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头两年鲍家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稳,鲍老大成亲后没两个月,村东头四宝家的媳妇跟
一个货郎跑了,村里人有了新的话题,渐渐地就不再注意鲍家的事。不过鲍二仍然是不
喜欢他的新嫂子,因为虽然黑姑的饼烙得很好吃,但她的脸却越发的被灶火熏得黑黄。
鲍二下定了决心,只要铁皮他嫂子的脸一天比黑姑白,他就一天不开那个“嫂子”的口。
黑姑干活儿麻利,嗓门也大,走路一阵风,说话噼哩啪啦。有时黑姑在灶上切菜,
刀切在案板上“砰砰”的一阵山响,那时鲍二就会觉得奇怪——怎么就不会切到她的手
指头呢?
显然黑姑对鲍二坚持不叫他嫂子的事很介意,有一天她倚在门口纳鞋底儿,看到鲍
二被他哥打发到铁皮家借了头驴回来拉磨,这时正牵了驴往院子里走,黑姑就小声地问
鲍二:“二娃子,你干嘛不叫我嫂?”鲍二乐哈哈地回答:“因为黑姑太丑了。”黑姑
听了这话脸更黑,拿手里的鞋底去拍鲍二,鲍二跳上驴就往外跑,黑姑就在后面追。鲍
二倒骑着驴,拍着驴屁股大叫“黑姑黑姑黑脸皮!”黑姑气鼓鼓地把手里的鞋底扔出去,
正打在鲍二的嘴巴上,鲍二的嘴巴后来肿了两天,他哥说他活该,鲍二则发誓就算铁皮
的嫂子变成黑炭头他也绝不叫黑姑“嫂子”了。
很多年以后,鲍二说起后来发生的事,总是说鲍家上辈子肯定欠了神仙什么债,要
不然不会总是让鲍家倒霉。
鲍二九岁上,他哥出了事,那天早上哥上山打柴,被老虎叼走了。鲍二长这么大,
头一次哭得这么伤心,鲍二是真的喜欢他哥,虽然隔不了三五天哥就会当着告状的乡亲
把鲍二按在堂屋的长凳上痛殴一气,虽然哥生气的时候会说要不是多了二娃子这个花钱
的小混蛋他早就娶上媳妇儿女成群,可是打小就只有他哥管二娃子,鲍二觉得哥才是他
的爹,那个跟和尚跑的爹根本就和哥没得比。
黑姑也哭得天昏地暗,拼死拼活地要上山跟鲍老大死在一块儿,村里几个媳妇也拉
不住她,后来四宝她娘抹着眼泪劝她:“鲍家嫂子,你家叔子还小,你要也死了他怎么
办呢?”黑姑发了一阵呆,转过头又搂着鲍二哭。鲍二第一次没有推开黑姑,和她哭成
了一块儿。后来铁皮拿这件事笑他,鲍二红着脸粗着脖子解释:“你不知道她抱得有多
紧!”
给哥堆了个衣冠坟,伤心了一个月后就是考虑生计问题。鲍二头一次很有责任感地
想:爹跑了,哥死了,他现在是鲍家唯一的男人,从现在起得有个男人样。虽然鲍二不
喜欢黑姑,可是看在她为哥那么伤心的份上,鲍二决定很宽容的让她留下来。还没等鲍
二去对黑姑表现他的大度,黑姑先把他叫到了哥的牌位前。
黑姑说:“二娃子,以后就是我们俩个过日子,你好好听嫂子的话,嫂子把你当儿
养,不会亏待你。”鲍二反对:“我不做你的儿,我是鲍家剩下的男人,我要当家。”
黑姑很生气:“哪有小孩子当家的?”鲍二不服气:“哥说过,当家的只能是男人。”
黑姑说:“你连力气都没有,算什么男人?”鲍二跳起来大叫:“谁说我没有力气?”
鲍二和黑姑在堂屋里打了一架。鲍二有股蛮劲,扯下了黑姑的几根头发,可是黑姑
的力气比他更大,眼看着打不过,鲍二只好朝门外跑,跑出门接着往银杏树上爬。黑姑
追到树下脱下大脚上的鞋往上扔,不偏不倚砸在鲍二的屁股蛋上,把他砸下树,黑姑提
着二娃子的领子进了屋,按在他哥常用来揍他的长凳上,狠狠地揍了他一顿,边揍边问
:“谁当家?”二娃子放声大哭:“你当家。”
鲍二怎么也想不明白,黑姑的鞋底为什么总是扔得那么准,而且黑姑的力气跟牛似
的,村里的伙伴哪个没被他打翻在地过?在黑姑面前,他那点力气怎么就跟个小鸡儿似
的?鲍二等黑姑气过了,小心地跑去问。黑姑也是想了半天才想明白,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小时候给人放牛,每天要把牛犊子抱过河,牛犊子长成大牛,我的力气也跟着变
大。当时牛很多,哪只不听话,我就用石头扔它,结果扔东西就很准了。”
鲍二听了很失望,因为村里没有牛群可放。黑姑给了鲍二一把砍刀,让他去屋后劈
柴,她说劈柴也能劈出力气,让他一天劈二十根出来。鲍二疑心黑姑是存心支使他干活,
可是又打不过她,只好把柴禾看成黑姑,狠狠地劈来解气。
屋后堆的柴是潮的,鲍二第一次干活,学哥的样子很用劲地劈下去,砍刀被夹在木
头里,左摇右晃拔不出来。鲍二很伤心地想自己实在是很可怜,居然成为孤儿让嫂子虐
待,想着想着就有些愤愤然。黑姑出来泼洗锅水,看见鲍二拔砍刀的狼狈样,骂了一句,
把锅放在一边,走上来抓着刀把左右一摇再向上一提就把刀提了出来。
黑姑说:“想当家,等你会劈柴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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