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人长得帅,穿什么都好看。”身着地保服色的乔荆江对于铜镜中的形象十分满意,
虽然布料不怎么样,式样也乏善可陈,可是呢,穿在自己挺拔的身板上怎么看怎么舒坦。
“这样的话,麻烦你加上这三件东西。”薛毅摊开两只手,左手中躺着一颗假痣、
一对粗眉,右手中抓着一把假胡子,“少爷,你今儿不是出去给人养眼的,要熟人看见
也认不出来,别耍帅了。”
乔荆江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来,假胡子和假眉毛都很硬。
“这是什么毛?”
“猪鬃。”
“可不可以换成羊毛?这个硌下巴而且扎眼睛。”
“找不着黑羊,你还没到挂白胡子的年纪呢!将就一下。”
乔荆江非常失望。
出门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大多数仆婢还没起床,只有几个最贴心的家人在悄悄打点
着跑步的事情。京城的南门内站着留候老爷和大舅子定远候,把从马车中钻出来的乔荆
江琢磨半天打量个够,确定这样子跑出去不会被人认出来丢脸后,相视哈哈一笑携手到
城墙上叙话去。乔荆江没趣得紧,叫挡在身前的莫愁让路好开跑,不想莫愁没挪窝儿,
只翻翻眼皮,用她一贯冷静的声音悠悠地说:“少爷,急啥呢?还没验过身。”
“验身?验什么身?”乔荆江莫明其妙,“莫非我不是你货真价实的少爷?”
旁边走上来没跟着主子去城墙的钟离的贴身侍卫喜旺,笑嘻嘻地道:“姑爷,得罪
了,按着规矩,您还得给咱搜搜身。”伸出手,在乔荆江身上拍拍搜搜几下,收回手来
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把碎银,这搜身的动作端的是做得熟练,象做惯了的。
“干嘛搜走我的银子?”乔荆江瞪圆眼睛。
喜旺转身把搜出来的碎银交莫愁,笑道:“为了保证爷是真的靠两只脚跑完全程啊!
您要是身上带了银钱,一转弯咱们看不见了,您能保证不去雇顶轿子让人抬着您跑?”
“嘿,你倒是防得紧,这是钟家的经验吗?”乔荆江向前迈步。
“不瞒爷说,咱钟家几位爷从小受罚就是由小的搜身,要是搜漏了什么,老候爷可
是要咱陪主子一块补罚的。”喜旺没让开,深施一礼,“所以还请爷把怀中扇子上的玉
坠也留下,跑热了用扇子扇风是不打紧,要是您老跑累了把玉坠子当掉换钱雇马,赶明
儿小的也要被候爷罚去跑城了。”
乔荆江哭笑不得地把扇子从怀里掏出来塞给莫愁,问:“那我一点小钱都不带,怎
么吃中饭呢?”
喜旺说:“爷您别急,只要跑到北城门,四爷会在那里给您一个证明跑完一半的小
旗,只要把小旗天黑前拿到这儿来就成,您想啊,见到四爷的话,还能愁没饭吃?”
“就是说,为了这餐饭,我也得中午之前跑到北城门?”
“万事开头难,爷放心,只要一开始能放下面子跑起来,这点距离应该不成问题,
老爷当年定这处罚的本意也不是要少爷们伤身来着。”喜旺打揖退开。
空荡荡的大街上零星有些做清扫送水等杂事的人,乔荆江咬咬牙,一跺脚,低着脑
袋沿着街跑下去,趁着人不多他得多跑一段,等日上三竿,满城人都出来了,别说路不
好走,就算是路好走了,众目睽睽之下就算别人不认得自个儿跑起来也别扭。
安静的街道上自己的脚步声还听得挺清楚,从南门到北门不能笔直走,要绕过皇城,
所以得穿巷子,这可不象沿着城墙跑就一条道,怎么走才最省时省力呢?
这可真是个大问题!
乔荆江跑出百丈,拐进右侧的小巷,他记得这条巷子是一连串捷径的开始,他得好
好回忆一下这道儿怎么跑……
有点记忆模糊……
乔荆江停下脚步,歪着脑袋使劲想。
“不认识路了?”薛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笑意。
“我的妈啊!”乔荆江吓得一下子向后贴到巷子旁边的墙上,“薛……薛毅!天还
没亮呢!你不要不打招呼就从后面冒出来!”
“拜托,你一出发我就跟在你后面了哎!”薛毅给他一个白眼,“离你只有两步远,
是你自己没发现,还怪我不打招呼?”
“我没听见脚步声啊?”
“能叫你听见脚步声我就不用混江湖了。”薛毅回答得理直气壮。
“那你跟着我干嘛?”乔荆江重新站直了,有点狼狈地问。
“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来帮你。”薛毅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片递过来。
乔荆江接过打开一看,见是京城的地图,图上一条红线贯穿南北。
“照这条线跑,这些巷子就算太阳出来也不会有多少人,虽然要绕点路,比起被熟
人撞见要强得多。”薛毅说。
“你怎么会知道哪些地方没人?”乔荆江不解地问,“你不是外地人吗?”
他乔大少才是血统纯正的京城人啊,要外地人来教,这样不是很没面子吗?
“哼!”薛毅自负地哼一声,“你当我那一年的贼是白抓的?”
帮六扇门的朋友抓了一年的贼,尽往偏路陋巷走,京城里哪个旮旯没被薛少侠筛过?
找条见不着人的歪门斜道还不是小菜一碟?
不服气归不服气,好处放在面前非但不拿还推出去那叫笨,乔荆江可是个聪明人,
怎么会为了一点点不服气失去大好处呢?当然是老实不客气地谢一声收下。
记清一段路后,乔荆江把图揣进怀里继续跑,跑一段,一扭头,见薛毅果然背着手
散步似的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为什么你要跟着我跑?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意思吗?”乔荆江很感动。
“省省吧你,要跟你有难同当我下半辈子肯定没好日子过。”薛毅撇撇嘴,“钟魁
要我看住你,免得你半道上找人赊帐借马。”
“有没有搞错!你是我的朋友怎么帮着他呢?”乔荆江大叫。
“钟魁也是我的朋友。”薛毅跟跑得很轻松,面不红气不喘,“我能帮你也就能帮
他。”
乔荆江转身扑过去,揪住薛毅的领子,“薛毅!你是不是被钟四收买了!”他紧张
地问。
“我是个很容易被收买的人吗?”薛毅用指头一弹,乔荆江手上一痛,不自觉就松
了手,“你要是江湖人,凭这句话我就能劈了你。”
“可你最近帮他也帮太多了!明明知道他不怀好意哎!”乔荆江揉着手腕,满腹狐
疑,“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你一回来就给他报信,却根本不通知我呢?”
“你说那件事嘛……”薛毅想了想,回答道,“我是为了师叔的事回京,想知道钟
家二夫人那房的一些事,不找钟魁,难道找你聊吗?”
回答得滴水不漏,叫乔荆江抓不着尾巴。
“你跑在我前面好不好?”乔荆江换了一付腼笑的脸。
“不好。”
“那和我并排跑。”
“不干。”薛毅还是拒绝得斩钉截铁。
“至少考虑一下再回答嘛……”
“钟魁提醒过我,以前钟三就老是这样帮钟二,所以不能让你有机会搭上会功夫的
人的肩膀借劲,否则两只爪子一搭上来,就等于是我扛着你跑了。”薛毅向后退一步,
离乔荆江更远一些。
“……真不够朋友!”被看穿的乔荆江扫兴地边跑边叹。
“所谓侠者,都是帮理不帮亲。”
※※※
太阳升到树梢顶的时候,拎着铜锣夹着锣锤的乔荆江跑完了三成路,托这天亮后薛
毅塞给他的铜锣和身上地保衣服的福,虽然路上还真遇过几个出门闲逛的熟人,倒一个
也没来注意他,似都当他是个跑腿送信的地保,偶尔遇上两个过来问有什么事造访自家
地盘的路保同行,也被随行的薛毅几句话打发走。乔荆江今日才知道他这个朋友在京师
的人脉其实相当不错,因为在街头巷尾帮六扇门抓了一年贼,几乎所有京城的地保都认
得薛少侠,听说是跟着薛少侠出来办事的人,猜想大概又是办什么案子,于是不多问就
恭送他们离开。
乔荆江隐隐意识到四舅爷请薛毅一路跟随而不是派个钟家人骑马盯梢,说不准也是
看中了薛少侠在这种情况下可以不露痕迹化解的好处,京城的人们可没兴趣探究一个某
天跟着薛少侠跑步抓贼的地保是谁。钟家虽然打算整整他这个惹事的女婿,可没打算真
的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让两家都丢脸。
跑到一处大宅后面的小巷中,乔荆江跑不动了,弯腰扶着旁边的墙,有气没力地举
起铜锣喘着粗气哀求:“薛毅啊,帮我拎吧,让我歇歇……”
“天亮以前都是我帮你拎着,已经够义气。”薛毅靠在一丈以外的大宅外墙边,笼
着袖子耐心地等,“你是我带出来办事的地保跟班,哪有跟班不自己拎行头的?”
“你的地图不是挺准吗?又没人路过,不会有人看见……”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你……你……”乔荆江气结,正欲再说两句,忽见薛毅面色一凛,似竖起耳朵听
什么,整个人从墙边弹起来成了一种防备的姿势。
“有贼吗?”乔荆江也紧张起来。
现在跑的路线可是薛毅抓贼找出的小路,尽是偏僻的背人巷子,就算是在光天化日
下的京城里,难保不会真的撞上在这种地方很容易出现的——贼!
“薛毅……啊?怎么不见了!”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薛毅平空没了踪迹。
的的马蹄声从大宅前面绕过来,不多会儿,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出现在面前。
与疲于奔命到腰都直不起来的,挂着粗眉小胡子和假痣的小地保相比,这个俊俏神
气的后生简直光鲜得刺眼,而乔荆江抬头由下往上看时,恰好眼睛又对上他背后的阳光,
真是耀眼得让他张不开眼。
这个让人超级不舒服的混蛋是谁啊?倍受打击的乔荆江好半天才依稀辨清那张逆光
的脸。
钟府二爷?他不是出城办事了吗?乔荆江自觉舌尖僵硬,连招呼的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只打过几次交道,那个阴郁的钟灏每次照面都让他心虚,这种心虚和见到钟离
时感觉到的压迫感截然不同可是结果一样——让他没开口就先矮上半截。
“妹夫,都什么时候了,才跑到这里?”二爷的声音很不满。
虽然声音很不满,二爷的口气却较以前的几次要温和得多。
“二舅爷?你回来了?”乔荆江定定神,打招呼,“小弟不是不想继续跑,是已经
丢了半条命,跑不动了。”
马上人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我不是老二,是老三。”他善意地打量乔荆江,
“就知道你不中用,所以才来捎你一程。可没想到你不中用到这种地步,害我等半天,
只好从中途倒着找回来。”
“钟檀?”乔荆江回过神来,再认真打量马上的舅爷。
果然,虽然相貌一样,说话的声音也差不多,可这位舅爷和印象中的那位二舅爷确
实有着相当大的不同。一看见二舅爷乔荆江自觉阴云罩头,而三舅爷是温暖的大晴天,
笑得也自在爽朗得多。
“是三舅爷啊?”乔荆江立刻腰杆儿直了起来,顿生不少亲近感。“不是说不能帮
忙吗?”
“没事儿没事儿,我们走小道,不让人看见就行。”钟檀嘻嘻笑,“就算被人看见
了,我不承认你也不承认,不就死无对证?”
“可是薛毅会说。”
“他不敢,”钟檀把视线往远处某一处看看,“被我半道上劫走人,传出去他多难
看啊?”
“可他也许半道上跳出来阻拦啦。”
“我巴不得他跳出来,免得我老是四处找他。”钟檀笑得不怀好意,“薛少侠可是
躲我都来不及,怎么会出来拦?”
乔荆江想到刚才薛毅的反应还真象是落荒而逃。
“为什么躲你?”
“他懒,不想和我比试。”钟檀不满地抱怨。
三舅爷从马背上俯下身,伸出大手:“上来!”
乔荆江被他拉上马去,“三舅爷的大恩,乔某不知如何报答。”乔荆江十分感激。
“这个嘛,好办。”钟檀一拉马缰,拨转马头,“把你妹妹嫁给我二哥或四弟就行。”
钟檀天生纯良,性格也有些大大咧咧,是以虽和二爷一样和四爷从小结怨,长大后
倒不会记仇记到死,钟府上下都知道老三和老二是要好的一对,老二和老四是结仇的一
对,兄弟间的恩怨都是成对算,老二和老四要继续干仗他少不了也要绑在一起承担结果,
从小到大都惯了,再说自己小时候也确实做了不少坏事,四弟不叫自己“哥”就不叫吧,
又不会少块肉,他想得开。是以三年前大哥一要求他就改了口叫“四弟”,反正多叫一
个称呼也不会多块肉。
坐在马鞍后的乔荆江被马屁股一颠,一个倒栽葱从马上就往下掉,三爷眼疾手快伸
手一捞,捞住他后衣摆,在乔荆江被马蹄子踢到脑袋前提了回来。“妹夫,至于被吓到
坐不稳?”钟檀被贴着乔荆江头发踢过去的铁蹄吓了个半死,脸都白了。
乔荆江再次坐稳,他的脸色倒没怎么变:“这不是被吓的,是我还没习惯坐在马屁
股上。”
“当真没事?”钟檀不放心。
“没事。”乔荆江安慰地拍拍三舅爷的肩,“实不相瞒,我还真打过几位舅爷的主
意,所以三舅爷吓不着我。可你把二爷、四爷推出来,总有个理由吧?”
“理由?不是明摆着吗?”钟檀放着缰,任马沿着巷子走,“你都没发现最近我老
是被打发到你们府上去?”
“啊?”乔荆江抬头看天,仔细回想,“你不说我还没发觉,好象真有这么一回事。”
“薛毅上次走的那回是老二在城外遇见他的,可是他不去留候府却回家打发我来给
你们报信。”钟檀说,“回来以后,四弟拐着弯子问我有没有见到乔家后院的人,我开
始以为是指钟灵,后来越想越不对。你说,你们家后院除了我妹子,不就是你妹子吗?”
“嗯嗯!”乔荆江点头,也觉得蹊跷。
“然后我就留意了一下,知道我最后发现什么啦?”
“发现什么?”
“老二和老四都在借着我打听你家妹妹的消息。”钟檀脸色郑重告诉乔荆江,“他
们俩个这样很反常,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对你家妹妹有兴趣。”
“有点奇怪……”乔荆江摸着下巴琢磨,“不过这样想不是坏事。可是,暂时我不
能答应你的要求。”
“为什么?”
“我一直都暗示湘影注意薛毅的啊,就算要换人也得有个过程吧?”乔荆江面有难
色。
钟檀把手指扳得咔咔响,开心地笑起来:“看来,我又有个找他打架的理由了!”
出了巷子,钟檀让马小跑起来,跑得不是很快,将就着象是快腿的人跑步的速度,
乔荆江问:“三舅爷好象干得很熟练,以前常常这样帮人吗?”
“老爷子在的时候,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插手啊?”钟檀摇头,“再说除了老二我
也不想帮谁。帮他好办得多,反正我们长得一个样,只要穿上同样的衣服,偷偷换过来
帮着跑一半谁也不知道。”
“那大舅爷和四舅爷不是很辛苦?”
“也没什么啊,反正他们只吃过前两等处罚,都不是很难做的。”钟檀笑道。
近午时分,北城门遥遥可见,钟檀把乔荆江放下马来,“赶了这一程,后面的路你
自己走吧。”他笑眯眯地拨马往回走,“反正你这会儿大概也歇过来了,拿了旗子就有
了指望,后半程你爬也爬得回去。要全程帮你,那太对不起咱钟家。妹夫,好好考虑下
我的建议,决定以后给我捎个信儿。”说完,往来路上回去。
乔荆江自去北城门的城墙上找钟魁拿小旗不提,只说那三爷沿着没人的巷子往回走
了一程,收住马,叫道:“还跟着呢?出来吧。”
听见这话,巷子角拐出一个矮小的身影,一看就是个女孩子,不知为什么蒙着面,
眼光愤怒地盯着马上的三爷。
“你不是坐轿子跟的吗?轿子呢?”钟檀好奇地问。
“关你什么事?”那女孩子怒火冲天地回答。
钟檀打趣的瞅着这女孩:“我看你一路跟着咱们,又不象有敌意的样子,干嘛对我
火气这么大?我认识你吗?”
“亏你还是一个大男人,居然在背后算计别人家的小姐,人家又不是货物,随便被
你们送来送去!”蒙面的女孩子叉着腰教训道。
钟檀翻身下马,这样就不用很辛苦地俯着脑袋和她说话了。
“我和她哥谈论大事,你生什么气?”他好奇地问,“反正哪家小姐长大了都要出
嫁,聊聊嫁给谁有什么关系?”
那女孩跺脚:“反正就是不许算计乔湘影!”
钟檀一楞,上下打量这女孩一番。
“什么嘛……”他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的。”没趣地牵马就走。
“你站住!我还没说完呢!”那女孩叫道。
钟檀头也不回地摇摇手:“我只和大人谈。”
“你!”那女孩气结,见钟檀已大步离开,他走得快,追肯定是追不上的。
反正是蒙着面出来,根本没人知道自己是谁,干什么都不要紧,她想,情急之下,
她脱下右脚的鞋使劲向那个混蛋三爷的后脑勺砸过去。
三爷脑袋后象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向后一抓,准准地接住绣花鞋。
钟檀只觉着手柔软,把手中物拿到眼前一看,楞住,呆在原地。
一砸不中,后面的人心中暗叫不好,撒腿要跑。
钟檀叹口气,转过身,“别动!”他叫。
后面的人看到三爷一步步走过来,吓得往后退:“你……你不许过来。”
话音未落,钟檀已经走到面前,他蹲下来,一手托着她的脚,一手把鞋给她穿回去。
“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要随便向男人乱扔东西。”钟檀无可奈何地说。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谁?”被看穿的乔湘影只觉脸上发烫,慌慌把脚收回来,
“干嘛占我便宜?”
“占你便宜?”钟檀一楞。
“你摸我的脚!”
“难道你要自己坐在地上穿?”钟檀很不屑地看着只到他肩膀的小丫头,“没长大
的小鬼,别装大人样。”
乔湘影气得都要晕过去了。
本来吧,她是担心老哥跑不下来,于是乔装溜出府雇了轿子一路跟随,想随时把跑
不动的老哥拉进轿子帮他一把,可前半截薛毅盯得太紧,她没机会。后半截来了个钟三
爷,本来还挺感谢他帮老哥的,可是,这人的品性还真不是一般的坏,居然要老哥拿她
送给自家兄弟做人情。
现在居然还说她是没长大的小鬼!……这……这简直都不是人话了!
钟檀见乔家小姐不说话,也懒得和她纠缠,扭头就走,边走边自言自语:“怪了,
老二和老四喜欢这样的……”
忽然,牵着的马不安地打起了喷鼻。
钟檀回头,看见乔湘影怯生生地拉住了马尾巴。
“快放手!会被踢死的!”三爷吓一跳,冲过去把马尾巴从她手里拉出来。
“轿子不见了……”乔大小姐又急又羞地转而揪住他的袖子。
刚才跑出来找晦气的时候忘了叮嘱雇来的轿夫等她一下。
“呃?”钟檀没明白过来。
乔湘影看看空空的巷口,低着头小声说:“三……三哥哥,我迷路了。”
钟檀呆住。
平时很少单独出门的乔家小姐,显然不小心陷入了京城偏僻小巷的迷阵。
“我送你回家。”三爷认命地说,“可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绝对不可以接近我二哥,我才不要一个小鬼当我的嫂子!”钟檀坚决地说,“弟
妹还可以商量。”
“放心好啦!”乔湘影满脸通红地叫起来,“稀罕你们家的人吗?我哪个都不要!”
“这么任性,果然还是个小鬼……”钟三郁闷地想。
他开始十分担忧钟家的未来。
※※※
再说乔荆江一路跑到北城门,钟魁见他一付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似累得连话都说
不出来,也不逗他说话,给他一面小旗、一笼小包、一壶温水再加一条长凳,然后站在
旁边看着妹夫笑。乔荆江因心里有鬼,不敢多说什么,吃饱喝足坐了一会儿便踏上回程。
钟魁陪他走下城墙,关切地提醒:“刚吃饱不要跑得太快,若是中途肚子疼起来退出的
话,不管是真是假,按规矩今儿跑的都不算数,下次还得重来。”
乔荆江点头:“岳父大人不愧为治兵良将,今儿我总算明白了。”
“没机会被老爷子调教,其实满可惜的。”钟魁苦笑一声,“不过我倒没想到,你
还真的这么拼命干。这样看来,你对我家大妹也算用情颇深啊,告诉舅爷句实话,你觉
得她哪点儿好?”
“哪点儿好?”乔荆江一时反应不过来,“说不出来……”
“比如仪容举止,眼神儿、脸蛋儿、还有说话的语气什么的,总有些地方让你动心
吧?”钟魁提醒他。
“这样说可能有点丢人,可是呢……”虽然明知道没有人能认出自己,乔荆江还是
四下看看,确定没人后凑到钟魁耳边悄声说,“我觉得娘子的眼神有的时候真的很奇怪,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被她那么一扫我就腿软。”
“嘿,嘿嘿!”钟魁听了只乐。
“可是好象也不光是这个理由。”乔荆江不好意思地从钟魁耳边离开,笑得有点儿
傻,“开始好象是因为这个,后来又觉得她更有好处在别处,只是说不出来。”忽然收
了笑,脸上飞快地转回可怜兮兮的样子,“所以嘛,四舅爷一定要帮我把娘子弄回家,
不然我哪有机会知道娘子到底好在哪里呢?再问我也答不出来啊!”
“给鼻子就上脸,三句话不离求人的事。”钟魁拿他没有办法,只得拍拍他的后背,
推妹夫一把,“光动口不动脚有啥用,继续跑吧!”
乔荆江满脸痛苦地眺望了一眼漫漫归途,抬起一只脚。
“有没有打折的机会?”他满怀期望地回头问。
“想讨价还价?”好脾气的四舅爷笑咪咪地问。
乔荆江使劲点头。
“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四舅爷提起大脚一脚踢在乔荆江臀部把他踹上归途,
“要不我先帮你算算来路上打了多少折?”
乔荆江飞奔而去,头也不回。
“还要不要盯着?”神出鬼没的薛毅在钟魁身后问。
“这小子已经得了教训,不必穷追猛打,整坏了就不值钱了。”钟魁对于背后突然
冒出个人来倒不是很吃惊,“我看他那惨样儿有一半是装的,真的是一路跑下来的吗?”
“有六成被人用马捎着走。”薛毅回答。
钟魁眼珠子转了转:“该不会是……老好人钟檀?”
“正是。”
四爷沮丧地垂下头:“就知道他非插手不可!”
薛毅的声音很悠然自得:“三爷出手有目的。”
“什么目的?”
“让乔荆江欠他人情,然后用把妹妹嫁到钟家的方法还情。”
钟魁猛的抬起垂下的头,兴奋地转过身:“老三真这么说的?”
薛毅盘手靠在城墙上,嘴角挂着微笑,肯定地点点头。
“他手脚倒是挺快的嘛。”钟魁嘻嘻笑,“倒省了我的事。”
“三爷似乎很想要个二嫂或四弟妹。”薛毅补充说明。
“看来不是省事,是更麻烦……”钟魁的脸立刻垮下来。
“三爷半路上遇见乔湘影,现在正送她回家。”薛毅索性再透点消息出来,“好象
见了面后,三爷确定湘影比较适合做弟妹,所以二嫂这个打算暂时又放弃掉了。”
钟魁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薛毅从靠着的墙边站直身子,慢慢走过来问:“要不要我帮你偷偷向三爷脑袋上扔
块石头?”
钟魁一楞,盯着薛毅惊奇地笑道:“原来你也会做这种事的吗?”
“以前的确是从来不做的,”薛毅板起脸,“可是被他缠上五个月,石头人也会烦。”
“和老三比试一场不就行了?”
“他想比我就和他比?他以为他是谁啊?”薛毅翻白眼,“还得看我愿不愿意呢!”
钟家老三了不起吗?定远候府的人了不起吗?薛少侠又不是你家的仆人、兄弟或教
拳师父,干嘛要顺着你的意?不想动手的时候,管你是天王老子来挑战!
“好样的,噎死他!”钟魁开心地重重拍一下薛毅的肩,然后收回手来十指交叉活
动一下手腕子,“至于我嘛,”他眼中闪着坚忍的精光,“既然是你死我活的勾当,更
不可能放过他。”
薛毅向前几步,手搭凉篷,见乔荆江已跑出老远,快失去踪迹。
“其实事情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他疑惑地问,“钟家要乔荆江受这种处罚,
当真只是为了这次夫妻吵架吗?”
“你都看出来了,还问我干什么?”钟魁迈步跟上离开的薛毅,并不否认另有目的,
“这么做,是为了大妹的一生。”
“对乔荆江不放心?”
“对现在的他,谈不上放不放心,这小子还是个没成形的面团,捏成什么样的面人
都有可能,这样一来,将来身份地位变了,经的事也多了后,谁也不知道未来的留候到
底会成为个什么样的人。”钟魁慢慢地走,慢慢地说,“大妹嫁入候门,就得守礼守规
不出后门地做人家的媳妇,便是自家的哥哥,一年也见不上几次。几个妹妹中,将来最
不能得娘家照顾的必然是她,没事儿倒好,若是有事的话,咱们不知道也没办法帮衬。”
“所以要对姑爷下手,让他有所顾忌?”
“他日乔荆江做了候爷,只会越做越红火,而钟灵身为女子,总有老去或不再机灵
的那一天,那时情况与眼下又不可比。若妹夫不管什么情况下都对正房夫人好当然最好,
可是正过着上半辈子时,谁又能肯定地说下半辈子的事呢?就算是当哥哥的私心吧,只
希望若真有一天大妹境况不佳时,妹夫因为今次的事对她的娘家始终存些顾忌,不致于
太过冷落她。”钟魁的目光少见的有些茫然,“我们这些被挡在婆家门外的哥哥们,能
为大妹下半辈子做的准备,恐怕也只有这些。”
薛毅无语,他知道钟魁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走到路口,二人各有各的方向。
钟魁作势行礼,道:“这次麻烦你不少,什么时候请你吃顿好的作谢。”
薛毅还礼,道:“吃顿好的就免了,只是我帮你这么多,你的确得报恩。老实说吧,
信上说的事,你什么时候答复我?”
“什么事?”钟魁装糊涂。
薛毅冷笑一声:“还装?要不是有求于你,我会这么卖力地管闲事?”
“这事没那么好办啊?”钟魁面露难色。
“你知道的,如果我愿意,其实根本不需要征求钟家的同意就可以做到。”薛毅的
语气不紧不忙,根本不象有相求的意思,“如果四爷觉得不好办,那我自个儿办也行。”
“那还是我来安排吧。”钟魁明白,薛毅的确是十分尊重钟家才会绕着弯子行事。
“什么时候让我见二小姐?”薛毅单刀直入地问。
“等你把神医朋友带来以后。”钟魁厚颜无耻地回答。
一阵沉默。
“……你在打他的主意?”薛毅终于明白过来。
“不行吗?”
“行!”薛毅突然十分开朗地笑起来,干脆又响亮地答应道,“反正我正想给他找
个归宿。”
他如此爽快的应允倒令钟魁立刻满心都是怀疑。
“等等……”钟魁认真思考了一下,重新整理思路开口,“你那位朋友可娶妻了?”
“没有。”
“可定亲了?”
“没有。”
“身有残疾?”
“身体健全。”
“相貌不好?”
“十分清秀。”
“那为什么讨不到老婆?!”
“因为他是天下第一老蔫。”薛毅转身就走,满脸阳光灿烂,“我这就去找他来!”
“再等一下!”钟魁扑上去抓住已匆匆离开的薛毅的后襟,把他拉得一个踉跄,险
些摔坐在地。
薛毅好容易站稳了,十分不解地停下步子:“你家要招,他也要娶,一拍即合的事,
还有什么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感觉不对。”钟魁抓住薛毅不放手,只怕一松手他就立马奔去把那
个似乎是挂了个“大奉送”牌子的神医朋友拉来,“只是为人比较蔫的话,应该不会这
么难娶吧?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没告诉我?”
“是有点事,不过对别人是难题,对你家就不是问题了。”
“先说来听听。”
“他家父母双亡,所以他还带着一个妹妹,若是不先给妹妹找个好归宿,他自己是
不会成亲的。”薛毅回答。
一阵沉默。
想象中的神医把胸口“大奉送”的牌子翻过来,背面写着“买一送一”……
钟魁悲哀地叫道:“为什么又出来个妹妹?”
“哪家没有个姐姐妹妹的?”薛毅不以为然,“你家至少还有四个儿子,随便均一
个出来解决这件事应该不难,只是要麻烦你再多操一点心了。”
“又是我?”
薛毅看着钟魁,同情地笑了:“既然没有家业要继承,四爷不妨考虑一下专门做媒
人吧。”
“我象是善于做那种婆妈事的男人吗?”
“象。”
※※※
黑漆漆的胡同里,一盏灯笼,两个人,缓缓前行。
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响,走在后面的女孩吓了一跳,向前赶了几步,紧跟到前
面的男子身边。
“是猫。”提着灯笼的高个儿男子安慰她,露出一口整齐好看的牙,“别怕,这条
道上没贼,就算偶然跑来一两个,我会保护你的。”
“可是喜旺哥,要是我们家少爷撞见贼怎么办?”莫愁仍然十分担心。
“依他的脚程,应该就在这附近,如果真撞上贼,喊叫起来总有人听见,可从刚才
起不就什么声音都没有吗?”喜旺一点也不着急,“四爷对候爷说过,姑爷虽然很容易
就半死不活,可要死透却是难上加难。”
“这话倒是不错。”莫愁点头如捣蒜,“我们府里的人私下也说少爷跟打不死的蟑
螂一样耐活。”
“你们府里的人这么议论主子?”喜旺颇感意外。
“这是实话啊,有什么说不得的。”莫愁一本正经地回答,“少爷虽然不懂事,不
过只要顺毛捋就很好养,从小只要给他一碗饭就能随便吃随便活,是很容易打理的那类
主子。”
喜旺险些没被自己的笑呛死。
“可惜的是少奶奶也是个太随便活的人,如果两个人都认真点儿,日子也不会过得
这么麻烦。”面不改色的大丫头十分理智地分析道,“要我看啊,他们两个人其实挺象
的。”
“挺象?”
“少奶奶吃醋就明说罢,少爷想要少奶奶在乎他也明说嘛!干嘛死要面子?过日子
过得象演戏,这不演砸了?”莫愁不满地抱怨,“主子们自己麻烦倒也罢了,累得我们
这些下人还得摸着黑找人。”
喜旺站住脚,向莫愁笑着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嘴前:“嘘!抱怨的话可只能在背后说。”
“现在不就在背后嚼舌头吗?”
喜旺把竖起的指头转向下指指,莫愁顺着指尖向地上看,见地上趴着团东西。
“帮我拿着。”喜旺把灯笼递给莫愁,蹲下去,还是用指头,捅了捅地上的东西,
“姑爷,还活着吗?”
那东西发出含糊的声音。
“活着啊。”喜旺放心地点点头,“旗呢?”
又是一阵含糊的声音,喜旺俯下身仔细地听了一阵,明白了,把袖子翻翻,伸手到
乔荆江身上探,从怀中探出小旗,展开看看,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验明证物,姑爷
您过关了。”
喜旺把小旗折巴折巴放进自己怀里,转成一张笑脸,弯腰把奄奄一息的乔荆江从地
上背起来,“姑爷,您可别说咱钟家对您不好,这不,知道您到不了城门,就打发咱这
个证人自动送上门来打折验收,想当年咱家的哪位爷都没得过这样的宽待呢!”喜旺喜
滋滋地背着乔荆江边走边说,“现在好了,皆大欢喜,咱家几位爷已经在府上摆下宴席
等您去,您就风风光光跟咱们回去接大小姐吧。”
定远候府上透着股子喜气,据说大姑爷晚上要到府上来接回家省亲的大小姐,所以
府里上下都忙着准备迎接。大小姐省亲回来时,怕给娘家添麻烦,所以来得静悄悄,不
想传到外面去,街头巷尾竟流出许多难听的话来,于是钟乔两家一商量,回去就要办得
风光些,好堵住外面人的嘴。这样一来钟家的体面文章就要做得很有排场,管事的二爷
不在家,李大总管只得撑着前两天不小心又扭了的腰指挥两个副总管忙上忙下,忙得腰
伤又重了几分。
在离定远候府还有一条巷子的时候,喜旺把姑爷从背上卸下来,莫愁拍拍旁边一扇
门,喜乐开门把他们迎进去,在那里,喜旺对乔荆江说明钟府的情况,然后乔荆江洗脸
换衣,腿脚发软爬上马背,由喜旺牵着马,莫愁跟着一块儿上定远候府去,而喜乐则从
侧门回到钟家。
钟家人看到大爷的贴身侍卫把姑爷接了来,姑爷大概原本也不打算扰到别人所以只
带了一个大丫头随行,没想到钟家大张旗鼓迎人,受宠若惊之下连下马都没下稳,腿一
软差点没跌坐到地上去,后来往堂上走的时候也走得只打飘。
这还不算奇事,最奇的是钟家除了出门的二爷,在家的三位爷居然都少见地聚在一
块儿坐在堂上等,从黄昏等到天大黑也不嫌累,难得兄弟们坐在一起咬着瓜子闲磕牙,
二爷不在,一个巴掌拍不响,四爷和三爷居然也变得一团和气,甚至还话里有话的互相
打探起对方有没有兴趣娶妻来,这让家主钟离十分意外也特别高兴。
姑爷的到来让堂上的气氛更加热烈,三位钟爷瞅着姑爷飘乎乎地进来,一个笑得比
一个灿烂,热情地上前搀他坐下,见礼之后堂上摆宴给姑爷接风,姑爷好象没什么味口,
可挡不住盛情难却,便陪着喝了几口。凉酒下肚,热气上来,姑爷慢慢活过来,很快就
和几位爷打成一片,笑声阵阵传来。
“什么时候让我见娘子呢?”借着酒劲,乔荆江迫不及待地问。
“其实吧,现在让你见就可以,不过有个小小的问题。”钟魁很有耐心地夹了块鸡
腿给他,“还记得几个小姨子跟你翻了脸吗?”
乔荆江眨眨眼,想起了愤愤不平翻过尼姑庵后那堵墙的三小姐钟萦。
“虽然这会儿大哥可以马上叫大妹出来,不过几位妹妹从此对你绝对不会有好感。”
钟魁放下筷子,忧心忡忡地说,“当然,日后她们都会嫁人离开,有没有好感问题不大,
可是钟灵与她们姐妹一场,还是会介意罢?”
乔荆江无奈点头:“有什么话四舅爷就直说吧。”
他就知道,在倒楣了一整天之后,没理由现在会这么顺利。
“她们不相信你对大妹的真情,所以你得让她们心服口服。”钟离腼腆地笑,“其
实你不必一定陪她们胡闹,这些妹妹们一向任性,是被我们宠坏了,你不一定要依她们。”
“只要我做得到,请说。”大爷的客气倒令乔荆江不好意思了,回想小姨们在同意
帮他时提的条件,估计算计他也算计不到哪里去。
“待会儿你得从三个妹妹们中认出你的娘子。”钟檀端着酒杯,很起劲地说,“她
们说若是你真的在乎大妹,怎样也能认出的不是吗?”
“就这?”乔荆江啼笑皆非。
“所以也不能算是刁难。”钟魁眼光深奥地望着他,“不过,这结果对于大妹作用
最大,你最好考虑清楚再答应。”
“为何这么说。”
“大妹刚回来时对我说过,若是曾让你动过心,十次大概有八次是因为她的眼功。”
钟魁露出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若真如她说所,那莫看不到她的脸,你确定能认出哪
个是大妹?”
“什么话!自家的娘子我还会不认得?”乔荆江冲口而出。
靠近后堂一侧的屏风收起来,屏风后露出并排坐着的三位女子,她们穿了一式一色
的衣服,头上盖着一块遮住整个面部的大帕子。
“现在还可以反悔。”钟离担心地提醒妹夫。
乔荆江的眼睛直钩钩地盯着三位女子,脸上迷惑的表情十分明显。
“不必勉强。”钟檀也好心的帮着解围。
乔荆江拿手指指她们:“可不可以让她们动一下?”
钟魁对那边说:“妹子们,站起来。”
三个妹妹迟疑了一下,站起来。
乔荆江眼睛亮了一下。
钟魁瞥见,不动声色。
“再走一步……”乔荆江请求。
“上前一步。”钟离命令。
她们听话的向前迈了一小步。
乔荆江直接就冲右边那位走了过去,“娘子!”他一把拉到怀里扯下她脸上的帕子。
果然是又惊又喜的钟灵。
“姐夫这么干脆就伸手,也不怕拉错了人让大姐生气?”通往后堂的门外露出一个
圆圆的脸蛋,那是四妹钟缇,因为身形和三位姐姐差得明显,就没趟堂上的这道混水,
可这也不等于说她会置身度外,干脆直接在后面探头探脑。
“娘子的举止我都看熟了,怎么会认错?”乔荆江得意满满地搂着钟灵说,“再说,
我要是拉错了,三位舅爷一定会不等我扯下帕子就动手阻止的。”
“敢情是指望着哥哥们呢!”旁边帕子下传来不痛不痒的一句讽刺。
“哎……”乔荆江一楞,“不是!”
另外一边的帕子下传来轻笑:“三妹,不要为难姐夫了,这样已经不容易,足见姐
夫对大姐的好,放心让大姐随他回去罢。”
言罢,二妹过来拉了三妹的手,退下堂自回后院去,顺手还拽走在门口偷窥的四妹。
乔荆江美滋滋地打量终于拉回来的娘子,怎么看怎么觉得舒心。
“娘子,现在可知道我的好处啦?”他喜上眉梢,搭着钟灵肩膀的手不放开。
三位舅爷都回过头去斟酒闷喝,面有尴尬。
“相公,你又喝醉了?”钟灵从惊喜中回过神来,诧异地转而扶住乔荆江。
“怎么会?我只喝了三杯,你的相公我可是有半坛的量啊。”乔荆江摇头摇得如拨
浪鼓,“娘子,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我是不是对你很好?”
“好,很好。”钟灵哄道,一边严肃地望向酒桌边的哥哥们,“真的只有三杯?”
“是啊,一人一杯,并没有多灌他。”钟檀肯定地点头。
“不过,人累了以后好象会醉得快一点……”钟魁并不看她,四顾左右。
钟离恍然大悟,好象也意识到什么:“妹夫从开始就说没味口,所以没吃什么菜。”
“大哥!”钟灵跺脚,“怎么你也跟着他们整相公呢?”
钟离脸上是老实人的委屈:“大妹,这怎么叫整?谁知道他如此不济?”
乔荆江放下搭着娘子肩膀的手,搂住娘子的腰往桌边走:“娘子错了,大哥他们对
我很好啊,没有整我,我知道,就算是整也是为了你好嘛。”
钟灵满脸通红,由他带着走到桌边坐下,听见乔荆江还一脸幸福地说:“因为我对
你很好,所以就算知道是被整也认了。”
三位舅爷脸上笑成了花。
钟灵把乔荆江的左手从腰间拿下来,只觉它还要乱动,不敢松手,小心攥在手里,
向三位哥哥陪笑道:“小妹和相公两个不懂事,这几天给几位哥哥添了麻烦,还望哥哥
们不要介意。”
钟离正色道:“我们身为兄长,为你担待些是应该的,只是你身为留候家长儿媳,
给老人家添了烦心事,这是说不过去的,回去后要好好赔罪,过两天我也会亲自上门赔
礼。”
钟灵低头红脸应了。
“我看妹夫累得够呛,现在也很晚了,今夜就带妹子回留候府的话有些勉强,不如
先在我们家休息一下,明日再一起回家。”钟离关切地提议。
钟灵看看眼光异常发亮的相公,一点不怀疑他半路上会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她向大
哥点点头,转而对乔荆江道:“相公,妾身也要与妹妹们告别了才走,既然大哥这么关
心,不如明日再起程吧。”
乔荆江此时志得意满,欢欣间哪里还会反对,满口应允。
倒楣了一整天,到最后有个美满结局,也算值得。
好半天没开腔的钟三爷终于忍无可忍地放下手中的杯子,为难地张嘴:“妹夫,可
以住手了吗?我不好这一口。”
这句话太没头没脑,让众人楞住,眼光落在坐在乔荆江右边的三爷身上。
视线慢慢下走,落在正在三爷胸口摸来摸去的一只不安分的手上,那只手,还正往
下移……
如果三爷是个女人,这会儿豆腐都给吃光了。
“啊!”乔荆江惊叫一声,飞快地把手收回来,不知所措,“我……我不是故意的。”
“三哥莫怪,相公喝多了是有点这种毛病。”钟灵脸色红得发烫。
三位舅爷只是呆呆地望着大妹夫妇,酒杯从钟离手中滑落,筷子也从钟魁手里掉了
下来。
三爷手里倒没摔下什么东西,可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别提多难看。
“我……我真的从来不摸男人!”乔荆江急急向娘子辩解。
“妾身知道,”钟灵点头,把攥在手里的乔荆江的左手狠狠摔回给他,“相公以前
只摸女人。”
“我明白了……”钟魁艰难地说,“妹夫的手大概只看脖子以上部分……”
钟离一巴掌拍在钟魁后脑勺,把他打得向前一栽,马上闭了嘴。
钟灵如坐针毡,起身道:“小妹要去后面收拾一下房间,就让相公陪哥哥们吃酒,
请容我先行告退。”
行个礼,满脸羞愧的快步向后院退走了。
“我……我……”乔荆江看看惹祸的右手,看看哭笑不得的舅爷们。
舅爷们你看我,我看你。
“四舅爷……现在怎么办?”乔荆江向好朋友求助。
钟魁摸摸后脑勺,瞪他一眼:“你可以去死了!”
※※※
“爷为什么不生气呢?”散席后的钟三爷走在回房的路上,听见自己的小厮喜全这
么问。
“生什么气?”三爷背着手走着,还在慢慢回想酒桌上的事。
“四爷说姑爷的手是从脖子以上看人的。”喜全提醒。
“那又怎么样?”
“那不是拐着弯子骂爷长得象女人吗?爷居然不生气?”喜全愤愤。
“好象没有那个意思,只是随口说话。”钟檀不以为然,“就算是有这个意思,这
张脸皮是爹妈整下来的,关我什么事?”
“爷当真不生气?”喜全问。
“他说我象女人我就是女人了?切!”钟檀倒乐了,“干嘛要为别人说脸皮的事计
较,我又不是小心眼的女人!”
“爷,您就是太好说话了所以才容易吃亏!如果今儿被姑爷摸的是二爷,您瞧四爷
敢说这句话吗?”喜全还是为自己的主子打抱不平。
“如果是老二在这里,妹夫的手早被剁掉了。”钟檀不客气地说。
“这倒是。”喜全点头。
钟檀停步细想:“二哥好象真的没人说过他象女人,为什么?”
“哪有女人一见就让人觉得冷嗖嗖的?”喜全殷勤地建议,“爷,您不如和二爷学
学板脸,那多有男人气概!”
“学板脸?”三爷翻翻眼,“还不如让我自个儿动手往脸上划条疤来得快。”
“爷千万别划疤,您这张脸可是咱钟府的亲善招牌!”
“去死吧你!”三爷大笑着朝喜全屁服上就是一脚,“为了唱红脸,多少年来再不
爽的事也得交给老二去处理,容易吗我?凭什么到现在还不许三爷砸招牌?”
※※※
在后院的另一处,钟魁正扶着摇摇晃晃的乔荆江去钟灵的房间。
“蠢货!”
“是。”
“笨蛋!”
“是。”
“无可救药!”
“是。”
“把你扔到井里去!”声音高了不少。
“是……四舅爷……”回答的声音带哭腔了。
“别叫我舅爷!我没你这种惹事生非的妹夫!”钟魁怒叱,“总是在快圆满的时候
非常及时地大煞风景,这种要命的本事你从哪儿学的啊?”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没有底气的哀求声越说越低。
钟魁一下子把乔荆江肩膀上甩下来,抡起拳头就要砸过去:“我这就送你去西方净
土!”
“慢着!”乔荆江举起双手挡住脸,“别打脸!”
砸到半道的拳头停住,青筋在钟四爷额头若隐若现,他呼气,吸气,再呼气。
“你真把我气糊涂了,”四爷放下拳头,长叹一声,走到路边的井沿上坐下来冷静
自己,“让我缓过劲儿再说。”
乔荆江放下挡着脸的双手,悻悻地蹭、蹭、蹭,蹭到一只脚踩在井边,坐着生闷气
的四爷旁边。
“当真罪不可赦?”他小心陪着笑问。
“从男人的立场,不是不能理解,从舅爷的立场,宰了你下酒都不过份。”钟魁很
烦,连一眼都不想看这个惹事精。
“四爷一向好心好脾气,不会做那么残忍的事。”乔荆江响响的马屁拍了上来。
“嗯?你这是在讨好我吗?”钟魁被拍得很舒服,终于施恩斜睨这站都站不稳的醉
鬼一眼。
“是。”
“干嘛讨好我?”
“四舅爷最好说话,愿意帮我看住娘子。”
虽然手脚不老实,还清楚地知道该求就求、该拍就拍、该转弯就转弯,这本事倒是
值得夸奖。
“你娘子不用我看,虽然让她很丢脸,她还是会跟你回去。”钟魁没好气地说。
“还是会生气吧?”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可我的本意并不是要得罪她啊。”
“那为什么做的总是和说的相反?”
“我也没办法……”乔荆江无可奈何地也往井台上坐,坐下向后倒,钟魁只好伸手
把他揪住,免得他翻进井里去。
“你没办法我就得帮你想办法?”钟魁不高兴起来,“哄娘子开心是你这个当相公
的事,把你们送出门,还关我什么事?”
“老泰山要你负责嫁妹妹哎!”乔荆江精明地用指头点点钟魁胸口,“难道嫁出门
就不管了?这样对得起岳父大人的嘱托吗?”
“嘿——!”钟魁跳起来,不相信地盯着突然说出要胁话的妹夫,“你什么时候学
会仗势压人的?刚刚不是还俯首贴耳认罪的吗?”
“我爹说过,软的不行就要来硬的,两手都要硬。”乔荆江甩甩脑袋,试图保持一
点清醒。
这一甩头甩得他又是一歪,钟魁在他再次向后往井口里翻之前双手揪住他的领子把
他拖回来。
“你用混官场的那一套来对付我?”他瞪乔荆江。
“用别的法子对付不了你。”乔荆江十分老实地回答。
钟魁把乔荆江提起来放到井台下坐好,自己坐回到井沿上。
“算你老实。”他说。
乔荆江咧开嘴笑,抬头看高处的钟魁,似乎并没有察觉自己和舅爷换了地方,“大
家都这么夸我。”他得意地应道。
钟魁把一条腿搁在井台,臂支在腿上,手托着下巴,指头在下巴上不停地敲打,眼
光发直。
“四舅爷?”
“别吵!”
“你在发呆?”
“在想法子帮你。”
“四舅爷?”
“吵死了!”
“想出法子来了吗?”
“想不出来!”
两个人都有点垂头丧气。
“为什么娘子对哥哥们就那么信任?”乔荆江灰心地问。
“因为我们不会只耍嘴皮功夫,”钟魁没好气地回答,“更不会口里说着好话,手
上却去摸别人的胸。”
“我又不是故意的!”乔荆江面红耳赤,“那不一直都只有动口的机会吗?真需要
动手去保护她的时候,我当然会动手的。”
“当真?”
“当真。”
“好!”钟魁放下腿,眼光放亮地说,“那我就给你个英雄救美的机会,要是这回
再弄砸了,我就再也不帮你了!”
乔荆江楞楞地盯着四舅爷,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明儿你们不是要大张旗鼓地回家么?你把大妹往偏路上带,我弄个人来打劫,你
挺身而出保护她。”钟魁吩咐道,“就算你没真本事保护她,只要能让钟灵感动起来,
哼,也算是功德圆满。”
乔荆江还是楞楞地盯着四舅爷。
“不敢做么?”钟魁问,“怕挨打?”
“不是。”乔荆江傻笑着摇头,“这么洒狗血的主意你也想得出来?”
“好主意我敢对你用吗?”钟魁憋着怨气说,“再好的主意哪次不被你糟蹋掉,还
不如来个烂的,再糟蹋也烂不到哪里去。”
“那谁来打劫?”
“当然是我啦。”钟魁伸出手,“薛毅给你的那套假东西呢?”
乔荆江摸啊摸,从怀里摸出一个帕子包。
钟魁接过来,打开,里面眉毛、假痣、胡子齐全。
“什么味儿?”钟魁嫌恶地吸吸鼻子,把假东西拿得远些。
“汗味儿。”乔荆江不好意思地回答,用两指头夹起一根假眉毛解释,“用水涮涮
就好了。”
钟魁十分难过地盯着这堆臭东西。
乔荆江摇摇手指间夹着的假眉毛,讨好地笑:“涮涮?”
※※※
第二天,定远候家的大姑爷乔荆江接媳妇回家,因为大小姐刚回家时到静云庵住过
一两天,夫妇俩在回留候府之前特地拐过去打招呼。断尘师父并没有出面,只派一个小
尼姑在门口说知道了,请他们回转。二人知道她无心尘事,也不勉强求见,就此回家。
从静云庵出来,一路都是没什么人的巷子,虽然离城门不是太远,可是由于不远处
有几条主街,人都往那边熙熙攘攘的大道上走,除非是讨厌热闹的人,极少往这边曲曲
拐拐的小道上来。要搁在以前,乔家大少爷是一定要瞧热闹的,今儿他突然心血来潮,
想试试钻小巷的新鲜,于是带着众人走进了小巷子。
没走多久,迷路了。
喜乐和莫愁到前边去探路,去了一会儿没回来,乔少爷不放心两个丫头在外面乱闯,
便打发车夫去找,于是便只剩下乔少爷在原地陪着坐在马车里的少夫人等着。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马不安地用蹄子捣地的声音。
“娘子?”乔荆江跳下马,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
“什么事?”钟灵面色平静地问。
虽然昨天晚上闹得不高兴,可都一块回家了,那些事儿自然就不再放在心上,还是
他那个仪态万方、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娘子。
“等一会儿就好了。”他说。
“知道了。”娘子点头。
打劫的怎么还不来?乔荆江心中直犯嘀咕。
匆匆的脚步声从巷子拐角处传来,乔荆江心中一动。
来啦!
一个粗壮的汉子冲过来,哑着嗓子叫:“劫道的!把钱和女人留下!”
乔荆江仔细看,看见过粗的眉毛和胡子,还有鼻子旁边一颗刺眼的黑痣。
“这位兄台,光天化日之下怎么打劫呢?”乔荆江胸有成竹地走过去,直摇头。
那汉子楞了楞:“咋撞见个酸货?”
这话带着粗俗的乡音,一点京味都没有。
“咦?”乔荆江心里格登一下。
如果他记得没错,钟家世代生活在京城,四舅爷应该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
打劫的粗鲁地摇着手里的刀:“小子,把钱留下,爷爷可以饶你一命!”
“有话好好说。”乔荆江心里打着鼓,再仔细打量。
不对啊,虽然个子差不多,四舅爷走路的时候脚会向外撇吗?背会佝起来吗?那么
粗的腰身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小肚子,一走一挺?
……不对吧!
“说你个屁!交钱!快滚!”打劫的烦躁起来,用力挥着手里的刀,挥得呼呼响。
乔荆江向后一跳,举起双拳拉开架子:“兄台,交钱可以,不准动我的人。”
虽然没有好好练薛毅教的护身拳法,拉出架子还象模象样。
打劫的一步步走过来,眼露凶光。
乔荆江向后退两步,退到马车前。
不对,越看越不对,四舅爷再凶,能凶出那种要杀人的眼光吗?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钱袋扔过去。
打劫的十分痛快地接住,眼光扫向马车——邪恶的目光。
乔荆江感觉到寒意升上来。
……怎么回事?好象遇上了真劫道的!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吧!
“娘子,快跑!”乔荆江惊呼一声,挥拳向冲马车而来的劫匪打去。
劫道的一偏脑袋,拳落了空,他的身手显然比乔大少的要好许多。
“姥姥的,你这也叫拳?”劫道的刺耳笑声传来,挥起钵大的拳头向乔荆江脸上打
过来,正中乔大少左脸,将他打得向后倒向马车,“看清楚,老子这才叫拳!”
“相公!”钟灵惊叫一声,从车内扑出来,扶住鼻子流血的乔荆江。
“小娘子,”劫道的嘿嘿笑,“别管你那个不中用的男人,跟老子走,老子给你好
日子过。”
乔荆江确定,这个是真打劫的!
完了……
“快……快跑!”他抹一把鼻血,推钟灵一把。
“可是相公……”
“想跑?”劫道的大手向钟灵抓去。
乔荆江怒吼一声,扑过去,那劫道的眉毛都没动一下,就势一拨,乔荆江收势不住,
扑倒在地。
钟灵惊慌地向前劈出一掌,没想到却被劫道的就势抓住了手腕子。
钟灵尖叫一声,虽然身为武候家的后代她小时候练过一点功夫,可因为将来要做少
奶奶,不可以乱跳乱动,自小儿就没认真练过,根本就只懂些皮毛,碰上真的练家子,
和一般毫无反抗力的良家妇女并没有两样。
劫道的哈哈大笑,手上刚要使劲,突然腿上一紧,低头一看,见摔倒的乔荆江顺势
抱住他的腿。
“娘子,快跑!去叫人!”乔荆江大叫。
“你抱老子的腿干嘛?放手!”劫道的怒吼,抬起腿使劲甩。
乔荆江就象牛皮糖,越甩抱得越紧。
劫道的松开抓住钟灵手腕的那只手,弯腰去推乔荆江。
乔荆江抱得紧,根本推不动。
劫道的恼了,举起刀:“你再不放手,老子宰了你!”
手起,刀落,乔荆江没放手,害怕地闭上眼睛。
“啪!”很响的一声。
“哎哟!”一声痛苦的大叫。
乔荆江一楞,我没叫啊?
睁开眼,正见白晃晃的钢刀贴着脸颊落了下来,插在脑袋边的土中。
“啊?”他大叫一声,松开抱着劫匪的手,向后连滚带爬几步,惊恐万状地看着面
前的一片混乱。
满头是血的劫匪抱着脑袋,气急败坏地对手举木板半跪在车辕上的娘子大叫:“你!
你这个女人……”
钟灵脸上呆呆的,手中举着的是车夫坐着赶马的那块板子。
似乎是被劫匪的那一声惊动了,钟灵和身从车上跳下来,举起木板没头没脑向劫道
的砸去!“不许伤我相公!”钟灵尖叫,一下一下拼尽全力打向劫道的,象疯了一样。
“妈呀!”劫道的大惊失色,掉头就跑,钟灵哪里肯放,直追直打。
乔荆江见那劫道的往这边来,一伸腿,将他绊倒。
钟灵追上来,使劲举着板子向下拍!
“啪”,木板擦着劫道的头皮过去,拍在石板路上折断了,钟灵恍似不觉,手中不
停。
“死小子,还不快拦住她!”劫道的一把揪住正要爬起来的乔大少,低声急叫。
这声音很熟悉……
四舅爷?
乔荆江吓一大跳。
钟灵眼光发直,乔荆江从后面拉她,谁知竟怎么也拉不住。
正在此时,一辆马车从巷子另一头疾驰而来,停在旁边。
“怎么回事?”一个人从马车上跳下来,冷着脸问。
“三舅爷,快帮我拉住娘子!”乔荆江手忙脚乱地对来人叫道。
“我是钟灏。”那人回答,走上来只是手一挥,就把钟灵手里的断板子打飞,顺手
一推,把她推进乔荆江怀中。
被打得头晕脑胀的那位心中暗叫不好,偷偷向旁边挪动一下位置。
钟灏正眼也没看他,只问钟灵:“怎么回事?”
钟灵傻傻地看着二哥,只翻来倒去地念一句话:“他要杀我相公……他要杀我相公
……”
“真的吗?”钟二爷的眼光扫向乔荆江。
乔荆江摇头,使劲摇头。
打劫的那位悄悄爬起来,要溜走。
钟灏头也不回一探手,拎住他的后衣领,打劫的知道跑不掉,乖乖不动了。
“我抓他去见官,你和妹夫乖乖回家。”钟灏盯着钟灵说,“听到了吗?”
钟灵木然点头。
钟灏拎小鸡似的把打劫的拎到马车边,喜庆打起帘子,钟灏把贼一把推进马车,自
己也钻进去,喜庆一抖缰,马车飞快地驶离这是非之地。
“娘子,你二哥把打劫的带走了!”乔荆江轻轻拍着怀里的娘子,柔声劝。
突然,钟灵腿一软,向地上瘫去。
乔荆江吓一跳,赶紧搀住。
“哇!”钟灵大哭起来,抱住乔荆江,害怕得浑身发抖。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乔荆江十分高兴地把娘子抱得紧紧的,“娘子,我没事,
你不用担心啦!”
乔荆江看看钟二爷马车消失的方向,“二舅爷不会也认不出来,真的把四舅爷送到
官府去罢?”他十分担心地想,“他被打了一头包,会不会死呢?”
离开的马车里,钟灏手里拈着匕首,眼光落到对面劫匪的小肚皮上,“要我动手还
是自己来?”他面无表情地问。
“自己来。”打劫的灰溜溜解开外衣,从肚皮处拉出一个枕头。
眉毛是很容易就拉了下来,可是再伸手拉假胡子的时候,因为粘得太紧,拉了一下
很痛,钟魁皱起眉不想扯了。
钟灏突然飞快地伸手,一下子扯掉整把假胡子。
“痛痛痛!”钟魁捂着嘴巴疼弯了腰,“二爷手下留情,小的可是受了伤哎!”
钟二爷瞟一眼手里的假胡子,很潇洒地一抛,将它抛还给钟魁。
“还不谢救命之恩?”
“谢……谢二爷救命之恩。”
钟二爷从车厢角落里拖出一个小箱子,随手推到四爷面前,四爷打开一看,里面有
伤药和布带。
钟灏盯着钟魁的眼睛里少见的有些笑意:“好玩吗?”
“不好玩!”钟魁哭丧着脸,非常肯定地回答。
开什么玩笑啊,才嫁一个妹妹就差点丢半条命,要真把四个妹妹都嫁出去,还不得
死上两回?
如果再饶上一个“买一送一”,就是两回半!
这种活说什么也不能再干了!回去就得让大哥收回这个担子!
“对了,二爷怎么一眼就认出小的是谁?”
他的乔装之术应该可以骗过所有人,离开钟府的时候,不是连大哥都没有认出来吗?
可钟灏几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
二爷的眼光是不屑的,他瞧着四爷,很倨傲的模样。
钟魁讨厌他的这种目光,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当他在菜市场中把手伸向那个离家
出走的富家少爷的口袋却被他捉住时,那个讨厌的家伙眼中也是这种目光。
钟魁一惊,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这是他心底的秘密,怎么突然又迸了出来?
这个钟二,果然是个一见就让人不爽的家伙!
“不必回答了。”他扫兴地说,伸手摸自己的脑袋。
脑袋上血糊糊的,钟灵下手还真狠,他怎么就忘了这个妹妹就居高临下地半跪在身
后的马车上呢?失策啊失策!
“二爷,”他为难地抬起眼睛,“小的看不见自己的脑袋后面。”
钟灏斜挑了下眉毛,不情愿地命令:“低下头。”
钟魁低头。
钟灏伸出手指,用力按了按他脑袋后面的一处,“这里?”懒洋洋地问。
“是这里。”钟魁呲牙咧嘴地说。
死钟二,他故意的!现在有求于他,只能任他宰割,先记帐上好了。
二爷把伤药倒上去,钟魁自己在箱子里找块布条裹好。
“有件事儿我不得不提,三爷已经开始打乔湘影的主意。”钟魁一边给自己裹伤一
边提醒悠闲地靠在一边的钟灏。
二爷眯着眼睛,似乎在打盹,没有反应。
他睡他的,四爷自己说自己的。
“三爷的意思,有一半是要招个二嫂进来。”
钟灏的眼睛睁开了。
“二爷现在怕不能置身事外了吧?”钟魁把裹伤的布条扎好,“不如和我联手啊?”
他友好的伸出一只手来。
钟灏死盯了那只碍眼的手一阵,最终还是伸出手来,轻轻击了一下。
钟魁呵呵笑:“二爷今儿这么好说话,那小的我再和爷商量件事吧。”
钟灏重眯起眼睛打盹,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钟魁就只当他同意了。
“就是那个神医,你让我注意的那个。”钟魁神秘兮兮地凑过去,在二爷耳边小声
说,“我找到捉他做妹夫的办法了,只要二爷点头就可以。”
“说。”
“他有个妹妹,只要把妹妹嫁出去就可以让他娶妻。”钟魁殷勤地建议道,“所以,
要不二爷娶他的妹子?”
二爷没睁眼,没说话。
“喜庆,停车!”钟魁对车外喊到。
马车停下,钟魁笑眯眯向车门口退去,“二爷不必开口,小的自己滚出去。”退到
门口,掀起车帘,回头又道,“等二爷想通了,请随时召小的回话。”
他跳下车。
喜庆一抖缰,马车继续前行。
车帘里传来二爷不快的声音:“喜庆。”
“小的在。”
“我让你停车了吗?”
“小的觉得爷会让小的停车。”
“你肯定?”
“要是不停车,爷把四爷劈成两半的话,下次就没得欺负的人了。那多没劲啊?您
说是吗?爷?”
“喜庆。”
“小的在。”
“你的本事又见长了。”
“谢爷夸奖!”
“给我弄点水来。”
“爷要喝?”
“洗手。”
离他们不远处,被马车甩在路边的钟四爷提起衣襟的下摆,使劲地擦刚刚和二爷击
过掌的那只手,擦完了对着阳光看看,担心地说:“该不会烂掉吧?”
他叹口气,回头看看远处:“那一对,玩到这份上应该够了罢?”
※※※
虽然过去好大会儿,钟四爷担心的那一对还在原地没挪窝儿,乔荆江搂着钟灵坐在
马车上,感觉娘子抓着自己的手一直都没有放开。“娘子,你就这么怕我死掉吗?”他
感觉十分幸福。
“相公不会死的。”钟灵在他怀里低声说,“相公有足够的本事保护自己。”
“你这么相信我?”乔荆江感觉很意外。
“虽然别人总说相公不成器,可我知道,相公是个很有本事的人。”钟灵认真地说,
“也许还不能达到公公的要求,可是相公,你已经很了不起。”
乔荆江呆住,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我知道,相公会胡闹不是真的任性,而是因为别人好象都不理解相公的好处,所
以你也就不想讨别人的好,偏要和人对着来。”钟灵水灵灵的眼睛看向乔荆江,“相公,
从今往后你不用这么烦心了,妾身知道,不管别人怎么看,妾身知道相公一定能成为一
个好候爷。”
乔荆江呆了一阵,忽然紧紧搂住钟灵,好半天,低低地说:“有你这番话,死也值
了。”
“又说死字,”钟灵笑了,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死不了的,相公,我会随着你,
再来几个贼我也会打走他!”
“啊~~啊~~~~受不了啦!”乔荆江伸出双手蒙住娘子的眼睛,“果然!果然
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钟灵不解地摸了摸乔荆江按在自己眼睛上的手。
“你有眼功!”乔荆江心情复杂地回答,“我终于明白怎么会被你套住,原来真是
那么回事。”
“可是,”钟灵嘴角澜起笑,“相公没看见眼睛也认出我了。”
“那是当然的,我看你整个人看了这么长时间,还能认不出来?”乔荆江嘀咕,
“要不是四舅爷提醒,我都不知道你的眼睛比较特别。”
“为什么那时要我动一下才认得出来?”
“坐在那里都一样,动一下,就算很少,可是差别马上就出来了。”
“这么说,我不是‘木头人’了?”
乔荆江的脸上笑比哭还难看:“娘子,你以前不记仇的吧……”
他松开蒙住钟灵眼睛的手。
“不行,不看不划算!”乔大少不甘心地喊道,“反正都已经被套住了,不看白不
看!”
他索性盯着那双眼,尽情欣赏。
※※※
巷子的另一端,莫愁和喜乐犹豫不决,身后的车夫走来走去无聊地兜圈子。
“要过去吗?”喜乐问,“都很久了哎。”
“再等等吧,四爷不是说了,等他叫我们,我们才可以出来?”莫愁回答。
“可四爷被打跑了哎!”
“准确地说是被半路上掳走了。”莫愁拿不定主意,“可他没说过这种情况下怎么
办啊?”
“姐姐,你说小姐知道真相后会不会生姑爷的气啊?”
“谁知道呢?不过反正少爷脸皮厚,大不了再跑一回城,没事的。”
“也许这次不会跑城了吧?”
“为什么?”
“看那样儿就知道,小姐以后舍不得姑爷吃苦的。”
两个大丫头探头看看那边,相视点点头。
“四舅爷这回两肋插刀舍命出手,没想到结果比想的还好啊。”
“是啊,功德无量!”
※※※
巷子那头,久等不回探路丫头的夫妻两个只得继续谈话消磨时间。
“虽然娘子相信我的本事,可是还是怕那个打劫的杀了我。”
“妾身太多虑了。”
“呵呵,娘子,担心我就承认了吧!”
“妾身没有不承认。”
“是舍不得我吗?”
“……”
乔荆江看着钟灵,鼓起勇气说道:“娘子,我知道,你不想承认在乎我是怕我以后
对你不起,我不会……”
话未说完,钟灵伸手捂住他的嘴。
“相公,不用说了。”
“娘子?”
“还不明白吗?妾身稀罕的,是只对妾身好的相公。”她神色淡淡地开了口,“妾
身想通了,将来若是相公不再是现在这样的相公,妾身就算失去他也不是失去稀罕的那
个,其实是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所以……”
“所以即使那个变了的相公去疼别人了,妾身也不会去争,因为他不是我舍不得的
那一个,不值得去争。”
“你稀罕的只有这一个?”
“眼前的这一个。”
乔荆江明白了,他决定不做任何承诺。
人在过上半辈子的时候,是无法对下半辈子做出任何承诺的。
但人可以为自己负责,也可以选择是一辈子不失本色还是成为另一个人。
丫头们一直没有回来,谈话也就继续下去。
“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娘子对我生气,不会象今天一样用木板打人吧?”
“妾身不会打相公,妾身以相公为天。”
“……听说岳母会打岳父大人?”
“不是打,是砍。”
“砍?”
“用菜刀。”
“……”
“……”
“娘子,如果有一天你要扔东西,千万别扔我们的儿女,扔我吧,我是男人,经摔!”
“妾身不会扔人的。”
“我是说如果,不是说一定。”
“不会有如果的,再说相公是男人,妾身扔不动。”
“你手劲大,扔得动。”
“妾身还举不起男人。”
“你可以练习,我也可以练习。”
“相公要练什么?”
“屁股向后四平八稳落地功。”
“这个名字不雅呢,换个好听的吧?”
“请娘子指教。”
“还是叫……平沙落雁吧。”
他们慢慢地商量着,日子也就慢慢地过。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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