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秦海青顺着街道慢慢走回县衙去。
这会儿已近中午,街道上早市的热闹已经散去,来往的人群也是少了许多,秦海青
慢慢的走,沿途看看两边的摊铺。
路边上有一家衣铺,秦海青见了,便走了进去。这天气渐渐转凉了,也该添些衣物
预备着。人在外面跑,不大可能扯块布自个儿做,少不得去买成衣。秦海青在铺子里转
了转,见这铺中衣样儿倒也齐整,纱罗绫绢各色衣物看着样式也不错。江南的织造甚是
精致,秦海青瞧上件淡紫色的夹衫,左右一试倒也合体,心下十分欢喜,便买了下来。
伙计将紫衣包好,秦海青拿了,正待出店,却见一边挂着的一件青色长衫质料甚好,耐
不住过去细看。
算算老头儿往曹州那边去了也有半个月,再怎么也该赶来了,他出京亦是很久,衣
服也未多带,也该为他添一件秋衣。
秦海青伸手去试那衣料,着手柔软,质地也结实,老头儿穿倒是正好。“伙计,这
件……”秦海青开口招呼伙计,话说了一半,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妥──这事儿真该干吗?
阿缎抱着婉儿微笑的模样忽地在眼前一晃,摸着长衫的手象被针刺了似的弹了一下收了
回来。
“小姐,可是要这件吗?”伙计颠颠地跑了过来。
秦海青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也就只那么一小会儿,然后,她甜甜地笑了起来:“是
啊,要的。”
她想她为自己找到了理由:在家靠嫂子,在外靠妹子,反正只是顺便照顾,又有什
么不行?
付了钱,秦海青夹了两个衣包,出了铺门继续往前走。
铁匠铺对面的街头,杂耍的班子已经演过了好几场,这会儿正坐街边歇着。秦海青
走过他们身边,见那舞“水流星”的妇人正拿一对美目看过来,见她回头,那妇人谦谦
一笑。秦海青正看那妇人,突觉有人拉她的衣服,低头一看,见一脏兮兮的小乞丐一只
手将只破碗举到眼下,一只手紧紧抓住自己衣角,也不吱声,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看着自己。秦海青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两个铜钱叮当放入乞儿碗中,那乞儿揖个躬,
飞也似的跑了。
“小姐,衣服脏了呢。”那妇人提醒道。
秦海青低头看,见被乞儿抓过的地方一个黑黑的手印儿煞是醒目,不禁笑了起来。
“不碍事,洗洗就好。”她笑道。妇人便笑了起来:“小姐好心,好心必有好报的。”
秦海青揣摸这话并没有什么深意,随口应了。
看看快到县太爷府上,秦海青忽然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心跳了两跳,加快步子走
了过去。在进门的时候,秦海青差点儿和一个正要出门的男子撞上。
秦海青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哎!老头儿,你要上哪儿去呢?”池玉亭看看她,
把那两个包接了过来:“上街看看。”“甭去了,我给你买了件秋衣,先试试合身不。”
秦海青拉他就往门里走。池玉亭却反手扣住了她的腕,“大小姐的手怎么啦?”他抓过
秦海青的手看。
秦海青手背上被琉璃子咬破的地方红了一片,肿得老高。“被咬了,”秦海青抽回
手看,“咦?还真的肿起来了?我倒没注意呢。”
池玉亭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将两个包包夹着,空出手掏出一个小药瓶,抓过秦海
青的手将药粉轻轻倒在她的伤处。“大小姐总是不知道保护自己。”他抱怨道,忽然发
现身上没有可用来包扎的东西。“用这个。”倒是秦大小姐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块上好绫
子做的帕子来,帕子是用白丝线绞的边,上边绣着清爽的白菊。池玉亭接过帕子给秦海
青把伤手包上,头也不抬的问道:“大小姐在那儿诡笑什么?”
“得了,别一见面就查家底。”秦大小姐含笑道,“我倒是忘了问,你什么时候来
的?崔元那儿的事结了吗?”“结了,刚到这里和县太爷聊了会儿,一出门就遇上大小
姐了。”池玉亭包好秦海青的手,抬起头来说道:“大小姐,我们进去说罢。”
二人一路闲聊进了客房,池玉亭将崔元已安心与冯夫人隐居以及冯吉、淮阴居士被
杀的事给秦海青细细讲了一遍,秦海青听了,有些黯然:“我那折子还未见回音,这事
儿倒自己了结了,只是那冯吉竟死了吗?”池玉亭轻叹道:“冯吉也是欠下人命的凶手,
这样也算是各得其所,对他自己也是解脱。”秦海青轻声道:“许年和冯吉是多年的朋
友,若是知道,想是会难过一阵。唉……许公公倒是个好人。”
“那末,大小姐又查到了些什么呢?听肖赤雷将军说,大小姐准备明日出海?”池
玉亭将话题扯了回来。
“我想我们快追到头了。”秦海青道,“你知道吗?这儿最厉害的海盗是席方南的
姨母贾秀姑呢!”
“所以大小姐要出海?”
“从各种迹象来看,席方南已经带着小姣投奔到他的姨母那儿去了。”
“可是,就算大小姐找到了他们,有把握对付海盗吗?”
“没有,”秦海青很随意地笑了起来,“可是,已经追到这儿来了,难道要放弃吗?”
“大小姐,还是考虑一下吧,”池玉亭柔声劝道,“毕竟海上不比陆上,肖将军是
去打海盗的,两下少不了交手,若是遇上什么事情,大小姐不会水,只怕是吃亏的多。”
“若不是搭肖将军的船,又有哪个渔人敢去贾秀姑的地盘呢?”秦海青叹道,“说
来多得天助,原本官家也一直不知道贾秀姑藏在海中的哪个岛上,几天前贾秀姑手下的
两名海盗上岸办货,给人认出抓住,这才得以从他们口中问出情况来。你说这样好的机
会,放过岂不可惜?”
“怎么能肯定被抓的海盗讲的是实话?”池玉亭狐疑地问。
“不知道,”秦海青摇摇头,复又吃吃笑了起来,“可是,要是碰不上海盗你不是
更放心吗?”
池玉亭脸色阴沉,不说话。
秦海青慢慢收了笑容:“怎么啦?老头儿?”
“大小姐,不去行吗?”池玉亭盯着秦海青的眼睛问,“还是我去吧。”
秦海青望了池玉亭一阵,转过身去摇摇头,“今儿你真怪,通常你是不会阻止我的。”
“我有不妙的预感……”
秦海青的声音变得温柔:“放心吧,老头儿,小姣与我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我去找
朋友,会有什么事呢?”
池玉亭知道秦海青一旦打定主意是很难改变的,于是,他放弃了。“好吧,我陪大
小姐去,”池玉亭叹了口气,“不过,在海上就别这么任性了。”
秦海青俏皮地翻翻眼睛:“我什么时候任性了?话说回来,你陪我去,难道你会水
吗?”
池玉亭笑了起来:“我不会,可是没办法,老爷把大小姐交给我,大小姐要送死,
我也只好陪着一起死了。”
“啐!”秦海青笑骂道,“还没出门就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她将自已的那个衣包
拿起来,向门口走去,“试试那件新衣服罢,别把事情想得太糟了……我是没什么,你
还有嫂子和婉儿,我可不想拖累你。”
秦海青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房门。
池玉亭在桌边呆呆地坐了会儿,听见秦海青的脚步渐渐地远了,他将桌上剩下的那
个衣包拿过来打开。
池玉亭微微笑了一笑,那笑容是苦涩的。
两只大船在海边泊着,肖将军正指挥着他的兵卒做出海前的最后准备,秦海青与池
玉亭也不慌着上船,坐在岸边给脚夫们歇息的竹棚下,和来送行的县太爷聊天。
“这么说,六槐是从东瀛回来的了?”秦海青好奇地问。
“喔?喔!你说六槐呀?”县太爷捋着他最自以为傲的美髯笑了起来,边笑边无可
奈何地摇头,“这小子浑得很,在这里闯下大祸逃到东瀛,在那边呆了八年又慌慌张张
的逃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又闯了祸。”
“哦?县大人对六槐的事好象知道得很清楚?”
“嗨,上任第一天就被他操着菜刀砍到家里来,说什么也得要弄清楚不是?被砍也
得砍个明白。”县太爷叹了口气,“第二天一打听才知道,六槐是咱们这安海县地界上
有名的小混混。他家世代名厨,都是本份人,到他爹这一代,盼了多少年才四十得子,
生下六槐这个宝贝。仗着一身好手艺,他家日子过得倒也殷实,少不了把六槐宠得跟个
什么似的。六槐打小聪明,十六岁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厨子,只是被宠坏了,整日里游手
好闲,和地面上的一些混混儿在街上打架闹事。据说六槐的祖上是当年岳飞将军手下的
名将,他家除了厨艺出名,耍菜刀砍人的本事也是了得,到了六槐这一代,这耍菜刀的
本事被拿来逞强,没多久六槐便成了此地的小霸王,那名声都盖过他当厨子的名声了。
不过六槐身上还有点正气,找着打架的多半不是正经人,一般百姓不但不欺负,有时还
帮衬着点,所以事情也没闹大过。可有一回,安海县的瞿大户在街上强抢民女,被六槐
遇见一顿好揍,还拿菜刀在脸上划了几刀,瞿大户又惊又吓,回去没两天就病死了。闹
出了人命,六槐也怕了,索性甩手跑到东瀛去躲着。六槐他爹又是赔钱又是赔礼,只恨
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没多久也病死了。反正原本也是瞿大户没理,最后
也不是六槐砍的,是自己病死的,加上六槐家也有一些当官的世交,他爹死后,瞿家举
家搬迁,这事也就慢慢没人提起。八年后,六槐从东瀛回来,长成了个大小伙子,人也
老成了不少,他听说爹给自己气死了,跑到坟上哭了三天三夜,发毒誓再也不惹事生非,
这以后果然变了个样,直到看到酒楼的掌柜上吊实在忍不住上我这儿砍人,一直都好好
的。”县太爷说到这里,歪着脑袋想了想,补充道:“六槐这小子浑是浑,本质倒还不
错。”
“嘿嘿,被他砍到家里来,你怎么不治他的罪呢?”秦海青问道。
“我当然想治他的罪,可谁抓得住他呀!就我手下那帮衙役们?他们谁不知道六槐
的厉害!”县太爷直摇头,“六槐当时说了一段话,我听了也就不想治他的罪了。”
“什么话?”
“他说:当官的,别把人朝绝路上逼,狗急了还跳墙呢!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六槐
刀下饶过浑蛋吗?你要是好官,我豁出命来帮你忙,你要是坏官,我豁出命来要你的头!”
“这话怎么啦?”
“我当时看见躲在一边的手下就有气,心想要是有个有能耐的帮我,也不至于一上
任就被人砍了。六槐说这话就说明有商量的余地,这样的人有本事又重义气,治他的罪
不如纳他为自己所用。所以我乖乖地代前任付了钱,为此花光了积蓄,又拒收了几回大
礼,六槐果然心里过意不去,自己找上门来帮我的忙了。”
听到此处,秦海青与池玉亭心中不禁暗赞这位安海县令的气量,其实压治不如疏导
这个治民的道理很多官场上的人都懂,只可惜能做到的却不多,安海县能够做到实是不
易。
一个水卒跑了过来,“秦小姐,可以上船了。”
二人于是站起来与县令告别,安海县令拱手相送:“二位一路平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