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一月的京师对于南方来的人而言已经很冷,薛毅靠在留侯府家水池边钓锦鲤,看
着自己吐出的气变成眼前的一团团白雾,郁闷不止一点点。
离开温润的江南家乡在寒冷的北方厮混已有两年,还是没有习惯吃面食,倒也不能
说不欣赏这边大开大合的粗犷之美,只是到了年尾将要回家过年前,想起水乡的小桥和
挑藕的农人,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一方水土才养得好的人。
师父对他,这几天是格外的好,前天不过是站在城南的湖边看人钓鱼发了一阵呆,
师父昨天就塞了根渔竿给他,却又老着脸皮不承认是专给徒弟弄的,只说自己想钓鱼,
弄来竿子又没兴趣了,索性让给他。薛毅本对钓鱼没甚兴趣,师父硬塞了渔竿到手里,
总得找地方使使才算不辜负他老人家一片好意,早起没事,乔家水池里红红的鲤鱼又太
显眼,故而少侠便坐在花园的水池旁放下钩来。
鱼儿游,悠哉游哉,偶尔在钓饵边盘旋一下,就是不咬钩。
就算有再肥美的饵放在面前,拿命去当赌注似乎还是不值得,连鱼儿都知道这个道
理……薛毅出神地盯着满池不上钩的鱼,心神不知飞到何方。
自乔荆江把定远侯家的大小姐钟灵娶进门来过去了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
长,说短不短。说长,对于代人受过的薛少侠手背上的伤痕来说是长了一点,天冷的时
候伤口恢复得慢,虽然留侯家自制的药不错,可日日在外奔波帮着六扇门抓贼的薛少侠
手要拿剑,五根指头张合之间牵动手背,也不能安静养着那块肉,直到今日,手背上还
留着结痂的痕迹。说短,对于人们完全理解并接受乔大少眼下的处境来说这一个月太短
了,短到让人连看明白的时间都不够。在已经过去的这一小段日子里,虽然一切都有如
所有刚娶亲的人家一样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在冷眼旁观的薛毅眼中,仍然称得上是精彩
纷呈。
要说同情陶飞燕那也不一定,看过她与男人调笑的样子,薛毅很难想象一个烟花女
子的感情中有几份真实,可是在乔大少娶亲那一天在花魁房中扮演了一回负心郎帮手的
认知仍然让他感到气馁,不管陶飞燕的身份如何轻贱,她仍然是个女人,欺负妇人有悖
少侠的做人准则。薛毅无法向乔荆江去抱怨,因为乔家正在迎娶一位身世清白的少奶奶,
这时候去把事情挑明白无疑是破坏乔钟两家的幸福,也是有悖他意愿的。能屈能伸的薛
少侠只好打掉牙往肚子里吞——谁叫他偏生交了乔荆江这么个损友呢?他认为天理照彰,
报应往来,所以相信乔大少辜负陶飞燕这种缺德事会招来报应,只是没想到报应来得如
此之快。
游戏花丛的乔荆江处处留情,一向只有他牵着女人鼻子走的份,但从眼下的情景看,
成亲后的乔大少鼻子上似乎被套了个牛环,正毫不自觉地甚至可以说是乐在其中地被某
个女人牵着走……
京城中传言定远侯钟家人才济济,如今看来,果然钟家的人不简单,且不说成亲前
一个月四舅哥出面一次就把风流准妹夫网个结实,楞是把他老爹都管不了的乔荆江逼回
家中自愿老实起来,就说这娶进门来的大少奶奶吧,什么事儿都不干也能引得过尽百花
的乔大少团团转——还不知道为什么而转。
乔荆江成亲的第二天一早,就得意洋洋地带着新夫来见过薛毅,说实话,第一眼见
到钟灵,薛毅十分怀疑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女子日后能得到乔大少的青睐。钟家与乔家
的婚事是父辈定下来的指婚,乔荆江并不满意,这一点薛毅心知肚明,从钟四爷的只言
片语听来,钟家对于这桩婚事也不是十分满意,所谓强扭的瓜不甜,这样两个并不互相
中意的人结亲,除了此后在官场上让两家关系更深一层外,恐怕不会有其他意义。如果
说,钟家的大小姐是个美人,那么深知乔荆江好色本性的薛毅还能指望他将来对自己的
夫人情深意长,可是京城里的传出来的流言中,关于钟大小姐的容貌却没有多少特别的
好话,这让薛少侠对于乔少夫人的未来并不抱太好的期望。
然而,新夫人见过相公的朋友后留下他们说话自己退场时,薛毅却意外地发现乔大
少表现出少见的恋恋不舍来——虽然很难说是在牵挂着什么,如果不是有亭子的栏杆挡
着,薛毅怀疑伸着脖子眺望夫人背影的乔大少能从假山上栽出去……他只好出言提醒:
“喂,别看了,看不到了!”
“你觉得我娘子怎么样?”乔荆江的模样就象猴子献宝,有些骄傲有些期待有些迷
惑,似乎在寻找什么答案。
他说:“薛毅啊,我好象中邪了……”
薛毅对于钟灵的印象,除了相对于那张平淡无奇的脸来说生动得过份的眼睛以外,
并没有任何可以让男人中邪的地方。
但是……谁知道昨晚洞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女人是有两张脸的,既然最温柔的水样女子可以变成张牙舞爪的泼妇,那么一
个在人前普通到平淡的女人为什么就不能有另一张让相公中邪的面目呢?
关于这个中邪的话题,他们没有继续下去,因为接下来发生的意外打断了他们的交
谈。说是意外,其实也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陶飞燕果然还是耿耿于怀,竟直接投帖
向新进门的钟少奶奶挑战了。看着乔荆江提着衣服下摆向回冲的急样,想象着乔大少爷
房中接下来有可能会上演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薛毅感叹:你也有今天!
一直等到日落,大少爷的院子中仍然是一片祥和的好光景,没人哭,没人闹,只有
钟家陪嫁过来的丫头喜乐出去了一次又回来了,然后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大家还是
各过各的生活。
晚饭过后,乔荆江偷偷摸到薛毅这里来了一次,他很高兴地告诉薛毅:“兄弟,不
用再担心陶飞燕找咱们碴儿啦,我家夫人已经把这事儿彻底处理好了。”
“你确定?”
“确定!”乔荆江兴奋地说,“我好象娶到一个很了不起的女人!”
薛毅忽然感觉凉风嗖嗖。
这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新婚第二天就接到相公的烟花知己投下的战书,居然悄
无声息就处理掉了,瞧乔大少这得意模样,似乎还没有让己方吃到什么亏。
流言不错,钟家教养出来的女儿,果然是轻易招惹不得的!
几天后,忙完了大妹婚事终于得到一点空闲的钟家四爷请薛毅吃饭,说是补偿他在
成亲那天为钟乔两家流下的血。席间,钟魁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交给他,荷包透着药香,
绣着精致的牡丹,四爷说这是二妹为他师父绣的养身荷包,原因嘛,是一直没有在娘亲
那里打开缺口,估计是没甚指望了,身为女儿总觉得要对这位伯伯做点补偿才能心安。
牡丹绣得粉红娇艳,透着富贵致极的雍荣,薛毅细细打量那细腻的针脚和配色,不
知为何有些失望。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捉贼的街头,车帘后清秀模糊的身影。
薛毅想,我还以为她会绣莲花或是蜡梅……
师父刚拿到荷包时很高兴,可一听说是其实是钟家二小姐做的后就随手把它扔了。
薛毅没做声,等师父转身后,把荷包偷偷拣回来揣进了怀里。
虽然牡丹不如莲花和蜡梅好看,可他还是觉得这荷包很漂亮,扔掉别人的一片心意,
也太可惜。
四爷后来见面,再也没问过荷包的事。
乔荆江偶尔会问:“薛毅啊,你好象有时会有药香,最近在药铺捉贼吗?”
薛毅很怀疑钟四爷没有发现荷包最终还在谁的手上。
……最近几天,薛毅突然想到,钟魁也许从一开始把东西交给他,就根本不在意这
个荷包的去向。
鱼在水中游,人在水上看,不知是人在钓鱼,还是鱼在戏人。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若有若无的从身后传来。
鱼儿们似乎受了惊,甩着尾巴纷纷四散逃离。
“唉——”似乎是因为前一声叹息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后面凑上来的人加重语气
又叹了一声。
“滚一边去!”薛毅头也不抬地命令。
“为什么?”乔荆江觉得挺委屈。
“吵着我的鱼了。”薛毅的眼睛压根儿没从水面上抬起来。
这家伙还真是走到哪儿,哪儿就不安生,连鱼都避着他……
“你钓我家的锦鲤做什么?这不是吃的鱼。”
“玩儿不行吗?我钓起来再放回去。”
话不投机的话,大家都会觉得别扭,乔大少决定另外再找话题。
“今儿怎么不去抓贼?”
“抓到了。”
“哦。”
薛毅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乔荆江一眼。
“今儿怎么不去造房子?”
“造完了。”
“那怎么不去陪嫂子?”
“陪腻了。”
“陪腻了就来烦我?”
“其实我更想上万花楼。”
薛毅把渔竿收起来,“你这纨绔子弟果然欠揍。”他扫兴地说,抱着渔竿往回走。
乔荆江低着头跟在后面,走几步,薛毅烦了:“你跟着我干什么?”
“陪我去喝闷酒吧?”乔荆江咧开嘴笑。
“不干!”
“为什么?”
“你酒品不好。”
虽然别人出钱的酒很好唱,可自从上次被喝醉的乔荆江揪着他的袖子擦眼泪后,薛
毅对于他的邀酒之约开始心存警惕——谁能保证下次乔大少擦到他袖子上的不会是恶心
的鼻涕?乔大公子的酒品,是完全堪与师父替天行道的热情相媲美,令薛少侠只用想的
就能头皮发麻的东西。
话说回来,这阵子师父怎么特别安静老实呢?
“不要这么无情嘛!”乔荆江的脸皮比墙还厚,笑得很赖皮。
那个时候,对于乔大少拖他去喝酒的坚持薛毅感到很不耐烦,他实在想不通天下人
这么多,乔荆江怎么偏偏总是赖着他?直到很久以后,当尘埃落定时,薛毅再回头想起
当天的一切时,他才发现也许自己该感谢乔荆江的天字第一号赖劲,如果不是那天自己
最终屈服于乔大少的无赖随这个酒肉朋友跑到郊外去喝酒,不管是他还是乔荆江,后来
的生活也许会是另一种样子。
人的一生中偶尔会有这样的转折点,各种机缘凑到一起,撞见了,抓住了,人生就
突然转向一个积极的方向,没撞见,错过了,那么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人生就那么平淡
无奇地过下去,很多事情也就在这平淡中慢慢被搁置下来,直至被遗忘……
如果要追根溯源,这一天的转折开始于薛毅的师父河东怪叟齐飞白的一个念头,假
如不是老齐动了这个念头并马上雷厉风行地付予实施,那后来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
老齐的念头其实并不复杂,只是简单地要找到钟家的三爷钟檀,然后——揍他一顿。
河东怪叟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他喜欢骂人、打人,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惹事生非
而不自律,然而这个老头也有他很好的一面,就是十分疼爱自己的徒弟。
齐飞白一辈子没成家,所以没有自己的儿女,十三年前出于侠义之心收下薛毅为徒
后,薛家姐弟几乎成了他唯一的亲人,尽管从来不说,他却是实实在在地视薛毅为子,
倾尽所学教养他。怪叟从来不拘束自己的脾气,生气的时候赏过徒弟大巴掌,在外头惹
了麻烦也尽数扔给徒弟去收拾,这弟子倒也争气孝顺,不管是好是坏全都接下。老齐自
己虽然管不住自己的性子,心里头却是十分明白,要说他真的就对自己给别人添的麻烦
一点都不内疚那是不可能的,只是明白归明白,事到临头总还是会暴跳起来,结果还是
把乱摊子扔给别人。河东怪叟后来自己想通了,既然拘束自己的脾气没有指望,就只能
从别的方面对弟子多加补偿,比如说,护着容易被天生好性子拖累的徒弟,别让他吃外
人的亏。
看似粗心的老爷子也有细心的时候,最近,他敏锐地感觉到徒弟身上发生了某些不
同寻常的变化。
一直以来,在齐飞白的眼中,徒弟薛毅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虽然已经跟着自己闯荡
了几年的江湖,还当上了什么狗屁排行榜上的侠少,可是一路走来都很顺,没有真正遇
过什么波折,也就没有学到多少需要经过磨砺才能体会的东西。江湖险恶,薛毅在很多
方面还十分天真,做师父的怀疑他甚至连人性都没有真正看全看清。赤子之心还没被污
染难能可贵,但要在江湖上活得长久,不早些成熟起来是不行的。怪叟嘴拙,知道道理
说不出来,只好想办法让徒弟多些正统生活之外的体验。在京城的两年中,怪叟虽看不
顺眼,但没有强行制止徒弟陪着酒肉朋友上万花楼,多少也有点这方面的意思。三教九
流之地,教人变单纯不可能,教人复杂起来倒是容易得很。
两年下来,徒弟是有些变化,好象是懂得了些什么,但是不多,在看着他长大的师
父眼里,仍然如白纸一张。
奇怪的是,最近不过两个月时间,徒弟似乎突然长大成人,变得成熟,渐渐有了沉
郁的心事,象个男人一般开始沉思起来。
人人都以为河东怪叟没心没肺,可是,若能在凶险江湖独身闯荡几十年并且闯得精
彩,没有谁真的无心无知。
自己的某些方面一向在徒弟眼中不甚靠得住,所以薛毅有了大人的心事后并不对当
师父的说,河东怪叟对此很郁闷又无计可施,虽然表面上仍然一如既往地在京城里每日
厮混,可现在管别人的事情很少,因为自家的事现在已经是麻团一堆,够他琢磨一阵子。
做师父的没有那么自私,成天只想着自己的私事,毕竟和师妹的接触几十年前就已经断
掉,本就是个没多大指望的事情,只是老齐还不能完全死心,所以有机会就试试,但也
不等于说现在的生活就要完全围着这个目标打转。心还在,人已老,他没有对徒弟的热
心帮忙说过一句话,可是怪叟心里明白,他想得到的结果与年青人们的想象也许并不一
样。既然暂时没有别的事情可做,看看徒弟能配合自己做到哪一步也是件有趣的事,所
以在发现薛毅有心事之前,老齐每日除了“替天行道”就是寻找与师妹接触的机会。
如今,河东怪叟终于找到了一件可以让他投入精力去做的新事情——弄清徒弟到底
在为什么而操心。
几天暗中尾随观察下来,老齐发现徒弟的生活和以前相比并没有太多变化,每日捉
贼拿花红,帮自己补漏子,偶尔会和朋友喝一杯……也就只有在这朋友的问题上变化大
了点,他如今似乎和钟家那个老四走得很近。
钟老四,不就是那个全城都知道计划抓个侠少做妹夫的钟家臭小子吗?为何死缠着
我家的侠少徒弟?这里头一定有问题!但是,连老头子我都能看出问题来,死小子薛毅
会什么都不知道?值得再观察……
直到老爷子敏感的鼻子闻见徒弟身上几乎不辨的药香,河东怪叟才恍然大悟死小子
不但什么都知道,对钟老四的计划可能还不止是知道这么简单。养身香囊虽然在怪叟手
中过了一遍就扔掉,那调配独特的药香老齐可是印象很深,他明明白白记得自己扔掉那
东西后徒弟连正眼都没看过它,但那玩意儿是不可能自己长腿跑到徒弟身上去的。忽然
之间,臭小子钟老四和死小子薛毅腻腻歪歪的神态都有了解释,莫非这演的是周瑜打黄
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对啊?钟老四应该是要抓侠少做三妹夫,送香囊的应该是钟
家的二闺女吧?莫非……
河东怪叟心情复杂,难怪死小子那天跑到钟家拖自己出来的时候要蒙着面,敢情是
怕丢面子呢!钟家的二闺女是师妹的女儿,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真要是和死小子看
对了眼,大概也不会是坏事。可是,看过钟家几十年变迁的老齐心中阴影重重,他知道
钟家那潭水很深,死小子真要是踏进去,会不会溺死在里面?……连那样聪慧美丽的师
妹,在踏进那潭水后都立刻被吞没无影,毫无反抗之力,涉世未深的徒弟难道就一定会
比他的师叔好运?
果不其然,涉入越深,徒弟的心情越沉重,最近连话也说得少了。真要一切顺利的
话,死小子应该很高兴才是,可现实倒象是相反,死小子是一天比一天没劲头。
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回头想想,这半个月来除了送香囊的那次,死小子好象没怎么跟臭小子联系了,河
东怪叟似乎感到头顶有凉风在盘旋——怎么觉着这事儿不妙?
塞给死小子一根钓竿让他去玩儿,他看上去还是恹恹,问他最近在干什么,他说什
么也没干。
“没去找钟四那臭小子?”
“他们家有他们家要忙的事,没去打扰。”
“他家能有什么事?”
“官宦世家,人多自然事儿多,跟咱们家是不能比的……”
“……是不是钟四瞧不上你了?”
“我可没这么说……”
整整一个晚上,河东怪叟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的想,似乎给徒弟最近所有的郁闷与
不快都找到了解释的理由。
有一股子无名火在齐飞白的心里慢慢燃起并越烧越旺。拂晓的时候,老齐躺在床上
向外看,看到东方城墙上的天空是淡粉的颜色,就象三十几年前,师父带着他离开京城
的那个早上。师父知道他挂着师妹,所以在一切挑明前带他离开。他们一步一步向刚开
的城门走,老齐还记得那时有送水的车从身边辘辘过去,他回过头来,看见尚未苏醒的
京城笼罩在一片青白色的晨光中,师父伸手将他的头拨转回离开的方向,只对他说了四
个字:“门第悬殊。”
他奶奶的!河东怪叟从床上跳起来,踢翻了房中的长凳。
不就是个定远侯家吗?摆什么破架子!
他决定去找他们一点晦气,出门的时候,房东老钱正端着一笸箩油饼走进来,客气
地打招呼:“老爷子要出门么?还是去城郊看热闹?”
人人都知道河东怪叟喜欢凑热闹,今天起这么早,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老爷子正在琢磨从哪里下手惹事生非,听到这声问候,天性中的好奇令他暂时放下
了正在考虑的问题。
“城郊有什么热闹?”他好奇地问。
“敢情您还不知道?今儿城郊有打猎的热闹可看,每年这个时候,那些公子哥儿们
都在东边的树林里打兔子呢!”
老齐撇撇嘴。
他一直向外走,走到大街上,可是等到他自己发现的时候,已经走向城门口。
想起来,年轻的时候,自己也曾经每年和江湖上的几个朋友一起打野味。
老了老了,是连这些乐趣都慢慢忘掉。
也罢,走都走到城门口了,就去看看吧。
反正定远侯府总在那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找钟家的晦气不急在一时。
出了城,往东走,树林子一大片还笼在晨雾中,老爷子心里有点发火,他想:啐!
来太早了。
城里的公子哥儿不可能跑出来这么早,就算跑出来了,自己一个老头子跑来看年轻
人的的热闹好象很丢面子,既然这样,先找个大树睡个回笼觉,等那帮小子们来了,爷
爷我就坐在树枝上看,岂不很好?
齐飞白是个想到这件事就忘掉那件事的性子,这时候把当初刚出门时想做的事先抛
在一边,爬到林中一处枝叶茂盛的地方睡起了回笼觉。
不知睡了多久,树下哗啦哗啦跑来两匹马,显然是来打猎的公子哥儿,来得早了,
别的同伴还没到,就先在树下说话。河东怪叟只觉得他们聊天吵得慌,正要扔个树枝下
去,树下人话题一转,突然就说起了他感兴趣的话来。
“钟家三公子不来么?我以为你已经约过他。”
“这样的事怎么会漏下他,我当然是约过的。”
“那他来不来?”
“不晓得,最近他好象忙得很。”
“除了练武,他还有什么要忙?”
“听说他最近盯上了一个叫薛毅的人,正想方设法要找他打架。”
树下传来一阵大笑,令树上的老头儿有些火大。
“薛毅啊?是不是那个被四公子盯上的侠少?我还以为钟家看上他是要抓他做姑爷。”
“哈哈……你是说钟四少的那个计划?估计那钟老四还真打的这个主意。”
“那他家老三还要找他打架?”
“谁知道钟老三为什么就看薛毅不顺眼的?不过听说他们家的兄弟间本来就有矛盾,
说不定就因为是老四中意的人,老三就要找他麻烦。”
“……那也说不准。”
“再说啦,钟家是什么身份?钟老四自己都是个外面拣回来的儿子,还要随便再拉
个什么江湖人进府里?怎么看也不合适吧?”
“嗯……弄不好钟三公子就是为这个要打薛毅,叫他知难而退吧?”
“这样一想也颇有道理……”
话音未落,突然间,公子哥儿们头上大鸟般飞下来一个人,还没等他们看清脸,一
人脸上挨了一大耳光,把他们从马上直扇下来。
公子哥儿们打个滚,定睛一看,见是一个瘦小精干的、脸上气得扭曲的老头儿。
“混小子们!再说一句混帐话试试?”
公子哥儿们脸上火辣辣,被打得懵了,一时不敢说话。
那老头儿也不跟他们多说,拔腿就朝回城的方向就奔,眨眼就冲出林子不见了。
“他是谁啊?”
“不知道……”
“我们说了什么混帐话吗?”
“有么?好象……没有吧?”
河东怪叟一路向回奔,手中挥舞着痒痒挠,嘴里骂骂咧咧……
去死!本来爷爷我今天打算放过你的,看来不教训你不行了!
路上没有多少行人,只有一辆看来是赶了夜路的马车正往城里的方向小跑过去。
一大早一个精瘦老头子在官道上疾奔是个很奇怪的景象,于是马车经过身边的时候,
车上的人挑起挡风的布帘看了老齐一眼,而齐飞白也刚好抬头,看见那个人的脸。
“混帐!给我停车!”齐飞白如同被蛰了一下,暴跳起来,脚下加劲,飞掠过去。
赶车的人莫名其妙地回头看看赶上来的老头儿,问车里人:“爷,好象追上来了,
要停吗?”
“认识他?”
“没印象,象个疯老头。”
“甩掉!”
大鞭子一甩,马车快跑起来。
“他奶奶的!”火上浇油,河东怪叟更火了,飞身而起,一掌向赶车人劈去。
掌风带着呼呼啸声,河东怪叟一旦气血冲顶,力道通常控制不住,若是拍在那赶车
人身上,立马能拍断他的肩骨。
赶车人躲闪已经不及……
突然,一只手从车里伸出来,迅速按在赶车的肩膀上向旁边一推,另一只手迎上去,
一掌迎向齐飞白劈下来的铁手。
“砰”的一响,齐飞拍向后一翻落回地上。
接掌的人被震回车中去。
马车硬生生被拉停。
河东怪叟看看自己的掌,脸上有些意外的表情。
“臭小子,看来你还有点本事,那爷爷今天教训你就不用客气了。”他愤愤地说。
被震回帘中的人一掀车帘,从车上跳下来,脸上的神情很不好看,有些恼火地问:
“你是谁?”
赶车的人已经看到齐飞白手中大名鼎鼎的痒痒挠了。
“爷,我知道他是谁了。”他也跳下车来,抱着大鞭子小声在主子耳边说,“这是
河东怪叟,那个叫薛毅的是他的徒弟。”
主子的脸色仍然不好看:“薛毅是谁?”
“四爷盯的那个侠少。”
齐飞白抡着手里的痒痒挠:“钟家三小子,你装糊涂是吧?你不是就想找我徒弟打
架么?得,不用找了,爷爷我陪你玩儿!”
暗中盯着钟家两年,钟家老三的模样河东怪叟早盯熟了,是以刚刚虽然只是一瞬间,
他已经认出来坐在车里的那张熟脸。
正要赶着去揍他,他竟送上门来,正好方便。
赶车的咧嘴一笑,正要说什么,当主子的手一伸挡在他面前,他一怔,便住了嘴。
“我没兴趣找你徒弟打架,你找错人了。”
“屁!你小子以为家里是个侯爷府就了不起了?告诉你,你们钟家是什么东西爷爷
我一清二楚,少在咱们面前摆什么架子!”齐飞白越说越气,“什么门当户对?以为家
里有两个钱就了不起?咱徒弟是人中之龙,瞧不瞧得上你家闺女还不一定!今天爷爷我
不好好教训你一顿,你小子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不管老头子怎么暴跳如雷,对面的人倒是越来越冷静。
“你这是在替徒弟出头了?”他很平和地问,“要是你徒弟真是个男人,为什么不
自己出来说?”
齐飞白被问得一楞,怒道:“老人家我自己爱管闲事,不行吗?”
“行。”钟家的三小子回答,“但这种事也要师父来撑腰,我看不出你徒弟是什么
人中之龙。”
“你……”
“首先我说清楚,你徒弟的事我不关心,但从没听说钟家在对他谈什么门当户对,
就算谈过,那也是他和钟家之间的问题,如果不是他委托你来交涉,轮不到你来出头。”
钟家的小子慢慢卷起袖子,“河东怪叟是吧?如果我记得没错,你闯荡江湖寻人晦气是
有规矩的。”
河东怪叟又是一楞:“你在说什么?”
“若是公仇,永无终结之期,若是私仇,一次了结恩怨,不管结果如何,永不再提。”
“你怎么知道?”怪叟大奇。
“不关你的事。”钟家小子说话十分的不客气,“你今天找上来,就算是寻私仇动
了手,照老规矩,不管结果如何,从此后,不管是二娘的事还是其他的事,不得与钟家
纠缠不清。”
老头子安静下来,古怪地打量着面前的钟家小子,半晌,怪笑一声:“小子,你知
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对面的人淡淡地回答,“划下道儿来吧。”
赶车的急了,叫一声:“爷!不可以!”
“哈哈!”河东怪叟大笑,“钟家三小子!有种!本来老人家我是要打你个屁滚尿
流,但你这点江湖气很对我味口。且饶你一回,若是你接下我的掌,爷爷我就按老规矩
来,若接不下,莫怪我从此和钟家没完!”
“成交!”
“呼!”河东怪叟一掌劈过去,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
先前要截住大车,虽然下掌较狠,只用了三分的力,这时河东怪叟志在必得,存心
要欺负乖徒儿的钟家臭小子好看,只要留下他的命就够了,所以力道用上了七分。
钟家臭小子不躲不闪,双掌相迎。
一声巨响。
钟家臭小子被震得后退几步,抵住马车车身,摇晃两下站住了。
一阵沉默。
“李长青那老小子是你什么人?”齐飞白突然回过神来,气急败坏的问。
钟家小子的眉毛挑起来,嘴角挑起恶劣的笑:“关你屁事?”
“不对!”河东怪叟跳着脚叫道,“这不是正统的内功!没听说李长青收了钟家三
小子做徒弟?”
“我是钟家老二。”
“什么?”
“你好象没有赢过李长青?”钟家老二看来是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刻薄人物,一边
转身爬上马车一边说,“这么说来,今天我不算丢他的脸。”
“你不是钟家老三,那你跳出来干什么?”齐飞白气得鼻子都歪了。
奶奶的,仔细一想,这小子阴阳怪气的禀性和宿敌李长青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肯定是他的徒弟没错了!
“是你找上我。”钟灏正眼也不看他,坐回马车,“齐怪叟,记得要讲规矩。”
赶车的喜庆呲牙一笑,跟着爬回到马车上。
“爷,要走了吗?”
主子哼了一声,喜庆一甩马鞭。
钟灏挑起车帘,冷言冷语地提醒有点发傻的齐飞白:“怪叟,若再找钟家晦气,我
想李长青会很高兴抓住你不讲规矩的小辫子。”
所谓万世宿敌,是抓住一切机会让对方不好过的。
李长青与齐飞白,这辈子都不会放过对方……
马蹄轻快,在城郊飞跑,很快将还没完全把发生过的事想明白的河东怪叟扔在身后。
喜庆呵呵笑:“爷,您是故意的吗?”
钟二爷懒懒地靠在车厢中,没答话。
喜庆笑得很开心:“小的先前也怀疑过,齐老头看咱家不顺眼,迟早会对咱家下手,
这回可好了,免了以后的麻烦。”
二爷沉默了片刻,开口却不是十分舒心:“门当户对是怎么回事?”
“小的先前没听说这方面的事啊?莫非是咱们出门这段时间四爷的计划出了什么事?”
喜庆甩一下马鞭,歪着脑袋想一想,“按理说,咱家要是看不上谁,那一定会从一开始
就不睬他的。听喜福说,四爷对薛毅挺热乎的,不太可能中途突然再提门第的事吧?至
于三爷,那更不可能管小姐们的亲事啦!他要找人打架,那顶多也就是为了打架而打架。”
说到这里,喜庆自己楞了一楞:“说不准,三爷……还真就是这个理由。”
主子一直不作声。
喜庆忽然有点担心,刚才主子和怪老头对了两掌,会不会吃了点暗亏?
“爷,马上要进城,咱也不用急着赶路了,昨儿赶了一夜路又冷又累的,要不先要
前面店里歇歇,吃点什么暖暖身子再回去?”喜庆问。
二爷随口嗯了一声,忽然问:“薛毅的事,你知道多少?”
“也不是太多,”喜庆把马车往路边酒铺赶过去,一边回忆和府里的小厮丫头们聊
天时知道的一些情况,“听喜安的意思,好象四爷想把他捉成二妹夫,而且二小姐也有
这个意思。不过,咱们出来之前,听喜福说四爷在房里自言自语,说什么郎有情妾有意,
可为啥就是觉得都有点顾忌,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呢?”
喜庆回头看一眼,见主子眼睛盯着旁边,也不知道在再想什么,于是继续说:“我
觉得吧,这话怎么听都不象说大姑爷和大小姐,现在看来,该不会四爷念叨的就是薛毅
和二小姐吧?”
“……”
“会不会现在突然想到门当户对这种事的不是咱家的人,是薛毅呢?”喜庆猜想,
“爷啊,一般人看咱家觉得门槛高那是免不了的,要是薛毅真为这种事迟疑不前,要不
咱们踢他一脚?”
“喜庆。”
“小的在。”
“你说要踢一脚?”
“咱家不踢,恐怕他自己不敢向前走。”
“你很闲吗?”
“……小的多事了。”
马车赶到路边酒铺,喜庆陪主子上楼到雅座中坐下,见二爷脸色不是很好,心中暗
暗有点担心。看来对完掌之后,主子并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否则在家近在咫尺的时候,
他不是会同意中途停下来歇歇的,二爷一向不喜欢让人看到自己不精神的样子,休息一
下,大概是为了进家门时让人看不出不妥来。
主子既然不舒服,喜庆也就知趣地不东扯西拉,陪着主子一边吃点喝点一边安静休
息,雅座里也就不闻人声。不过二楼的另一个雅座中倒是热闹得很,有人在拉扯劝酒,
隔了一个空雅座还吵得慌。
过了一阵子,旁边雅座中听见人声,似乎是也有人坐进去。
开始的时候,那边的声音还算小的,只听见模模糊糊的叽咕之声,后来,或许是慢
慢放松了戒心,声音稍稍大了起来,因为这边悄无声息,所以能听见一些。
“……薛毅,你有没有认真在听?”那边的人说。
喜庆放下酒杯,瞪大眼睛:“爷,好象……是大姑爷的声音!”
他发现二爷手中端着杯子一直没动,只是抬头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二爷就坐在隔板后面,是比他更接近旁边的雅座,说不准,早就已经听见那边的谈
话。
那边雅座的人浑然不觉,依然滔滔不绝哀怨地向自己的朋友抱怨他新娶的妻。
一路听下去,喜庆看见主子本来已经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又开始变得颜色难看。
“完了,我这一生难道将如此毫无乐趣地度过?”大姑爷在自怨自怜,“我娶了一
个没有感觉的木头人?”
喜庆偷偷看主子。
二爷的脸色似要杀人。
他的朋友开了口,听上去并不同情:“你知不知道,世上大多数男人只要能娶一个
能做事、不惹事、够体贴、不出墙的娘子就会上山谢佛?”
喜庆发现,主子的脸色稍有缓和。
“喜庆。”
“小的在?”
“下脚要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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