生计操劳不休，每天一睁眼就看见
满眼都是依靠他的人，却没有一个他可以依靠的人。这种无处倾诉的孤独是可以想
见的。其实，无论什么人，除了襁褓中的婴儿和“麻木不仁”的植物人，只要他有
自我意识，就多少会有些孤独感。《百年孤独》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孤独这种全人类
的“通病”，就像马贡多小镇表面上过得热热闹闹，希奇古怪的事情一桩接一桩，
“人们被如此五花八门的神奇发明搞得眼花缭乱，简直不知道从何惊讶起了”，但
背地里都不免会像圣塔索菲娅·德·拉·佩达那样感叹：“在那个年头，你不是在
走廊里大声嚷嚷，就别想让人知道。大家都在为面包房的事忙碌，为战争担惊受怕，
为照管孩子们费心，谁也没有时间去考虑别人的幸福”。确实，很多时候，人们忙
这忙那都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马尔克斯认为布恩地亚家族之所以“百年孤
独”是因为他们不懂得爱。这真是个精辟见解！
且看书中孤独制造者之一，迂腐保守而专权的菲南达，为了把女儿梅梅塑造成一个
可资炫耀的“天才”，剥夺了她儿童的天性，强迫她上修女学校学那些枯燥乏味堪
称“化石”的古钢琴，还满以为女儿会喜欢这些，却没想过梅梅因此而深藏了对她
的“敌意”。这样的例子如今也发生在我们身边，有时候一些家长对孩子们给予
“无微不至”的关怀，供他们吃，供他们穿，供他们上学，供他们请家庭教师，但
就是不问他们真正需要什么。
    阿玛兰塔成为孤独制造者是因为她的嫉妒和爱慕虚荣。嫉妒使她阴差阳错地害
死了圣女蕾梅苔丝，葬送了上校的爱情，将他“义无返顾”地抛向了战争和孤独不
幸的深渊；爱慕虚荣使她为坚持做一个贞女而拒绝了幸福的两次敲门，把孤独像传
染病似地传给了爱慕她的人。
    人有时候确实很奇怪，他们会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而牺牲所有的理智，不懂得
去关怀自己关怀别人，不懂得爱。说穿了孤独是他们自己造成的！

                             三 馒头砸死人

    听说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我国河南某地发生了大饥荒。为了救济灾民，国家
派出飞机空投馒头。当然，为方便和节省起见，这些馒头被扎成一大包一大包的，
从飞机上丢下来。碰巧当地有个年轻人已经饿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盼到救济粮，
就心急火燎地赶到空投地，巴望着早点分到“一杯羹”，没想到，突然间，一座座
硕大无比的馒头山从天而降，三下五除二就将他砸晕致死了。
    那年头天灾人祸的事很多，如今想来觉得几至荒唐而不可信。正如马尔克斯在
谈到《百年孤独》里一段镇压香蕉公司罢工，屠杀三千名工人的情节时所说，读者
们通常认为小说里所讲的事荒唐可笑，却没有想过生活有时会更加荒唐，他们反而
对此视而不见。马尔克斯说，屠杀香蕉公司工人的事是国家档案馆查来的，那个签
发命令的人的名字和起草命令的秘书的名字都在书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而可怜的读
者却觉得，这只不过是作者的魔幻现实主义表现手法而已！到底是小说魔幻，还是
现实更魔幻？到底是作者荒谬，还是作为读者的整个人类更荒谬？
前段时间在电视上看到有则关于某地村长的亲戚强占耕地为该村长修墓的新闻。人
还活蹦乱跳着呢，就堂而皇之地修起了百年后的墓穴。我在历史书上看到明朝魏忠
贤修生祠的事就觉得够荒谬了，更何况到今天还发生这类“死人向活人抢饭碗”的
事，何止荒唐？简直是魔幻！
    附带一句：何止馒头可以砸死人？书包可以压死人，陈规烂俗可以烦死人，贪
官污吏可以气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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