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要说这一路上沉得住气的,除了二舅爷还真没别人了,等我们又经过掉毛虫的树林,
冒瘴气的水沼和绊人摔跤的草地后,再见到封石前密密麻麻的、显然将所有尖刺都指向
我们的箭竹林时,其它几位仙爷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怒火中烧地冲上去,只有二舅爷还
笼着手带着我和哮天犬在后面等着。一边等着,二舅爷还一边示意我看挥舞着花花宝剑
扫倒一大片竹子的英勇的吕道爷,他说:“这个嘛,叫就叫做‘势如破竹’。”
我问:“那些被砍掉的竹子不是很可怜?”
二舅爷不以为然地回答:“天生天养的东西,没那么娇气,只要根还在,明年一样
会长出来。”
路渐渐被砍出来,二舅爷回头看看,再向前看看,心情沉重:“你娘那个野丫头,
这七十年来到底修炼了些什么?怎么下三滥的手段使得比以前还顺溜了呢?”
已经砍到封石下的吕道爷挽个漂亮的剑花,叉腰怒吼道:“二郎!由此可知,你当
年就没把妹子往好里教!”
好容易到封石前面,我看到这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大约和哪吒哥哥的个子差不多
高,二舅爷说这是华山上所有道路迷阵的阵眼,破了它,我娘施在各条路上的法术就不
起作用。二舅爷把一直掖在腰后的小斧头抽出来,甩一下,就变回了金霞洞里砍柴用的
大斧头,他走到石头跟前,单手举起斧头要劈。
“等一下!”吕道爷突然闪到石头和二舅爷之前挡住了。
“干什么?”二舅爷莫名其妙。
“我们这么博命可不是为了让你有机会在这儿扮潇洒拣便宜的!”吕道爷大声抗议。
“你们想干嘛?”二舅爷掂着手里的斧头问。
“如果最后是便宜了你,以后传出去别的仙家会认为我们这一路是被你利用了,太
损我们面子。”吕道爷想了一想回答说,“不过如果最后是便宜了沉香就没关系,咱们
舍命帮凡人倒会成为美谈。”
“就是就是!”几位仙爷跟着咋呼起来。
二舅爷看这情形,知道劈下去要犯众怒,只好放弃动手,问道:“不要没事找事,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一把什么斧子?”
“不是金霞洞的做饭斧头吗?”猪八戒好奇地问。
在来这里的一路上,几位仙爷边打边吵,七嘴八舌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呆子!要是一般的斧头,二郎神不知道顺手拿自家的那把?”孙悟空拍了猪八戒
脑袋一下,“你忘了当年太上老君的两个童子,化做金角和银角,随便把他家的几件东
西拿来作怪,也折腾得俺们够呛?”
吕道爷点点头:“大圣说得有道理,据我所知,金霞洞的斧头的确不是一般的烧火
家伙。”
哪吒哥哥笑道:“我看它又破又旧,哪里有一点仙家宝贝的样子?”
二舅爷把斧头往肩头一搁,说:“有好刃就够了。”
吕道爷说:“哪吒这你就不知道了,金霞洞的道人吃的是丹药,劈柴烧火是为炼丹,
炼丹乃是修行的一种,所以道人们都是轮流当值,想必二郎当年在那里学艺时也曾用这
斧头劈过柴火。”
二舅爷点点头,不否认。
吕道爷接着解释:“这斧头每日里数次被不同的仙家用力挥舞,无数仙力慢慢被吸
附在它上面,聚精纳锐几百年,现在只怕已经是仙界第一利器,无坚不摧。”
“这不是正好吗?”哪吒哥哥用不那么相信的眼光盯着二舅爷肩上的破斧头说,
“沉香的力气看来不够大,这斧子如果是仙界第一利器,那么就可以弥补他手劲儿的不
足了。”
“前提是沉香挥得动,”二舅爷把斧头从肩头拿下来,往我面前一放,“如果不能
抡起来,你最好还是放弃。”
我双手提起大斧子,大斧子很沉。
“如果抡不动又会怎样?”吕道爷听出话里的不对劲来。
“金霞洞中的劈柴炼丹是个人的修行,不能有他人相助,所以为避免力气小的或偷
懒的家伙找师兄弟帮忙,这斧子是有记性的。”二舅爷解释。
“记性?”
“因为每次劈柴开始都有当值的师兄监督,所以第一斧一定不会有代劈的情况发生,
又因为金霞洞每天用来劈的柴都是一整截木桩,所以师父下了咒语,除非劈下第一斧的
人把手头的东西完全劈开,其他人是不能用这个斧头劈任何东西的。”二舅爷指指我们
面前的封石,“沉香只要动手劈第一下,除非把整块石头劈开,我们都只能袖手旁观。”
话音刚落,“咣!”我正在试着抡起的斧子脱手而出,砸到封石上。
“妈呀!”猪八戒差点被飞出去的斧头砍中,吓得跳起来,飞跑到离封石远远的地
方,嘟嘟哝哝道,“老猪的耳朵险些不保……”
经过多年日晒雨淋的封石上有碎屑飞起来,飞砸上去斧头恰恰好劈进了一条似乎是
被晒开的裂缝,卡在里头神气地竖在大石上。
一片沉默,只有哮天犬兴奋地冲着石头上的斧头汪汪叫。
我怯生生地告诉二舅爷:“不是故意的……斧头太重了,我抓不住。”
二舅爷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看不出表情,只对我说:“事已至此,去!拔出来接
着劈。”
我赶紧过去拔斧头。
一拔,没拔动。
再拔,还是拔不动。
孙大圣捉住我的腰,笑道:“娃儿不要急,让俺老孙助你一臂之力。”
孙大圣和我一起向外拔斧头。
一拔,没拔动。
再拔,大圣用的力太大了,我握不住斧柄,被他拔脱了手,一起四脚朝天向后摔倒。
“没天理!”大受打击的孙大圣怎么也不肯相信。
冷眼旁观的二舅爷走上前,弯腰仔细琢磨了一下斧头插进去的石头缝,向后伸出手
:“吕洞宾,借你的剑用用。”
吕道爷不情不愿地把剑从背后抽出来递过去,嘴里直嘀咕:“罢了罢了,老道算是
看透了,这回被你盯上我的宝贝,它注定是不得善终。”
二舅爷不理他,只用两根指头提着剑把,慢慢地把剑身贴近石头。
“叭”的一声轻响,仙剑一下子被吸到石头上去。
二舅爷抓着剑柄摇了摇,被吸住的仙剑纹丝不动。
“这就是了。”二舅爷舒口气,“我就说嘛,她不可能在这封石上一点手脚都不做。”
“就是说,任何金器靠近这石头都会被吸住,所以除非是飞快地一斧下去定输赢,
用反复劈剁的法子是没可能的啦?可是以这石头的大小,在事先不知道你会借到仙界第
一利斧的情况下,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吧?”吕道爷明白过来,哭笑不得,
“话说回来,二郎,你就不能用自己的宝贝来试?偏要牺牲我的剑?”
“开了封力,你的剑自然就能拿回来。”二舅爷心思根本不在吕道爷的剑上,令他
烦恼的是怎么把斧头拔出来,“不知道用她自己的法器能不能镇住她的法术?”
猪八戒很热情地把他的钉耙倒过来,用打了桐油的木头柄帮我往外撬斧头,可是任
咱们满头大汗地撬半天,就是撬不动。
二舅爷从怀里掏出宝莲灯和哪吒哥哥的那颗牙,揭下灯上的符令它变回原貌,然后
将白莲芯放入灯中,旋了两旋。
一道清冷的白光从宝莲灯中射出来。
“哇!”孙大圣高兴得翻个跟头,“这就是点着的宝莲灯啊?好漂亮!不枉俺一路
追着看!”
白光照到吕道爷的剑上,仙剑似乎马上失去了被吸附的力量,从石头上掉下来。
“有门儿!”仙爷们欢叫道,“快照斧头!”
二舅爷把宝莲灯移过来照斧头。
我和抱住我腰的哪吒哥哥一起拔斧头。
一拔,没拔动。
二拔,还是没拔动。
“好象被缝卡住了。”吕道爷凑近琢磨了一会儿,得出结论。
二舅爷灭掉宝莲灯,抬起脚把我踢个跟斗,怒喝:“你干的好事!”
“借宝莲灯的光,现在就剩手艺活了。”吕道爷一边用袖子擦他的宝贝剑一边问,
“要不要找个使斧高手问问,这种情况下要怎么才能拔出被卡住的斧头?”
“仙界使斧的第一高手不是吴刚吗?可现在是白天,月宫不开门。”哪吒哥哥向天
上看了看,提醒到,“再说这两天是新月,就算到了晚上,月宫的门也不用全开,据我
所知,因为不必露脸,月宫的神仙常常当值的时候都不在,想找到吴刚那是相当难!”
“死马当做活马医,总比你我在这里干瞪眼的好。”吕道爷说。
猪八戒呵呵笑:“要去月宫么?俺老猪去!”
孙悟空冷笑:“呆子,莫非又想去见嫦娥?”
吕道爷笑道:“天篷元帅还是不去为好,若是让嫦娥心烦起来,还如何借她的手下
一用?”
“离天黑还早着呢,那我们现在干嘛?”哪吒觉得很无聊。
我拉二舅爷的袖子:“我饿了。”
二舅爷拿眼白瞅我:“没东西喂你!”
我不放手,不放弃:“可是我饿了!”
二舅爷瞪着我,我也瞪回去。
猪八戒上来助拳:“二郎神,你答应俺的素斋呢?”
二舅爷不瞪我了,向山里的方向叫道:“华山山神何在?”
封石后面升起一绺白烟,一个白头发老头儿恭恭敬敬地弯着腰走上前来,施个大礼
说:“小老儿早已备下素斋,因见众仙爷忙着,没敢上前打扰。请各位仙爷赏脸,移驾
小老儿庙中休息。”
有饭吃啊?我高兴地撒腿就要往山神老爷爷身边跑,二舅爷一伸手把我挡住了。
“山神,你明知我们是来破三妹封石的,还敢相助我们么?”二舅爷狐疑地问。
山神陪着笑道:“禀真君,虽然华山现在是由圣母所辖,可七十多年前是由真君大
人送给华山圣母的嫁妆,真要论起来,真君乃是以前的主人,小老儿不会忘本。”
猪八戒拖起我就朝山神那儿跑,边跑边说:“二郎神,有吃的就好,少疑神疑鬼的,
让人看了笑话你小心眼!”
大家都高高兴兴地要跟着华山山神去休息,二舅爷问:“又顾头不顾尾了是吧?打
算把斧子留在这里?”
哪吒哥哥急着要跟着走,听了二舅爷的话,从肩上把混天绫扯下来,往封石上一甩,
混天绫展开来,一圈一圈把石头和斧子缠住了,整个斧身都被裹在绫里,只露出个柄来。
哪吒哥哥问:“这下可以放心了?”
二舅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华山山神庙里果然摆满了山珍果肴,我和猪八戒一头扑进去就开吃起来,其他的仙
爷们也很高兴,喝着用华山的鲜果酿的酒,边玩边等天黑下来好去月宫找吴刚请教斧子
的使法。
吃吃喝喝又玩玩,不知不觉间,天黑下来。
月牙儿弯弯,看不见月亮里面的影子,吕道爷说看样子今天月宫当值的又偷懒了。
哪吒哥哥说我去看看吧,说不定撞大运,吴刚没出门闲逛呢。
刚一抬腿,哪吒哥哥打个冷战。
“怎么了?”二舅爷警惕地问。
“有人在扯混天绫!”哪吒哥哥拔腿就往封石那儿跑,“好大胆的贼!”
我们赶紧去抓贼。
模模糊糊的月光,照见封石前面的一条轻盈的白影子,似乎正趴在石头上用力的在
剥混天绫,想把斧头偷了去。
跑在最前面的哪吒哥哥突然收了脚,伸胳臂把吕道爷和猪八戒、孙悟空拦住了。
“这事儿,我们管不了。”他为难地对二舅爷说。
二舅爷拍拍前额,叹口气,有点沮丧地走上去,对那个因为太聚精会神偷斧子所以
没注意到我们的影子叫了一声:“三妹,可以住手了。”
什么?这是我娘吗?
吓了一跳的白影子转过身来,我看到是一个非常秀气非常苗条的女神仙,看见二舅
爷,她鼻子里很好听地哼了一声,掉头就走。
二舅爷一伸手,把她拉住了。
“跑这么快干嘛?也不见见你儿子?”二舅爷问。
“二哥又要玩认子的游戏了么?”我娘冷冷地问,“莫非还嫌把小妹捉弄得不够?”
二舅爷肯定地说:“这次绝对是真的。”
“你哪次不说是真的?”娘向我这边扫了一眼,“上次我已仔细看过那娃儿的脸,
根本不是真的。”
“你怎能如此确定?”
“七十年前我将孩儿失手掉到地上时,将他鼻子摔扁了,这娃儿的鼻梁没有断过的
痕迹。”娘肯定地说。
二舅爷哭笑不得:“你老哥我是吃干饭的?别说是根鼻梁骨,脊梁骨打断了我也接
得回来。”
娘将手腕一翻,从二舅爷手中脱了出来。
“任你怎么说我也不信,我已经说过不想见你,请兄长不要再来纠缠!”她向后退
去。
“这次我既来了,不把你拖出这活死人墓是不会回去,”二舅爷厉声问,“你以为
躲得过去么?”
娘停了脚步,在封石边转过身来,“是么?”她温柔一笑,将手搭在露在绫外的斧
头柄上,“那你不妨试试。”
“啪”的一声脆响,斧柄被我娘硬生生折断了。
几乎是在柄断的瞬间,她向后退了一步,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也几乎是在娘消失的瞬间,我们周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影子,在封石边站的黑影
子,是拿着杖的华山山神。
二舅爷脸色很难看:“山神,你果然是故意引我们离开。”
华山山神不停作揖:“真君恕罪,小老儿对真君的忠心可昭日月,只是,县官不如
现管……”
二舅爷一伸手,臂上金光闪现,三尖两刃枪出现在他手中。
“看这架势,你们是想挡住我了?”二舅爷喝道。
看见二舅爷亮枪,四周围的黑影子一片骚动。
华山山神抖如筛糠:“回禀真君,华山众山精石怪不能不遵从圣母的号令,还望真
君体谅小的们骑虎难下的苦处。”
二舅爷看着可怜兮兮的山神老爷爷,微一沉呤,颌首:“好,我不对你们出手。”
他从怀中掏出一面小令旗,向空中迎风一摇。
见那小旗一出,吕道爷和哪吒哥哥都惊慌起来。
孙悟空叫道:“不好啦,二郎神好象要真的要发火!”
猪八戒急忙道:“猴哥,俺们还是趁早溜罢!俺们吃斋念佛的,管他们道人家的闲
事作甚么?”
我听见四周围都乱成一锅粥了,可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突然,从南边的天空飞过来一团火,极快地划过整个夜空停在我们头上,然后降了
下来。
降下来以后,我发现那不是一团火,是一团站满了士兵的云,站在最前头的,是梅
山六兄弟。
梅山老大站在云头上向二舅爷抱拳施礼:“真君在上,末将领灌江口众兵士奉召前
来,请真君下令!”
风阵阵袭来,吹得站在封石前的二舅爷衣袂飘飘,他手持三尖两刃枪,宛然一付威
严的军神模样。
二舅爷将令旗一挥,喝令道:“天兵天将!给我扫平华山!”
后来的很多年里,吕道爷一直告诫我,可以小小的欺负但永远不要真的去惹恼那些
看上去没脾气的人。真正的狠人,除非是欢喜被人时刻顶礼膜拜的那点小虚荣,大多数
平时都不会顶着一付凶悍的外皮,因为稍有点责任心的狠人都知道自己动手的后果,所
以比起一般人倒更能吃亏受气。
但你千万别指望能踩到他们头顶上去!
“大概是二郎几百年来都没发过脾气的缘故,让大家都忘了他原也是个霸王。”吕
道爷颇为后怕地说,“杨三妹任性折断斧柄已经够他窝火,那些山精石怪居然也排着队
欺负上来,这当然是超过了他容忍的底线。”
让二郎真君发火的后果显而易现,军令如山倒,只听战鼓大作,天兵天将从云头直
杀下来,华山的小地仙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丢盔卸甲落荒而逃。天兵天将追杀过去,
刹那间华山上下一片捉拿喊打之声。
在二舅爷的士兵们冲到山神老爷爷面前之前,他已经连滚带爬地向后逃跑,吕道爷
见状赶忙对孙悟空说:“大圣,快抓山神过来问话。”孙大圣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向
山神逃跑的方向一指,棒子长长地探到正逃跑的山神爷爷背后,棒头一弯,变成个钩子,
正钩在他脖子上,大圣棒子向回一收,山神爷爷“呼”的一下就被拉了过来。
“大仙饶命!”山神吓得直磕头。
“嘘!嘘!悄声!”吕道爷和哪吒各伸一臂,飞快地把山神提起来,拖到我们躲着
的石堆后面。
“趁二郎的火苗子还没完全燃起来,咱们得想法子把它给灭了!”吕道爷压着嗓子
很严肃地对山神说,“咱们可以罩着你,可是,你得把知道的事都告诉咱们。”
山神点头如捣蒜。
“二郎和他妹子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神不知。”
“不想活了是吧?把你踢出去交给二郎神哦!”
“小神只知道二郎真君七十年前带了个假娃儿给华山圣母养,养了三年后圣母发现
了真相。后来又送了一次,又是假的。再后来,圣母生气了,情况很严重。”
“就这些?”
“就这么多。”
“如果真是这样,杨三妹的举动也不能算是无理取闹了。”吕道爷沉痛地摇着头,
“虽然早知道二郎骨子里比谁都恶劣,可想不到竟然恶劣到这种地步。”
哪吒哥哥把我拎到眼前仔细瞧:“你是真的吗?该不会又是二郎找来的假娃儿?”
我看看他,看看周围盯着我的眼睛,咧开嘴笑了:“不知道。”
“事不过三,二郎就算再能开玩笑,这回也不会随便拿个假货来捉弄他妹子吧?”
吕道爷拍拍我的脑袋,对其他几位仙爷说,“再说啦,谁作主谁是老大,现在二郎是老
大,我们除了顺着他的毛捋,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几位仙爷对视了几眼,似乎找不出反对的理由,于是我的真货身份也就这么确定下
来。
接下来的问题是要怎么按下二郎神的怒火,毕竟天兵天将出马不是小事,仙界多年
来没有打过仗,好容易出一次兵却是神仙内讧,似乎……不甚体面。
开始时一边倒的战局在山精石怪逃入华山深处后陷入了僵局,那是因为我娘设在各
条道路上的法术起了作用,灌江口的将士们虽然厉害,可是一进入华山七拐八弯的迷宫
小路,看不到对手的话有本事也显不出来。
有梅山六兄弟督阵,二舅爷并不需要操心手下们是否用心扫荡华山,挑起战局后他
就聚精会神地琢磨没有斧柄的斧头和封石,在确定这把花了好大力气才得到的利器被我
娘完全给废了以后,满面乌云,看上去有随时爆发的可能。
“得有谁出面去阻止情况变得更糟。”仙爷们说。
划拳的结果,是不幸的哪吒哥哥接下这个担子,于是在二舅爷再次举起令旗时,他
硬着头皮跳了出去。“二郎等一下!”他叫道,“有没有商量的余地啊?”
二舅爷手里攥着令旗,要挥不挥的,随口答道:“有!除非你把封石劈开!”
“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
“那……给我半个时辰的功夫。”老实的哪吒哥哥没有继续讨价还价。
二舅爷似乎没想到哪吒答应得这么干脆,楞了一楞,板着脸点点头,往封石上一坐,
把令旗暂时放下来。
哪吒哥哥灰溜溜地退回到我们呆着的大石后,把我拎起来朝外拖,叫道:“沉香,
为免华山生灵涂炭,你快些去想法子把斧头拔出来!”
猪八戒笑道:“哪吒小哥儿好生没道理,打发不了二郎神,就把责任往沉香小娃儿
身上推啊?他一个凡人小娃儿,怎么拔得动那么大的斧头?”
孙悟空啐道:“呆子,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倒打发二郎神试试看?与其在这里说
些风凉话,不如把你的蛮力借些给这娃儿?”
“俺倒是愿意行善积德,可是怎么借哩?”猪八戒摸着自己的鼻子笑道,“要不让
他的脑袋也变成猪头,俺老猪倒可以教他慢慢地把石缝拱大些,再将那斧头拔出来。”
“就算是能拔出来,若力气不够,还是不能劈开吧?”吕道爷并不赞成他们两个把
我的脑袋变成猪头去拱石头的建议,“现在情况紧急,去月宫找吴刚来慢慢拔斧头靠不
住,况且从没听说过他会使没柄的斧头。当下之计,只好另寻出路。”
“老道,你又在计划什么阴谋?”哪吒警惕地问。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如今我们并不知道二郎和杨三妹之间到底有过什么
恩怨,开了封石也只是方便了二郎直接去找他妹子,不一定就能解决问题,到时候一言
不和再打起来,那时候又该怎么办呢?”吕道爷问。
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呀,咱们最好兵分三路,”老谋深算的吕道爷捋着胡子指挥道,“八戒力气
大,在把东西弄松方面最有本事,所以,请你想办法把那条石缝弄大些,顺便帮咱们看
着二郎,提醒他有约在身,别在这半个时辰里轻举妄动。八戒呀,若是我们找不到别的
解决方法,最后可能还是要硬来,那就全指望你了!哪怕只是弄松一点点,也是功德无
量哦!”
这话让猪八戒十分受用,他爽快答应:“正好老猪不想四处跑,这呆在原地干的粗
重活儿,交给俺就是。”
孙悟空笑道:“吕老道,你倒是会哄俺家的猪呆子,几句话就捧得他心甘情愿买傻
力,俺倒要听听看你如何哄俺?”
吕道爷拱手吹捧道:“大圣一腔正气,素来扶弱济贫,危难之处自然就会伸手,哪
里还需要哄呢?”
“老道你够刁滑,这几句话倒真说得俺心头舒畅。”孙大圣哈哈笑,“且让俺听听
你又为俺指派些什么活。”
“沉香虽有半份仙格,却仍是生死簿上记着的凡人,那簿上记下的东西是来不得半
分虚假的,若要让他娘相信这个沉香是真的,只需让她看看生死簿上对这个娃儿的记录
便可以。”吕道爷说,“原本生死簿上的东西是除了阎王和判官之外不许看的,不过大
圣当年有过翻批的前例,再去翻一次应该轻车熟路没什么问题。”
“老道,你这是在唆使俺再闹一次地府吗?”
“大圣啊,如今你也算个小佛爷,‘闹’字是不可以随便再提的啦,老道只是想,
你与阎王判官的交情不错,‘请’他们作个证应该不难。”
“你和小哥儿又要去做什么?”
“去找个有可能知道内情的神仙打听有没有别的解决方法。”
“哪个神仙?”
“洛神。”
因为洛水离华山很近,很快吕道爷和哪吒就带着我回到了漂亮女神仙的地盘上,微
明的月光下,我看到洛神又在水面上踩着好看的步子在散步。
“为什么她总在散步呢?”我问吕道爷。
“因为只有这样,凡人才能经常撞见她漂亮的姿态,并因此加以崇拜啊。”吕道爷
告诉我,“女人长得再漂亮,没有人看见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而且她已经是前代的老
神仙,如果不经常露露脸的话,很容易被后来的女神仙盖过风头。”
原来,做神仙还有这么多讲究啊!
洛神对我们的再次到来一点都不吃惊,她问:“三姑娘是不是不认这个孩子?”
“原来洛神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哪吒哥哥不满地问,“那为什么一开始不提醒
我们呢?”
洛神抿着嘴笑,她说:“前两次妾身也提醒过真君,对女人而言,儿女之事是开不
起玩笑的,真君不听。他一向执着,妾身又怎能肯定这次劝了他就会听呢?”
“这么说你知道前两次的事?”
“两次送子都经过洛水,妾身与三妹交好,也曾经从她那里听说过一些详情。”
吕道爷眼中放光:“现在事态紧急,还请洛神将知道的事情告知。”
洛神抖抖水袖,长长的袖子在水面上划过,划开一道一道的波痕。
“二位仙友可知道七十年前杨三妹为何会入华山幽居吗?”洛神将手背到腰后,仪
态雍容地问。
“听说,是为了生沉香,仙体受到凡胎的坏影响,性格大变,经常要死要活。”哪
吒哥哥很用心地回想自己知道的事,“二郎怕她真的出事,就强令她切断与凡间的联系,
入山中休养。”
“杨三妹生性犟直,认准了刘彦昌便随他私奔而去,只是她二哥的强令,怎么会乖
乖地放弃尘缘,入山修行呢?”洛神问。
“对啊,这也正是我们一直没弄明白的。”吕道爷一拍掌,“莫非这其中有什么别
的缘故。”
“缘故嘛,就是这孩子。”洛神微笑着,用一根指头点了点我的额头。
她的手指头冰凉凉的,就象水一样。
“哦呀,刚才听杨三妹说,七十年前她曾失手将沉香的鼻梁摔断,可是这件事?”
吕道爷问。
“只是鼻梁摔断了么?”洛神抬起袖子掩嘴笑起来,“妾身与三妹交好这七十年,
除了被二郎蒙骗的那几年,每每听起三妹提起那孩子,都以泪洗面,悔说自己摔杀了那
孩子呢!”
“啥?!”
吕道爷和哪吒哥哥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一来是精神恍惚,二来是第一次当娘没有经验,似乎是要抱沉香出来给初次上门
看外甥的真君看看,糊里糊涂地倒着把襁褓抱起来,结果娃儿从下面掉出来还恍然不知。
等抱到前堂给他舅爷一看,怎么是空的?大人们慌慌张张一路找回去,才发现孩子脑袋
着地,已经没了气。”洛神轻轻叹气,“三妹原本情绪不稳,此时受了刺激,疯颠起来。
两个大男人刚刚手忙脚乱地把孩子救回来,哪里注意到女人的心思?结果头痛医头,脚
痛医脚,三妹非旦阴郁的情绪未治好,反而因为认定孩子已被自己摔死变得更为失魂落
魄。我们神仙家的,最好的修身养性之术莫过于闭关修炼,真君见情况无法收拾,只好
将妹子送入华山闭关,而三妹也知道自己情况不对,怕留在世间会继续害到周围的人,
为刘郎着想也自愿闭关。”
听到这里,哪吒哥哥同情地看我一眼:“我以前就觉得你迟钝得有点问题,原来是
小时候摔过脑袋啊!”
“那又怎么冒出来两次送子的事情?”吕道爷追问。
“众位仙家也知道仙凡结缘的头胎子难以养活,何况脑袋被狠捶了一下?真君虽用
回魂咒将沉香的魂硬生生从黑白无常手中抢回来,但他的命薄原是命里注定的,只因真
君与黑白无常一向交好,于是约定只要沉香能为世人真心接受,那末这个仙凡两界都不
属的头胎子便可活下来。真君便告诉刘彦昌,若想沉香活下来,在一年之内需时时将孩
子捧在心口,用体温暖他,若有片刻离开心口,孩儿立死。”洛神感慨万千的摸摸我的
头发,“孩子,你有个疼你入骨的爹,他果然将你时时放在心口,整整暖了一年,赢了
这个约定,让你活下来。”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想起那个看上去十分软弱的白玉锦,这些天来我看到的神
仙都很厉害,而世人与他们比起来看上去既不聪明也没有力量,可是,就是那个软弱的
白玉锦,前世是那个赢了神仙约定的刘彦昌——那个一辈子活完了没有任何牵挂的老爹
吗?
“难怪二郎虽然不喜欢书生,对这个妹夫似乎倒顶多只给个无视态度。”哪吒似乎
明白了什么。
“否则以二郎的傲气,怎容得妹夫停妻再娶?”吕道爷说,“想必那一年的约定也
是二郎存心给刘彦昌的考验,既然知道刘彦昌对这段仙凡情缘问心无悔,自然也就对他
体谅起来。”
洛神点点头,接着说:“刘彦昌在家中抱着孩子时刻不离,三姑娘在华山中一点都
不知道,真君自送她进山后便被关在门外,三姑娘心如死灰,关在山中多日没有动静,
那情形,颇似瑶姬消失之前的日子。真君十分担心,强行闯关了几次都未成功,考虑孩
子的事是三妹心中的死结,便想到若是让三妹相信孩子未死,或许可以让她不走死路。”
吕道爷恍然大悟:“可那时候沉香还被刘彦昌暖在怀里不能离开,所以二郎就找了
个假的?”
洛神点头:“孩子情况不稳,不宜带出家门,真君便在附近找了个刚出生的傻孩子
抱来,让三妹认做自己的儿子。”
“怎么露馅的?”
“杨三妹看到孩子心情果然好了些,妾身偶尔去探望的时候,也会有些交谈。不料
在山中养了三年之后,那孩子脸上渐渐长出一撮毛来,三妹随真君进山时,曾在路上见
过一个脸上长了撮毛的孕妇,心中起疑,便令山精去探问,一问之下知道那妇人三年前
曾生下傻儿子,因家人嫌弃送给路人了。”洛神说,“三妹由此知道这孩子的来历,她
三年心思全寄托在这傻儿子身上,这番打击自不必言,当然恼怒真君欺骗她,便将那傻
小子送回家中,并发誓不再见兄长。”
“哈哈哈!”哪吒与吕道爷都大笑起来,“二郎找假外甥也不知道找个没标记的!”
我摸着自己的脸,想象脸上长出一撮毛的样子,那肯定很好玩儿。
“二郎应该是个仔细人,这次吃了亏,下次一定会注意,那怎么第二次又露了馅呢?”
吕道爷强忍着笑问。
洛神也是忍俊不禁,微微笑道:“第二次是在三十年前,虽说三姑娘在养过那个傻
孩子之后情绪有所好转,但因她多年不曾露面,没有谁知道她的真实情况。那一年刘彦
昌老死,消息传到华山,原本偶尔会与外界联系的三姑娘整整一年音讯全无,真君知道
以后,又怕她走上瑶姬的老路。上次虽然送子失败,但这法子显然对三姑娘有效果,于
是真君便又找了个娃儿送去,说是仙凡之胎长不大,现在他亲爹不在了,得让亲妈来养。”
“该不会又有什么标志?”哪吒哥哥兴致勃勃地问。
“什么标志都没有,真君挑得很仔细,娃儿长得漂亮水灵,为防三姑娘滴血认亲,
二郎神在他手指上还作了法术,用自己的血来与三姑娘的血验亲,结果顺利蒙混过关。”
“那这次瞒了多久?”吕道爷迫不及待地问。
“这次一送进去就露了馅。”
“为什么?”
洛神笑道:“真君虽然各方面准备得很仔细,却忘了验身,所以误抱了个女孩儿。”
哪吒哥哥与吕道爷笑声震天。
“那女娃儿你们若是先前去华山叫过门的话,应该遇见过,三姑娘收她做了应门的
童女。”洛神道。
“我想我们是遇见过。”吕道爷点头,“一口一个‘圣母说’,倒确实是个伶俐人。”
等大家笑够了,洛神盈盈施礼,温柔说道:“几位仙友,妾身所知不过这些,真君
与三姑娘之间的恩怨,虽说事出好心,但对三姑娘的伤害也是有的。她如今不会再轻易
相信真君,外人想插手他们的家事也很难,不如由得他们兄妹二人自己去了结吧。”
“我们是不想插手也给卷了进来啊!”吕道爷叫苦连天,“现在天兵天将和华山的
地仙们已经交手。二郎的臭脾气你也知道的,不点着便罢了,一点着不分个输赢是不会
罢手的。纵然我们想让他们兄妹俩个面对面解决问题,可是封石挡路,三姑娘又将劈山
的斧子柄给折断了,我们一样进不了山。”
“封石的话,除了硬劈没有别的办法。”洛神摇摇头,“若有别的法子,真君这七
十年来早就破门而入。”
“可是吧,我们打错了算盘,让这小子来劈石,没想到他如此不济事。”哪吒挥拳
在我脑袋上打了一下,“一点力气都没有,抡斧子也能脱手,结果被卡住了。”
洛神用她冰凉柔软的手把我拉到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用责怪的口气对哪吒
说道:“他不过是个凡间的小孩子,你要求他举仙界的斧子当然不行,至少,也该让个
大人来使。”
吕道爷摇摇手里的拂尘,琢磨道:“我们曾用生死河的水助他长到十五岁,莫非要
再去一趟冥府,令他再长个八岁,方才有力气抡仙斧?”
洛神牵着我的手轻轻摇头:“生死之事对于凡人而言,一世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地
府的生死河水一世只能用一次,再用便没有效果。”
“那就没有办法了?”吕道爷很失望,“老道本来想,如果实在拔不出来,就用卡
在里面的斧头继续往下劈,说不定还有成功的机会,可沉香若只有十五岁的凡人力气,
那无论如何也劈不动啊!”
洛神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想了一想,说道:“若只是想让这孩子长大几岁,有个
法子或可一试。”
哪吒哥哥和吕道爷的耳朵竖起来。
“凡人生息繁衍是从泾渭之间开始,所以泾水与渭水可算做凡人的生命之源,从这
里往北去,有一条神河,处于泾渭之间,原本是前代住在那里的神仙们因为无处净身,
专门挖开后引来两河之水洗浴用的。对于仙家而言,这混杂的河水并无什么特别效用,
但对发迹于泾渭的凡人而言,配上转生咒来用,应该有类似于地府生死之河的作用,二
位仙家不妨带这娃儿去试试。”
半信半疑地,哪吒和吕道爷告别洛神,带我乘云向北飞。
走的时候,我看到洛神又恢复了先前凌波微步的从容模样。
云飞了一段路,吕道爷突然打了个冷战。“啊呀呀!受不了啦!”他叫起来,扭头
问哪吒,“你也有同感吗?”
哪吒哥哥咬着嘴唇一边笑一边点头。
“真是了不得!”吕道爷叹道,“先前只是在一边看着,并不觉得她有多么钩人魂
魄,可是就算你我道行高深,和她真正聊起来,不知不觉间就中了她的招!”
哪吒哥哥摸着脑袋有点不好意思:“你说的这种感觉倒是没有,不过我好象明白为
什么屈夫子和曹四公子舍不得转世了。”
我觉得吕道爷对洛神的反应前后有点不一致,便问道:“道爷不是不喜欢看洛神走
来走去吗?”
吕道爷白我一眼:“谁说我不喜欢?只是不喜欢招摇。”他用拂尘在我脑袋上敲了
一敲,“你长大了就知道,男人常常会口不对心。我和哪吒都是神仙,定力足够,对女
神仙的招儿看看也就够了,你则不同,将来对种事一定要小心提防。”
哪吒哥哥笑道:“死老道,你中了洛神的招就坦白承认罢!这时候还摆什么酸架子
教训人,难怪猪八戒的孩儿们不沾你。”
说笑之间,我们已经找到了神河,只见黑漆漆的山间一条小河流淌,上面浮着薄薄
的一层云雾,还真有些仙水的样子。
哪吒问:“谁来念转生咒?”
吕道爷说:“我来吧,反正试试无妨。”
“你好象不是很相信?”
“难道你就相信?”吕道爷嗤道,“我只是想,只要尽力把各种可能都试过,就算
这次阻止不了事情闹大,也算对得起各位,将来秋后算帐,咱们也有辩解的理由。”
哪吒嘻嘻笑:“我也这么想的呢!”
他们将云彩停在河上,对我说“捏住鼻子”,然后一人一只脚把我倒提了起来。
好吧好吧,就算这次我变不了大人,只要试过了,将来二舅爷责怪起来,我是不是
也可以说我已经尽力了呢?
我们各怀鬼胎,开始准备浸河水。
“是用黑白无常那种浸法吗?”
“谁知道?就试试那个吧。”
“浸几下。”
“上次八下,这次也八下好啦。”
吕道爷开始念咒。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哪吒哥哥起劲地数着。
八下浸完,他们把我提回云上。
两个仙爷目瞪口呆地盯着我。
“这是怎么回事?”哪吒尖叫起来,“吕洞宾!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念的是什么咒啊?”
“我可以肯定!绝对没有念错!”吕道爷也急了,把我抱起来举到眼前仔细看,又
举高了对着月亮看。
我觉得他抱着我的手掐得我很难受,便用力将小胖腿向他手上踢过去,踢得他手一
松,把我掉下来在云彩上打个滚。
我冲上去使劲踢哪吒哥哥和吕道爷,大叫道:“不要嘛!我不要当小孩子!”
哪吒哥哥把我捉小鸡似地捉起来,哭丧着脸叫道:“一定是洛神搞的鬼!”
“可是,她没理由这么做吧?”吕道爷沮丧地双手撑着下巴,蹲在云边向下看,
“会不会是这河水……”
一阵风吹过来,吹开了河上的薄薄云雾,现在我们终于看到这条神河的全貌了。
河水泛着银色的光,由东向西缓缓流。
哪吒哥哥和吕道爷大惊失色地叫起来:“倒淌河!”
后来听说,洛神告诉前去兴师问罪的哪吒哥哥,河是那条河,弯不是那个弯,仙爷
们只要再往边飞那么一点点,河水转过弯来,就不是倒淌了。“倒着的东西不能随便用,
这是做神仙最基本的常识,难道还要妾身专门告诫一下吗?”洛神颇不以为然。哪吒哥
哥哑口无言,最后只能把责任归结为他和吕道爷命里相克,只要凑在一起干活,十件有
九件会干出岔子。
兴师问罪是一切风波都平息后的事,在当时,哪吒哥哥和吕道爷只觉头大如斗,哪
里想得到去找人算帐?只一门心思要将我再浸回来,浸不成大人也无所谓,哪怕只是回
到十五岁的身材也不算闯祸是不是?可是正如洛神说的,生死对于凡人而言一世只有一
次机会,所以和生死河水效用相用的神河水也只有浸一次的效用,无论吕道爷和哪吒怎
么把我提起来又浸下去,我就是保持着七岁的样子,一点也没变回去的可能了。
“半个时辰就要到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哪吒哥哥抱着湿漉漉的我站在云边上,
气急败坏地问吕道爷。
“从眼下的情况来看,我们除了把小家伙送回去,似乎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同
样大受打击的吕道爷无可奈何地回答他。
“你不觉得二郎会扒了我们的皮吗?”哪吒哥哥歪着脑袋,尽力躲开我抓他耳朵的
手,“还是我们想办法把责任都推到洛神身上去?”
吕道爷驾起云头,听上去心中也没底:“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二郎最开始借给我
们的沉香就是个小孩子,咱们现在不过是兜兜转转一圈,原物奉还而已。只要咱们脸皮
够厚,上次能混过去,这次说不准也能混过去。”
两个不负责任的仙爷就这么把我轮流抱着回到华山,之所以要轮流抱着,是因为变
回七岁小童的我不用再装模作样地扮成十五岁的大人模样,索性在云彩上跑来跑去,仙
爷们忙着要在时限到达之前赶回华山,又怕一刻不停的我从飞驶的云彩上掉下去,只好
捉住我不放,而且在捉拿了几次以后,他们只好让我双脚离地,生怕我脚一沾云就又跟
泥鳅一般溜掉。
“完蛋了……”哪吒哥哥一路倒抽着冷气,忐忑不安地对吕道爷说,“上次混得过
说不定是因为长大的沉香比较省心,可这次咱们把小猢狲招回来了,你觉得二郎会接受?
这次可没办法让他自己带封信回去见舅爷了哦!”
“反正二郎已经在生气了,咱们无非是再往他的火堆上加一把小柴,大不了当面听
他一顿臭骂,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吕道爷自我宽心地回答,“应该吧……哈……
哈哈!”
眼看着华山已在眼前,吕道爷把云头降下去,只见下面黑压压的一片,没有动静。
“奇怪啊,走的时候不是还喊打喊杀的吗?”哪吒哥哥紧紧抓着我的手,牵着我从
云上走下来。
耳中只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偶尔的鸟叫,就是没听见什么打杀的声音。
“莫非战局已经结束了?”吕道爷也挺纳闷。
拐个弯,梅山老大突然从眼前冒了出来。
“哟!仙爷们回来了?”他热情地挥手向我们打招呼。
梅山老大的眼光落到我身上,楞了楞,继续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小少爷也回来啦?
还是肉乎乎的模样比较可爱啊!”
我忙着从梅山老大身边的大石头上爬过去,没空和他玩儿。
大石头后面黑灯瞎火的站着一圈儿灌江口的士兵,拿着兵器指着中间蹲着的一大群
华山的山精石怪,看上去都很没趣,正互相聊着天。
“小少爷,小心摔下来。”在灌江口因为私放我进院子去看龙王爷爷而挨了军棍的
士兵正站在石头下面,伸手把我抱下去。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吕道爷跟着梅山老大转过大石头,也看到蹲在地上的地仙
们和守着他们的天兵们。
“躲风头啊。”梅山老大憨笑着回答,“真君要咱们抓他们,咱们已经把能抓的都
抓到了,现在又不能杀又不能放,只好大眼瞪小眼的在这儿等着。”
华山的山神老爷爷也蹲在圈子中间,见到我们大叫起来:“吕道爷,你说过会罩着
咱的,说话不算话不是好神仙!”
吕道爷摸着胡子笑道:“梅老大,既然不是你死我活的买卖,你就卖我个面子,让
老爷子搬块石头坐坐,他老胳臂老腿的,总这么蹲着也不是个事儿。”
梅山老大笑道:“这个倒不成问题,说起来咱们跟这些地仙们没什么怨仇,不过是
各为其主。”回头对兵士们说道:“兄弟们,今儿咱们所向披靡,也算振了一回军威。
不过真君和他妹子闹得再凶也不会完全撕破脸皮,所以咱们也别太狠了,让华山的神仙
们坐下罢,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让他们记得这回的仇,往后咱们来华山叨扰,说
不准也不给凳子坐,蹲断了腿多伤感情啊?”
灌江口的士兵们发出一阵友好的笑声,圈子稍稍向外扩大了些,这样蹲在中间的华
山神仙们就都可以坐下来了。
把我扛在肩上的兵士对我笑道:“小少爷,要不你去和真君撒撒娇,早些把这战局
给了结了?”
我说:“二舅爷会打我。”
“为什么?”
“吕道爷和哪吒哥哥说的,二舅爷看见我变了会生气。”我回答。
兵士笑起来:“别听他们的!这二位是仙界出了名的‘管杀不管埋’,连真君都不
敢完全听信他们,所以小少爷也不要太相信他们的好。”
哪吒哥哥把我从兵士肩上捉下来,啐道:“什么话!居然敢背后嚼我们舌头?真是
没上没下!”
兵士赶紧向哪吒哥哥打躬行礼,陪笑道:“小的们不敢在背后嚼仙爷们的舌头,只
是在想法子劝小少爷。”
哪吒斜着眼睛看他,问:“这么说,我让你干什么你就会干什么啦?”
兵士回答得恭恭敬敬:“回禀三太子,战场上当兵的只听上司的,虽然其他仙爷们
咱也十分尊敬,可要是没有真君的号令,就算要砍了咱的头,不管要咱干什么,咱都得
来个宁死不屈。”
吕道爷笑着把哪吒哥哥拉了回去,劝道:“你趁早死了让他们送沉香回去的念头,
这帮家伙是二郎的心腹,怎可能帮咱们?”
“可是……”哪吒哥哥正想说什么,突然发现我已经从他手中挣脱了出去,“沉香!
你往哪里跑啊?”哪吒哥哥着急地叫起来。
我才不听他叫呢!
吕道爷和哪吒哥哥胆子也太小了,我已经看到二舅爷坐在前面的大封石旁的影子了,
可他们就是不敢过去。
什么嘛,我才不要和他们在这里转来转去的!
我撒腿就往二舅爷那边跑,耳中听见哪吒哥哥和吕道爷趴在石头后面着急叫我回去
的声音和兵士们低低的起哄声,梅山老大在背后用手拢着嘴巴小声叫:“这才象我们灌
江口的人嘛!小少爷,好样的!”
我不知道灌江口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不过梅山老大的夸奖让我立刻觉得自己好象
很了不起,于是跑得更加带劲了,直向二舅爷的方向冲过去。
离二舅爷还远着呢,睡在他脚边的哮天犬一咕噜爬起来,大脑袋向我这边一甩,也
不作声,只是用力的摇起它的尾巴,摇得整个屁屁都跟着扭起来。二舅爷本来正抱着胳
臂架着腿坐在封石上看风景的,因为猪八戒抱着钉耙睡在封石另一边鼾声震天,吵得他
用两片叶子塞住了耳朵,所以没有听见我跑过去的脚步声。注意到哮天犬的异状,二舅
爷把塞住耳朵的叶子取出,向我这边看过来。
我英勇地冲向二舅爷,并且在冲到面前的时候被地上的一块石头绊一跤,翻一个跟
头,准确地趴到他那双久违的大靴子面前。
后衣领被拎住,然后,我被一只手向上提起。
二舅爷诧异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这是什么东西?”二舅爷自言自语。
他想了想,伸出另一只手用力捏我的脸,松手,再捏捏,然后满意地微微点头:
“还是这样比较合手。”
我的脸被捏疼了,用力拿腿去踢二舅爷,可是再次变小以后就够不着长手长脚的二
舅爷了,我只有乱扑腾的份。
发现这一点的二舅爷似乎更为满意,他提着我站起来,走过去踩踩呼呼大睡的猪八
戒。
“八戒,起来!”二舅爷叫道,“挡路了!”
猪八戒翻个身,继续鼾声大作,二舅爷用靴尖再推一下,猪八戒又在睡梦中翻个身,
封石边上让出来了一大片地方。哪吒哥哥临走前取走了混天绫,这时候没柄的斧头孤单
单的插在石缝里,两边的石头上有被耙过的痕迹,不过石缝并没有被扒开。
二舅爷拎着我站在斧头前,问:“吕洞宾他们呢?”
我向后指指,不怎么明亮的月光照着远处大石头上黑压压趴着的一排人头。
二舅爷回头看那边一眼,问:“是不是怕死?”
我点头。
“谁说我怕……”那边传来哪吒哥哥的怒吼,后半截被人用手压着嘴巴按了下去。
“请当我们不存在!”吕道爷的叫声随即传来。
不用吕道爷高声要求,二舅爷已经当他们不存在了,他正满脑子打着我的主意,自
言自语道:“现在倒方便了去撒娇放赖,倒省了我不少事。”
二舅爷把拎着我的手摇了摇,问:“小子,记不记得我上次怎么教你对付你娘不要
你吗?”
“赖上她!”我响亮地回答。
“你给我牢牢记着!”二舅爷命令。
我用力点头。
二舅爷又问:“想不想把你娘放出来?”
我点头。
“怕不怕死?”
我还点头。
二舅爷喝道:“没出息!”
说我没出息我还是怕死,我又不是神仙,干嘛不怕?
二舅爷把我放到地上,伸手把搁在封石上的宝莲灯拿下来,点亮了。
宝莲灯的灯光在黑暗中照得封石前亮堂堂的,卡在石缝里的斧身反射着灯光。
二舅爷要我动手了吗?可是没有斧头柄啊,我从哪里下手呢?
哮天犬向后退了几步,歪着大脑袋看我和二舅爷,似乎也摸不清二舅爷葫芦里卖的
什么药。
“既然只有你能推动这斧头,就只好拿你来试试,”二舅爷亮出三尖两刃枪,把枪
头伸到我面前,“抱住它!”
我听话的抱住枪头。
二舅爷口中念了个短咒,喝一声:“变!”
忽然,我觉得身上有点异样,怀里的三尖两刃枪象活了一样紧紧贴住我的胸口和双
臂。
眼前金光一闪,等金光消失后,我发现,我变成了一把铁锤头,而三尖两刃枪变成
的锤柄正握在二舅爷手中!
“头晕眼花大概是免不了的,不过你死不了。”二舅爷把铁锤举到面前对我说。
他把铁锤在手中转了转,将我屁屁变成的那一头对准了卡在石头缝里的斧子举起来。
“二郎!快住手!”
“杀人啦!”
吕道爷和哪吒哥哥大叫着从远处的石头后面跳出来,还没冲到面前呢,二舅爷杀人
的眼光扫过去,吓得他们硬生生收住脚。
“给我乖乖站着看!”二舅爷喝道。
他们很怕认真起来的二郎神,所以乖乖不喊了。
我已经吓呆了,因为变成了个铁锤,不能说话也不能哭,只能任凭二舅爷挥舞,就
听见二舅爷很威严地命令我:“你要是有点为人子女的良心,就给我拼命向下挤!”
我被举了起来,二舅爷顿了一顿,威胁道:“你小子要是不卖力,就要砸第二下,
第三下,砸到斧头劈开石头为止!”
眼前一花,因为是屁屁对着斧头的,我看不到大石头向我扑过来的景象,不过屁屁
下突然撞到一个硬东西的感觉是很明显的,斧头实在是太硬了,震得我全身发抖,虽然
变成个大铁块就感觉不到疼了,可是要被震散了架的感觉真是非常非常难受啊!很大的
力量从二舅爷握着的锤柄传来,带着我向下压斧头,耳中听见二舅爷的怒喝:“不许偷
懒!”
这种难受的活儿我才不要干第二次、第三次呢!
我屁屁用力,合着二舅爷的力量,用力向下挤!
我挤!使劲把斧头朝缝缝里挤!
忽然,感觉身下的斧头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我顾不上屁屁上被震得又酸又麻的感觉,拿出吃奶的力气全力向下挤去!
“咔!”的一响,石缝从上到下裂开了,没有柄的斧身深深地被我变成的铁锤打进
了石缝,把封石一直劈到了底部。
“什么声音?出什么事了?”猪八戒从睡梦中惊跳起来。
云散开,照在华山封石后的小路上,原本漆黑一片的小路渐渐在我们在前清晰起来,
同样清晰起来的,还有原来被笼在一片黑暗中的华山景色,远远近近的一切都清清楚楚,
林子不再那么阴森,小径不再那么暧昧不明。
二舅爷一手提起宝莲灯,一手将我拎到肩上,说:“小子,走吧,你劈成了石头,
下一步,就该把你娘从活死人墓里救出来了。”
我紧紧抓着二舅爷的衣领坐在他肩上,一点都不敢乱说乱动,虽然二舅爷以前常常
在我面前凶巴巴的,不过我从来都没觉得害怕,因为知道他不会真的计较,可是现在我
却有点怕他。我觉得要是不老老实实地听话,二舅爷说不定会把我从肩膀上甩出去,或
者再把我变成个什么东西,用力地扔过来、丢过去。
几位仙爷们似乎也没有平时追打过来嬉笑怒骂的勇气,只远远地跟在后面,小心地
观察着。
虽然往山里去的路已经看得清楚了,可是小径的分岔很多,走不了多远就是一个三
岔口,每到路口,二舅爷就把宝莲灯举起来,灯光只会照到一条路上,于是二舅爷就往
这条路上走去。有的时候这样的小路尽头似乎是死路,挡着一个大石什么的,二舅爷把
灯光往大石头上一照,那些挡路的东西就消失了。
二舅爷走着走着就长叹一声,说:“幸亏得了这宝莲灯,否则岂不让你娘给玩死?”
个子虽然变小了,不过自从吕道爷给我吃了四分之一颗开窍丸以后,我怎么也不可
能象以前那样没心没肺,所以屈服在强力之下是一回事,心眼里有别的想法是另一回事。
我觉得吧,娘想挡住二舅爷不去见她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事实证明,不管娘把什么
东西挡在她面前,二舅爷都能一脚踹过去踢个透风的窟窿出来。二舅爷先前做过两回大
骗子,这回把真货送去,娘很难再相信,等到面对面的时候,大概会闹起别扭来。娘和
二舅爷打起来的话,我应该帮谁呢?
二舅爷能把我变成个铁锤子,就能把我变成小石头、大蛤蟆,那么多仙爷都没有跟
他作对的胆子,我要是帮着娘去欺负他的话,下场一定会很惨。
可是娘虽然现在不要我,二舅爷最终还是会把我硬塞给她,以后天天都会被她管着,
要是帮着二舅爷欺负她的话,将来每天被揍的还不是我吗?所以娘亲看来也是不能得罪
的。
帮舅爷还是帮娘?这真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我用自己聪明的小脑袋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来答案,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虽
然现在不是没娘的小白菜了,可又变成了两头苦的小黄瓜。
一阵荷花的清香从前面传来,二舅爷慢下脚步,宝莲灯的光闪了一下,变得更亮。
忽然一阵凉风从对面刮过来,刮起满天的树叶子,把我们罩在中间,原本宝莲灯的
灯光照到哪里,哪里就会有路的,可是,这些树叶的迷阵似乎不受灯光的影响。
二舅爷停下脚步,嘴里发出哨声。
哮天犬突然来了精神,向前跳去,抖抖身上的毛,变成一只巨大的胖狗,然后弓身
夹尾,对着前面呼的吹出一口粗气。大胖狗吹出来的粗气成了一股比对面来风更强的气
流,在树叶阵中开出一条道来,大胖狗一边向前走一边不停的喘粗气,这样我们又可以
顺着它开出来的路向前走。
走了一段路,到一处山崖边上,刮起树叶子的凉风就象出现时那样瞬间消失。二舅
爷向崖下说道:“三妹,玩够了吗?这种水平的迷阵是挡不住我的。”
我也向下看,发现山崖并不高,三丈之下有个荷花池,池中有个荷花台,先前曾偷
偷摸摸到封石前面去偷斧头的女神仙正好整以暇地在台上闭眼打坐,旁边站着个俊俏的
女童子,见到崖上的二舅爷施礼道:“拜见真君!圣母说……”
二舅爷一甩袖子,一阵风过去,将女童子卷了起来。
本来打算不理人的女神仙没防着二舅爷这招,赶紧睁开双眼要挡,可是二舅爷的手
脚比较快,已经将惊叫一声的女童子卷到荷花池的一角,放在一片飘在水面的大荷叶上。
“再插一句嘴,让你沉到水里去!”二舅爷威胁说。
女童子吓得趴在荷叶上一动不动,也不敢开口了。
“怎么上来就动手?”没抢到女童的我娘十分生气。
二舅爷反问:“不动手难道你就会给我说话的机会?”
娘怒道:“给不给机会有何不同?哪次不是二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二舅爷皱眉:“你这话,象是说我处处强迫于你。”
“你敢说这次不是又来强迫我认儿子?”
虽然娘长得很好看,又是个打扮得很飘逸的女神仙,可是她对着二舅爷瞪眼睛的样
子在我眼中看来还是怪可怕的,我想起她上次用法术打我屁屁的事,忽然想到做她的儿
子可能是件很危险的事,偷偷向二舅爷背后缩了缩。四周围静悄悄的,好象华山中连小
虫子都知道有两个大神仙在吵架,没谁敢吱一声。
我听见二舅爷低声问我:“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了吗?”
“记住了。”我点头。
二舅爷的大手出现在我眼前,大手落下来,拎住我的衣领,把我从他肩上提起来。
“这次我懒得跟你罗嗦,自己解决!”二舅爷对山崖下的娘说道,干净利落地把我
向娘身上扔了过去。
风声在耳边呼啦啦地响,我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落下来的时候看到娘正在眼前,
看到我被扔过来,吓一跳,下示意地伸出手来接我,于是张大手臂,一下子扑过去把她
抱得紧紧的。
“有你这么乱扔孩子的吗?”娘接住我,勃然大怒。
站在崖上的二舅爷冷哼一声,一挑手指头,将系在我腰上的金绳子收了回去。
“金丝咒?”娘忽然意识到就算她不伸手,我也是摔不死的。
意识到也晚了,我死死地赖上就不放手了。
“小子,好好干!”二舅爷懒洋洋地转过身,背对着我招招手,拔脚消失在黑暗中。
娘本来是一手端着我的屁屁,一手扶着我的后脑勺,好象是怕我掉下去,可是她突
然发现我手脚死死地缠着她,就算她松开手,我也不可能掉到地上去。于是她松开双手
试了试,果然发现我抱着她比猴子抱树还稳。
“松手!”她命令我。
我不松,既然是赖上了,没得到好处怎么可以松手?那就不叫“赖”了嘛!
娘抬头看看二舅爷离去的方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恨地啐道:“居然这样简单
就跑掉?算什么军神啊!”
她袖子一摆,大风吹起,把那个被扔到荷叶上的女童卷回了荷花台上。
那女童要过来帮娘把我扯下来,娘摇摇手,没让她过来。
“娃儿,这种耍赖的法子是谁教你的?”娘问我。
我仰头望着娘,笑嘻嘻地:“舅爷!”
娘和我商量:“这样很难看,你先松开手。”
我把头摇得象拨浪鼓。
娘不高兴了,用两只手捏着我两边脸上的肉向外拉,边拉边问:“坏小子,放不放
手?”
原来娘和二舅爷一样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教训人,不过我已经被二舅爷的大靴子磨炼
得很耐疼了,所以虽然脸被拉得痛痛的,还是坚持地大叫:“不放!”
娘放弃了,两只手把我脸上的肉向内拍拍,再揉揉,叹口气:“如果不是被二哥调
教成个小赖皮,还是挺可爱的。”
女童问:“圣母,就这样算了吗?”
“当然不行。”娘的怒火不消,“若这次又被二哥随便地来去,过些日子又不知他
会玩出什么花样来,看来今儿是要把话挑明的好!”
山间的夜风吹过来,空中弥散着荷花的清香,娘抱着我走到荷花台边,白白的手在
一朵碗大的荷花上一抹,一片粉红的花瓣落在她的手中。娘把花瓣托在掌心,对着二舅
爷离开的方向轻轻一吹,那花瓣就象活了一般,向那边慢慢飘过去。
“娘在干什么?”我好奇地问。
“看你舅爷走到哪儿了。”娘回答,哼一声,“他会用宝莲灯找我,我就不会用宝
莲灯找他吗?”
娘拍拍我的屁屁,威胁我:“再不放手我就把你变成个蛤蟆!”
我不怕,变成蛤蟆也还有四条腿,一样可以挂在娘身上。
“够胆!”娘赞一声,伸出指头在我额上一弹。
忽然,眼前的景物一下子变大了许多,我从娘胸前掉下来。
莫非真的变成了个蛤蟆?我吓一大跳,赶紧跳到水边向下看,看到一双红红的眼睛。
兔子?!
脚下一空,我被娘抱起来,听到她的笑声:“这样子的话,就算被你赖在身上,也
比较好见人。”
眼前一花,娘带着我向花瓣飘走的方向飞掠过去,我听见她很生气地在嘀咕:“几
十年不露面,一露面就摆架子耍威风,还真以为天下天下唯我独尊了么……”
紧赶慢赶一阵,远远的我们可以看见宝莲灯清冷的光在前面的小道上慢慢移动,被
娘絮絮叨叨抱怨的二舅爷正在那冷光里悠闲地向前走,一身轻松的模样。花瓣忽悠悠的
追着光线过去,飘到二舅爷提着照路的宝莲灯前,绕着灯打转转。
二舅爷低头看见花瓣,停下脚回过身来,看见追上来的抱着红眼兔子的娘。
“即使要学着做淑女,也不用扮嫦娥。”二舅爷对娘的样子不怎么满意,“首先嫦
娥永远不会在路上跑,其次沉香还不够胖,”他指了指娘怀中的我,“至少要等你儿子
变得更肥大些才能学玉兔。”
娘神态平和地抚了抚我背上的兔毛,说:“是胖是瘦没关系,既然你把他送过来了,
我自然会养。”
被娘抚背的感觉很舒服,虽然变成兔子不能说话了,但我现在觉得这样也不错。
二舅爷看看娘,又看看我,问娘:“看样子你们相处得不错,那还追上来干什么?”
娘怒道:“我跟你的事还没完呢!”
二舅爷一手拎着灯,一手摸着下巴,挺莫名其妙:“除了塞儿子给你,我和你还能
有什么事?”
“你能保证过三十年不会再塞给我一个?”
“我倒希望这是最后一个,不过这得看具体情况而定。”二舅爷不肯做任何保证。
这让娘十分郁闷,她苦恼的模样似乎是已经看到和二舅爷以及无数个沉香纠缠不清
的未来。
我朝娘怀里钻了钻,才不管那么多呢,反正现在娘是我的,我是正牌小沉香。
“应该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吧?”二舅爷叉腰看着在娘怀里舒服得直眯眼的小兔
子,“这小子看上去很会撒娇。”
“我不满意的是你!”娘却突然暴跳起来,气急败坏地叫道,“你就这么容不下我
过自己的日子吗?”
“过自己的日子?”二舅爷反唇相讥,“是跑出去找书生呢?还是做个万念俱灰的
木偶,找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化掉算了?”
“你就是这样才让人讨厌!”娘怒道,“你讨厌书生,就不许我去找书生,你自己
嫌世人麻烦,就不许我去接近凡间,你自己介意娘的消失,就认为我也一定会学她。二
哥你听好了,我不是你,也不是娘!若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被你管得死死的、任你捉
弄的杨凤仙,那就是打错了算盘!”
被抢白得脸色铁青的二舅爷冷笑问道:“翅膀硬了啊?那怎么说话行事还象个没长
大的样儿呢?”
“倒底是谁没长大?”娘反诘,“就因为一直对杨光兄弟代你顶罪的事耿耿于怀,
痛恨爹的软弱,痛恨读学堂的自己无知,所以对天下所有的书生都讨厌起来,连自个儿
的亲妹夫也容不下。我那刘郎可有任何地方得罪过你?你何时给过他好脸色?当年你怕
我走娘的老路,欺我年幼不懂事便处处管住,不许这不许那,若非我离家出走,只怕至
今仍是你手中的傀儡。你这般任性霸道的作为,难道就是长大的样儿?”
“说够了没有?”二舅爷压低了嗓子问。
就算我现在是只兔子,就算我不是个很懂二舅爷心思的小兔子,我也能听得出来二
舅爷要发大脾气了……
可是,我的娘啊,我胆大包天我行我素的了不起的娘啊,根本不管会有什么后果。
“没够!”娘正数落到兴头上,哪里有闭嘴的意思?她指着二舅爷手中拎的宝莲灯,
仍然底气很足地教训二舅爷道:“你现在用它很顺手吧?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当年为什么
要雕这宝莲灯,因为我受够了!我要反抗!若不是你害我毁了它,我早就轰轰烈烈地打
出灌江口,哪会只是不告而别?”
二舅爷没表情的提起宝莲灯来看,边看边说:“原来,这是盏造反的灯。”
“呵呵!”娘掩唇而笑,“幸亏你未让造反得逞,逼得我离家,倒令我重新活过。”
我注意到二舅爷抓着宝莲灯的手上有青筋显露出来,以我这些天挨靴子的经验判断,
二舅爷大概要摔灯了。
绝对不可以让二舅爷摔灯哎!一摔的话,娘和二舅爷肯定就完全闹翻了,这样的话
我不是就非得选边站了吗?
怎么样才能不让这种事发生呢?当然要靠我,两边都觉得可爱的小沉香来阻止啦!
总得给我一点表现的机会吧?
灌江口来的兵士不也对我说,让我向二舅爷撒撒娇,结束战局吗?
于是,我偷偷后腿蓄力,然后,看准了二舅爷的方向,一蹬娘的手臂,向二舅爷肩
头跳过去。本来吧,我是想跳到二舅爷肩上,他手臂被压住,就不太可能再挥舞宝莲灯
把它摔掉,然后我再给他捣捣乱,说不定就可以让他消消气来着。可是,我毕竟以前没
有做过兔子,不知道兔子脚用力一蹬原来是这么有力的,结果一下子飞出去,就直奔二
舅爷面门上扑去!
我还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二舅爷一向不喜欢兔子,因为有一次上月宫作客,哮天
犬见到嫦娥的玉兔后兴奋地乱追,结果一犬一兔把月宫闹得人仰马翻,从那以后二舅爷
就讨厌兔子,这时候看见白花花的一团向他面门上砸过来,本能地把宝莲灯向面前一挡。
我强劲有力的兔子后脚很准地蹬到了宝莲灯上。
灯光突然熄灭了,白色的弧光从灯中飞出来,直飞向二舅爷额头中的第三只眼睛。
“咣当”一声,宝莲灯和我一起落在地上,哗啦一下碎了,二舅爷捂着脑门子蹲下
来,黑暗中我听到他疼得倒抽冷气的声音。
宝莲灯的灯光能封住神眼的传说是假的,不过被烧了一晚上的滚烫灯芯正砸中第三
只眼睛,不疼那肯定也是不可能的。
娘偏偏还要在旁边落井下石,拍掌笑道:“这莫非就是所谓的‘母子同心,其力断
金’?饶你是金钢不坏之身,也抵不住罢?”
娘啊娘,我是你亲亲的儿,你就这么陷害我吗?
“小王八蛋!”二舅爷暴怒起来,一只手捂着额头,一只手向我抓过来。
怎么办?怎么办?
正在我发抖之际,一个巨大的黑影在二舅爷的手抓到我之前,冲到我面前,一口咬
住我的长耳朵,把我叼起来就跑。
是哮天犬!
大胖狗充耳不闻二舅爷的喝斥,把我叼在嘴里往来路上跑回去。二舅爷追过来,不
过四条腿的总是比两条腿的跑得快,一会儿就把他甩在了后面。
我的兔耳朵被扯得很疼,大胖狗的嘴巴又热又臭,口水流得我耳朵上粘粘的,它一
边跑一边把鼻孔里的粗气喷到我身上,也是热乎乎又臭哄哄的。
我还没弄明白哮天犬想带我去哪里,就看见前面跳出来几个人影,很热情地向哮天
犬招手:“这边!这边!”
是吕道爷他们。
哮天犬一见他们,直奔过去,跑到他们面前,“扑”地把我吐出来,扔到他们脚下。
吕道爷才把我抱起来,后面两条人影就追过来了,跑在前面的是二舅爷,跟在后面
的是我娘。
“臭狗!”二舅爷追上来,恼怒地踢了大胖狗的肥屁屁一脚。
哮天犬夹起尾巴背起耳朵,悄没声地溜到一边去。
猪八戒提着钉耙憨笑着挡到吕道爷身前。
“捉迷藏吗?老猪陪你玩儿。”猪八戒笑容可掬,二舅爷的手伸到左边,他把肚子
挡到左边,二舅爷的手伸到右边,他把肥臀移到右边。一边挡一边“哎!哎!”的叫,
好象在逗着二舅爷玩。
“让开!”二舅爷的脸色更难看了。
“二郎神你好小气!只会追小孩子玩,俺老猪主动送上门来,你都不理俺!”猪八
戒就是不让。
“想玩是吧?”二舅爷的表情很恶劣,“和我玩的后果可能很严重,你考虑清楚了
吗?”
“哎呀呀,会有多严重呢?”猪八戒笑道,“难道象二郎神的第三只眼那样吗?”
二舅爷额头中间的第三只眼睛紧紧闭着,似乎有点肿。
“哎呀呀!”吕道爷和哪吒哥哥发出惊叹,“原来宝莲灯真的能封住二郎的眼睛啊!”
娘在对面发出窃窃的笑声。
二舅爷反而冷静下来,对猪八戒说:“你自己找死,不怨我。”他向猪八戒呼地吹
了一口气。
一团白雾罩住猪八戒,当白雾散去后,我看见……一个很瘦很瘦的猪八戒!“哇!
俺变成了一只难看的猪!”猪八戒扔了钉耙,放声委屈地大哭。二舅爷得意地绕过他,
向吕道爷走来。不料猪八戒一把揪住二舅爷的衣服就不放了。
“二郎神!你怎么可以这么欺负俺老猪呢?俺老猪就是要白白胖胖的才好看嘛!”
猪八戒一边用二舅爷的衣服下摆擦鼻涕眼泪,一边委屈地哭诉,“你是看俺老实,所以
才这样对付俺吗?”
二舅爷万没想到猪八戒还有这一招,想挣开,哪里挣得动?就这一刻的功夫,吕道
爷抱着我已经逃开很远。
“哈哈哈!俺那个珠圆玉润的呆师弟到哪里去了?”一阵放肆的大笑声传来,孙悟
空一拐一拐地拖着个穿长袍的人走了过来,那个人一只手抓着本帐簿,一只手攥着根毛
笔。吕道爷看见了,十分热情地跟那人打招呼:“这不是崔判官吗?哪阵风把你吹到阳
间来了?”崔判官苦笑回答:“要不是吕道爷请大圣到阴间作怪,下官着实没兴趣来阳
间。”吕道爷一楞,尴尬笑道:“原来老底已经被揭穿……”
猪八戒见到孙悟空,觉得更委屈了,叫道:“猴哥!你看二郎神欺负俺!”
“那你就继续欺负回去,别放他走!”孙悟空心眼很坏的出主意。
猪八戒“哦”一声,把二舅爷抓得更牢。
吕道爷抱着我带着崔判官走到我娘面前,说:“咱们能困住二郎的时间不多,还是
抓紧了干正事吧。”
娘正悠闲地背着手看热闹,听见这话,眉毛都没挑一下,说:“要干什么就干吧。”
崔判官清了清嗓子,翻开手中的帐簿,对娘念道:“据生死簿记载,七十年前刘沉
香曾有生死之劫,但因其父刘彦昌遵守了返魂的约定,故而阴间没有接收他的魂魄,也
就是说刘沉香七十年前并没有死。而细帐中另有标注,说明刘沉香因有半份仙格,生长
既不同于凡人,也不同于神仙,十年长一岁,故今年应为七岁之身。”
崔判官念完了,大家都看着我娘。
我娘问:“念完了?”
“完了。”
“那又怎么样?”我娘问。
吕道爷解释道:“就是说二郎没有骗你,你的儿子真的没死,而且今年只有七岁大。”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娘向我拍拍手,我一跳,从吕道爷怀里跳到她怀里,她在
我的兔脑袋上弹一指头,我又变回了沉香。
一片沉默,连正在用脚踹猪八戒的二舅爷也停了下来。
好半天,吕道爷咳一声,问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摸他后脑勺时就知道了。”娘一手托着我,一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扁成这个
样子,那就毫无疑问是我摔的,二哥不会聪明到先把假的摔扁再交给我。”
娘一把抱紧我,用力地亲,“我的儿啊!”她心疼地叫。
抱得太紧了,让我透不过气来。
“那你干嘛不早说?”哪吒哥哥叫道。
“看二哥吃亏的机会并不是常常有。”娘回答得理所当然。
一种奇怪的气氛弥散开来,我看到仙爷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突然,远方的山林中有一道金光升起来,然后金光化成金色的小粒东西,散开消失
掉,而大群的鸦鹊从那处林中飞起来,在空中盘旋。
先前在荷花台上见过的女童匆匆地跑来,对娘说道:“禀圣母,翠翠仙身已化,消
失掉了。”
“谁是翠翠?”哪吒哥哥问。
“我华山的一个小狐仙,前些时候曾入世嫁人,想来是伤心而回。”娘遥望着山林
那边,长叹一口气:“痴儿……”
二舅爷突然就生起气来,使劲推开猪八戒,对娘吼道:“你爱怎样就怎样吧!”一
跺脚,掉头就走,哮天犬一路小跑跟上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下山的路尽头。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在黑暗中闪啊闪,他问娘:“三圣母,俺们这一路吃苦可都是为
了帮二郎把你从死路上拉回来,你总该给我们个准话,会不会也走这条路啊?”
娘轻轻地拍着我,很温和地回答:“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但我从来没想过要
走这条路啊?”
“那你干嘛在进山的路上设下那么多绊子?”哪吒哥哥跳起来。
“我是用来教训二哥的,谁知道你们一个个都自己主动往里面跳?”娘翻翻白眼,
“那种程度的关卡,一看就知道是用来整人的吧?真要下手,我不会用个山崩?那多省
事!还以为你们是无聊找乐子,所以才乐此不疲呢!”
“老猪不玩啦!”猪八戒跳起来,拖着钉耙甩着肥大的袖子往山下追去,“俺老实,
玩不过你们的弯弯肠子!俺要去找二郎神,怎么也得把俺的漂亮模样吃回来!”
“对了,如果他们兄妹两个是玩真的,玉帝不会放任二郎神调动天兵天将不管吧?”
孙悟空一拍脑袋,回过味儿来。
照常理,这时候早该满天纸条乱飞,可我们向上看,天上连片纸屑都没有。
“这……这也太离谱了!”吕道爷的脸也黑起来,胡子直抖,“按二郎的说法,你
因为刘彦昌的事一直很想不开啊?”
娘盯着吕道爷眼睛很奇怪:“你不是总说真正的神仙是不会执着的吗?我与刘郎的
仙缘有始有终,还留下这么一个宝贝孩儿,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想不开?”
我凑到娘耳边告诉她:“吕道爷的仙剑被磨花了,他很心疼呢。”
“原来如此。”娘恍然大悟。
“可是……可是我们一直都以为你和瑶姬一样……”哪吒哥哥无力地嘀咕。
“我是我,不是娘。”娘正色说道,“娘为爹而心死消失,我不会,正因为娘这么
做了,我一开始就知道与刘郎的缘分是不会长久的,所以只要那缘分在时很好的珍惜过
就够了。”
我仰头看娘的脸,看到娘脸上坚强的笑容。
“娘那么做是否是对的我不敢评说,但对于翠翠这样为凡人而消失我却不认为值得。”
娘继续说道,“凡人一生过去,还有下一生,一世幸福完了,还可以再求下一世幸福,
若真的稀罕那人,便保他一世世幸福下去岂不是更有心意?”
几位仙爷无话可说。
山脚下有一道金光升起,向灌江口飞去,跟在这道金光后面,无数光团划过天空,
整个夜空因此非常漂亮。
“二郎回家了啊……”吕道爷抬头看,摇摇头,“三妹子,我知道二郎对你管得是
太严了,可是,这次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毕竟他管得再过分,也是因为关心你。”
娘抱着我轻轻摇,低低笑道:“我知道是有些过了,但不这样,二哥哪里是听得进
别人意见的性子?罢了罢了,他既已有让步的意思,我也不能逼得太过,少不得过两日
去哄哄他。”
哪吒哥哥忍不住问:“我不明白,既然你不是因为心灰所以不见客,为什么我们来
拜访你不见呢?”
娘反问:“你若在炼丹的关键时候,会让人来打扰么?”
“可是你不见客有很多年了吧?”吕道爷也奇怪。
“这丹是洛神给我的上古方子,不太好炼。”
一听到有仙丹,好吃的孙猴子马上积极地跳了过来,挤进吕道爷和哪吒之间,着急
地问:“有丹么?有丹么?是什么好丹?”
娘笑道:“猴子,没你的份。”
“到底是什么丹啊?”仙爷们实在是等不及要知道这个令得他们被拒之门外,然后
产生一大堆误会,以致于令得他们全力攻进华山吃亏不小的祸首是什么东西。
娘用一只手抱着我,空出一只手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玉瓶摇了摇,甜甜一笑:“排毒
养颜丹,女神仙用了,可以青春永葆呢!”
一个月以后,我回到了灌江口,带着娘给二舅爷的亲笔信。
娘送我出门的时候说二舅爷这人其实是挺好哄的,所以不管他是不是吹胡子瞪眼睛,
你直管赖着他就行。我照做了,二舅爷在拖着腿上的我走了一天后果然熬不住,终于接
过娘的信来看。
二舅爷皱着眉,用十分不情愿地语气读道:“二哥敬启:得二哥破门而入之扰,小
妹终于明白躲到山中也无法逃离兄长骚扰,于是决定出山,直面现实。托沉香之福,小
妹知道刘郎今世转生为书生白玉锦,忆起当年与刘郎发誓生生世世永为夫妻,此刻既已
知道刘郎下落,自当追随而去。白玉锦应无前世记忆,若见沉香,必然不利小妹计划,
故小妹拟在与白玉锦成婚后再接他团聚,这之前,请二哥代为照看。人生苦短,几年光
阴于仙界不过弹指一挥间,小妹自忖这等托付不算过分,还望二哥好生看待沉香。妹凤
仙拜上。又及:不许二哥前来打扰!”
“老牛吃嫩草吗?”二舅爷咬牙切齿地把信攥成了纸团。
想了一想,二舅爷回过头,亲切地问我:“沉香,愿意叫白玉锦爹吗?”
我使劲摇头。
“很好,你娘并没有说不许你去打扰。”二舅爷弯腰把我抱起来,带着兴奋得汪汪
大叫的哮天犬,大踏步向外就走,恶劣地笑道,“那就给我去大展拳脚,破坏个够吧!”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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