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和他的恶作剧
(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徒,我有责任将一个恶人的心迹告白天下)
咳,咳,这是一桩有趣的事情。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个叫叶子的人——我的中学
同学,他的故事。慢着!等我先把房门关严实了,他刚走。我怕他还未走远,在背
后说人坏话总是不大好,尤其像他这样的人不能得罪!
咳,咳,对不起我有点咳嗽,我该吃药了。能替我拿一下药片吗?唔,现在好些了。
让我们坐下来谈谈好吗?
谈谁?关于我吗?对!就是你,叶子!还是从人类的起源谈起吗?水螅?细胞壁?
生物的选择功能?你说你怀疑达尔文的进化论,说这不符合热力学第二定律,还是
从上帝造人谈起吧!哈哈!你这个白痴,差点把我搞昏头了!
那就——叶子嘻嘻地瞅着我,眉毛拧成了一串麻花——谈谈你的眉毛,你的眉毛怎
么都连成一根了?这是,一字眉,连心眉,你知道什么意思吗?什么意思?我不懂!
侵略性!每个人都有侵略性,侵略性产生快感,男人对女人做爱就是一种侵略。我
承认像我这样眉毛的人特别具有侵略性。我需要开心,就像伊壁鸠鲁追求他的面包
哲学,我也要我的面包,我的面包就是别人的痛苦!别人倒霉我就开心!我就是这
样的人,别觉得奇怪,其实你也是!别不承认,假惺惺的!骗谁!叶子忽然来了精
神,两片薄薄的嘴唇激动地歙合着,好像绿叶在阳光下的微颤。回忆像一匹野马,
从阴森的林子里奔腾而出……
春天,白胖胖生日的时候,我送了一件礼物,他很兴奋,剥开一层又一层。还记得
吗?包了个小巧的火柴盒,上面写着“HAPPYBIRTHDAY ”。他用力一拉,扑一声,
哈哈,你瞧!他哪晓得里面安着一块压弯的金属片,那些弹出的肥皂粉让他变得眼
儿红红,活像大白兔奶糖!
夏天,女生们都穿得光光的,露出嫩胳膊嫩腿儿。我就用“小米加步枪”——由折
弯的发夹和一截圆珠笔芯做成的攻击性武器——伺候她们,打得她们七窍生烟,坐
卧不安!最好笑的是我们可怜的语文老师,也不能怪她,晚上还忙着约会,白天我
们写作文,她趴在角落里睡觉。我就把她惹得大发雌威。结果那次,全班男生都陪
我一起站墙角,还没收了半斤大米!
秋天,新学年新花样,我们挖沙坑害人呀,弹皮弓打人呀全都玩腻啦。幸亏那天,
校里带队监督市容。小丘和我在红绿灯边拣纸团,用纸团丢过路司机的头。嘿,嘿,
你要知道我是在汽车开过时丢的,小丘每次丢的时候汽车都已经停下来。哈哈,越
想越好笑。小丘真“英勇”。
冬天到了,在车棚拔“气门心”时又冷又饿,弄一个烤鸽子肉吧!我买了长筒的烟
花,到阳台上,和邻居的小男孩对着楼上的鸟笼子一阵乱放。过瘾,过瘾。岁尽年
来,概括一年恶作剧的成就。一是让白胖胖美好的幻想破灭了,间接告诉他社会是
残酷的,越长大就越要接受其残酷性。二是乘机整治了语文老师,让她莫低估了我
们,莫以为人小就好欺负。三是让小丘看清傻勇不可为,即使做坏事也要因势利导,
掌握分寸。四是什么,哈哈,这叫——我没有的你也休想有!有鸽子大家分,绝对
公平!嚯嚯,你瞧!我的恶作剧完全像一部圣经的传奇,如果需要,可以从中发掘
无穷的意义来。就譬如一颗沙里包含了一个世界,万事万物都具有其大无外、其小
无内的共通性!谁能说,人类史本身不是一出上帝亲手造成的恶作剧呢?谁能说,
我们那些生老病死和悲欢离合不是为了博取上帝的一笑呢?
咳,咳,是的是的,你说的,呵呵。但是我怀疑,你在干那些恶作剧的时候真的没
有一丝一毫良心的谴责吗?或者某种纤细的柔软的感情忽然缠绕着你,难道就没有
哪头牛(妞)哪只船让你心神摇荡,如沐春风,让你暂时忘记恶作剧的快乐而沉迷
于另一种快乐之中吗?
切!我就知道你问不出什么好问题来,一会儿说善良一会儿说爱情,我看这两个永
恒的虚伪话题早被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知识分子嚼成了烂馍馍,然后,吐出一半去
慰藉世人那肮脏贪婪而不自知的灵魂。关于你的第一个问题我无话可说,你认为我
有必要去忏悔吗?像奥古斯丁那样一面说主啊宽恕我吧,一面对过去的种种丑事和
恶作剧津津乐道?我想不必了吧,我只是将人们想做和未做的事毫无保留地称为快
乐之源,承认它们的存在和其中可供人取笑作乐的好处。如果这也要谴责的话,那
么你们就更应该受到谴责,因为你们除了同样具有这些罪过外还附加了一条就是:
自欺欺人。
关于你的另一个问题,我姑且称之为爱情吧,其实是情欲,不要笑!我知道你喜欢
听人家惨痛的恋爱史,像蚊蝇喜好腐朽一样。难道你以为我这种人就不配有爱情吗?
告诉你,我所喜爱的异性曾是我们中的优秀者,我们的班长晓岚!没料到吧!我见
过有些从小在一起打闹的男孩和女孩最终结为了夫妻。哎,这全是孽缘。你知道吗?
其实爱与恨仅有一步之遥!
我从小就喜欢作弄坐在我前面的晓岚。比如往她书包里塞一只不声不响的癞蛤蟆,
给她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在老师叫“起立”的时候,把开关拉线套在她的马
尾辫上,等她一坐下半个教室的灯就“轰”地灭了。还有一次,在“万圣之夜”的
班级活动时,我悄悄埋伏在教学楼过道那黑咕隆冬的尽头,那里摆放着各类生物学
标本,包括一对胎死腹中的婴儿浸在盛满福尔马林的玻璃瓶里,我在漆黑的角落里
翻着白眼,伸长舌头,拿小手电照亮自己的脸孔。我等啊等啊等。嘿!你一定记得
那天晚上整个学校都听到她一声尖叫。当时我看见她站在那里大叫还以为撞见了鬼,
别提多好笑了!
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特别喜欢作弄她。我把她的作业本抢过来,在她的名
字前写上我的名字,我经常这样干。那时,她烦透我了,但又拿我没辙。天晴的时
候,我用反射阳光的小镜子逗弄她。我还偷偷用精巧的指甲钳剪了她的几根长发,
打算分析其中的发质。我觉得每次她把头发披散在背后时,总有一股莫名其妙的香
味直冲我的鼻子,惹得我浑身燥热。因而,我断定她的头发一定有什么与众不同之
处,我需要细心地做一点研究。可是,有一回我真的把她惹恼了:那次,刚踢完足
球,我看见晓岚安静地坐在位子上,身着一袭高雅的白色连衣裙。她正在冥思什么,
我想是一道难题吧。随后,那恶作剧的念头就冒上来了。我将自己的一双脏球鞋系
在一起,挂到她的座椅靠背上,然后指给周围同学看。你一定记得,她那次竟然被
我气哭了!那双脏球鞋滑稽地荡在座椅背后,和端庄的她放在一块儿极其别扭。所
有看见这个造型的人都哈哈大笑。晓岚纳闷大家为什么笑个不停,这可是自修课啊!
后来有人把我的杰作指给她看,她就气哭了。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她当时恨恨地说,
叶容宽,你这个混蛋!一辈子不得好报!
的确,她的预言起作用了。我是说,我真的得到了可怕的报应。你也许不相信,说
到底这还是因为晓岚。那天,看到她哭了以后,我觉得心里发慌。她在我眼中从来
不是这样脆弱的,我想我得设法讨好她,要知道我可没将她怎样呀!后来,一放学,
我就躲到一株大树背后,隔着马路看见她一出来就抢到前面去,装作慢吞吞地走着。
每次晓岚低头打我身边急匆匆经过的时候,我的心就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我
没拦住她,我开始讨厌自己的胆小。事实上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向她道一声
歉吗?可是,我没有这样做,相反,对她那种积郁的渴望迅速转化为另一种方式发
泄了。我变本加厉地尝试各种针对她的恶作剧。有几次我将她笔盒里的活动铅笔拆
散架了。还有几次我将粘贴纸反放在她的座位上,背面画着小乌龟。然而,她对这
些总是逆来顺受。真令人痛恨,为什么她不睬我?即便我做尽各种坏事还得不到她
的注意,我感到要命地失落。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到了某种蔑视和无言的对抗。我
简直不能忍受她的眼神!
在名叫“医学初步”的选修课上,老师让我们互测脉搏。我就一把掐住晓岚的手腕。
哈,果然脉搏紊乱,晓岚,轮到你了。她纤弱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搭在我的皮肤上,
凉丝丝,痒丝丝的。她一脸疑惑地问,不可能,你怎么没脉搏呢?你试试,只要有
心跳就准有脉搏!我不容分说抓过她的手,贴在我的胸脯上。没想到她的脸蛋“腾”
一下红了,一直红到她白净的耳根边上。我感到心窝一阵狂跳。好了,好了,你放
手嘛,我晓得了。我还是不肯松手,命令道,测一分钟跳多少次!我眼睛直钩钩地
盯着她,贪婪地品味她的一脸红晕和嘟着小嘴不情愿的模样。嘻,你一分钟有一百
二十跳呢!晓岚抬起头,我俩视线相遇,一瞬间,她的目光像把精致的小藏刀“滋”
地穿透了我的心事。好了,求求你,放了我吧。她再次讨饶。我只得红着脸,垂头
丧气地将手松开。
这个小插曲后来被证实具有决定意义。我对晓岚的恶作剧开始逐渐转变为一种真正
意义的调情。此后,我和她总是配合默契:我拆她的活动铅笔,她会拆我的钢笔。
我在她作业本上乱画,她会抢走我的课本。我嘲弄挖苦,她会顶嘴反击……我们在
一起很开心很热闹,对我每一次恶作剧她都积极地响应。哎,那真是一段幸福的时
光啊……
咳,咳,没想到你和她之间发生了这么奇妙的事,小小的恶作剧竟成了你们初恋时
的打情骂俏,这真闻所未闻。
哈哈,我想你一定是嫉妒我了,叶子坚定地说,你不会懂我们的,连你的上帝也不
会!也许只有苏夫人——苏格拉底的夫人——那个给他当头一盆冷水的女人,只有
她才能体会我们的这种乐趣。接下来,我们步入了新的阶段,我们偶尔放学后走在
一起,我把她当作无话不谈的朋友,她也确实需要这样的朋友。晓岚告诉我,她的
父母全都移民了,现在只剩下她孤单一人和无话可谈的外婆做伴。所以,每次她独
自面对冷冰冰的墙壁时总想哭。那次她被我气哭,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这个原因。我
说,但是现在你已经有我这个朋友了,我不会让你孤单的。她说,好。嗳,我和她
走过了长长的路,一段不寻常的路,差点儿改变了我的整个人生。在她面前,我努
力尝试改掉所有恶习,我曾经一度不那么爱炫耀我的手段。我希望我的柔情能代替
那些恶作剧。我跟她约定每晚在月亮升起的时候,我们都站在窗前的月光下思念对
方。她听着,总是狡黠地笑着不说话。尽管这样,我还是不断地向她表露心迹。
直到有一次,记得那次植物学老师要我们制作叶脉标本。我就去校园里采摘树叶,
我发现在那株古老的忍冬植物旁盛开着几朵火红的天堂鸟。我摘下其中一朵,等到
放学路上我对晓岚说,送给你,让我们在一起就像在快乐的天堂。但万没料到,她
听后只是轻蔑地一抿嘴,我不要。你知道,当时我手捧着一束花朵真的很天真很难
堪啊!接着我追问,我们不是朋友吗?难道你不喜欢我吗?对,我们是朋友,但并
不代表我喜欢过你。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很有趣,但我绝对不是喜欢你和你的那些
鬼把戏!天哪,你知道我一下子清醒了。她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我无非是挑起
了她那种从未体验过的男女情欲,成了她豆蔻年华里的一剂调味品!她不相信我会
改变,仍把我看成专门恶作剧的小丑!我成了什么,哦!受到她的轻视,受到她的
作弄。
叶子激动起来,眼中猛烈闪烁着愤怒的火花。他说,那天狠狠地将花束甩到她脸上
以后,我像掉进了一个罪恶的深渊永远爬不起来。你知道,后来我制作的忍冬叶脉
得到了植物老师的夸奖,被评为“优+ ”。可同学们无情地嘲弄说,没想到叶容宽
除了恶作剧,还会做叶脉标本。当天我在书包里发现一大堆叶子的时候,他们哈哈
大笑。把这些叶子都做成叶脉标本吧!有人说。
咳,咳,我想起来了,那次我也塞了一把。呵呵,后来大家都叫你叶子了。
对,既然这样就让我成为一片真正的叶子吧!我会用我的恶作剧嘲弄你们的伪善,
就像叶绿映衬花红那样。可是你想过没有,这世界,谁又能自称不是一片叶子,一
片可怜的遮蔽阳光和爱的叶子呢?当狂风吹过的时候,我们就开始了一生的漂泊,
不断地坠落,不断地堕落,一直到被丢弃在大地上,被人踩,碾为泥!
咳,咳,很好的比喻!我猜你会干得十分出色,但是,噢,让我看看时间,我们已
经聊了多久啦?怎么回事,我忽然觉得有点困!
哈哈,叶子笑得眉毛都快翘起来了。忘了告诉你,刚才给你的不是感冒药,而是安
眠药。你可没说要吃哪一种啊,哈哈!……
叶子走后,我趁着药力酣然入睡。然后,一幅奇怪的画面呈现在我面前:距今百年
后,叶子老人带领他的子子孙孙来到一株巨大的忍冬下,这棵植物枝叶繁茂,遮天
蔽日。忽然间,狂风四起,落叶纷纷。整个天空都叫黑鸦鸦的叶片遮盖了。叶子老
人就在这时取出了他的叶脉标本,那除去叶肉只剩条条经脉的叶子。恍惚中,一束
阳光从它背后透射进来,照得它通体透明,纤毫毕现。旋即,整个大地也变得一片
光明。
(完)作者声明:本篇系笑谈之作,如有雷同,概不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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