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武侯府的钟四爷最近寝食难安,不过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他没有让任何人窥视到
这一点。这个众所周知的原因嘛,就是因为守孝而耽误了嫁期的大妹妹钟灵终于出嫁在
即。钟四爷既然是主要负责嫁事的人,又怎么可以表现出慌乱呢?可四爷隐隐发现自己
其实并没有做好让妹妹出嫁的心理准备,十年投入的心血终于开花结果是令人愉快的好
事,但在心底深处,四爷钟魁知道自己有那么一点点不愉快的东西藏着,那东西大概可
以叫……空虚。
教养了十年的妹妹,终于要飞出去了,而且这只是个开头,剩下的三个很快也要跟
着离巢,最后,这个宅子的后院里再也没有她们的七嘴八舌,每间闺房都空荡起来,只
有鸟儿飞过来飞过去。
离大妹出嫁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成亲的准备事项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段
日子,四爷常常会半夜里醒来,感觉到四周围的寂静无声时,会想将来的钟家后院,白
天说不准也会这样寂寞。每每想到这里,那个叫空虚的玩意儿就会趁机钻出来在心里头
闹腾一番。而第二天早上,当睡眠不好的钟四爷看到铜镜里自己满是血丝的眼睛时,心
中往往又会升起另一种懊丧:你说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的,跟个要嫁女儿的娘亲一样多
愁善感,这算什么事儿呢?
男子汉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哪能跟个女人似的牵牵挂挂?四爷这样教导自己
说。
老爷子把四个妹妹交给钟魁来带时,并没有明确指出当年也不过是个半大小子的四
少爷该跟着谁去学长大,所以大哥和老爷子没空管他的时候,老四得自己教自己。大哥
和老爷子没空管老四的时候比较多,老四被妹妹们困住的时候更多,所以四爷总是自个
儿找道理来教导自己,十年下来,也习惯了。四爷一直觉得他把自己教导得很好,把妹
妹们教养得更是好,直到最近,他忽然发现这两种教导其实是不该混在一起同时进行的,
否则会互相影响,其结果……到目前还看不出是好是坏。
比如说,按绝对正常的大家闺秀方式教出来的女儿家,会以是否能舞枪弄棍当成衡
量男子汉的唯一标准么?以打架为荣本该是专属于男人的主意罢?刨去自己受教妹妹的
影响多少变得有点婆婆妈妈不谈,妹妹们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不是通常女儿家会有的念
头肯定不能算作正常!
武侯世家的尚武气氛十分浓厚,所以钟魁觉得只要钟家的小姐们自己喜欢,没有必
要非得将她们和拳打脚踢的生活隔离开来,但是,习惯这种气氛是一回事,被这种习惯
牵着鼻子走就是另一回事了。世人眼中,女儿家除非是嫁进钟家这样的武侯家,否则嫁
给一个捏笔的秀才总比嫁给提枪的兵要强。“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句俗语的
偏向一眼就看得出来,因为“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秀才的前途显然要高于一
辈子劳力的兵。钟四爷并不打算从俗,可人只要还活在这凡尘世间不打算当隐者,那么
要活得舒服就不能完全无视世人的态度。武侯爷天下就那么几个,适合让妹妹们嫁的一
个都没有,若是在别的问题上对四爷说文人比武者强他会给你两脚,可单单在妹妹们终
身所托的的问题上,他不会完全倾向于武者这一边。
十年前为妹妹们量身定做终身打算时,四少爷选的退路中有一条是招个侠少做三妹
夫,并努力地让三妹妹为此做准备。四爷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长大后不再迷恋说书和
戏台的他早就对此颇为后悔,但三妹妹已经培养多年,另谋出路不免可惜,且钟家打算
招什么样的女婿已经尽人皆知,再改徒增笑柄,所以已无回头的余地。方向既已无可挽
回,为了妹妹的终身着想,只有另觅解决办法——既然这个未来的侠少妹夫是一定要招
的,那就一定要精拣细选,不是人中之龙不撒网!因为如此严格,按说这么多年来成天
专心挑妹夫的钟魁阅人无数,怎么也该挑出一两个中意的人选,可是,直到薛毅进入他
的眼中,四爷竟是一个好武者也看不中。
收拾了未来的大姑爷乔荆江后,走出万花楼的钟四爷站在门口红红的灯笼串下,回
头再看看端端正正坐在大堂里喝茶的薛少侠,舒出长久以来憋在胸口未得释放出来的一
口气,左拳一击右掌,兴奋地对自己说:“就是他了!”
薛少侠很久以前就被钟魁划进了待观察的妹婿人选圈子,家中的生意四爷是不关心
的,可那不等于说自家出资的铺子发生什么事他都一点儿不知道,特别是这家铺子还是
二妹妹经常去挑药的地方。恒生药铺出事的第二天早上,钟四爷半信半疑地到铺子里来
打清详情,头天二妹和喜安一口咬定啥事都没发生,可是一个大家闺秀被卷进这样的争
斗中,是否真的全身而退是必须要确认一下的,做为一个负责任的管妹妹的哥哥,四爷
必须保证二妹的名誉不会因此而受损。
余掌柜的说法和钟二小姐的一样,他说真的没事儿,河东老头子一进后门就被徒弟
哄了出去,咱们都可以作证。什么?四爷问那徒弟有没有见到二小姐?应该没有吧……
因为二小姐和丫头都躲在柜子里,估计那徒弟不知道。反正是几句话后他们就走了,真
的,真的是什么都没发生,四爷您就放宽心吧!别说是外人,连咱铺子里的伙计,也没
见着二小姐的面呢!您要不信,就问问那天在场的伙计们啊。
恒生药铺的伙计们,一个个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应和着他们的掌柜,说那两个人只在
后门里待了一会儿,说上两句话就走了。那徒弟在门外躲了多长时间?应该只有一会儿
吧,因为那老头是一进铺就闹,一闹就闹进后门的,估着那徒弟就只在后门处待着,没
到帘子后面去过。
钟四爷问了一圈,发现恒生药铺是铁板一块,这倒使他放下心来。
若是连四爷都问不出啥花样来,这件事应该再变出不什么别的传言了。
临走,四爷问:衙役老黄来过了是吧?他有没有提起过那个徒弟,叫薛毅是吧?是
个什么来头?
掌柜的和伙计异口同声地回答:侠少呗!
这个回答无疑是在四爷心中放了个春雷,立刻让他身上因为长久缺乏目标所以正蛰
伏中的活力都敏锐地苏醒过来。接下来的一年中,京里头只要是有关薛少侠的消息,都
一条不漏地源源不断送进了不动声色的四爷耳朵中,等到在万花楼第一次与薛少侠正式
碰面时,他看这位侠少就象看邻居那么熟悉。不过,四爷没有急于伸手,因为侠少还没
过最后一关。
在什么地方碰面的不重要,因为之前已经了解很多,所以钟魁知道薛毅出现在青楼
一多半是跟着乔荆江的缘故,重要的是薛少侠在青楼中的表现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样清
白。别人口中的传说是靠不住的,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的眼睛,四爷相信以自己的眼力,
假正经还是真清白可以辨得分明。青楼其实是个最好的观察地儿,当每个人都一本正经
正襟危坐时,你很难看出谁是假君子谁是真小人,可到了这个让大多数男人都会忍不住
扯下道貌岸然的皮的地方,要看清楚本性就不是那么难了。
据四爷的观察,薛少侠在青楼最多也就是个有心没胆的。
这样很好,侠少过关了。
看准了就快下手,免得被别人抢了去。从万花楼回来的第二天一大早,钟魁把自己
的小厮喜福派出去,到留侯府去给薛毅送信。四爷嘱咐喜福说:“你在外头跑得少,大
概乔家的人不认识你,你也别说你是哪家的人,有人问起,你只说是给薛少侠送信的,
明白了吗?”喜福是个伶俐孩子,把主子的话记得牢牢的,果然把信安全送到薛少侠手
中,还没让任何人知道是钟四爷送的。
信的内容倒是没什么秘密,简简单单几句话,大意是说钟魁对薛少侠早闻其名,仰
慕已久,想交个朋友,所以建议一起喝一盅什么的。薛少侠在马上就写好让喜福带回去
的信中倒也十分客气,大意是说可以可以,那就择地儿吃顿酒吧。
四爷看了回信喜笑颜开,从听到的传言中他断定薛毅虽是个好说话的人却不甚喜欢
和有官家背景的人来往,没想到竟如此容易就拐他出来,是看在乔荆江的亲家面子上也
好,还是钟家的名声实在是太好所以使侠少放松了戒备也好,反正一开始着手就很顺利,
这对钟四爷来说,无异于一个令他信心倍增的好消息。
两个一拍即合的人当天中午约在城西的小酒铺喝一盅,虽然这个相约的地儿不但离
留侯家远得很,也离定远侯府很有一段路,好在两个人谁都没觉得奇怪也没觉得不妥,
似乎都心照不宣地不太想让熟人撞见他们打算新交的酒肉朋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钟四爷和薛少侠比较满意地发现他们两个十分谈得来——两个
都是老好人的脾气,为着这好脾气所累,多多少少都被四周围亲近的人牵着鼻子走,且
这种为人作嫁衣或收拾残局的日子在短期内都看不到尽头,换句话说,这两位在某些方
面根本就是处境相同。世人所谓的同病相怜和惺惺相惜,一多半都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
的。忽然间,他们发现互相之间的谈话变得很坦诚和投机,就象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所谓“倾盖如故”大概不过如此。
酒逢知己千杯少,这一顿酒,让钟四爷和薛少侠吃得十分惬意,到后来,两个人谈
到兴头上,慢慢把通常新朋友之间不会聊的事也扯了出来。
“我原以为,你约我出来,是要帮着算计乔荆江的。”薛毅笑道,“我已作好回绝
的准备,需知他虽顽劣,却也是我的朋友,我是万万不会出卖他。”
钟魁摇摇头:“错了错了,我家的大姑爷再怎么欠揍,那也是我家与他家的事,所
谓家丑不外扬,不管如何处理也不会把外人卷进来。”
“现如今我已经知道你根本没这个意思。”薛毅点头。
四爷眯起眼睛,试探着问:“那么,你现在猜出我的真正用意是什么了吗?”
老实的薛少侠眨巴了两下眼睛,说:“还没猜出来,你要不要直接告诉我?”
四爷笑得诡诡的:“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那就算了,我想大概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倒可以保证。”
两人哈哈一笑,继续喝酒。
喝两口,钟魁问:“薛毅兄弟,你到京里头也有一年多了,每天在城里跑来跑去总
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寄住在乔家应该多少有些不便之处吧?就没想过有个自己的家?”
薛毅叹口气:“不瞒钟兄,也不是没有想过,不过我一个人闯荡惯了,就算是租间
房子又如何?总不是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和在乔家也没有多少区别,所以也就作罢。”
钟魁想了想,替他出主意:“不如成个家,这样不就有区别了?”
薛毅哑然失笑:“钟兄说得容易!”
“以薛兄弟的人品相貌,说个亲应该不难罢?”
薛毅只笑不答。
钟魁似乎明白过来,笑问:“莫不是薛兄弟你眼界太高?”
“……倒也不是。”
“明白了,你是个练家子,找个普通的女孩儿家怕是会闷得慌,所以也要找个练家
子对不对?”钟四爷似乎恍然大悟。
“钟兄……”
“什么?”
“我是什么人?”
“江湖人。”
“既然是江湖人,那么江湖的练家子见得还少么?”薛毅反问。
钟魁一楞。
薛毅慢悠悠地解释:“兄弟我以前成天看到的都是拳打脚踢的女人。”
“……”
“但钟兄也说得对,只会绣花的女子确实会很闷,所以,在下才暂不考虑成家的事
儿。”
“就是说,薛毅兄弟你还是想成家的,但是既不想娶个只会绣花的普通女儿家,又
不想娶个拳打脚踢的练家子?”四爷明白过来,若有所思。
薛毅仍然只是笑。
四爷有点失望,不过不是完全失望的那种。
他们慢慢把话题谈的别的事情上去,直到黄昏才兴尽而归。
钟四爷一回到定远侯府就直接奔了二妹妹钟瑾的闺楼去,钟二小姐正在为将出嫁的
大姐调一些日后养颜的蔷薇硝、茉莉粉之类的擦脸之物作贺礼,见四哥匆匆而来,有些
奇怪,不知是否头天晚上姐妹几个聚在一起聊这桩婚事时说的坏话传到了他耳中,心中
颇有些忐忑。
果然,四哥的话题正是从昨儿夜里大姐感叹命是天定不可逆转开始。
“钟灵是不是说了就算她得认命你们也不能随便认命?”四哥皱着眉头问,“而你
们七嘴八舌地就附和她这么说么?”
“四哥知道得这么清楚,想必是四妹的嘴巴又做了漏勺。”钟瑾轻轻叹息,手里调
粉的细簪不停,动作轻柔得十分好看,话也回答得很心平气和,显得一点都不在意四哥
的责难,“四哥倒说说,大姐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们除了顺着她的话讲,还能说些别的
什么呢?”
“你这么一个聪明人,从来都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难道还要哥哥教你该说什么?”
钟魁凑到桌前看二妹妹干活。
“那也要有话说才行啊,偏生咱们都觉得她说得不错,哪里还找得出别的话说?”
钟魁用手敲了敲桌子,钟瑾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对上四哥很严肃的眼睛。
“你大姐的命眼下的确是已经定下来了,将来日子过得如何那是谁也不知道的,所
以眼下在娘家的这段日子,或许是最后一段轻松快乐的日子,这个你想过吗?”四哥问。
“……”
“那末,你和妹妹们是该让她至少抓紧时间快乐呢?还是火上浇油让她时不时记得
这桩婚事的不满意之处,度日如年?”四哥接着问。
钟瑾无言。
“所以呀,”四哥的眼神放缓下来,“你和三妹四妹就行行好,帮着四哥让你大姐
安心嫁人去吧。”
沉默了一会儿,钟二小姐点点头。
四爷听见,钟二小姐点完头后,很低地叹了口气。
“不情愿吗?”四哥体贴地问。
“为何大姐偏要嫁给一个纨绔子弟?”钟瑾语气十分不屑。
“在你眼中,似乎只有大哥那样的武将才不是纨绔子弟吧?”四哥一针见血地说,
“妹子,武将是打天下的,文臣是治天下的,留侯家虽是文人,也不见得就如你所想一
定是纨绔子弟,至少我昨儿撞见乔荆江后,对他印象没有坏到哪里去,你这是对文人的
偏见!”
钟瑾低头继续干活,不反驳,可也不应和。
钟四爷背着手在房中转了两圈,看看二小姐,忽然问:“妹子,你是不是一直对我
给你定的文人神医不满意?”
钟瑾根本不答话,头更低了。
“其实你们四个的嫁事除了大妹是没法改的以外,另三个的也不是不能调调,强扭
的瓜不甜,你若真不喜欢文人,那招神医一多半是不会满意了,哥哥也不忍心委屈你。”
四哥说,“反正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要不咱们商量一下,换一个?”
钟瑾没抬头,没说话,手中的活停下来。
四哥走上来,满脸笑:“招个侠少当妹夫好不好?”
钟瑾哼一声,细声如蚊:“江湖人……粗野得很。”
四哥眨眨眼:“不粗野的江湖人怎么样?”
“……怎么可能不粗野?”钟瑾声音更小了,四爷看到妹子的脸红了起来。
“说不定能找到的。”四爷嘿嘿笑起来,“那以后四哥就考虑看看哦?”
“讨厌!”钟瑾脸更红了,手中簪子扔过来。
钟四爷呵呵直笑,躲开飞来之物,闪到门口,逃了出去。
喜安走过去,拣起小姐扔出去的簪子,送回到桌前。
“小姐呀,”她眨着明亮的眼睛,很认真地提醒说,“可能也有不粗野的江湖人呢!”
“别乱说!”小姐抢回簪子,娇嗔道。
“小姐还记得一年前恒生药铺的事么?”喜安可不怕小姐的白眼,她还不了解她么?
那是装模作样,所以她继续提醒:“那个用帘子遮着咱们的江湖人好象就不粗野。虽然
挺冒失……可是,关键时候不是很懂礼么?”
喜安看看门口,再次确定四爷已经走掉,屋里只有她和二小姐两个人,然后很小心
地告诉她的小姐:“我听喜全说了,那个人叫薛毅,是个侠少呢!”
“侠少……”小姐心不在焉地继续拌着手头的养颜粉,“那是四哥要为三妹招的妹
夫呢……”
喜安又眨眨眼:“要不……跟四爷把那天的事儿说清楚?”
“绝对不行!”小姐瞪了她一眼,“四哥要是知道那天发生的事,以后肯定不会再
放咱们去药铺了。”
喜安好生失望。
然后,她听见二小姐颇有些幽怨的一声叹息:“喜安,缘份这种东西……有时候,
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不管钟家的兄妹在此之后各自打了些什么小算盘,至少从表面上看,四爷和薛少侠
今日碰面的结果是风平浪静,相比起来,倒是薛毅因此惹下了些麻烦。
究竟惹下的是什么麻烦,薛毅自己也不是十分清楚,反正从酒楼一出来,他就觉得
被人盯上了,走一路盯一路,令他如芒刺在背十分不舒服。眼看快到留侯府,盯梢的既
没有现身的迹象,似乎也没有放弃的打算,薛毅没办法,只好站住,转过身叫道:“师
父,有话您就直说!”说来也奇了,一向大大咧咧行事毫无顾忌的师父没有立马跳出来,
而是悄没声地从街角拐弯处探出半张脸来。
这半张脸,透着阴森森的味道,薛毅被冰凉的眼神扫过一遍,冻得打个哆嗦。
师父不过来,徒弟只好自己走过去,走过去后恭敬地问:“敢问师父有何教训?”
“死小子,你刚才干了些什么?”师父说话也不象平时那么粗门大嗓,一股神神秘
秘的味道。
“没干嘛,和朋友吃酒去了。”薛毅老老实实回答。
“朋友?什么朋友?”师父追问。
薛毅好生奇怪:您老人家不是都看在眼里,还要明知故问?
心里这么想,嘴上不敢这么问,继续回答:“定远侯府的钟魁钟四爷。”
师父撇撇嘴:“死小子,你和当官的人家是越走越近了。”
薛毅闻言很不舒服,不怎么痛快地回嘴道:“师父,我交朋友看人不看家境,莫非
您是要我为了表现江湖人的品味,从此以后扮假清高,只要和当官的扯上关系,就不论
好坏一概踢开么?”
“屁!那也叫品味?那叫酸味!”师父啐一声,总算是很没趣地整个人从拐角后面
走出来。
师父打量着徒弟,徒弟琢磨着师父。
大眼对小眼,好象没有话可说。
薛毅提心吊胆地问:“师父啊,您该不会又做了什么不好收拾的事儿,要找我商量
吧?”
师父一痒痒挠刷在薛毅肩膀上,晦气地啐一口:“不象话!有这么和师父说话的吗?”
薛毅一颗悬着的心放下,还是不明白:“那您干嘛吞吞吐吐?”
师父咳嗽一声,板着脸说:“谁说的!你老实说,钟家的四小子说了些什么?”
薛毅一楞,问:“您是要我从头交代到尾呢?还是挑重要的告诉您?”
“从头到尾说!”
薛毅抓抓脑袋,仔细回想一下,开始滔滔不绝向师父交代和钟四爷说过的话。不出
薛毅所料,没听上一会儿,师父就烦了。
“谁耐烦听你们谈哪条巷子通哪里这种烂事?把那些鸡毛蒜皮都给我省了!”师父
命令。
“可是……我们只谈了鸡毛蒜皮。”薛毅很为难。
“没别的?”师父不信,“总有些家长里短吧?”
薛毅向天翻白眼:“师父,我们是大男人,不是三姑六婆。”
师父不是个会掩饰心情的人,薛毅觉得他老人家听到这个回答若有所失。
“您到底想知道啥?”做徒弟的,为师父解忧是份内事,薛毅贴心地问。
“没啥。”师父悻悻地把痒痒挠伸到脖子后面挠了挠,慢腾腾地转过身。
看这模样,是打算结束问话走人了。
“真的没事?”薛毅不放心,追问。
师父头也不回甩甩空着的手,摇摇摆摆地踱着步向来路走,一边走一边用很凶的声
音吓唬他:“死小子,今儿你算是没什么把柄落在师父手里。不过师父我会死盯着你,
若是你以后为了攀高枝乱交朋友,我就打断你的腿!”
“是!”薛毅拱手低头相送。
师父走远了,不见了,薛毅抬起头,放下手,挑起眉峰。
鬼才信师父是为了拘束徒弟的行为才盯紧自己,他老人家现在每天除了在京里四处
放火就是忙着找师叔,不可能这么闲!居然还闲到关心别人家的家长里短了,这里面会
不会有问题?
……不,不是会不会,这简直就是一定有问题啦!
薛毅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回到留侯家,想了很久以后,忽然觉得抓到了一点什么,心
中豁然开朗,自己哈哈一笑,上床睡觉,只等天亮再找钟家四爷商量。
钟四爷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薛少侠惦记上了,这是近半个月来他头一次美美地睡
的一个好觉,第二天清晨,和武侯府的其他人一样,四爷早早爬起来神清气爽地打了一
套拳,练了几趟刀,然后十分愉快地琢磨起这天该做什么安排。枝头的鸟儿从一大早就
叫得很欢,钟魁心情轻松地想,看来是个好兆头,今天可能会有什么好事儿发生。
好事果然在早饭后不久就发生了,大总管李三德带来一个穿着红艳裙服的老太太,
对四爷说,这是给咱家小姐提亲的媒人,二爷说啦,往后只要是这档事直接都往您这儿
领,就是说全归四爷管了。不过呢,李大总管临走不忘提醒一句:二爷也说了,四爷您
要做什么决定,得先报给他和大爷知道,不然随时会把这权给收了去。
钟四爷心花怒放——在经过漫长的十年等待之后,媒人上门的一天终于来了,实在
是值得纪念!托媒婆说亲的是京里某位文臣家的三公子,说亲的对象则是定远侯家的二
小姐,因为是门当户对,又听说二小姐姿容出众,虽然京中盛传钟家挑女婿有自己的一
套计划,但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来提亲。钟魁既然是日日谋算京中良家子弟的,当然
对有公子的人家打听得清楚,对这位三公子也甚了解,据说此人文采不错,只是颇为风
流,酒肆烟花之地没少他的影子。在钟四爷眼里,除了相貌家境之外,此人无论哪里都
和二妹不相配,不过四爷没傻到直接去驳人家的面子,加上这位公子哥儿好歹是值得纪
念的第一位提亲者,算他有眼力所以讨得四爷的欢心了,于是四爷婉言相拒,暗示媒人
传闻中的钟家招婿计划多多少少有点根据,所以三公子虽是难得的人中龙凤,却不见得
合适做武侯家的女婿。媒人既是吃这碗饭的,那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都已经练到化境,
哪里需要多加点拔?把双方都使劲捧了一番,很尽职地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回去和三公
子解释,一定说得很圆满很得体让双方都开心,然后拿了钟家送的表示感谢的大红包,
心满意足地退场。
送走媒人,四爷在幸福地完整回味了一下刚刚的经历后,背着手,脚步轻松地去找
钟二爷报告结果。
虽说二爷规定了只在做出决定之后才需要去找他报告,也就是说拿没有下文的事去
烦他肯定不会给四爷好脸看,不过呢,为了被打发出去的媒人还能说钟家好话不至于影
响到将来的提亲情况,给媒人塞红包的事是免不了的,这就涉及到钱了。在钟家的几个
爷里面,四爷是最穷的一个,嫁妹妹的事虽说是他主管,可怎么说也是钟家的公事,就
不至于要四爷掏自己那可怜的小口袋了吧?显然,这个红包的问题是非得要找管钟家财
权的钟老二商量好才行的。只给权不给钱就想让四爷卖命?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二爷钟灏的院子里有人来来去去,估着是因为二爷明儿又要出门去办事,所以在走
之前安排家里方方面面的事情。四爷也不急,就等着大家把事都办完再去打扰,反正跟
老二打交道一定不会痛快,让下人们看见四爷被驳面子总不是什么好事。好容易等到院
子里的人全散了,就见二爷的小厮喜庆笑眯眯地从门里跑出来打恭,很讨好地问:“四
爷呀,二爷让小的问您,是打算在这院子里生根发芽当盆栽呢还是滚进去听训话?”钟
魁迈腿向屋里走,一边问:“喜庆,听你这话,是知道我在外头等很久了,怎么就不端
杯茶出来让四爷喝?”喜庆跟在后头一起进屋,笑道:“四爷啊,端茶那是啥意思?那
不就是‘请您久等’的意思吗?小的不端茶,那是给您一个马上就能见着面的指望呢,
这全是为了四爷好……”四爷说:“我呸!”
进得屋内,见钟二爷端着茶杯正四平八稳坐在桌子后品得有滋有味,四爷上去见礼,
客客气气作揖:“见过二爷。”
二爷眼皮都没抬,哼一声,问:“决定把二妹嫁了?”
“回二爷的话,给回了。”
“回了就算了。”
“不是算了就完了的问题,是但凡遇上这种事,咱家都得给媒人红包封嘴,这次小
的自己作主,让喜福先去帐房支了两分碎银。”
二爷放下茶杯,开始认真打量老四:“两分碎银?这是行情?”
“咱家以前没经过这种事,所以暂时不清楚行情。”四爷老实汇报。
“去给我打听清楚!”二爷怒道,“随便就包银子出去,是想让全城说媒的都知道
咱家是肥肉,有事没事都来咬一口么?”
四爷抓抓后脑勺,嘻嘻笑:“咬都已经咬了,总不能让人把咬进去的肥肉再吐出来,
大不了下次按行情来总可以了吧?”
“货比三家,不许随便应付了事。”一谈到钱,二爷的眼光冻得死人,“否则若让
我知道你弄错行情,多送的钱就都扣在你每月的例钱上。”
“小的记住了。”四爷回答。
“还有事?”二爷发现四爷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还得从你这里抠点钱出来。”
“理由呢?”
“过几天二妹妹就过生日了。”
“照例办理就是。”
四爷摇摇头,凑到桌前,很讨好的样子:“不如你的狮子爪子放开些,多漏点钱出
来,让咱家给二妹妹大办一场?”
二爷盯着四爷的眼睛冷冰冰,回答就两个字:“不行。”
“但是,今年是不一样的。”四爷锲而不舍。
二爷向后靠向椅背,交叉着手指,一付严审的模样:“说来听听。”
“一来,这是大妹出嫁前妹妹们最后一次生日聚会,往后,她们姐妹再这样一起玩
乐的日子不会再有。二来嘛,咱们虽然兄妹八个,可是钟瑾却是妹妹们中唯一没有同母
兄弟的一个。”四爷打量了二爷一眼,继续说,“大妹有大哥,三妹四妹有你和三爷,
平时倒不觉得什么,这些日子咱家人都围着大妹转,只怕会让她有些觉得孤单。若咱们
为她大办一场,让她觉得也有兄长照应,不是好些吗?”
“这是她自个儿说的吗?”听完了,二爷问。
“这种事,她自个儿怎么会说。”
二爷哼一声,问:“那你这种明显的另眼看待是让她觉得有照应呢?还是在提醒她
是孤单一人?”
四爷一楞。
“我倒觉得是个好主意。”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们扭头一看,看见从外面踱着步进来的大哥钟离。
定远侯爷昨夜在军营中当值,所以一夜未归,今日一大早回家,听得李三德报告说
首次有媒人上门的事,对于钟家来说,为此而欣喜的不仅仅是管妹妹的四爷一人,做大
哥的也就难得的鸡婆了一回,一路寻过来打听下文。找四弟一直找到二弟的院子里,听
见两个相克的兄弟似乎正要枪来剑往,当大哥的明白若插进去准得沾身腥,于是索性就
置身事外,只站在门外听。听来听去听明白了媒人的事,又听见了四爷的新打算,这时
候似乎两兄弟的意见不齐,是时候家主出面拿主意了。
家主出面支持,四爷顿时觉得腰杆硬了许多,笑道:“还是大哥体贴妹子们。”
二爷向天翻了翻白眼,没再说什么。
反正二爷马上要离家去办事,老大开了口,马屁精顺杆子爬,他懒得跟他们唱反调,
眼不见为净。
“二妹的事儿,都要仔细办理才好。”性情宽厚的大哥叮嘱四爷道,“在咱家,虽
说是否同母所生并不重要,但她自小性格清高,从不与我们撒娇,的确是孤单了一些。
倒不必一定要对她另眼相看,只是正如你所说,这是大妹出嫁前最后一次妹子们大玩的
聚会,要热闹些才好。”
四爷使劲点头。
钟离在桌边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笑道:“你不要心思都放在这些小事上,你把今儿
给二妹提亲的媒人打发走了,如果是那家不好,我倒没什么异议,不过你要好好注意,
不要放过好的。”
四爷眯眼笑,搓搓手:“其实吧,关于这个二妹婆家……我已经看上一个中意的人。”
大哥的眼睛立刻瞪圆了。
连已经决定只当自己不存在而重新端起茶来喝的钟二爷,端杯子的手也顿了顿。
“不过,有件事得先请咱家拿主意的人表个态,我才好放手去做。”四爷伸出手指
摇了摇,很神秘的对着桌子后的两个决定钟家大事的人说。
“有这么严重?”大哥好奇地问。
“要看怎么说了,应该没有太恶劣的影响吧。”四爷摸着自己的下巴想了想,不太
肯定地说,“只不过可能有点对不起大妹夫……”
“乔荆江?”钟大爷皱皱眉,他并不欣赏这个将成为未来妹婿的家伙。
坐在另一边的二爷继续喝茶,面无表情。
“咳咳,”四爷咳嗽两声,态度认真地报告,“我打算,挖这位目前让咱家看不顺
眼的未来大姑爷的墙角。”
一片沉默。
钟魁看大哥,大哥脸上笑容古怪。
钟魁看二爷,二爷还是没表情。
“不反对,就是说首肯了?”四爷试探着问。
二爷放下茶杯,“说完了?”他问。
“完了。”
“完了就出去。”
“总得表个态吧?”
二爷瞟他一眼:“定远侯府是什么人家?”
“武侯家。”
“武侯家要有军人的规矩。”
“……小的明白了。”
“明白什么?”二爷严肃地问。
“不管是打架还是抢东西,赢了才能回家说,输了回来提都不许提。”四爷对答如
流。
二爷一挥袖子:“你可以退下了。”
四爷向上作个揖,退出门去。
一出门,就见喜福在院子口探头探脑,看见四爷出来,小孩儿拼命摇手。
四爷走过去,问自己的小厮:“啥事儿这么急?”
“薛少侠刚刚来过,给您留了封信。”喜福从怀里掏出封信递过来。
四爷展开来一看,喜不自胜。
喜福见主子把看完的信揣入怀中,一边满面春风地大踏步向外走,一边交叉着双手
活动手腕子,颇有大干一场的架势,小孩子总是有点胆小怕事的,有点担心地问:“爷
啊?您这是要干啥去呢?打架么?”
主子阴险地嘿嘿笑一声,杀气十足地回答说:“抢东西!”
出门,向右,过两道街,穿两条巷,经过一个集市,走到底是衙门口,路过衙门再
往前走十几步有个烧饼铺,刚在六扇门里和公门朋友交结了手头任务又领了新活的薛少
侠果然在,因为和铺子老板很熟,就坐在一大堆烧饼后的长凳上啃饼子等人。
钟四爷凑上去很关心地问:“薛毅啊,你这是没吃早饭呢?还是提前吃中饭?”
薛毅吃完最后一口,从烧饼堆后绕出来,叹道:“还是早饭呢。”
“就吃烧饼?”
“不行么?”
“我以为侠少总是吃香喝辣。”
“饿的时候还是五谷杂粮最实在。”
两人头一日相互间已觉十分亲切,再见更无隔阂,见礼之后走到街边一处无人的角
落说话。
钟魁问:“你信上说有要紧的事要找我打听,不知是什么?”
“我知道打听别人的家事非常失礼,可此事关系到我师父,所以不得不问一下,钟
兄若是觉得不合适,不回答也可以,请不要往心里去。”
“请说。”
“京中盛传,府上老侯爷出家的二夫人乃武将之后,此言可否属实?”
“……属实。”
“那二夫人是否身怀功夫呢?”
“没亲眼见过,不过听二妹说好象是有的。”
“敢问师承何处?”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恐怕得问二妹才行。”
薛毅犹豫了一下,问:“二小姐?”
“你既然听到不少街头传闻,应该也听说过定远侯府的小姐们吧?”四爷笑道,
“我家二妹钟瑾,是二娘所生。二娘出家多年,我们跟她少有联系,只有二妹知道她的
事多一些。”
薛毅也笑:“街头传闻中,若提到定远侯府的小姐们,定然是在谈到四爷的一些计
划时。”
钟四爷哈哈直乐:“你听说过那些招婿的计划么?觉得如何?”
“纸上谈兵。”
“真不给面子!”
话归正题,钟四爷正色说道:“薛兄弟,你如此郑重地出来问二娘是否身怀功夫,
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理由。你我关系虽不错,但这确是我家的私事不方便深谈,若你能
告诉我原因,我方可考虑如何帮你。”
薛毅叹气:“我已想到一番解释是免不了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既然是要打听别人家的秘密,那么自己就算平等交换也该给
别人点秘密,再说,让四爷云里雾里的摸不着头脑,也没有办法继续往下商量吧?
于是薛毅把师父到京里来找师叔的事和师叔的神秘身份大概向钟魁说了一遍。
“这样啊……”四爷听完原委,有些犹豫,“老一辈的事好象牵扯得很复杂,要不
要把那些旧事挖出来,只怕我不能作主……不过,薛兄弟怎么就想到和我家二娘扯上关
系呢?”
“实不相瞒,原来没往这方面想过,但昨日师父一反常态不停打听定远侯的家事,
我想师父如今的心事不过就这一桩,再回想起听过的一些传闻,不免就做了这般猜想。”
薛毅实言相告,“若是钟兄实在不方便相助,那也罢了。”
“我倒不是不想帮忙的意思,只是一来恐怕没有那么多精力,二来也无从下手。”
四爷摸着下巴深皱眉头,“你也知道,我家大妹将要嫁给乔荆江,这些日子钟家一门心
思都在准备嫁事上,我是管嫁妹妹的,大妹的事如今当然是重中之重,可能没有太多空
闲去帮你查二娘的事。就算是有空闲,二娘现在是出世之人,在她眼中,已无所谓尘世
亲人,钟家人与其他尘世中人并无二致,我去找她只怕不比你去找她能查到的事多。”
薛毅面有遗憾之色。
“不过呢,我可以请二妹帮着留意一下。”四爷展开笑容,“不管怎么说,二妹是
她亲骨肉,我想总比我们好说话一些吧,何况她又没有别的事要操心。”
薛毅拱手:“那就拜托四爷替在下向二小姐多说两句好话,请她帮帮忙。”
“可是,如今我整天就想着怎么看住未来的大妹夫,怕他再做出上花楼之类的事儿
来影响钟乔两家的体面,哪里得空去向二妹说好话呢?”四爷狡黠地眨眨眼。
薛毅挑眉峰笑:“钟四爷,你这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烧饼只能在烧饼铺里买,从来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哦!”四爷并不否认。
“只要乔荆江愿意,他可以十分聪明懂事,不需要人看着。”
“你这样帮他说话,因为他是你朋友?”
“只是觉得你看他过低。”
“一句话,你帮是不帮?”
“就算你不提,我不也一直都看着他么?”
“他这两天表现如何?”
“尚好,色胆全收。”
“可谓孺子可教乎?”
“准确的说,是!算你整到他。”
诸事进展顺利,钟四爷比较满意,顺风顺水的时候不可停脚,有事得赶紧趁着这顺
劲儿去做,于是四爷当天在书房里检查过妹妹们最近的功课后,把二妹妹单独叫到一边,
煞有介事地问道:“妹子,你可知道教你娘功夫的师父是谁吗?”
钟瑾一向对于文字的功课不讨厌也不是特别喜欢,所以恹恹只等四爷检查完好应付
了事,未料有此一问,见四哥神态郑重,不敢怠慢,仔细回想一番,答道:“娘从来未
提过,但我记得幼时曾无意中在娘的禅房看到一个小木匣,里面放着一把柄上刻着‘齐’
字的金镖。咱家并无姓齐之人,也无姓齐的亲戚,看那匣子老旧,应该是娘亲收藏已久
的东西。想她出家之时,俗世之物都已经抛去,出家人更不会收藏凶器,娘收藏此镖定
然有别的原因。我问她这镖的来历,她答是一位高人的遗物,现在想来,会不会就是娘
的师父所留?”
她发现四哥听了这些话后神情有些飘乎,便问:“四哥为何忽然想知道这些?”
四哥明显考虑了一下才开的口:“这两天哥哥我交了位叫薛毅的新朋友,他今儿约
我出去,说正帮他师父找师叔,向我打听有没相关的消息。听他所言,他师公的姓就是
个‘齐’字。”
“四哥的意思是?”
“二娘似乎无意让人知道师承何方,且如今她又出了家,断尘师父的事已不是我们
定远侯府能作主的私事,恐怕这个事要不要弄清楚,还得看断尘师父的意思才行。”
“……四哥可是要我去问问娘?”
“薛毅乃是我极欣赏的一个朋友,若能帮到他是最好,不管他要找的师叔是不是二
娘,有这条线索放在此处,不帮着查一下,哥哥我总觉对不住他。”
四爷带着请求的神色向二妹拱手:“妹子,若是断尘师父无意介入,咱们就算了,
可要她真是薛兄弟的师叔,也不在意与她的师兄相认,咱们若能助他们相见,岂不也是
积善德的事么?”
钟魁注意观察二妹的反应,见二妹低垂眼帘,若有心事,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
钟瑾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既然是四哥的朋友,小妹理当相助。”
“那可多谢了。”四哥嘻嘻笑。
“四哥刚才说他叫薛……”二妹好象没记住名字。
“薛毅。他师父是他师公的义子,也姓齐。”
“知道了。”二妹点头。
晌午时分,定远侯爷公干完毕回到家中,发现四弟正恭恭敬敬在书房中等候,自然
还是询问断尘师父的线索该不该查下去。与在后院中关着养的妹妹们不同,整天在京师
里转的定远侯爷肯定听说过那个被视为公害的“河东怪叟”,要不要让钟家和这位齐老
爷子扯上关系钟四可不敢作主,怎么都得让家主来做决定。大哥钟离听完了老四的报告
后,对于突然冒出来的这件事颇有些吃惊,二娘早在钟离接掌这个家前就离开定远侯府
入了尼庵,虽然这些年钟家不断去庵中进奉香火,可是老一辈的事,小辈们还是不太清
楚。尽管前代老侯爷的四夫人还在后院独居,可基本上不与家中人来往,老一代的事渐
渐无人提起,突然要翻出那样久远的一些关系,不免令家主有些不安。
“为何会突然找上门?”钟离要问清楚才能做决定。
“薛毅的师父可能早就留意咱家了,只是一直没提。昨天我和薛毅吃酒,回去的路
上他被河东怪叟捉住盘问咱家的情况,这才令薛毅也注意到咱家头上来。”钟魁解释。
“你和薛毅很熟吗?”钟离记得钟魁以前好象没提过他有这么个朋友。
“刚刚发现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钟魁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是很不
错的侠少。”
大哥似乎领悟到什么。
“长辈的事情该怎么处理,首先要尊重长辈的意思。”他做出决定,“但不管你怎
么处理,结果绝对不能有损钟家的名声。”
“是。”
这天下午,钟家的二小姐钟瑾去尼庵进香,进香之后,与庵中的断尘居士作了一番
对谈。
在钟瑾眼里,娘依然慈爱温和,然而,也和她一贯表现出的佛家人对尘世中人的悲
悯之心没什么不同。从记事起,娘就是这样的,如观音,如神仙,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有时候,钟瑾会想,如果自己不是娘出家之前生下的女儿,那么除了能时时去拜访她之
外,断尘对她和别的女香客还会不会有别的不同?
断尘断尘,尘缘斩断。
说到底,当年尚在襁褓中的自己也不过是被看破一切的娘亲所抛却的一粒凡世尘埃
罢了。
断尘听到河东怪叟寻找师妹的事后,不过微微一笑:“他确实曾是贫尼的师兄,只
是贫尼与他的尘缘已断却多年,就不必刻意再续了。”
钟瑾离开尼庵的时候,多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和怒气。
偏生还有不识相的人,还要再来为定远侯家的二小姐添点不痛快。
俗话说,人不顺心的时候,喝凉水也会塞牙。就说这京师里吧,虽说不是天下太平,
可光天化日下拦路打劫的事是很少发生的,特别是在大路上打劫那真是闻所未闻。可就
是这么一件稀罕事偏让二小姐钟瑾遇上了,这使二小姐的贴身丫头喜安十分不安,她一
边向马夫借马鞭一边问她的小姐:“小姐啊?咱们为啥不是遇上打架的就是遇上打劫的?
会不会是流年不利啊?”
钟瑾默不作声,脸色难看。
打劫的汉子一身土布,到京中还没混上几日,他原是乡下种地的,去年发大水冲了
他的田,后来村子里又闹疫病,村子里大多数人都流离失所投奔外地亲友,他原本也想
投奔亲戚,不曾想路上遇上土匪,这人一生劳作,力大无比,土匪见他粗鲁有力,是可
用之人,就拉了他上山搭伙。正所谓从善如登从恶如崩,颠沛流离的生活令这农人吃苦
不少,刚开始做土匪虽然良心不安,但吃着喝着用着抢来的东西日子显然好过不少,慢
慢也就觉得良心不值几个钱,舒服活着才不枉过这一世。最近这出身农人的土匪突然想
起原来要投奔的亲戚,于是到京里来走亲戚,住了没三天,见京中众人吃喝用度俱是闻
所未闻见所未见,回想起前半生辛苦,心中颇有几分不平,只道是凭什么你有我没有?
老子抢来就有了。于是找个空子上街,先在前天顺利干下了一票劫道的买卖。
京城里的小百姓,菜市口斩刑犯见过,军队击鼓出征见过,再大的场面什么没见过?
可在此之前,还真就没习惯过“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栽”、上来先削个耳朵之类的事
儿。天子脚下何曾听过这等野蛮的打劫?于是头天那位很不幸丢了耳朵的过路人几乎没
抵抗就立刻交了身上所有的银子还脱光了衣服让这匪人拿去当了换酒喝。
头天抢的少了,劫道的今天打算劫票大的,于是看上了这条暂时没人的大道上赶过
来的马车。说来也怪,赶车的把车拉停了以后,压根儿就没打算从座上下来,而是很认
真地听他念完了所有劫道的开场白,然后,从车里跳出来个大姑娘,手里攥着从马夫手
上借过来的马鞭。
在打劫的明白过来之前,与他相比武艺算得精湛的喜安已经一顿鞭子把他抽得抱头
在地上乱滚。
“武侯家的马车也敢打劫?瞎了你的狗眼!”喜安英姿飒爽地怒喝。
听到这边的动静,很快有人过来。
头天被削耳朵的倒霉蛋报了官,今儿早上,衙役老黄已经把这件抓贼的事儿托付给
侠少薛毅帮忙。
薛毅倒是没想到,刚刚寻到这条街,就看见一个大姑娘在狠抽他想捉的贼。
这大姑娘……是不是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么?还是曾经在不经意间瞥过一眼?
见到他出现,那丫头打扮的大姑娘楞了楞,手里的鞭子压在贼的身上不让他动,似
乎不知道该继续抽下去呢还是不抽了。
薛毅上去见礼,打听这位姑娘是否愿意跟他一块儿去衙门,毕竟贼是她捉到的。
这时候,薛毅听到马车车窗的细帘后,传来很轻的一声招呼:“喜安,交给薛公子
吧。”
竹编的细帘低垂,看不清车厢里面,依稀能辨出一个纤秀端坐的身影。
喜安噗哧一笑,收了鞭子,向薛少侠行个福礼:“薛公子,这劫道的还是交给您带
到衙门去罢。”
薛毅拱手回礼,客气地说:“这贼人是姑娘捉到的,只怕还要请姑娘到衙里去说一
下他今儿打劫的情况。”
喜安问帘中人:“小姐,您看怎么办呢?”
帘中的声音不紧不慢,轻轻柔柔:“薛公子,我们去衙门多有不便,这当街捉贼的
事,对女儿家也不能算是很体面的举止,若被人知道,恐有非议。听说薛公子与我家四
哥是朋友,可否请薛公子看在四哥的面子上,与我们个方便,替我们接下这送贼人去衙
门的事儿呢?”
薛毅并不直视车帘,以手按住欲逃的贼人,迟疑了一下,问:“小姐所说四哥,可
是定远侯府的钟魁钟四爷?”
“正是。”帘中人答道,“薛公子,您托四哥查的事儿已有些眉目,只是此时不好
详说,请公子与四哥联系,到时自然知道。”
薛毅向车帘处点点头:“在下多谢小姐!既然小姐如此说了,这贼人的事就交于在
下吧。”
帘中人便叫:“喜安,走罢。”
喜安将手中马鞭交还给马夫,钻回车厢,马车继续前行。
走一段路,喜安稍挑帘子,看看身后薛少侠的身影。
“小姐啊,上次躲在柜子里的时候,您是不是叫过我的名字啊?”喜安笑嘻嘻地问,
“您说,当时他听见了没有?”
小姐瞪她一眼:“我怎么知道。”
“要是听见了,会不会记得呢?”喜安还在问。
小姐不理她。
喜安放下帘子,拿手指头捅捅小姐:“如果记得呢,可能会想起什么也说不定啊。”
钟瑾似笑非笑,并不回答。
喜安嘻嘻笑起来。
“听了小姐的话,薛少侠肯定要去找四爷,不管记不记得,反正还有下文就是。”
她笑得很开心。
“死丫头,干嘛笑得象只偷到鱼的猫儿?”
“小姐呀,我是在想啊,既然还没错过那个村,说不准您还能找着那个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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