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喝彩
作者:香蝶
(一)
把命交到别人手里是不是一件聪明的事我们姑且不论,很多时候,人要作不
得己的选择。
常常有人把命交给我,而我,在大多数情况下也不会辜负这样的交托。
通常我不过问客人的事,能以现金方式一次付清报酬,我便接下买卖。偶尔,
我有兴趣猜猜客人是干什么的,今天这位,我猜他是通缉犯。
进入睡眠前我打开视听频道,在为赏金猎人服务的节目中确认了客人的身份。
可怜的家伙,他肯定是被吓破了胆,否则不会挑选γ星系逃亡。半年后我们将到
达那里,一个鸟不落脚鸡不下蛋的鬼地方。
当我被一阵尖利的警报声叫醒时,这段倒霉的旅行只进行了两个月,开始我
以为是赏金猎人或是警察来袭,但很快发现事实上我的船陷入更加可怕的窘境。
我将遭遇黑洞,虽然上次我在这条隐密航道上飞行时还没有它,但屏幕上的
讯息却明白地告诉我它即将把我的船吞进去。
我想我忽略了第三次迦太战争,那时我在做生意,当睡醒时战争已经结束,
杂志上报道的第三次迦太战争主战场就在前面,听说战胜方以自杀方式制造人工
黑洞,吸走在数量和实力上都占绝对优势的敌方舰队。我想传闻中的黑洞就是前
面那一个,战争结束五年,黑洞仍在吞食并不断扩大,我不想做它的牺牲品,所
以采用了空间跳跃。
我不能肯定在那种状况下使用空间跳跃是否正确,受黑洞影响失控的仪器不
能完全接受命令,在跳离黑洞边缘后,我发现船体正向一个桔黄色星球迅速坠落。
做星际航行的船无法立刻减速,一头扎进桔黄色星球的大气层,赤红的火在
船周围燃烧,这样下去,船体将直撞星球表面。
“警报!警报!舱体过重!舱体过重!”
我拉掣,扔掉燃料箱,但对减负没有多少效果,我再扔掉第一节和第二节尾
舱,虽然这样一来脱离险境后船无法再飞,但总比坠毁强。警报仍然刺耳地响,
于是我拉动第三节,也就是休息舱的掣,载着客人冬眠箱的那节舱体迅速与驾驶
舱分离并在大气层中燃烧起来,它很快就会烧成灰。
我向燃烧的影子遗憾地做个飞吻手势。
再见,亲爱的,我尽力了,你逃不过是命,认命吧!
做偷渡这一行,玩的就是命,别人的命和自己的命,既然这样,入行时就有
了死的觉悟。扔掉一切能扔的东西后,我将飞船控制从手动再次转为自动,然后
退到驾驶舱后排。这里有为带家眷的短途客人准备的软沙发,我在沙发上躺下来,
戴上耳机闭上眼。
在这种状况下,不如听天由命。
在震耳欲聋的说唱乐中,我感受着突如奇来的强烈震撼和颠簸,巨风和猛然
弹出把我压紧在软椅上的缓冲气囊使我意识到船体着陆而且大概有一部分被撕开
了。我没睁眼,直到感觉坐椅被弹出到空中,又撞回到地面上为止。
(二)
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漫天黄沙,沙粒吹进我的眼睛,使我疼痛难忍。我知
道我坠落在太阳系的母星,冲入大气层前匆匆的一眼,让我在视力所及的地方看
到三颗星——我将坠落的星以及它围绕的一颗恒星和围绕它的一颗行星。
我确认这是母星是因为在整个银河系里你找不出第二个区域象这里一样干干
净净,在第一次迦太战争中,除了这三个星球,太阳系及附近好几个星系的其它
星球都消失了,那是用战争消灭星球的开始,留下这三颗星,只因为敌对双方宁
可军事上受损也不愿为它们的消失承担政治声誉上的损失――它们是标志,是我
们所有人祖先的来源地。
我感到绝望,被抛弃的这片区域无人会来,飞船船体严重受损的我无法得到
援助,只能自己想办法返回太空。母星上的大气层仍然存在,这使抽取氢氧制水
成为可能,值得庆幸的是急救背包中的微型制水设备并没有损坏,我得以背起它
和不多的食物开始自救之旅。
三天后,我找到第一片可以用于修补船体的合金,它埋于地下,狂烈的沙尘
暴卷过地表时将它刮出来并抛出很远,差点插进我的身体。合金的形状看上去象
是某个飞船的机件,但合金技术是原始的,这使我意识到附近大概有一艘古时的
飞船。只要找到足够的合金和零件修补船体,我的飞船动力系统基本未损,还有
重回宇宙的希望。
我决定找到这艘古船。
随着旅程的深入,残片越来越多,它们的散落地点指引着古船坠毁的线路,
两天后,我终于如愿以偿。
深深的黄沙掩埋了一半的古船,但它硕大的身躯在沙暴中仍然巍峨壮观,我
从船中部被撕裂的断口爬进去,看到四周仍是厚厚的沙,我把某扇被埋掉一半的
门挖出来,试图从那里进去。门边有一个铭牌,从上面我知道了这古船的名字—
—泰坦,这个名字是一千年前某个有名坠毁事故的主角。
我并不擅于考古,但职业使我掌握一些特殊技能并拥有一些特殊工具,所以
最终还是打开了那扇紧闭的门。从古船结构来看,这扇门通往后舱,那里通常是
作为货舱在使用,我希望能在那里找到有用的东西。
密封的门后没有沙,我惊愕地发现这古船内的能源系统未损,仍然运作着,
当我沿着门后那段通道走向古船深处时,昏暗的荧灯在我前面一段段亮开又一段
段在我身后熄灭。通道的尽头是货舱,货舱分三层,密密麻麻地排满了长柜,但
当我敲去长柜透明柜面的冰晶向里望时,得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所有长柜里都是冷冻人体,客船泰坦并没有携带其它有用的东西。我无意去
看那些人体,没有资源支持的冻人只是冻肉,一千年前就已失去了生命,宽阔的
货舱在我看来不过是另一个古时殡仪馆的尸体冷藏间罢了。
我转过身,意外地发现一个对着我枪口。
拿枪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古怪,我不惊异于他的打扮,因为很少有人还
使用这种杀伤力无保障而且麻烦的热兵器,除非是有收藏欲或此人本身有怪癖,
有怪癖的人穿着古怪反而是件平常事了。
“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小伙子问,虽然枪口对着我,但从他的眼中却
看不到任何敌意。小伙子的话里夹杂了很多古语,我进一步猜想这个人大概有很
重的怀旧情结。“Kelly ·Herman,坠落飞船的驾驶员,来这里找修补飞船的材
料。”我回答,“如果你有未损坏的船只,请带我离开这里。”小伙子仔细打量
我半天,低下枪口。“不,我没有船。”他指了指周围,“这就是我的船。”
我想这个人除了怪癖之外还有妄想症,“对不起,我想这艘船已经坠毁一千
年。”,我不快地提醒他。“是的,我知道。”小伙子说,“但我的确是它的机
械师。”“那么,请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我指了指货舱正中的一张桌子,上
面有一个方盒,事实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大概除了真正的古人,没人知道
它是什么和怎么用。我相信谎言只能用事实去击破。小伙子笑了,他走过去,在
方盒上按了按。
“Un bel di , ve-dre-mo le-var-si un fil di fu-mo……”
我听见了美妙的歌声。
一段动人的咏叹调开始在货舱中回荡,方盒上射出几道柔光,光线聚在一起,
构成一个三维的女人形象在方盒上旋转。
“《蝴蝶夫人》?”我问。我羡慕那女人的美丽,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听得
懂这种一千年前的古调,而且这样典雅而又奢华的造型是很少见的。“是的,这
是她的演唱者Donalda.”小伙子骄傲地指着那个女人说。
我突然想起飞行史书上的话,意识到这是有可能的事实,我决定相信他的话。
“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小伙子开始介绍自己。
“Leo,Donalda 的未婚夫,泰坦号机械师,西元4586年随失事的泰坦
号坠毁于母星。”我接口说。
“你为什么知道?”Leo惊奇地问。
“一千年以来,泰坦号都是飞行史书里的失事典范,书里提到了每一个机组
成员的名字。”我回答。
“书上怎么介绍我?”Leo兴奋起来,好奇地问。
我不习惯说谎安慰人,于是回答:“泰坦的坠毁事故是做为机械师失职的典
型事例登上飞行史书的,你的名声很坏。”
Leo 的脸上失去光彩,“这是污蔑,我没有错!”他喃喃辩解。
我耸耸肩,这种辩解毫无意义。
“我是否可以得到一些零件修补我的船?”我关心的是有关切身利益的问题,
“做为报答,我可以载你离开这里。”
“你可以取你想要的东西,”Leo 回答,“但我不能离开。”
“那我怎样报答你?”
“告诉大家这里的一切,我们一直等着救援。”
“还有别的幸存者吗?”
“是的,”Leo 向身后那一排排的长柜指了指,“乘客还活着。”
(三)
我仔细地打量一个长柜,是的,第一次看到它们时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些长柜
虽然式样古老,但的确是冬眠装置,而且是运行中的冬眠装置。
“为什么不叫醒乘客,你们可以在这里落地生根。”我问Leo.他摇头:“乘
客舱的冬眠装置没有驾驶舱的幸运,叫醒功能在坠毁时已完全失控,机组没有办
法修理。”
一千年前并没有生命系统可不间断运行的冬眠装置,必须要定期检修才能保
证持续工作。然而看上去所有的冬眠装置工作状态良好。
“一千年来,谁在维护这些设备,机组吗?”我问。
“是的,机组有五个人在坠毁时活下来,我们轮流看护。”Leo 骄傲地回答。
“机组的其他四个人呢?也在冬眠中?”
“不,他们都死了。”Leo 回答,“负责看护的人每隔一个月从冬眠箱中出
来检修三天,一个老死前叫醒下一个,我是最后一个,今天刚刚结束这个月的检
修。”
我的手触到长柜上的冰晶,很冷,冻得手指疼。
“就是说……机组人员都把一生交给这些冻肉了?”
“不是冻肉,他们还活着,只是不知道怎么醒来罢了。”Leo 用手轻轻按了
按货舱中间那张桌上的音乐盒,巧巧桑那一段怀念情人的咏叹调再次回响在空中。
Leo 在桌边的一张椅上坐下,他周围是沉睡的乘客们。“我常常和他们一起听音
乐,相信他们一定听得见。”
“这样不是注定还是都会死?反正你是最后一个,你要是死了他们也活不过
一个月。”我问Leo.“并不是等死,我们一直在发求救信号,你不是来了吗?”
Leo 诚挚地望着我笑,笑里甚至还带着点感激。“是吗?真可惜,我们并没有收
到什么求救信号……也许,是沙尘暴影响了信号。”“喔?沙尘暴啊?它并不是
总这样,每过几个月总有一段时间的停歇,这次已经吹很久,过几天该停了吧?”
Leo 向我挤了挤眼,“如果你要离开这里,最好抓紧时间,要不然,等下次适合
飞行的时机得再花几个月。”“我当然希望快点修好,可是动力系统有点麻烦,
推进器也不太好。”我遗憾的说。
Leo 闲散地坐在椅子上听音乐,一边出神地打量我,过了一会儿,他迟疑地
提议:“如果你不介意用一千年以前的方法飞起来,我可以帮你。”他拍了拍手,
“你瞧,我毕竟是机械师,而且还有一些燃料。”
我的心剧烈地跳了两跳,“你是说,有制造逃生设备的东西?”
“只能送出大气层。”
“那就够了!”我激动地跳过去,在Leo 额头吻了一下。
Leo 脸红了,“那……那么……你回去后一定要告诉大家这里的情况,我们
机组里再没有人可等了。”他结结巴巴地要求。
我慢慢松开搂住他脖子的手臂。
“为什么?你可以先救你自己,难道就这么放不下这些不知死活的人吗?都
冻一千年了,就算身体组织活着,也不能排除早就脑死的可能吧?”
“可是,在解冻以前什么都不能肯定,如果还活着,怎么能不管呢?这是机
组人员的责任。”Leo 憨厚地笑起来,“你虽然是驾驶员,但一定没有载过客人
吧,如果有一天你带上乘客就明白了。”
(四)
Leo 的技术很不错,当然,这是仅就一千年前的技术水平而言,他用飞船上
的运输车载着我和修补用的东西一起回到我的坠毁地,并留下来和我一起修理飞
船。
和Leo 一同工作两天来,我对飞行史书所树立的失败典型形象产生了动摇。
“如果不是因为机械师的错,那么泰坦号是因什么坠毁的?”在工作间隙,我这
样问Leo.“应该是错误航线造成的,”Leo 回答,“这条探险航线根本不该开启,
母星的地貌和气候完全改变后还使用原先的航线,出事是迟早的。”
上一个冰河期人放弃了母星,冰川退却后人又想回来,但在载着拓荒者的泰
坦号坠毁后,人放弃了这个梦想。
“出发前就该知道很危险吧?为什么还要上这艘船?”我问Leo.“我需要钱,
因为是探险所以报酬不错,我需要钱结婚。”Leo 坦率地回答。
我沉默。
“你听歌剧的对吗?”过了一会儿,Leo 问。
我点头。
“那么你也许知道Donalda 的事……她后来怎样,嫁人了吧?过得好吗?”
Leo 小声问。
我想他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并且第一次见到我时就想问了。
“不,一千年前的人,我怎么会知道她?”我回答。
Leo 脸上的表情很失望。
“当然,我听说过她,音乐史上的Donalda 很有名,”虽然不习惯安慰人,
但我觉得应该安慰Leo ,于是补充道,“据说她唱的《蝴蝶夫人》最为经典,可
惜资料没有保留下来,遇到你之前我从未听过她的声音。”
“是啊,她的声音非常好听。”Leo 愉快地笑,“你喜欢的话,我给你复制
一份。”
工作在第七天完成,古老的推进技术并不适合全天候的飞船发射工作,现在
只需要等沙尘暴的停止,然而满天的黄沙毫无停下的迹象,我与Leo 也只能在船
舱里以扑克消磨时光。
食物够的,Leo 船上有结果的植物生态系统,他带来不少,水也够,我自己
的设备就可以制,不够的是机会,离开这个荒凉地带的机会不够。
“这么多年了,你寂寞吗?”在扑克也玩腻了后,我问Leo.“寂寞?有一点
……”Leo 望着观察窗外的漫天黄沙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么和我一起走吧,背了一千年的骂名,你难道不想向别人解释清楚?”
我试探地问他。
Leo 回过头好奇地反问:“已经一千年了,解释还有用吗?而且,为什么你
总是在引诱我离开,你明知道这不可能。”
我耸了耸肩:“因为我讨厌伟大的故事,也讨厌伟大的人。”
Leo 笑起来:“奇怪的回答,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最好。”我怪怪地笑,“懂了你会失望。”
(五)
我们还是一起回到了泰坦,因为沙暴没有停下的迹象,而Leo 请我帮他做一
件事,他也要复制《蝴蝶夫人》给我。
Leo 请我做的事是帮他把机长的遗体送到附近的墓地去合葬,虽然机长生前
没有提出要求,而他一个人也是可以做的,但Leo 没有勇气,因为他不想看到棺
中空中小姐的遗骸。“当年她比我们都年轻,很美丽,是机长的未婚妻。”Leo
这么说,把机长的墓穴打开后,又把空中小姐的墓穴打开。我要做的,只是把小
姐的遗骨拣出来放入机长的棺中,钉上棺盖,然后叫Leo 回来掩埋。
打开棺盖后,我明白了Leo 失去勇气的原因。
在这干燥的星球上,尸体没有腐化,空中小姐的尸体已脱水成为木乃伊。这
绝对是具可怕的木乃伊,枯干的尸体上有几根白发稀疏,她是个老人,丑陋,佝
偻着身体。
我把空中小姐的遗骨放入机长棺中,机长是Leo 前面一位的乘客守护者,刚
从冷柜中取出的遗体仍然保持着生前的模样。Leo 说机长是在未婚妻死后接任看
护者的,那么也该是他亲手掩埋的未婚妻吧?解冻后尚年轻的他在掩埋老枯的空
中小姐时想了些什么?
爱情在面对时间时真能永恒吗?把空中小姐抱到机长身边时我不知道答案。
Leo 回来掩埋时,我走过墓地走向泰坦号。说是墓地,只有石头标识着死去
的人们,死去的人很多,除了四个机组人员,还有一些乘客。来时Leo 说,当年
坠毁时就死去过一些,后来,也有死在冷柜中的,一千年来,总有一些乘客在睡
梦中完全失去生命反应,于是,看护者们便把他取出来掩埋掉。
风很大,吹起的黄沙遮住光,打痛我的脸。我走向泰坦,它矗立在沙漠之中
宛如一个巨大的棺材。
我走进泰坦,走向货舱,一盏盏灯在我面前亮起又在我身后灭掉。我走进货
舱,站在冰柜与冰柜之间,头顶和脚下传来一阵阵寒气。
Leo 暂时不会来。
我找到了生命系统的控制总掣,把手按在它上面。
我的手指在那个总掣放了很久很久,在我面前,我的身边,是那些冰冻的没
有表情的肉体。
很久以后,我拿开手,走到Leo 平常坐的那张椅边坐下,按开音乐盒,把双
脚搁在桌上,闭上眼向后仰去。
“Un bel di , ve-dre-mo le-var-si un fil di fu-mo……”
美丽的Donalda 在深情地唱着,我沉醉在她的歌声里,一遍又一遍。
“当晴朗的一天,在那遥远的海面,悠然地升起一缕青烟……”
可怜的女人,她竟不知道那重逢的一天永远只是自己的梦想吗?
Leo 无声地走进来。
“你在干什么?”
“我来杀人。”我回答,睁开眼睛,看到Leo 吃惊的面容。“你说什么?”
他戒备地问。“其实你很容易挣脱这个束缚,只要关掉生命系统就行。”我说。
Leo 脸色变了,冲到总掣边。
总掣没有被按下,他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我发现其它设备上多少都些灰尘,但总掣上一点灰尘都没有,甚至被手指
擦得油亮。”我放下腿,站起来,“奇怪,你们每个人都应该很想逃的,为什么
不按下它?”
Leo 的脸上闪过一丝惶恐,“你又为什么不按下它?”他反问。
“我不是他们的看护者。”
“你撒谎,你不是也下不了手吗?”Leo 冷笑起来,“我看过你的船,你也
是载客的飞行员吧?你也懂得什么叫责任,所以下不手。”他叹了口气,“Kelly,
我感谢你的好意,但是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就不能抛下他们,你应该理解的是
不是?”
我走过去,看着Leo :“不,我不理解,因为我抛下了我的乘客。”
(六)
“我静静地站在小山坡上面等待他,我耐心地等待,等待着和他幸福地相见
……”
Donalda 的歌声在Leo 与我之间回荡。
Leo 走过来,关上音乐盒,抱起它走向货舱口。
“其实我知道Donalda ,在看飞行史书前就因为她而知道你。”我说,“Donalda
是音乐史上有名的悲剧女性,在未婚夫Leo 因失职坠毁死去后,Donalda 终生未
嫁,她自愿承担未婚夫的责任,把所有财产捐给泰坦号遇难者家属,最后一次演
出是未婚夫死去十年后,扮演《蝴蝶夫人》中的巧巧桑,演出结束后在未婚夫离
去的空港自杀。”
Leo 颤抖了一下,音乐盒在他手中颠了颠,险些掉下来。
“听了这些你还不想去还自己一个清白,还要守候吗?那么我再告诉你一件
事,不会有人来救这些人,永远也不会有人来。”我望着Leo 的背影,继续说,
“事实上我是撒了谎,其实在太空中可以收到你们的求救信号,可是不会有人来,
因为一千年来整个宇宙都在进行战争,灭绝劣等民族的战争。难道,你们这些看
护者就从没注意到星星少了?没注意到夜空中因为爆炸而一闪一闪的光?”我慢
慢地走过去,“你以为,现在宇宙中那些自认优等民族的人会承认这些一千年前
的人是同类吗?你以为他们会花费时间和精力来拯救这些与古化石同等的古人吗?
你错了,你所在的那个时代的所有准则已经不适用于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没有好人,我也不是,但至少还有一点良心,所以,”我站住,
向Leo 的背影伸出手,“跟我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既然活到这个时代,为
什么不遵守这个时代的准则?救你自己,你曾想过按掣,那么就按下去吧,没有
人会指责你。”
Leo 的背影在颤抖,我看到他英挺的背影慢慢地佝偻起来。
“救你自己!”我大声地说,“你还这么年轻,难道真的愿意把一辈子都交
给这些冻肉?然后老得和那棺中的女人一样,白掉头发,脱光牙齿,然后连收尸
的人都没有!”
Leo 仍在颤抖,我走过去,把手放到他背上。
“走吧,Leo ,再等下去也没有意义,你们整个机组到现在为止的等待都没
有意义了,你不可能活到这个时代结束,你现在消失和以后消失对于这些冻人意
义一样。现在你唯一可以拯救的就是你自己。”
Leo 没有回答我的话,我等着,等着他的回答。
我似乎在等待审判的结果。
我没有等到Leo 的决定。
“我……去复制《蝴蝶夫人》,然后送你回去。”他低着头踉跄地走出货舱。
(七)
Leo 复制Donalda 的歌时,泰坦外的沙啸声渐渐小了。
“快!我们快走,沙暴要停了!”Leo 兴奋地跑过来,把一个音乐盒塞到我
怀里。那不他的音乐盒,不知道他从哪里又找了一个。
我们跳上运输车,向我的飞船所在地开去。运输车是特制加重的,即使如此,
在狂风沙暴中要顺利前进也是件困难的事,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飞船所
在的地方,因为谁也不知道沙尘是否在下一秒钟停止,也不知道它会停多长时间。
Leo 不和我说话,他只是专心地开着车。
我根本没有注意,Leo 离开泰坦的时候是否关上总掣。
这一次,机会对于我是绝佳的,当车到达飞船所在地时,沙尘刚好停下来。
“你快走吧。”Leo 望着远方地平线上的一团黄云说,“这次好象不会停很
长时间。”
我测试仪器,情况不是太好,但肯定离开没有问题。
“后面有位置,你可以坐也可以躺。”我从驾驶座上站起来,走回舱门看着
Leo 说。Leo 站在舱门下的沙地上,默默地望着我。
“既然已经到这里来,没有理由再回去吧?”我问,向他伸出我的手,“来
吧,给自己一条生路,人本来就是渺小的,不用那么伟大!”
我看到Leo 的嘴唇开始颤抖。
“你……你在抛离乘客时是怎么想的?”Leo 小声地问。
“我要确保有人活下来,”我回答,“一个人活着总比两个都死好。”
“如果我也抛弃我的乘客,你的良心会因为有同类而舒服一些吗?”Leo 突
然大声地吼道。
我的心象被什么狠狠地捶了一下。
“是……是的。”我回答。
“那么这个时代还有救吧?”Leo 大声地绝望地喊。
沉默片刻,我问:“你为什么还这样执迷不悔?”我仍然伸着我的手,“即
使不是为了良心,我也希望你的人生更有意义。”
黄云慢慢地向这边近了,有风轻轻吹起,我看见Leo 的眼里有东西闪动。
“忘了这毫无意义的责任吧,做得再好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哪怕是那些被
你们守护的乘客也不会知道。救你自己!”
Leo 跪下来,我看见他在哭。
我走下舱口,把Leo 从地上扶起来,他跌跌撞撞地走向舱里,仿佛不是走在
自己的脚上。我把他扶到椅上坐好,然后回到驾驶座上关上了舱门。
点火了,飞船开始飞向空中,飞向黄沙尽散的蓝空。
我听见后面的声音,在加速前Leo 似乎向后面的救生舱移过去。
“Leo ,快坐下来,这样很危险!”我扭过头去叫他,却发现他已经进入救
生舱,并关上了舱门。
突然间,我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对不起,我做不到。”传音器里传来Leo 在救生舱里说话的声音,“我知
道换了你你也做不到,”他说,“因为你始终没有按下那个总掣,所以你我是一
样的。”
“Leo !”我大叫一声,试图站起来去打开救生舱的门。
晚了,我站起来时飞船开始加速,我被气流压回到驾驶座上,一动不能动。
我听到后舱传来的巨响,我知道那是救生舱被抛离的声音。
从观察窗里,我看到救生舱向星球的沙地慢慢降回去,拖着降落的白伞。
Leo 什么时候学会这艘飞船救生舱的使用方法的呢?他的确是个优秀的机械
师。
白伞消失在黄云中,我颓然闭上眼睛。
我的手碰到一个东西。
“终于实现了他过去的诺言,我再也不必挂牵,满怀着忠诚信念再相见……”
那是Donalda 的歌,等待情人回来的歌。
我睁开眼睛看到无沙的天。
那么蓝的天。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