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秦海青站在客房的窗前发呆,风吹过来,带来海的气息。秦海青忽的又想起早晨福
兴楼里的事,神色有些黯然。
从福兴楼出来后他们也去了医馆,池玉亭手上的伤不是很重,医馆的学徒给他上了
药,细细地包扎后就可以了。医师在帘后给琉璃子看腕伤,隔着帘子,他们听见被六槐
抱坐在怀里的琉璃子不停地哭。那一定是非常疼的,他们听见医师说,虽然没有切下腕
子,可这腕伤是伤到了筋骨,就算是完全治好,这只手也只能勉强提提筷子了。
琉璃子的意识似乎有些混乱,交替着用东瀛话和汉话在喊着什么,秦海青和池玉亭
听到她不停地喊:“我不要回去!不回去!”六槐便在她耳边不停地柔声回答:“不回
去就不回去吧。”他们也想过去探视琉璃子,可是琉璃子见了他们就哭,六槐的眼里没
有他们。
池玉亭和秦海青从医馆中退了出来,他们明白,琉璃子讨厌他们,如果不是他们一
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她和六槐面前,也许今天什么事也没有。
有人敲门,是池玉亭。“大小姐,要去福兴楼看看吗?”他在门口问,看来他亦是
放不下这件事情。
已过了晌午,琉璃子与六槐的情绪是否会安定下来一点呢?不管怎样,这事情他们
多少也是有一点责任的,即使没有责任,看到了这种事也不可能不放在心上。
“去看看吧。”秦海青打开门,走了出去。
安海县的街道仍然日复一日地重演着它的热闹和繁华,河上卖米酒的船家收了吊篮
里的钱,将米酒舀入吊篮里的碗中,桥头卖圆圆小米糕的挑子也依然悠闲地搁着,挑子
一头担的炉上有白烟冒出来。
这就是生活,管你是不是有人被偷了头,管你是不是有人被剁了手,那些与此无关
的人还是一样的活着,过着他们安定而一成不变的日子。
秦海青跟着池玉亭穿过这热闹的街,忽然有一种很怀念的感觉。很久以前,她也这
样毫无顾虑的生活过,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操心,不曾为别人烦恼,更不会给别人带
来烦恼。
秦海青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亭哥,我好象变得越来越让人讨厌了
呢。”池玉亭回过头来,有些莫名其妙,“会吗?不会吧。”秦海青只是笑。
然后他们来到了福兴楼楼后。
“上不上去呢?”看着楼上六槐房间的窗户,秦海青犹豫了,“大概,他们是不愿
意见我们的。”她说。
“可是,在这儿什么也不会知道。”池玉亭说。
秦海青看楼上的窗子,六槐房间的窗户和早上离开时一样是开着的,却不知道里面
有没有人。秦海青想了一想,低下头,在脚边拾起了一块小小的石头。
小石头抛了出去,打在窗棂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窗口有了动静,一个人探头出来,是六槐,他看见了他们,然后把头缩了回去。
“好象真的很讨厌见到我们。”秦海青无可奈何地对池玉亭苦笑道。
“喂……”楼上忽然传来很轻地一声招呼。
他们抬起头,见六槐又从窗中把头伸了出来:“你们等一下,我马上下来。”他们
没有等多久,六槐很快就从上面下来,走到楼后站到他们面前。
六槐的神情颇有些颓丧,因为如果不是他嘴快说了那句找川上淳的话,琉璃子或许
不会手残。“我不想再和你们搅在一起。”还没等秦海青和池玉亭开口问琉璃子的伤势,
六槐先开口说了话,“这么说吧,不管是你们还是川上淳,从现在开始,这些事和我们
没有关系了,过两天我就带她走,回乡下去。”
秦海青点了点头,轻声道:“我们不会再来烦你们,这会儿来只是想知道琉璃子的
伤势怎么样了。”
六槐抬头看看窗户,神色黯然地答道:“手是保住了,不过大概只能是个摆设。她
这会儿睡了,醒了恐怕也不想见你们。”
“是么?”秦海青叹了口气,“不愿意见也是预料中的事,那我们也就不多打扰了。”
六槐不说话儿,秦海青与池玉亭拱手行了个礼,便要转身走。
“你们可是要去找川上淳?”六槐突然在背后问。
“是。”秦海青回过身答道,“六槐是不是有什么要指教的?”
六槐犹豫的看看楼上,复又盯着她的眼睛说:“虽然不想让琉璃子再卷进去,可是
于情于理,我都不该不关心茅家村的事。”他走上几步,问道:“据你们所知道的,川
上淳现在收了多少个人头?”
秦海青答道:“茅家村青壮年人丁是四十五人,安海县与邻近地区被盗死人头颅估
有二十一个。”六槐听了,仰头算了算,低声念道:“那就是六十六个了?就算还有别
的不知道,大概也不会超过八十个吧?”秦海青点头:“恐怕是这样。”六槐脸色变了
一变:“若是我没想错,恐怕川上淳十天之内还要杀人。”
秦海青与池玉亭听了这话都是一惊。池玉亭问道:“此话怎讲?”六槐说:“以前
在川上家听说过,如果要进行祭神仪式,应该是在十月十五行事,似乎是因为当年白虎
神第一次出现是在这个日子的缘故。”秦海青惊道:“十日之后便是十月十五,若要用
百头祭祀的话,还差上许多。”六槐点头:“正是,所以,也许又有村子要遭劫。”
池玉亭顿了一顿,问道:“六槐兄,如果你对川上家还知道一些别的事情,还请一
并赐教。”六槐摇摇头:“没有别的,我知道的就这些。”他拱手行个礼,说道:“我
不会再管闲事,也不会让琉璃子管她哥哥的闲事,就此别过了。”然后,他头也不回的
走进福兴楼。
楼里,阿五在楼梯上堵住了将到回到楼上的六槐。“你这个混蛋!”他揪住六槐的
衣领狠狠地骂道,“如果她再出事我就宰了你!”六槐一把推开他,狠狠地回骂道:
“轮不到你来管!”
掌柜的在楼下听到了楼上的喧哗,“吵什么!”掌柜的怒吼道,“都给我闭嘴!”
阿五和六槐都沉默了。许久,六槐掸掸衣服上被阿五揪皱的地方,低声说道:“我
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什么也别想,她是我的。”然后,转身进屋带上门,坐在了床前。
床上,琉璃子正睡着,眼角还挂着眼泪。
阿五在楼梯上站了好长时间,然后,他很难看地咧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是啊,”
他拍拍自己的脑袋,“我这是操的什么心呢?”于是,他低头哼着小调走下楼。
“八月里那个桂花香,啷里咯啷当啷里咯啷……”
他唱得如此难听,比六槐平时吊着嗓子嚎的还难听,难听得就跟哭似的,以致于路
过柜台边向后面厨房走时,掌柜的从柜台后抬起了眼睛。“阿五啊,能不能换个调子,
别跟哭丧似的……”掌柜的小声恳求道。
楼外头,秦海青和池玉亭站了一会儿,见六槐进了楼,便也回头往县衙走。
“虽然知道川上淳可能会再动手,可是这么多村子,谁知道他要向哪个下手呢?”
秦海青为难地说。“如果不能防止,恐怕要先发制人了。”池玉亭说。“由我们先动手
吗?”秦海青问。“现在动手虽然勉强,可是,也许能够救下一些性命。”池玉亭回答,
“而且,昨夜肖将军的意思,不是也准备这么做吗?”秦海青叹了口气:“贾姑不会赞
同的。”池玉亭道:“现在的情况,是由不得肖将军,由不得你我,也由不得她了。”
两人快步往回走,不觉走到小桥边,那时桥上喇叭唢呐响成一片,原来今日宜婚嫁,
正遇上安海县一富户娶亲,把花轿从河那头抬过来。乐手后面是高头大马的新郎,新郎
后面是花轿,花轿后面是长溜的担子,担着新姑娘的嫁妆。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一走,
看热闹的人一拥,那桥上就没了插脚处,于是池玉亭就和秦海青站桥头边上等着。
卖米糕的小贩讪讪的笑,“好米糕,甜米糕,便宜得很呢!”秦海青听了,便道:
“给我包一块罢。”回头问池玉亭,“你要不要?”池玉亭笑着摇头。秦海青便拿了米
糕,坐旁边摊子的长凳上,边吃边等那迎亲的队伍过去。
和煦的阳光,轻流的秋水,还有迎亲的队伍和安详生活着的人们。池玉亭站在秦海
青的身边默默的看着,他觉得好象在哪里见过这个景象。那好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
时候他们都还小,住在京城里,有一天,当他带着大小姐出门时曾有过的事。池玉亭微
微低下头,看看坐着吃东西的大小姐,她吃完了,心不在焉地坐在那里看着小桥上的人
们。
大小姐的神态不同于往常。
人们走了过去,小桥上的路重又空了出来,大小姐好象仍没有走动的意思。
“大小姐,”池玉亭向秦海青伸出了手,“不管发生过什么或没发生什么,唯有我
们是不可以停下来的。”他说。
秦海青慢慢伸出手去拉住那只伸过来的手,“是啊,我差点忘了,”她站了起来,
笑道,“走吧。”
二人回到衙里,见肖赤雷将军正在等他们,原来肖赤雷回来后本打算派手下四处去
收集倭人的情况并做准备再行剿盗,可遇上茅家村的事情,便有些按捺不住焦急的性子,
于是一面派人打探情况并做准备,一面来找他们,希望商量一下再找贾秀姑商量取得协
助的事情。
“虽然我亦不希望将军与众兵士冒险,可是眼下看来是没有他路可走的。”秦海青
把川上淳可能再次袭村的事告诉肖将军后说道,“如要攻打川上淳的海上据点,没有贾
姑的帮助只怕不行,但听贾姑的意思,这一战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不然她那一方人也难
逃厄运。如果肖将军现在派人去找贾姑,只怕贾姑仍会有所顾虑,不如这样,由我与亭
哥回岛上一趟,看看能不能劝动贾姑,肖将军在这边做好出兵准备,一旦有消息,我们
马上传回。”
肖赤雷摸了摸胡子,赞同道:“这样当然是最好,我派船送你们上岛去。”秦海青
点头:“不知道川上淳什么时候动手,事不宜迟,我与亭哥收拾一下现在就走。”肖赤
雷听了,立刻出门去唤水卒准备小船送二人出海。
秦海青与池玉亭在外游历已久,行囊十分简单,各自提了刀剑,小小的包裹往肩上
一扛便走,不一刻赶到海边,宛如民船的小海船已经准备好,二人便上船出海。
这一趟出海没了军船的气势,不免会有被海盗侵袭的危险,船上的六个水卒都是肖
将军精心挑出的人尖子,个个精干麻利,腰里挎着刀,边掌船边警觉地四方逡巡眺望。
秦海青坐在船上,抽出长剑,剑刃闪着青幽的蓝光,她抽出帕子拭剑身,剑身明可
鉴人。池玉亭坐在旁边看,他的刀是新买的,刚开了刃,不用打磨。“若是遇上劫道的
怎么办?”秦海青头也不抬地问。“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池玉亭不动声色地回答。
秦海青笑了起来,仍是专心地拭自己的剑。
海上风很大,把帆鼓得满满的,船行很快。“小姣肯定想不到我眨眼又回来了。”
秦海青笑着说。池玉亭却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回答。秦海青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他一眼,
见他望着海上出神,也不想去扰他。
在那个岛上停留的日子里,发生了很多事,虽然总是试着不去回想,但只要回岛上
去,总会想起来。秦海青不想再擦剑了,她将帕子收起来,把剑插回鞘里去,站起来从
池玉亭身边走开,走到船舷那儿去。
“伤口……还会痛吗?”秦海青听见池玉亭在身后轻轻地问。她摸了摸肩头,“啊?
不痛了。”她回答,“慢慢会好的。”她听池玉亭站起来慢慢地走过来,走到她身后站
住了,“大小姐……”池玉亭的声音有些犹豫。秦海青转过身,看见池玉亭望着她,
“对不起。”池玉亭低声说,那神色有些儿伤感。秦海青听了这话儿,不知为什么有点
儿想哭,她不想让亭哥看到她眼圈发红,便又转过身去对着海。“说实话,说心里觉得
没事儿那是假的。”她趴在船舷上,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地说,“可是,我既然答应了
要相信你便会信你到底。若是现在不能说,我有耐心等,反正……我也是要嫁人的人,
没资格说你什么。”
池玉亭在她身后默默地站着,站了好一会儿后,走开了。他往舱房走,走之前,他
说:“大小姐,你会过得很好。”
秦海青连头都没有回,听见他进了舱,她仰头吸了口气,然后俯在船舷上用手擦了
擦脸。“胡说八道!”她小声地骂道,“好才怪……”她觉得用手擦过眼睛时,擦到了
什么热热的东西。
风接着吹,船接着行,说也怪了,这一路上竟是平安无事,连海盗的影子都没见着,
近黄昏的时候,贾秀姑与手下所在的大岛已在远方隐约可见。有两只小船曾经若即若离
的跟了他们一段时间,似乎是岛上的人,后来便不见了。当秦海青他们的小船将靠岸时,
船上的人忽然发现,码头上贾秀姑正带着黑子和几个手下微笑着等着他们。
“贾姑。”秦海青叫了一声,慌忙跳下船作揖,池玉亭也忙跟着过来行礼。
“免了免了,回来得正好。”贾秀姑脸上洋漾着不同寻常的快乐,那笑容看上去非
常的明朗,“南儿和小姣今天成亲,正缺女方的家人,听见小的们说看见你们来了,正
打算出海去接你们呢!”她说。
秦海青吃了一惊:“小姣今天出嫁?”
“可不是!”贾秀姑答道,“昨天你们刚走南儿便来说这事,正好今天是个吉日,
我们海上人又没有什么讲究,就这么办了。”
秦海青一时瞠目结舌。
本来是打算一上岛就找贾秀姑说事儿的,贾秀姑送上来等着本是个好事,可看着她
和黑子他们这会儿的模样,恐怕不合适在这个时候开口。
秦海青扭头问池玉亭:“亭哥,有可什么送礼的?”池玉亭摇头,“没有。”他说,
“送红包吧。”贾秀姑笑道:“小姣没有亲人,你们就算她娘家的兄姊,只管收红包,
不必掏礼了。”她对黑子说:“你带池兄弟去休息一下,我带秦姑娘去小姣那边。”黑
子应了,也是一脸喜气洋洋的样子。
“稍等一会儿。”秦海青急道,把池玉亭拖到一边儿,小声说道,“贾姑虽是这么
说,不送总是不好。我手头紧,给我二两银子罢!”池玉亭面有难色,小声答道:“我
出来日子也不短,昨儿又买了刀,现在只剩二两,若要包两包,只能分你一两。”秦海
青笑啐道:“呸!好歹也算有钱人,你我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伸出手去不客气地要:
“拿来罢!”池玉亭红了脸去怀里掏出钱袋来,打开一看,果然穷得厉害,凑足一两放
在秦海青手上,叮嘱道:“别忘了正事。”秦海青笑道:“我自然记得。”
贾秀姑与黑子看他们在那边凑银子,知道他们的用意,见他们掏得辛苦,也不便多
说,只是笑着等。秦海青讨了银子过来,与池玉亭分了手,便和贾秀姑往马老太太家走。
“贾姑,待会儿还请借个红布给我包银子,我与小姣多年的朋友,不送点喜礼总还
是说不过去。”秦海青道。贾秀姑笑:“这个好说。其实我们这里不比你们京里,不用
讲什么俗礼的。只是南儿一定要正式的娶小姣过门,我们便要把这里的仪式走一遭。”
秦海青道:“但我和亭哥都不算小姣的长辈,拜天地时也只能站在旁边了。”贾秀姑却
只是笑:“不拜天地,岛上有岛上的规矩,你待会儿自然知道。”
秦海青见贾秀姑谈笑风生,显是心情极好的样子,赶上几步道:“贾姑,你不问我
为什么又回来吗?”贾秀姑仍然走得如一阵快活的风,笑道:“每个人做事总有自己的
理由,我若个个都管,哪里管得来。”秦海青伸手拉住她,轻声叫道:“贾姑!虽然不
是时候,可是没时间,你听我说几句吧!”
贾秀姑拿漂亮的凤眼瞟了秦海青一眼,见她面色急急的,便在小道上停了脚步。她
看了看跟在一边的两个手下,“你们,去那边呆一会儿,我有话跟秦姑娘说。”她命令
道。两个手下听话的走远了一些。于是贾秀姑便站在道上,拿手捋着被风吹乱的头发,
和气地问道:“秦姑娘有什么事要说呢?”
秦海青便把茅家村的事儿简单的说了一遍,临了又把川上淳可能又将袭村的事儿也
说了。“贾姑,我知道你不相信官家的本事,可是这会儿早动手能多救下几条命,拜托
你帮帮忙成不?”秦海青恳切地说道。
贾秀姑微笑着听完了秦海青的话,一句话也没打岔,然后,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了。”她说,“婚事办完了再说吧。”
“贾姑!”秦海青有点儿着急。
贾秀姑招呼两个手下跟上来,一边拉着秦海青继续赶路,“不就是没钱送礼的事儿
吗?”她爽朗地笑,“你们还真是规矩多,不用那么讲究了!”
秦海青楞了楞,贾秀姑这不知是怎么冒出来的一句话让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但她是个聪明人,没有多说什么,只好闭了嘴,跟着贾秀姑前行。
马老太太的家里,小姣穿了红色的衣服坐在镜前。新娘子原是要在娘家“开脸”的,
小姣没有娘家人,于是马老太太便上场,用一根棉线一头咬在嘴里,一头捏在指头上,
给她一下一下绞去脸毛,然后修眉。其实小姣身为京中花魁,那脸上自是光润姣美,然
而马老太太仍然一点儿也不放松自己手上的活儿,她疼爱小姣,所以要把小姣扮成天下
最美的新媳妇。
秦海青走进院子的时候,马老太太正在给小姣扎发髻,那发髻是用新娘的头发和新
郎的头发搓成的线扎成的,岛上人说这个就叫“结发夫妻”。
秦海青没有马上走进屋子,她怕走进去时小姣看见她会高兴得跳起来弄乱了正在梳
的头发。小姣是一定会高兴得乱动的,因为她不会想到自己还有“娘家人”。
秦海青从窗口那儿往里瞧,看到今天的小姣是那样的漂亮。不是因为穿着新媳妇的
衣服,那衣服虽新却是简朴的,因为岛上没有卖嫁衣的地方。也不是因为刚画了眉,小
姣在天香楼时很注重打扮,她那时没有一日不画眉。秦海青所看到的小姣,是因为一种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新气息而使她变得漂亮。秦海青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凤凰,一只在
火中烧去旧躯壳重新获得生命的美丽凤凰。
秦海青笑了,“小姣真的很幸福啊!”她叹道。
“是啊,南儿有眼光,我很喜欢这姑娘。”贾秀姑也从窗口那儿微笑着看了进去,
“小姣这姑娘,其实并不象看上去的那么柔弱啊。”
待得小姣的发髻梳好了,秦海青才走进屋去,小姣从铜镜中看到她的影子,顾不得
马老太太还在为她提衣领,忽地就转过身来大叫:“青儿!”
秦海青笑,“不够意思!居然我一走就自个儿成亲。”她说,一边走过来在她身边
坐下,拿起梳妆匣里的红纸帮她妆扮。
小姣脸儿红红的,见青儿把红纸拿到唇边,便张唇含了一下。于是,小姣的唇也是
红红的了。
“我和亭哥都回来了,今儿要做你的娘家人呢。”秦海青说,“不过要做什么我们
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只需在船头把她抛给婆家人就可以了,”贾秀姑在一边笑道,“这原本是男
人们的事,可是南儿这边只有我这个长辈可以来接,至于娘家那边,是你或是池兄弟来
抛都没有关系。”
秦海青楞了一楞,“什么抛什么接?”
其他的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时候快到了,我也要去准备一下,让小姣说给你听罢。”贾秀姑道,转过身对马
老太太说:“娘,我去给三宝梳洗一下,好歹是个吉利日子,让他也高兴高兴。”马老
太太道:“我和你一起去,也好搭个手。”二人便出门往后面屋子里去了。
见她们走了,秦海青小声地问:“才不过两日,秀姑的丈夫就清醒了吗?”小姣摇
摇头:“他是醒不过来的,她们只是这么说罢了。”秦海青叹了口气:“秀姑……其实
也挺可怜的。”小姣黯然道:“听岛上人说,马爷当年很是威武,曾经说与其苟且地活
着不如痛痛快快地去死。如果他当时知道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只怕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秦海青忽然笑了起来,把话题扯开道:“都怨我,小姣的好日子,怎么说这些不开
心的事呢?我本该问你抛新娘子是怎么回事的。”杨小姣听了,也转忧为笑,答道:
“这是这片海上的风俗。百年以前,这儿的各岛间就有些不同的势力,有一段时间互相
联亲的不少,可是又不信任对方,怕趁着结亲时血战,于是敌对的两方结亲时就各划一
船找一地方见面,见面时两方人不接触,新娘子被抛给新郎就算成了亲,如果成亲几日
后新人还平安,那么才被认同为是真正的联姻,两家才互相来往。这后来慢慢成了习俗,
故而我今天也要被抛一抛。”
秦海青听了,皱眉道:“原来当时的新娘子是被当做试诚意的筹码吗?这把女人当
成什么啦!”杨小姣笑道:“海是男人的海,这里的女人可并不为此而不平。”“男人
的海?”秦海青嗤道:“贾姑的海不是男人的海罢?”小姣笑着摇头:“青儿你可错了,
虽然贾姑做首领让大伙儿很佩服,可是还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有马爷的余威在。所以,
贾姑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做不了呢!”
秦海青眨了眨眼睛,她有一种感觉,如果把这话题说下去,可能又会触到什么不太
令人愉快的事情,于是,她不想把话说下去了。“那么,你是要被娘家人抱着扔过船去
了,你是希望由我抱还是由亭哥抱呢?”她打趣儿地问。
小姣却一点儿也不笑,忽然伸出手将她拉过面前来,小声地说:“青儿,有件事儿
我不知道当不当对你说。”
秦海青见她面色郑重,声音又压得极低,知道她要说出件很不一般的事情来,便也
收了笑脸,很正经地坐到她旁边低声道:“有什么你就说罢。”
“是贾姑的事。”小姣犹豫了一下,开始收拾散在桌上的梳妆盒,显是想做出一种
随便聊天的模样,“她对我那么好,如今我自己过好了,不忍心看她那般下去。”
秦海青听了她的话,松了口气,便一边伸手帮她收拾东西,一边接口道:“但那是
她自己的事罢?如果贾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我们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贾姑当然是什么也不会说。”小姣回答,顿了顿,她问道:“你觉得黑子这人怎
样?”秦海青楞住了,半晌,她摇着头轻声笑了起来:“小姣,你不要想太多了,那种
事情怎么可以!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吗?正是黑子的原因,他们才分开的。”
小姣从窗口探出头去四处看了看,没有人,秀姑带来的两个部下也不在,没有人会
听到她们的谈话。于是,她放心的回过头来对秦海青说:“青儿,其实不只是我和阿南
两个,是这岛上的很多人都这么想,现在的黑子是真正的男人,而秀姑,这样下去太苦
了。”
秦海青微微一笑:“小姣,你虽说得含糊,但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你想过没有,
秀姑是从黑子那儿逃出来的。”
小姣收拾好了桌子,关上梳妆匣,“错了,是你不知道。”她郁郁地说,“不是从
黑子身边逃出来,是从那个地方,她当时是被拐去的,所以想家,本来想和黑子一起回
家乡,但黑子舍不得那边的家。”她抬起眼睛望着秦海青,“你知道这句话吗?一日夫
妻百日恩。”
秦海青楞住了,她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
“阿南对我说,有一次秀姑的部下喝醉了酒,说如果马爷现在还能自己作主的话,
大概不会选择接着活下去,这样大家都会幸福。”小姣低着头说,“我到后屋去过一次,
真的……马爷自己那样活着,也很可怜。”
屋里安静了下来,杨小姣和秦海青面对面地坐着,都没有说话。好久,秦海青开了
口:“你是说,如果让马爷解脱更好?”小姣点点头,“其实,那天去后屋,是因为陪
阿南……”她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出来,“阿南试过,但他下不了手。”
秦海青惊得站了起来,险些碰倒椅子,“你们……”她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想想后果?”
“后果?只要贾姑幸福不就是好的吗?”小姣平静地说,“我知道你认为不对。其
实在我们之前,还有别人试过,但马爷是首领,而且现在这样子是为了救手下人造成的,
所以这个岛上任何人都下不了手。我原以为我们是最合适的,我们随时可以离开这个岛,
永远不回来。可是,没想到我们也不行。”
秦海青站了起来,在屋里抱着胳臂慢慢走了两圈。
小姣的意思她明白,她知道杨小姣的理由,那是个十分纯真的理由,而且,她并不
想反驳这个理由。可是……
“我知道你很信任我,也知道你跟我说的意思,但我做不到。”秦海青望着小姣,
缓缓而又小声地说,“我没有办法帮你或是秀姑,你知道,我不是江湖人,所以没有他
们的那种侠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并不完全赞成这种侠气。如果连席公子都下不了手,
那么……我更不行了。”
小姣看着秦海青的眼睛,看到她的眼里是坦诚的目光。
“是我不对,”她忽然笑了起来,“忘了这件事吧。其实,请你在这种事上帮忙是
我太过份了。”
秦海青却也笑了起来:“小姣,和席公子呆久了,你也变了不少,他会把你变成个
什么样的人呢?我现在开始担心了。”
小姣站起来,对着铜镜看自己穿着新嫁衣的样子,“变成什么人我都情愿。”她诚
心诚意的说。
秦海青向窗外看去,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黄昏娶亲的时候快到了。
贾秀姑和马老太太还没有从后屋出来,要为那位曾经的好汉,现在的活死人梳洗是
件麻烦的事儿。
“黑子干什么吃的?”秦海青突然有些生气地骂道,“好日子是要靠别人给的吗?”
“所以说你不明白,”小姣在身后吃吃地笑了起来,“唯有他是不可以这么做的,
如果做了,他还是以前的黑子,那么不光是贾姑,连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秦海青叹了口气。
想想象六槐与琉璃子那般,虽然闹得惊天动地、要死要活,可是看他两个在一块儿
总让人放心,但那样的事儿又有多少呢?世间情路,原本就不是一条道儿走到底的。大
概,也不是用道理说得清解释得明的,随它去罢!
有人往这边来,看样子是接新娘子上船的,秦海青看到往这边来的人,忽然想起了
一件事。
“小姣,我回来是想和秀姑谈剿盗的事,可她不和我谈,知道为什么吗?”她正色
问道。
小姣点头:“昨天你们刚走,岛上便抓住了一个奸细,是川上淳的人,我想,贾姑
是觉得有危险了。”
“是么?”秦海青叹了口气。
“那么,她还会不会与我们联手呢?”她有些担心地想。
可是眼下要考虑的毕竟不是这个问题,而是小姣出嫁的事。秦海青拍拍手,向小姣
伸出手去,嬉笑道:“让青儿抱抱你,看你沉不沉。”
小姣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秦海青伸出臂去抱她起来,可是,差点一跤跌倒。
武功虽然出类拔萃,但如果不运内力,秦海青那手劲儿比一般的女孩子也大不了多
少。
“啐!好沉,让亭哥抱你罢!”她放了手,甩着发酸的胳臂笑骂道。
“我倒是不打紧,你不会吃醋吗?”小姣调皮地笑,一边自己把红盖头搭到头上去。
“他抱他的,我干嘛要吃醋?”秦海青奇道。
小姣用一只手撩起盖头的边儿,露出一张红朴朴的笑脸,一只手伸过来猛地刮了一
下秦海青的鼻子。“笨蛋青儿,看别人永远比看自己清楚!”
秦海青脸红了,“胡说……”但那时候接新娘上船的人已经进来,里面也有跟着黑
子过来的池玉亭,她便不说了。
黑子他们要和贾秀姑陪席方南上迎亲的船,秦海青和池玉亭要陪着杨小姣上送亲的
船,两拔儿人就在马家分了手。船就在不远的海边上等着,秦海青和池玉亭交了礼钱,
三个人结了伴往那边走。
走在路上,秦海青笑着说:“亭哥,待会儿你来抱小姣罢,抛的时候小心点儿,别
把她扔水里去了。”
池玉亭点头:“我知道轻重。”
因为要走路,小姣把红盖头掀起一半搭在头上,提着裙子边走边听他们说话,一边
只是笑。
秦海青先不作声,后来忽然冒出了一句:“回头想想,最近你手上的艳福不浅啊?”
小姣提着裙子的手抬起来,捂着嘴笑。
池玉亭脸红了,回嘴道:“看不顺眼你自己来!”
小姣笑出声来。
秦海青提起脚,在她腿上轻轻踢了一下,红裙边上便有了一个小小的金莲印。
“哎哟!”小姣叫一声,拍了拍裙边上的足印,“不关我的事!怎么我笑也笑不得
么?”
秦海青翻了翻白眼,“做新娘子再高兴也要收敛点儿罢?”
小姣只是笑。
这时候天色已发暗了,三人上了小船,船上的水手便朝办喜事的地方划去。秦海青
帮杨小姣把红盖头盖好,衣服扯平了,便站在旁边看。
海边上的喜事简朴而热闹,岛上人几乎都涌到了海滩上来,送亲船沿着海岸没行多
远便见到了迎亲船。迎亲船披红挂绿,撑船的不是别人,正是喜气洋洋的席方南。船头
立着一位腰系红绸的中年女子,那是准备接新娘的男方长辈贾秀姑。
“若是贾姑接不住,你不落水便是摔到船板上。”秦海青在小姣身后笑着说。
“不会,贾姑比你手劲儿大。”小姣脸在盖头下,秦海青看不见,但听得出她话语
里的喜气儿。
秦海青突然觉得有些惆怅,打这以后,她算是把自己最好的朋友送出去了,这当然
是好事,可是,送人的人总会有些失落吧?
“青儿。”小姣忽然悄悄地伸出手去拉住了秦海青的手,“我还是你的好朋友,嫁
了人也是。”
小姣就是小姣,温柔的、善体人意的小姣。
秦海青笑了,“当然的。不过,以后最贴心的是席公子了,他比我更贴心哦!”她
笑道。
“说完了吗?”池玉亭笑道,“再让席公子等就不好了。”
两个女孩子嘻嘻笑了一声,松开了手。
娶亲船与新妇船在相隔一步之时相平停了下来,这表示的是夫妻和睦。池玉亭腰里
也系上了宽长红绸带,他站在船头准备抛新娘,海风吹起长衫,让秦海青觉得他今天看
上去显得格外修长。秦海青牵着小姣的手,把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新娘子引到船头上。
后来岛上的人都说,那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看的迎亲礼,送亲的那边是三个很清爽的
人儿,而娶亲的那边,也是挺拔而洒脱的两个人物。两边行了礼,抛新娘就开始了,这
时鞭炮齐鸣,喜乐高奏,池玉亭抱起了新娘,向船那边抛了过去。众人的目光紧跟着新
娘,摒住了呼吸,只见贾秀姑深吸了一口气,向后稍稍退了一步,伸出了双臂,然后,
新娘子如一簇鲜花稳稳当当落在了迎亲船头的秀姑手里。
喝彩声响成一片,席方南带着喜得醉过去的笑脸走上来从姨母怀里接过小姣,两人
双双给秀姑叩下头去。他们叩拜了两次,一次是对秀姑的,一次是秀姑代马三宝受的,
然后,他们站在船头上,向代表娘家的池玉亭和秦海青行礼。池玉亭和秦海青并立在船
头,接受了他们的行礼,那不是为自己接受的,是为了小姣的父母而接受的行礼。
简朴而热闹的仪式过后便是吃酒。
如今不是当年剑拔驽张的时候,不必等到过两天看新娘子是否平安后再吃酒,仪式
一过,村子里的酒席就开张了,人们一窝蜂地拥着新人回了村子里,热闹也就从海边涌
回了村子。
秦海青和池玉亭也被拥在这热闹里,那一天大家一直吃到半夜去,吃得很多人都醉
了。但是大家都觉得不够尽兴,于是,显得有五分醉意的贾秀姑站了起来,她就着酒兴
为大家舞水流星。
那水流星是一根绳子系着两只铜碗,她常年带在腰间,因那既是她走江湖探路的道
具,更是她平日的武器。铜碗很沉,可以作流星锤,眼下这铜碗里盛了酒,秀姑索性在
酒里塞上捻子点上火,于是水流星便成了火流星,两团火焰围了她在海滩上翩翩而舞。
酒很尽兴,人亦倾情。
秀姑舞着火流星,人们不停地叫着好,于是秀姑接着喝酒接着舞,最后秀姑也喝醉
了,于是她准备回房去休息。
贾秀姑走了两步,摇摇晃晃地,黑子过去扶她,被她推开了。贾秀姑向秦海青招招
手,“秦姑娘,麻烦你来陪我行不行?”她抱着歉意含糊地问,看来还有几分清醒。
秦海青没喝醉,她心里有事,赶紧上前扶着她往家走。
黑子没有坚持,坐回去接着喝酒。贾秀姑是女人,秦海青也是女人,女人喝醉的时
候,让女人扶是最适合的。
因为马家院子小,酒席是在村中的空地上摆的,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秦海青扶着贾
秀姑走在路上,总觉得有眼睛跟在后面。
“贾姑?”她试探着问。
贾秀姑笑道:“我很高兴!”她似乎醉得很厉害。
“叭嗒!”搭在她肩上系着铜碗的细绳溜了下来。秦海青赶紧伸手从地上拾了起来,
“秀姑,东西掉了。”她递过去。
“你帮我拿着吧。”贾秀姑靠在她的肩上,含糊不清地回答。
秦海青觉得秀姑抓着她胳膊的手紧了一紧。
回到了马家,秦海青把秀姑扶到床上睡下,然后把秀姑弄脏的衣服拿到灶间去洗,
把也弄得很脏的铜碗也带过去洗。
有人的目光跟随着她到了灶间,但是没有坚持下去,因为看一个人洗衣服是很无聊
的事。
秦海青拿起了铜碗,碗真的很沉。
秦海青用左手端住了铜碗外部,右手的指头撑开,撑在碗的内壁上,然后,指尖贯
力,转了一转。
碗的内壁被吃力而无声地和外壁分离了开来,果然,这是一只夹层碗,秦海青将柔
软的手指在夹壁上轻轻滑过,可以感觉到壁上有浅浅的刻印。
两只铜碗的夹壁上共拓下了四片图,那便组成了一张完整的海图。秦海青把铜碗复
了原,洗干擦亮后放回到贾秀姑身边,晒好洗净的衣服后,她离开了。
海图上有一个地方标着一把刀,秦海青想,那大概就是他们在找的地方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