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离开家的鲍二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吃晚饭，于是学村里大人的样子
把砍刀掖在腰带上，先往村外的庙上跑。关老爷披了件红袍在供桌后摸着大胡子坐着，
鲍二早上看见村里的小媳妇拎着个盖了红布的篮子往这边来，琢磨着肯定有得吃，果然
在关老爷的供桌上发现了一只鸡和几个馒头。

　　自打黑姑嫁进鲍家，鲍二除了过年时上庙里拣点儿鸡鸭，已经很少来这里。饿红眼
的鲍二看见皮儿焦黄的鸡甭提有多乐，扑上去抓着就是吭哧一口，一口没咬动，却瞅见
手里的鸡上刻上了自己的一排东倒西歪的牙印儿。鲍二心有不甘地想，那媳妇真小气，
居然给关老爷吃蜡做的东西。

　　鸡是没得吃了，馒头也一样。鲍二把假东西推到一边，爬上了供桌，关老爷的眼睛
笑得眯眯的，鲍二也冲它笑，伸手到它脑袋后的小洞里掏出个鸡蛋来。大龙不敢把吃不
完的供品往家带，老早就开始往这儿藏东西，别人不知道，鲍二知道，知道也不希罕，
所以从来不掏。

　　鲍二得意洋洋地拿着鸡蛋朝供桌下跳的时候，砍刀划破了他的裤子，在屁股上划了
道长长的口子。鲍二摸了一手血，疼得想哭，他有点儿想回家找黑姑，可是家里讨饭的
小媳妇还在，回去被黑姑抓着不划算。鲍二只好哭丧着脸把关老爷肩上的红布拉下来，
围在腰上遮着破裤子，边吃鸡蛋，边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

　　黑姑不让鲍二一个人上山，说是山上有老虎，鲍二想老虎肯定不会喜欢吃他，因为
他身上没几块肉。可是他哥的肉也不多，老虎干嘛要叼他走呢？鲍二突然间非常想念他
的哥，哥要没被老虎叼走的话，传宗接代肯定不是他的事，他也不用穿着破裤子满世界
跑了。

　　鲍二钻在林子里，竖着鼻子向天上闻，他瞅村里的狗就这是这么闻东西的，老远就
能闻着他的味儿乱叫。老秀才说武松打虎先闻到过一股子腥气，鲍二想要是闻不着臭味
儿，大概就不会有老虎。

　　鲍二在林子里没闻到腥气，倒是听到一个老头子的乱叫，活象是见了鬼似的。听到
这鬼叫鲍二就往旁边的松树上爬，他怕老虎，也怕鬼，老是拣关老爷的东西吃，他想就
算自己真遇着鬼关老爷大概也不会来保护他。

　　刚爬上树鲍二就看见一个白胡子的小个子老头从林子里跑出来，后面追着个大老虎。
二娃子心眼好，爬在树上叫老头上树，老头引着老虎围着树打转转，气喘吁吁地说他不
会爬。鲍二也着了急，摘了松果子往那边砸，头两个果子砸在老虎身上，老虎皮糙肉厚，
压根儿没在意，后两个果子砸在领头跑的老头儿身上，砸得老头嗷嗷叫。鲍二没了法子，
一横心咬着砍刀从树上溜下来，瞅着老虎追着老头儿从面前过，举着砍刀象劈柴似的一
刀劈在老虎屁股上。

　　老虎嗷的一声叫，一跳八丈高，鲍二撒丫子就跑，他想今天真倒霉，老秀才说过老
虎屁股摸不得，他鲍二昏了头，居然拿刀去砍！老虎气呼呼地追上来一巴掌，鲍二把那
巴掌当成自家院子里树下弹回来的木柴，挺了挺肚皮，躲了过去，腰上系的红布没躲了，
被它一巴掌抓个稀烂。鲍二三两下爬上面前的大树，心想着这会儿不能死，死了是个光
屁股鬼，见了他哥也丢脸。

　　鲍二爬上树，发现那老虎没跟上来，低头看见老虎伸着四条腿儿在树下死翘翘，白
胡子的老头站在边上，手里提着他扔了的砍刀。老头子看着鲍二一个劲儿的笑：“臭小
子，为了救你，老爷我几十年不杀生的戒律算是破了。”鲍二听了很生气，他说老头儿
你不讲理，明明是我先救了你。

　　老头子笑得怪怪地，问鲍二那劈老虎的一刀跟谁学的？鲍二气哼哼地说是爷爷我自
己琢磨出来的。鲍二抢过砍刀一瘸一拐地接着走路，老头子笑眯眯地在后面跟着，走了
一会儿老头子说娃儿你裤子破了。鲍二说你管不着。老头子又问娃儿你是不是没处去？
没处去就跟我走吧，我收你做关门弟子。鲍二问关门弟子是什么东西。老头子说就跟干
儿差不多，我教你本事，让你做很厉害的人。鲍二不愿意，他说黑姑的儿我都不做，干
嘛要做你的儿，打架的本事倒是可以学。老头子听了这话哈哈笑着追上来拉着鲍二就跑，
他说你这小子有意思，还要师父求你做徒弟，你小子有骨气，将来有出息！鲍二被老头
子拉着跑，心想着这话好象黑姑也说过，他有点儿不放心，跟着这个老头儿跑，真的能
够学到打架的本事吗？要是还是打不赢黑姑，那当家的位置不是永远抢不到了吗？

　　老头子好象挺喜欢鲍二，给他买了新裤子，拉着他跑了好远的路。鲍二也不知道跟
他走了多少天，反正是坐了几次大车，乘了几次船，最后是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城里。
鲍二长这么大头一次进城，城里的人多，挤来挤去，鲍二看到稀奇古怪的东西就不想走，
老头子拿他没办法，由着他去。几个城里孩子望着鲍二笑，小声地说“土包子！”鲍二
肯定那不是好话，狠狠地瞪他们几眼，孩子们嘻笑着跑了。

　　在一条街上，老头子遇上了熟人，有个大个子从老远的地方跑过来冲他们磕头，把
鲍二吓了一跳。老头子也奇怪，问他怎么在这儿，大个子回答说陪师娘和师妹看戏呢。
老头儿听了一拉鲍二的手，他说二子我们也听戏去。大个子毕恭毕敬问掌门这孩子是谁，
老头子笑眯眯回答说是我收的关门弟子，你的师弟。鲍二不懂他们说的是个啥，反正他
也喜欢听戏，最喜欢看武生翻筋斗，就盼着老头子快点带他去庙上。

　　唱戏的地方不在庙上，是在一个院子里，一个旦角儿在台上叽叽咕咕地哼，老头儿
把鲍二拉到台下坐着磕瓜子的女人和小姑娘面前，让他给师娘磕头。鲍二想师父大概就
是和老秀才一样的角色，那么师娘应该就和老秀才的老婆一样了，老秀才很听老婆的话，
师父应该也不例外，要和师父学打架的本事，不知道师娘同不同意，看来这头是一定要
磕的。于是他为了学本事，心甘情愿地给师娘磕了个头。师娘很高兴，拍着他的脑袋说
这娃儿好乖，让鲍二和那小姑娘坐在一起。

　　小姑娘一点也不好看，鲍二想，连家里的讨饭媳妇儿都比不上。他不明白为什么坐
在旁边的那些大小和他们差不多的孩子们对小姑娘那么好，那模样就跟铁皮被揍完后的
巴结样儿没什么区别。

　　师父和师娘说着话儿，小姑娘就跟鲍二说话，问他叫什么？鲍二说了，她就说她叫
梅子，是师父的闺女。鲍二眼睛朝台上瞅，等着翻筋斗的武生出来，可是小旦在上面唱
个没完，过了一会儿又上来个白面书生跟她对着唱。鲍二问梅子翻筋斗的武生什么时候
出来，梅子回答说今天唱的是《玉簪记》，没有武生翻筋斗。鲍二就问《玉簪记》演的
是什么，梅子说是讲一个叫潘必正的书生跟一个叫陈妙常的尼姑成亲的事。鲍二这才知
道台上的小旦演的是尼姑，怪不得看上去衣服怪怪的。

　　鲍二讨厌和尚，当然也讨厌尼姑，尼姑还要勾引书生，那越发就不是好东西了。鲍
二看着台上的尼姑，越看越不顺眼，梅子见他挤眉弄眼的，问他怎么了？鲍二说这个尼
姑真可恶。梅子瞪着眼睛说，这个人我可喜欢呢，不许你说她坏话！鲍二心里觉得好奇
怪，你喜欢是你的事，干嘛不许我说坏话？于是鲍二指着台上那个尼姑，呵呵笑着对梅
子说：“秃儿，驴！”

　　梅子抓起一把爪子打在鲍二脸上，鲍二觉得脸好痛，他本来想还手，可是打小姑娘
太没意思，在村里他就从来不打三妞儿，不过旁边的人都看着呢，鲍二觉得很丢面子，
于是讷讷地骂道：“怎么丑女人都这么难缠！”

　　鲍二不知道他这句话怎么得罪坐在后面的那群半大小子了，总之是几只脚从后面伸
过来把他踢到了地上。师父吆喝着过来扯住了要还手的鲍二，嘴里骂着后面的小子们，
梅子则扑在师娘的怀里大哭了起来。

　　鲍二突然觉得很后悔，他觉得城里一点也不好玩，村里的孩子没胆子踢他，而家里
的媳妇儿虽然是讨饭的，也多半不会把瓜子扔过来砸在他脸上。

　　鲍二有点怀念黑姑的鞋底子，可是他已经不知道回家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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