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鲍二四十岁那年黑姑仍然还是坐在门槛上纳鞋,但她老了,而且得了眼疾,慢慢的
眼睛看不见东西,她摸索着纳鞋,纳出的线有时候歪歪的,梅子就悄没声的重新再纳一
遍。梅子老是坐在她的对面,两个女人边纳鞋边看鲍二父子俩在树下敲木头,一边唠叨
着村里的闲事,日子过得并不寂寞。
金锁央他爹教他不被银子欺负的法子,鲍二给他用草搓了根绳,在银杏树上吊了根
新木头,对他说“你能躲过打出去后荡回来的木头,自然就会躲过银子的拳头。”那时
候黑姑眼睛还没瞎,她坐在门槛上纳着鞋底说二娃子你别只教金锁,你自己那木头就躲
得好了吗?鲍二笑,第二天从地里回来后带着金锁一块儿敲木头。黑姑却又在一边说风
凉话,她说你这么大个人,你儿子敲一块,你也只敲一块,丢人!鲍二还是笑,另搓了
几根绳子挂木头。金锁敲一根,他敲三根。每天从地里忙完了回来天已擦黑,鲍二便带
了金锁在黑黑的院子里敲木头,敲得啪啪脆响。邻里乡亲很久以前便已习惯了这响声,
议论了一阵后也就不关心了。
鲍二有一天敲完木头,打发金锁去睡了,见黑姑仍在灯下纳鞋,便问:“黑姑你到
底是什么人?”黑姑听了很生气,顺手一鞋底过来砸在他脑袋上,骂道:“死小子,翅
膀硬了就不认识嫂了?我是你嫂子!”
鲍二比儿子先学会躲开荡回来的木头,当然他的要多两根,后来他就又加了一根在
树上,这样练熟了再加,等门里的两个师弟来找他时,他已经可以一口气打出七根木柴
又躲过它们了。
鲍二离开的这五年间,大师兄把“一刀门”打理得很好,把它从江湖上没人听说过
的小门派打理成了响当当的大门派。大师兄似乎养成了一种找人比试的喜好,隔不了多
久便会找其他的门派比武,令人惊奇的是他总是能赢。江湖上评价大师兄的刀法已经御
刀于无形,人刀合一,是那种高手们都追求的自然境界。“一刀门”的门下昌盛起来,
现在过的已经不是当年那种靠着绸布庄养活十几号人的日子,师弟们说现在门下有徒弟
一两百人,有钱的徒弟自动送钱到门里来,掌门可神气呢!
师弟们来的时候鲍二正带着金锁在地里忙活,大妮子炖了肉,让银子端了一碗送过
来给娘和叔尝,梅子就托银子快点儿去地里把鲍二叫回来。银子走了后梅子问师弟们,
这不是很好吗?那找二子干什么呢?师弟们面有难色,讷讷了半天,最后说其实门派壮
大了也不是好事,得罪了不少人呢。梅子说这怎么就得罪人了?师弟支支吾吾地说有些
弟子是从别的门派里投过来的,人家说咱们抢徒弟。梅子就笑,说做谁的徒弟那还不是
他自个儿的事,这还真怪得巧了!
鲍二进了门,师弟们又把跟梅子说过的话说了一遍,鲍二说那关我屁事!两个师弟
突然就地一歪跪下就哭了起来,把屋里人都吓了一跳。师弟说鲍掌门你救救我们吧,我
们快灭门了!鲍二把他们揪起来说别叫得那么肉麻,我听着发冷,说说怎么回事吧。师
弟就说大师兄刚开始只是找些一般的门派比武,后来觉得不够劲,打到那些大门派去了。
结果打赢后一些大门派的弟子投到“一刀门”下来,那些大门派怀恨在心,联合起来说
“一刀门”是邪派,下了挑战书给掌门,说是下个月在什么金狮岭比武,准备一举消灭
大师兄这个魔首,剿灭“一刀门”这个邪派呢!
鲍二问那你们找我是打算怎么着?师弟们说现在大师兄一门心思要去金狮岭比试,
我们谁也没办法拦他。我们想着了,就只有鲍掌门你打败过大师兄,你去也许能拦着他,
那样大师兄去不了,江湖上的人一时半会儿动不了手,咱们再慢慢把那些别的门派投过
来的弟子劝回去,把事情平息下来好了。
鲍二说,找我也没用,我是被大师兄打败的人,我也阻不着他,就这样去拦他,没
准还把我也给劈了。两个师弟听了这话,对望一眼,又哭了起来。鲍二骂道:“亏你们
还是爷们儿,咋一说话就哭呢?
师弟们走了后鲍二的心情也不好,金锁在院子里敲木头,他不去,跑到灶边上去一
声不吭地帮做饭的黑姑往灶里添草把子。黑姑眼睛看不见,可心里明白着呢,她问二娃
子,你是不是觉得不管对不住梅子他爹?鲍二说是,他问黑姑你说我是管好是不管好?
黑姑说我一个乡下妇人哪里懂得那么多事,你这么大人了,难道还要一个瞎婆子给你拿
主意?鲍二说你装个啥,你比看得见的人还明白呢!黑姑不作声,鲍二也不说话,过了
一阵子黑姑往锅里加瓢水,问二娃子你觉着打得赢你那个什么掌门不?鲍二说我不知道,
我现在都不记得怎么使刀了。黑姑说那你劈根柴我瞅瞅,鲍二跑屋后去劈了根柴进来,
黑姑摸了摸柴棍子,说我还当你说不会劈柴了呢,这不是劈得挺好吗。
鲍二听了就笑,他问黑姑你这话是要我管还是不要我管?黑姑摸索着把劈好的柴塞
进灶里去,说我老婆子才管不了你的事呢!鲍二想了想,说想去也去不了,没盘缠。黑
姑说你上米缸里去摸摸。鲍二到墙角米缸里一摸,摸出一个包来,里面包着些首饰,那
是他当掌门的时候托人捎回来给黑姑的,黑姑说乡下人用不着,收起来了。鲍二手里拿
着首饰鼻子就有点儿发酸,黑姑说你要真想去,我帮你带孩子陪媳妇,不过可别去的时
间太长了,地里的活不等人,我现在干不了,你早点儿回来。
梅子坐在前门那儿,她猜得出鲍二的打算,看见鲍二从灶间出来望着她不说话,突
然地就哭了起来。鲍二上去哄她,说别哭了,这会儿哭不吉利,你先帮我带着金锁,我
出门几天就回来。
鲍二离开家的时候,梅子带着金锁送他到村子口,梅子说二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咋从没听你叫黑姑一声“婶”呢?鲍二说以前是因为跟铁皮赌气,现在是叫惯了。梅子
说那至少这次走的时候你该叫她声“婶”,她刚才趴在墙头送你的样子看了叫人怪心酸
的。鲍二想了半天,说总觉得不太好。梅子突然生了气,她说:“二子你真是混球,你
不是对金锁说过好种子好好栽培能结好果吗?我瞅黑姑对你好了这几十年,就是铁树也
开了花,咋就在你这儿挂不出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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