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沙……沙……”不发怒的海是温柔的,低呤声声。
秦海青在沙滩上坐下来。阳光也是温柔的,秋日已不那么燥人,在这微凉的午后,
更多的是让人感觉到它的舒适。“小姣,在那儿磨蹭什么呢?快说吧,我可是病人,吹
多了风是会着凉的。”她对杨小姣嘻嘻地笑着。
“哼,你会着凉才怪呢!”杨小姣不急不躁。
“你呀,啥厉害都没有,就是嘴紧。”秦海青抓起一把沙,让沙粒细细地从指缝中
流下去。
“要不,也活不到今天了。”小姣在她身边坐下,“青儿,听完了我说的事,你只
怕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好心情了。”
“说吧,这样老吊着我的味口,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姣低着头,用纤纤的指尖儿在沙滩上画着道道。“青儿,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
们也别藏着掖着什么了,你先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秦海青用手轻轻堆起面前的沙子,沉呤了片刻开了口。“你在皇上身边,他的烦恼
该是知道一二的,而且应该比我更清楚。”
杨小姣也加入了堆沙的游戏,一边将沙堆一点点拍实。“皇上不和我多说这方面的
事。”她说。
“就算是这样,如今朝廷里有些人蠢蠢欲动的事你也该有耳闻。”
杨小姣知道秦海青的意思。景泰三年,皇上将先皇英宗的太子朱见深贬为沂王,立
自己的独子朱见济为太子,并立太子之母杭妃为皇后,原本是要确保王位不再回到英宗
的手中,可是,太子却于一年后驾轰。皇上再无后,太子之位一直虚空,便有人提起重
立沂王为太子的事,皇上盛怒之下将进谏之人收监,其中几人因此被鞭笞致死。这以后
虽说表面上官员们服服帖帖,可是暗地里却越发的不安分起来。
其实,自打把英宗皇帝从北方接回来后,朝中对于谁该做当朝天子的争议在私下就
从没停止过。原本这只是对于正统问题的争执,只是,这两年渐渐变了味道。当年的土
木堡之灾对于整个大明天朝到底是个塌了天的大事儿,当时朝臣的不同态度直接决定了
他们在现今朝廷中的宦途。既使是当年对抗敌和立新君表现得坚决,如今因此得了高官
的朝臣,日子久了关系也不再是铁板一块。那时朝中最亲密与最重要的合作者莫过于兵
部尚书于谦和大将军石亨,可是懂得一点朝政的人也明白,没了外敌会内斗。英宗居于
南宫是个不可回避的话题,在这事上,于、石二人发生了一系列的争吵,如今已是绝对
的冤家,在朝中各成一派。
“打去年于大人生病后,朝中就一直不太稳。”秦海青漫不经心地捏着沙子说,
“怎么说呢,似乎有人想翻天呢。”
“指的是石亨将军吧?”杨小姣嘴角挂着笑,也不知她在想些啥。
“没有明白的证据说明该指向谁,不过有这样的人是确定了。”秦海青回答,忽然
一笑,“如果问我,我倒是可能会这样想。”
“皇上可不能随便判定重臣是否有异心。”
“是啊,对于我们捕人的人,直觉是很重要的,可是对于管天下的人,若凭直觉做
事,只怕会天下大乱。”
“管天下原本就不是个轻松的活儿。”杨小姣叹道。
“从某个地方,皇上得到消息,在江南可以查到有关线索,于是将钱世录大人派为
巡盐御史上江南来查访。从钱大人最后传来的消息看,他的确是查到了某些重要的线索,
而且为保险起见记录在一封信上直送京师。在返京途中,钱大人被人一路追杀,待得到
了京师,身边只剩两名护卫。钱大人知道自己被杀也只是时间问题,或许根本没有机会
进到宫里,于是他想出一个办法。一方面,他到天香楼找第二天即将按例进宫献艺的花
魁玉版,将信交给她以期转交皇上。另一方面,由于知道钱世录还留有一封信的人屈指
可数,他便直接面对追杀者,血溅天香楼,让追杀者以为线索已断,既是对皇上的示警,
也是保护玉版顺利进宫之意。不料玉版不领他的情,看过信后,和‘青衣公子’席方南
逃走,这样,不但皇上知道了问题严重,连追杀者也猜到钱世录生前可能留了什么给玉
版转告,便将矛头直指玉版了。”
秦海青抬头看看杨小姣,问道:“小姣啊,我说得可对吗?”
杨小姣笑着直摇头,“八分对,两分却是不对。”
“何以见得?”
“皇上分明是有目标所指才派钱世录出来,那目标不就是石亨将军吗?此外,玉版
不是不领钱大人的情,而是看了那晚的惨况,知道自己若按着钱大人的安排等着第二天
进宫,被杀掉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不如先逃了再说。”杨小姣从怀里掏出个铜钱放在已
被拍实的沙堆尖尖上,一边从头上拔下簪子,用簪尖将沙堆的边边儿划了一块下来。
秦海青知道她是要与自己玩幼时常玩的切沙游戏,轮流一人切一块,看谁切的时候
将沙堆弄垮,铜钱落下便是输。笑一笑,没有接小姣递过来的簪子,从鞭筒里拔出了匕
首,切下一小块沙。
“真是的,你总是随身带着这玩意儿吗?我还以为养伤的时候不带呢!”小姣皱皱
眉,收起簪子,接过匕首继续游戏。
“没有办法,已经成习惯了。”秦海青回答。
“没有安全感吗?”小姣苦笑了一下,细细地用匕首在沙堆边切圈圈,“在看了那
封信后我也有这种感觉呢,如果不是阿南在,真不知该怎么好。”
“绕了半天圈子,你仍然没有说明信里写的是什么。”
“若说信里只是提了石将军的侄子石彪如何与京中勾结,贩私行贿的话,你会很失
望吧?”杨小姣问。
“我想你也不会为此而逃走。”秦海青不相信地摇头。
“的确只是这些内容,不过从石彪交结的关系中,可以看出京师中哪些人是紧紧在
一起的。”小姣面色变得沉重。
“说吧。”秦海青不再费话了。
杨小姣将匕首交给秦海青,望着大海深吸了一口气,“听好了,青儿,这可都是些
了不起的人物呢。”
杨小姣开始报名字,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海涛声声,杨小姣的声音柔和低缓,但用这柔美声音说出来的名字一个个如重锤般
击在了秦海青的心头。
在一连串报出十几个名字后,小姣沉默了。
秦海青也沉默了,她手中的匕首掉了下来,落在了沙滩上。
好久,小姣开了口,“青儿,知道我为什么要逃走吗?没有人能够阻止了,也许,
真的要翻天……”
秦海青拾起了匕首,默默地划沙块,小姣从未见过她如此惶惑的样子。划完了一圈,
秦海青吐了口气,“唉……真的连挡一挡的力量都没有呢。”
小姣无奈地望着秦海青:“青儿,这是已经注定要失败的事情,等到发现时,已经
毫无还手之力。”
秦海青攥起一把沙子,注视着沙流从拳眼中飞快地倾泻下来。“原来,我们只是海
边的一颗沙罢了,海浪打过来,我们也只有随它去卷走了。”
“最可悲的是你呀!”小姣叹道,“你不是一直不管政事的吗?原本你的位置在两
宫之间,无论世事怎样变化对你也不会有什么伤害。可是,你为什么明知这里面裹着乱
世,却一定要卷进来,如今,你是不得不做出选择,是背叛当今的皇上,还是明知道死
路一条仍然走下去?”
秦海青不语。
“是我害了你吧?”小姣苦笑,“你是担心我才接手这件案子的对不对?青儿,我
害了你。”
“这种事情是躲也躲不过的。”秦海青说,“到今天这一步,是我自愿的,所以也
没有什么可后悔,你也没必要内疚。不过,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杨小姣一声不吭地划圈圈。
秦海青突然问道:“你明知道危险,为什么非要等我追到现在才说?到底是什么让
你觉得不好告诉我?”
“在那封信里,提到了石将军的四个部下,号称‘东西南北’。”小姣低着头说。
秦海青楞了一楞,“哦……我只是猜测,没想到真是石亨的人。”
“你见过吗?”
“见过‘南’和‘西’,是杀手。”秦海青用匕首小心地刮着已成为细柱状的沙堆。
“他们是石亨的隐秘心腹,既然你已见过‘南’和‘西’我就不多说。信中最终也
没有查明这四个人是谁,但是钱大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查出了他们的一些身份特
征。‘东’据说是江浙一带一个有名剑术世家的掌门,原本兄弟二人,弟早年失踪,兄
长继承了‘东’的名号和身份。‘北’是京师人,是十几年前一位名捕的后代。”
秦海青听到这句,猛地抬起头来,脸色瞬时变得苍白。
杨小姣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接着说下去。
“似乎那位名捕因为私心办了错案,被同僚揭发处死,临死托孤,却将孩子托给了
那位同僚收养。”小姣突然抬起头,盯着秦海青的眼睛问道,“青儿,你觉不觉得这个
故事很像在讲池先生呢?”
秦海青手中匕首切断了沙柱,沙柱倾塌了。
杨小姣拾起掉落的铜钱。
“哦……”她轻轻叹道,“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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