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六月二十二,黄道大吉,宜嫁娶,适远行,钟家为二小姐钟瑾送嫁的船队从京城出
发,沿运河南下。二小姐嫁入薛门的日子定在七月二十六,虽然往江南去的路程较远,
不过行程还是定得比较松,办喜事那天送嫁到达按预定的走法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定
远侯把嫁妹的仪式办得风风光光,侯爷新娶的夫人李金钏一直与二小姐交情甚好,送小
姑钟瑾出门的时候因为舍不得她,与特地从婆家回来送别的大小姐钟灵一起拉着钟瑾的
手相对掉了好多眼泪,让看见的人都感动不已。钟家的另外两个妹妹倒不见得如何伤心,
反而倒表现得极为快乐,因为二姐虽然是远嫁了,可嫁的人却是天下四方走动的,将来
只要愿意,二姐随时可以回来走走,倒比起虽同在京城却嫁入深阁的大姐更容易见到,
而另一方面,两位妹妹自以为从此有了出门到江南去看姐姐的借口,天地突然间变得开
阔,又怎不会高兴呢?静云庵的断尘师父闭关修行不见外人,二小姐临走的时候未能谒
见,这算得上是一点小小的遗憾,不过上天总是在一方面让人亏缺,同时在另一方面给
予弥补,钟瑾虽不能拜别娘亲,却有两位哥哥一路送嫁到江南,在亲情上也算补得足了。
送嫁的两位哥哥,一位是专管嫁妹事宜的老四钟魁,一位是手掌财权的老二钟灏。
钟魁仔细盘算过,就算是路上有什么事稍稍耽搁,送嫁的队伍到江南只怕还是会在
大喜之日前好几天,送嫁的哥哥们按规矩是不送进婆家门的,那么一大帮子人在薛门的
花轿来抬人前免不了要在当地住上一阵子。薛门虽表示会事先安排好一切,可手头没点
活财,到时候真要临时办点什么事,那就太不方便了,虽然把个如花似玉的二妹子嫁给
薛毅让他占个大便宜,狠宰他一刀理所当然,但定远侯家是很讲体面的,什么都宰姑爷
的话,面子上恐怕就不够看。要搁在平时,钟魁打死不和死对手钟灏联手,但嫁妹之事
大于天,把所有可利用的条件在脑子里筛选过一遍后,钟四认定要达到有钱好事的目标
最简单的方法是把老二也一同拖去江南,财神爷在身边,就算铁公鸡一毛不拔也能刮点
铁屑下来,大不了做四哥的舍得一身剐,为了体面嫁二妹,钟魁也就认了。
没料到,想了种种拖人下水的法子还没来得及对老二出手,钟魁就被大哥叫到书房
去,告诉他准备一下和老二一起出门送二妹到江南出嫁,要他抓紧时间把手头还没处理
完的事儿安排好。钟魁一时好奇问大哥:“老二一向不愿意管妹妹,这趟他愿意走么?”
大哥微微一笑回答说:“这可是他自个儿提出来的,似乎要借这个机会去江南看看做生
意的机会,此外,再顺便催租收债似的。”钟魁闻言似乎又看见老二眼露凶光在满天钱
雨中挥舞螃蟹大钳,不禁叹一声:“鬼!”
钟魁从大哥书房中出来,就着手处理手头的事儿,先前为抓高南奸细一事已经离家
一段时间,接下来往江南走又要花近两个月时间,自打做定远侯府的四爷以来,他还真
没出门这么长时间过,所以照老大的吩咐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是十分必要的。钟四先是
很认真地把出门期间三妹四妹将要修习的内容安排好,又去了一趟杜二宝兄妹开的医馆
看情况。
薛毅把纳彩送聘以及后面的一大套规矩走完后,就快马加鞭回家去做接亲的准备了,
要说这小子还真是不错,明显不是很喜欢那些走过场的活儿,可为了配合侯爷嫁妹的场
面漂亮,安排什么都心甘情愿耐着性子去做,甚至还听从安排大违本性地陪着未来舅哥
钟离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露了露脸,由此看来,这个妹夫实在是对二妹真心一片,把妹
子的终身托给他,就算不在眼前也能放心。薛毅离京的时候心中还有些事儿,私下找到
钟魁说:我这阵子只能忙自己的事,那杜二宝怎么办呢?此时钟四看薛毅已是自家人,
当然有担子一起挑,于是拍着胸脯说你只管考虑如何娶我妹子,二宝兄妹就交给我吧。
话虽这么说,从杜二宝医馆出来的钟四心中却是不停打鼓。
开业一个月,杜二宝的医馆生意不错,只是似乎因为疏于理财又不敢理直气壮地讨
帐,被赊欠不少药费,虽有各方照应无人来捣蛋,但就这么干下去,只怕撑之不久。看
来为二宝找个算帐和讨帐的厉害帮手已是当务之急,人选,四爷心中早就有一个,可他
一天身份未定,这人选一天都不能提出来。
钟魁于是直接就去找老二,开门见山地说:“给个准话吧,杜二宝你瞧不瞧得上眼?
瞧得上,咱就立刻让四妹去帮他守财赚钱,否则别说攒钱,老本可能都会被人赊光。要
瞧不上,现在就放手轰他回去,他俩至少还有回家的盘缠。”
二爷钟灏正带着喜庆在库房里清点钟家迎完主母后的家底,为钟家接下来连办的喜
事做准备,无心与这碍眼对头交谈,只随口说:“叫他明天过来。”
“你要瞧一瞧?”
“一个人来,你不许跟。”
“为啥?”钟魁不明白。
“哼,我要瞧瞧他的胆子。”
这次见面的过程四爷始终不清楚,第二天,当他在二爷院门外如热锅上的蚂蚁时,
大总管李三德走过来,捶着腰劝道:“四爷呀,憨人自有憨福,老朽刚才看见喜庆出来
接杜公子,两人见面跟熟人似的。这可不容易,叫见面熟,说明您看中的这准姑爷有人
缘,您就甭替他操心啦!”果不其然,被二爷瞧完后送出来的杜二宝与喜庆已经十分熟
了,喜庆笑着对钟魁:“四爷呀,恭喜恭喜,您就放开手脚,想干嘛干嘛吧。”钟魁虽
然一直都很想打听老二跟杜二宝说了些什么,可二宝虽然脸色发白腿肚子发抖却咬紧牙
关不吐一字。毫无疑问,这次见面虽然基本确定了杜二宝的妹夫候选身份,可他也彻底
被钟老二给镇住。算了,钟魁想,这老蔫要不怕老二才叫太阳从西边出来呢,只要结果
不错,就随它去吧。
二爷说,医馆既然开不下去,就关掉去恒生药铺坐堂!我看谁还敢赊帐!
四爷皱着眉头盘算,他想二妹远嫁之后,恒生药铺的坐堂大夫的确是空出位子来,
羽翼未丰的杜二宝去那里慢慢开始倒也不坏,至少那是钟家的铺子,有事能给个照应。
“那我叫四妹偶尔教他理财如何?”
“你管的事,不要问我。”
就算和预想的稍有不同,二宝兄妹还是找到依靠,可以名正言顺向着成为钟家妹婿
的目标来努力,四爷每想到此,便欣慰不已,如今手头的事都暂时处理完毕,可以专心
督促二妹为嫁人做准备。
二小姐钟瑾一如既往的表面上静如止水,对她了解很深的钟魁知道二妹其实心里头
比谁都开心,不同于有好几年准备还是挨到嫁日到来前才备好嫁衣的大姐,虽则从定下
终身到准备出门这一段时间比较紧,她却早早把该做的嫁衣都做好了,四爷发现她甚至
来得及往这些嫁衣里塞进一些不同寻常的额外东西,比如说那件袖口裁剪得很紧很短的
武人用的外衣。“唉,这还没嫁出去呢,心就已经跟着人家满世间飞了。”当四哥的这
么心疼地说,可说归说,什么也没阻止,后半生的日子毕竟是小夫妻两个去一块儿过,
娘家人是没办法指手划脚的。
钟魁多少有些遗憾,他原想招个上门的侠少妹夫,可丰厚的聘礼送来让他彻底死掉
了这条心,薛毅出身江湖小门派他先前略所知,但并不知道这小子在家资还算甚厚的薛
门里是大少一位,既不是没依没靠的瓢萍,当然就不会来上门。二妹妹的心已经飞到江
南薛家,是留也不留不住,四爷的计划只好稍做改变,只能把上门妹夫的希望寄托在三
妹四妹身上,正因为如此,他对杜二宝也就更加好些。对这一变故更为伤心的人当属钟
三爷的小厮喜全莫属,他极其中意的未来“喜全家的”喜安注定要陪着小姐到江南去,
这一别再见面不知何时,喜全的希望也因此破灭,更让他伤心的是喜安的心情完全不受
这别离的影响,此刻正为未来不可预料的新生活雀跃不已,她活蹦乱跳地跑来找“最好
的朋友”喜全来分享自己的快乐,对他的恋恋不舍视而不见。喜全为自己不平,为喜安
的没心没肺而生气,不免带着情绪冷冷问一句:“去江南走水路么?第一批送来的聘礼
不是在水路上被劫的,咱家怎么就能肯定送嫁到半路上,不会被杜大宝跳出来搅黄了喜
事?”
这话儿果然就让喜安心头悬起来,匆匆忙忙跑回二小姐房中,正好四爷来二小姐处
视察嫁事准备,喜安急得不行就问四爷:“爷啊,要是那个强盗这次来抢送嫁的船该怎
么办呢?”四爷不以为然:“这个应该不会吧?抢聘礼那是杜家和薛家的私仇,抢钱和
抢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杜大宝应该还没有与官家作对的打算,不会不知道抢侯爷家
的喜船会有什么结果。”四爷眼角瞅见二妹妹不动声色地把一把匕首藏进嫁衣里去,忍
无可忍跳起来叫道:“给我乖乖拿出来!你还没进江湖人的门呢!就算真有强盗来抢亲,
在踏进薛门以前你还是钟家的二小姐,不许随便动刀子!”
且不论这不长不短的准备嫁事的时间里发生了多少喜事悲事哭笑不得事,一切都熬
到头,七月初二,搬张大椅子坐在送亲大船船头的四爷看着渐渐驶近的芦苇荡子,想起
二妹往那堆红红衣物中藏进去的那把锋利匕首,只能叹息一声:儿大不由娘……还是该
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总之,心是别家人了……
迎面吹来的风让四爷浑身舒畅,船队昨天从狭窄的运河转入这条大河,自那以后视
野开阔,心情也开阔不少。喜福的脚步声在甲板上咚咚响过来,这小孩子还没完全学会
大户人家老爷贴身小厮的规矩,有时兴奋起来容易忘形,要是让老二听见这么重的脚步
声,一准罚他倒立练功半时辰。
“爷呀,二爷发话让前后船都小心起来,到杜大宝抢聘礼的地儿啦!”喜福高兴地
跑过来报信。他可不管这是什么地儿,有生以来第一次坐船这么长时间又看到完全不同
于北方的风景,让这小孩子十分快乐。
“是么?”四爷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眼光扫向白花花的芦苇荡。
“爷啊!快看!二姑爷的接亲船!”喜福手指前方,兴奋得直跳。
钟魁抬眼看去,果然如昨天晚上定下的计划,薛毅带着的红红的迎亲船队已在靠近
河岸的芦苇荡前排开相迎,从这里,薛门迎亲的队伍将与钟家送亲的队伍会合,然后一
起走完送嫁的路程。虽然嘴上不介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黑道老大会不会跳出来对拐
了他弟妹的定远侯钟家下手,那是谁都不能肯定的事。
四爷嘿嘿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伸个懒腰,转头吩咐喜福:“去舱里报给二小姐知
道,让她准备一下。”
忽然旁边的船上吹起唢呐,想是老二也看到迎亲的船队,下了准备的命令。果然不
过一刻,二爷押后的大船靠上来搭上跳板,衣着光鲜的老二带着喜庆也走到新娘子在的
这艘喜船上——既然是送嫁,哥哥们自然要站在前面打头阵。
“钟瑾知道了么?”二爷问。
“已经叫喜福去报信。”四爷一边用手熨平衣服上的褶子,一边讨好地提醒,“二
爷啊,咱家可是在办大喜事,拜托您到时候笑一笑。”
二爷皱皱眉头,抱起胳膊摸了摸下巴,似思考一下,然后冷笑一声:“关我何事?”
“怎么?您都送到这地步了,难道不送到底么?”
“嫁妹是你的活,你去给我好好应付。”二爷的命令不容置疑。
四爷翻白眼,心中直骂:这个无情的冷血汉!笑一笑会要你的命么?
芦苇荡处的迎亲船队也开始吹打起来,一时间整条河面热热闹闹,好一派喜庆气氛。
两支船队越驶越近,喜福又咚咚跑回来,跑到半路上被喜庆一把揪住横上一眼,小
孩子回过神来,冲喜庆吐吐舌头扮个鬼脸,放轻脚跑过来报消息,说二小姐已经准备好
了。
并立船头的二爷和四爷已经能看清站在那边缠满红绸的喜船上薛毅的笑脸。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
“嗵!”一个响亮的炮仗飞上了天,伴着随即响起的喊杀声和震耳欲聋的鼓点,一
飕船队从芦苇荡中横杀出来,清一色的快船,最前面的船头威风凛凛地站着一个络腮胡
子的大汉,怀中抱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胡子大汉把怀中钢刀有力的向前一指,快船飞
驶过来,直插到送亲与迎亲的船队之前,把两条船队隔开。
二爷一抬手,送亲的船队停下来,吹打的乐声也停下来。
对面,迎亲的船队也停了吹奏。
“杜大宝!”薛毅十分恼火地在船头怒吼,“不要欺人太甚!”
那神气十足的强盗杜大宝站在船头十分洪亮的哈哈大笑:“臭小子?什么叫欺人太
甚?死婆娘砸了两次我娶媳妇的喜船,大爷我早就撂下话要日后报仇,今儿老子不砸回
去就不姓杜!”
“呃……?”站在送亲船头的四爷一楞,扭头问旁边的二爷,“我怎么觉得这话里
大有玄机?”
二爷眉头都没挑一下,只抬手,向后挥了挥。
整个送亲的船队在这一挥之下,静悄悄向后驶退一些。
“你知道你砸的是谁的船么?”薛毅却是不能后退的,只能继续怒道,“莫非你要
与官家为敌?”
“屁话!我和官家有什么仇?官家送亲送他们的去,大爷我一根汗毛都不动他的。”
杜大宝挥舞着手中刀,笑得很奸诈,“但你小子拐了我弟妹去,这是私仇,不报非君子,
今儿非打断你两条腿不可!”
“不能缓缓么?日后你我可以再寻时机了结私仇?”薛毅提议。
“老子做强盗,什么时候和人商量过打劫的时机?”
“当真不行?”
“当真不行。”
“果然不行?”
“果然不行。”
薛毅脸色一沉,一拍掌:“那就别怪我也不客气!”
“嗵!”又一个响亮的炮仗飞上天,伴随着喊杀声和鼓点声,从迎亲船后的芦苇荡
里又斜杀出一只快船的船队来。
向后退出一片水面的送亲船队停下来,喜船船头上,二爷四平八稳在喜庆新搬过来
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喜庆递上来的茶慢慢品。
四爷则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在椅子上坐下,一会又站起来,他手搭凉篷往新驶出
来的船队上看,看到船头站立着一个同样手提白晃晃钢刀的英武女人。
新驶出来的船队横插到贼船和迎亲船队之间。
船头的女人大声叱道:“杜大宝!你这小肚鸡肠的臭男人,算准了你会来闹事。”
杜大宝腾的一下红了脸,回骂道:“死婆娘,你还有脸骂我?”
薛翠萍冷哼一声,挥手向前:“小的们,给我往死里打!”
一时间,两边人马摩拳擦掌,摆出饿虎下山之势要扑向对方,“都给我住手!”薛
毅一声怒吼半空响起,暂时制止了两边的扑势。
“凭什么?”被硬生生憋住的杜大宝和薛翠萍几乎同时转向喜船上的新郎倌愤怒地
问。
“你们两个都想鼻青脸肿是不是?”薛毅一扫平时温言慢语的模样,站在船头叉腰
怒叱,“杜大宝,大姐已在此处,我不管你们谁砸过谁的船,今天你们照旧找个没人管
的地方打你们的去,反正是不能动我的船!你可要考虑好,我薛门的船是你带来的两倍,
打起来只赚不赔,把你打残了我照旧还能迎亲,你自个儿算算划不划得来!”又转向大
姐,“说好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刀子,媳妇是你催我娶的,难道你非要在我这大喜的日
子里见血光?”
杜大宝和薛翠萍虽恨得牙痒痒,看上去倒稍稍冷静下来,手里的钢刀也往下放了一
些。
钟四爷在船头看见,啧啧称奇:“虽然知道薛毅是老扮和事佬的,劝架劝得这么有
魄力倒是第一次看见,倒底是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呢还是两边老大平时都习惯了让着小
的?”
喝茶看热闹的钟二不加点评,但从他的表情来看,比起那个温开水似的准二妹夫他
更欣赏这个气势十足的新郎倌。
一时间场面僵住,两只快船的船队成犄角状对住了,中间则是薛家迎亲的红喜船。
薛毅向后挥了挥手,迎亲船上的吹打声再次轰轰烈烈的响起来。
“继续吧继续吧?”钟魁眉开眼笑地回过头来对钟二说,“虽然气氛不太好,好歹
镇住了局面。妹夫那边继续迎,咱们这边也继续送吧?”
二爷哼一声:“镇住了?谁说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钟魁笑道,也不等二爷发话了,高声下令,“奏乐!船队
向前!”
送亲的唢呐声也欢快地响了起来,先前向后退出战场的送嫁船队缓缓向前继续驶进。
钟灏把手里的茶杯放到喜庆递过来的托盘上,眯起眼睛支肘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托
着下巴看对面越来越近的三只船队,对于老四越俎代疱的行为并没表示出什么不快,只
微微一笑:“一切后果由你承担。”
船队越来越近,迎亲的船无视夹道对峙的两只快船队,与送嫁的喜船迎面相接。现
在钟魁已经近到能看见杜大宝脸上的黑一阵红一阵,钟四爷心里忐忑不安起来:这表情
实在很不寻常……
突然,杜大宝向天怒吼一声,一挥钢刀,叫道:“老子今天豁出去了!要被你这死
婆娘唬住还了得?给老子砸!”跳起来直扑向喜船船头。那边薛翠萍也怒喝一声,迎面
跳到兄弟身边。
薛门和杜家的两边人马互相对攻,虽说都没向钟家的船队动手,但少不得有身手麻
利的帮手从插在中间的送嫁船头跳蹿过去,整个水面上顿时混乱不堪。
钟魁身形敏捷地闪过两个手持钢刃借道跳过身边直奔对方船队的打架者,急叫道:
“退出去!退出去!”
然而此时四只船队的首部混在一处,杂成一片,一乱起来前后封堵想退出已不可能。
“怎么搞的?”钟魁急得跺脚,“明明已经镇住了。”钟灏好整以暇地坐在喜庆已事先
向后搬了数尺让出路来的太师椅上,不动声色地回答:“若是因为怕揍被女人镇住,杜
大宝的黑道就不用混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钟魁急得跳脚。
“四爷啊,二爷明明已经让咱家船队退出来了,是您要咱们再踏回这浑水的哦。”
喜庆站在太师椅后面,和主子一起守着喜船的舱口,攥着手里的哨棒笑呵呵地提醒四爷,
又低头讨好地问主子,“二爷啊,要是咱家的船队被牵连进去有损失,是不是都记在四
爷的帐上?”
二爷点头,顺便就那么坐着抬起腿来,抵住一个从左舷爬上来抄近路时过于接近船
舱的汉子,轻轻一踹,将他送到右边敌手的船头他想去的战场上。
“传话下去,咱家人不许掺合!再眼热也要管好手!”钟魁着急地对喜福说。虽是
雇来的船队,船上却大都是武侯府的家人,钟魁深知要是武侯家的人卷进战局,那热闹
可就不止眼前这一点了。
热闹,不是一般的热闹……
杜大宝要砍薛毅和薛翠萍,薛翠萍要砍杜大宝,薛毅谁也不砍也不能让谁被砍到,
左挡一下右挡一下。
钟灏占了舱口,船头只有那么大点地方,钟魁不得不站在人来人往的船首继续让来
让去。“你就不管一下?真刀真枪的,出了事怎么办?”他着急地指迎亲船头的三个人
问。
“砍了十三年都没砍死对方,这次顶多卸条胳臂。”二爷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回答。
“那要是我被误砍到呢?”四爷气急败坏地问。
“要死在这里,那也是你的命。”
“你……”钟四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寻老二晦气,突然,看到老二脸色一变,腾地
站了起来,他一楞,正要问怎么了,钟灏的身影飞快掠过身边,直向对面迎亲大船上扑
去。
钟四急回头,只见三条人影直冲船头,最前面的一个薛门弟子打扮的瘦小男子一掌
劈向正全神贯注与薛氏姐弟相博的杜大宝,杜大宝这时正格开薛翠萍的一刀,并顺势一
掌劈向薛毅,根本没有注意背后,眼看这一掌将正中他后心。钟魁虽说武功在兄弟间最
差,看过的好功夫的人却很多,眼力自然是不错,立刻发现这一掌绝非寻常,此人出掌
不管是架式还是方位都十分地道,根本不象一个小门派的弟子的掌势,且掌势凶猛,一
眼看得出功力极深,这一招偷袭若劈中杜大宝后心要害,杜大宝不死也得重伤。紧随这
偷袭者身后的是一个不知何时从哪里冒出来的蒙面人,他身影迅捷,直扑偷袭者,似要
阻他出手,但似乎终究晚了一步,眼看要赶不上了。
电光火石之间,原本格挡杜大宝招式的薛毅突然侧身伸掌迎向杜大宝身后,接住那
偷袭的一招,而与此同时,杜大宝的一掌正中他的胸口。“砰”“砰”两响,偷袭者和
薛毅俱向后退,薛翠萍大惊,伸手扶住兄弟,见他脸色苍白,“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杜大宝怒吼一声,转身向偷袭者一刀劈过去,那赶上来的蒙面人刚伸手接住被震开的偷
袭者,见刀劈来,空手向前一抓,竟夹住刀刃,钢刀再无法前进。此时钟灏已跳上船头,
一探左手已揪住蒙面人手里的人,向外一拉,蒙面人一只手被钢刀限住,只觉大力传来,
怀中人已被钟灏硬生生拉了过去,正欲去抢,钟灏抬右手就是一掌,将他逼退两步。蒙
面人一楞,与钟灏对视一下,一跺脚,转身跳下船去。杜大宝收回刀来,见蒙面人要逃,
拔腿要追,不料站在船头的钟灏似要往这边走,正好挡在面前,本是要互相让一让的,
可左闪右闪两下都恰巧让到同一方向,把杜大宝挡个正着,等终于让开,那蒙面人已如
来时那般神秘地消失。
船头这变故来得突然,一时间,四下交战的双方人马都停下来看向船头。
杜大宝火冒三丈地转身指向薛翠萍:“死婆娘!你居然叫人偷袭我?”
薛翠萍扶着兄弟,眼睛要冒出火来:“杜大宝,你伤我兄弟,我要你的命!”
钟灏一把将手中扭着的偷袭者的软帽扯下来,冷声问:“这是薛门的人吗?”
一头青丝垂下来,满船的人都楞住。
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目光呆滞,被钟二扭在手中如木头人一般。
“你是谁?”薛翠萍问道。
“……杀!”那女子喃喃念道。
“杀谁?杀老子吗?”杜大宝怒气难平。
忽然,从芦苇荡里吱呀呀摇出一只小船来,船头站着一个女子高叫道:“快住手!
我来解释!”
钟灏看见那女子,鼻子里哼一声,把手中扭着的女子向前一推,推到薛翠萍面前,
然后从她手中接过搀着的薛毅。“让二妹为薛兄弟看看伤。”他说。薛翠萍正心急如焚,
闻言赶紧要搀薛毅过去,薛毅有力没气地说:“大姐,此人既穿了我薛门的衣服,事情
就一定要当面弄清楚,我没事,你且在这里听听。”薛翠萍只得放手,任钟二将薛毅搀
过船去送入舱中。
这时,那小船从船队让开的缝隙中好容易挤了过来,船头女子飞快地跳上船头,舒
口气道:“好险,终于赶到。”薛翠萍定睁一看,奇道:“绯二,这事与你何干?”来
的不是别人,正是薛翠萍的老朋友绯二姐。那绯二姐本不擅长撑船,一路赶过来累得半
死,喘了几口气,笑道:“薛老大,你家娶媳妇是不关我的事,但这女子早已与绯馆签
下‘药人’之约,如今时候到了,我是来收货的。”
“她是谁?”
“严玉梅,严守望的孙女。”
※※※
声明:绯门系列中的绯二虽脱胎于现实,但发展到今天此绯二已非彼绯二,拥有独
立的人格,所以和俺这个绯二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处嘀,请勿对号入座.
※※※
绯二姑娘此言一出,一船皆默。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严守望这个名字在杜家是个禁
忌,自从故去的杜老爷子在某次家宴上把无意中说出这三个字的杜大宝一巴掌打得嘴角
流血后,所有人都不再在杜家当家人面前提这个名字。
十年前,江湖黑道中最大的势力是杜家,而黑道中影响力最大的却是严守望,那缘
于他是个义贼,在受他资助的地方贫民中他的善名和被他劫过的商旅中的恶名同样响亮,
前半生在边关浴血卫国的经历为严守望亦正亦邪的身上蒙上一层其他黑道人没有的大气
光环,而他以军营的严苟方式管理的山寨更有别于其他黑道地方,在整个江湖中呈现出
一种森然之势。杜家从不掩饰视严家山寨为眼中钉的态度,混黑道的讲究强者为王,一
山不容二虎,几乎所有的江湖人都知道,只要杜严两家都还在黑道上混,那么迟早有一
天会拔刀相见分个高下。只是谁都没想到最后严家山寨不是毁于杜家的攻击而是被焚于
以泰山压顶之势扫荡而来的朝廷官军手下。善于奇袭的钟家军从水路突袭而来,迅雷不
及掩耳地攻破山寨最薄弱之处,直捣严守望所在之处,曾身经百战的严守望从卧榻上刚
刚跳下来还没摸到大刀就被衣冠不整地砍下头颅,而烈性的严家寨众上下一百二十三人
竟无一个因头领丧生而投降,此后虽浴血奋战,仍未能逃脱全军覆没的命运,其状之惨
烈连带兵来剿寨的钟兆辉大帅在上书朝廷报告战况时都感叹——此寨中众人遇敌竟有军
人诀死之魂,绝非一般黑道水匪的乌合之众。
此战之后,有传言流出:钟家军之所以可以那么准确的直捣黄龙,和严家山寨被人
出卖有关,极重战前情报收集的钟兆辉事前早已对整个山寨的情况包括严守望晚上睡觉
不脱袜子都掌握得清清楚楚,而最大的情报来源,则是钟家军悄然通过的那片水域的掌
控者——当年杜家掌门的老爷子杜元金。这条流言的真实性最终没有得到考证,不过杜
元金并没有严家的覆没而快乐是显而易见的,当他听说眼中钉严守望被斩于床下后严家
人仍力拼至最后一人时,表情异常复杂,此后永不许在他面前提起此事。
真相,也许还是有人清楚的,却似乎害怕着触动某个旧伤痕。
“她为严家来杀我?”杜大宝的语气突然有些无力。
绯二姑娘走过去,仔细看了看被薛翠萍反扭住的严玉梅的脸,然后又翻了翻她的眼
睑。“我想,这姑娘现在已经忘记要为了什么而杀。”她肯定地回答。二姑娘的手放下
来,顺势落在严玉梅的身上,“如果我想的没错的话……”她的手在严玉梅怀中探寻,
而严玉梅似乎毫无反应,“她身上有一个刺杀的名单。”
绯二的手从严玉梅怀中拿出来,手中有一张折起来的纸,她展开纸片,看了一眼,
微微一笑:“果然,杜家的当家人在倒数几位呢。”她将写了杜元金三个字的那一部分
远远拿给杜大宝看。
薛翠萍脸色一凛,手中将严玉梅抓得更紧:“有名单?那这女娃已经杀了多少人?”
“若从两年前我撞见的那个被她追杀的小官吏算起,应该不下十二个,至于以前有
没有杀过,那就不清楚了。”绯二将纸片放入怀中,“但我知道的是,不管是已经故去
还是意外身亡,这个名单上还活着的人已经没有。”
杜元金和薛翠萍闻言大惊,这看上去瘦弱痴呆的小女娃竟是杀人如麻的凶手,怎么
看都不象。
“虽说是报仇,所杀之人也多是当年迫害严家之敌,但手段过于阴狠,视生命如草
芥是要遭报应的。”二姑娘将严玉梅的右袖口向上卷起,露出一朵红梅刺青,那是绯馆
“药人”的标志,“两年前,她与我签下‘药人’之约,说此后几十年,若是活得下来,
便做个以身试药的药人,若能以命换得救济众生的良药,也算赎罪。”
“等一下!”杜大宝疑心顿起,“你两年前已经知道她是什么人,为什么不拦阻她
继续杀人,还让她签下这种卖身的契约?”
“那时这姑娘还未如此残暴,且病情甚重,我料她支持不久,不至于再造杀孽,所
以答应别人给她一次机会。”绯二轻叹一声,“未想给她一次机会却造成这样的结果,
这两年来,我的罪孽也算造得深了。”
“她有何病?”薛翠萍手稍放松一些,不解地打量严玉梅,很容易就看得出来这女
孩子痴呆一片。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她的脑袋从五年前开始就不太记事,越长大情况越严重,现
在,也许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二姑娘轻轻拍了拍严玉梅的脸,问道:“丫头,你
叫什么?”
女孩儿涣散的眼神落到绯二脸上,嘴里嘟哝一声:“……梅。”
“你在干什么?”
“……报仇。”
绯二苦笑一声:“还记得一些啊……原来如此!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
还知道要乔装刺杀,对这姑娘来说,仇恨的力量比我们原来想象的要大得多。”
二姑娘回过头来,脸上表情很严肃:“杜帮主,如今这女娃在你和薛老大手上,我
手中虽有她做‘药人’的契约,可绯馆的规矩一向是不干涉江湖恩怨,所以我尊重你们
的意思,是让我带走她令她下半生试药赎罪呢还是你自行将她处置以断江湖祸害?请你
做个决定。”
杜大宝看看绯二,看看严玉梅,脸上黑白红三色变换几种,最后似下了决心,狠狠
指着薛翠萍说:“人不在我手上,你去问这死婆娘!”薛翠萍怒道:“你家的烂事,与
我何干?”扭头问绯二:“你确保她不会再跑出来杀人么?”二姑娘点头:“这个倒可
保证。”薛翠萍一松手,将严玉梅放开,推给绯二,黯然道:“严家蒙难,整个江湖至
今仍无一人出来为他们说话,应该说都有欠于他家,这女娃儿就算是个傻子,灭严家最
后的血脉也不是我等做得出来的事。”“那末,我可要带人走了。”绯二说,扯过严玉
梅,拍了她身上几处大穴,令她浑身瘫软,就要带她离开。
“罢了罢了,死婆娘,这一闹闹得老子没心情跟你斗了,今天放过你。”杜大宝悻
悻提着刀,也转过身去。
“给我站住!”半空里响起一声怒吼,薛翠萍已持刀抢到杜大宝跟前,“你伤我兄
弟的帐还没算呢!”
杜大宝一楞。
二姑娘手牵着严玉梅,笑道:“说来说去,倒把今天的正主儿给忘了。”
那边船头忽响起四爷钟魁声音:“没事没事,薛毅好着呢,歇会儿就好了,大姐不
用太牵挂。”
“听见没有?”杜大宝指了指送亲的船,“你这婆娘不要给脸不要脸,老子现在没
心情跟你打架。”
“我呸!”薛翠萍怒道,“你抢我家的聘礼又来搅局,打得我兄弟吐血我还能放过
你?那还要不要在江湖混了?”话音未落,一刀向杜大宝脑袋上砍过去。
挥刀的手臂在半空中被一只手架住了,是二姑娘的手。
“我说薛老大,你这男人婆的脾气就不能改一改?”绯二笑道,“你兄弟吐一口血
那叫给自己的喜事添红彩,倒不甚要紧。我想他歇好身子还得继续迎亲吧?你若真要让
这里血流成河,虽然都是红的,可你不觉得到处血糊糊的特不吉利?”
薛翠萍楞住。
二姑娘一只手牵着严玉梅,一只手架着薛翠萍,又扭头笑着对杜大宝说:“男子汉
大丈夫的,不要计较太多,今儿不管谁对谁错,算是给我这个老朋友一个面子,你先把
刀收了,也算给这男人婆个台阶下如何?”
杜大宝嘴里嘟嘟哝哝,犹豫一下,还是把刀收回鞘中去。
绯二姑娘见局势稍缓,便放开架住薛翠萍的手,果然薛老大的刀没继续砍下去,而
是也收回鞘中。二姑娘刚缓一口气,突然薛翠萍对杜大宝怒道:“叫你的人把刀都放下!
我们用拳头拼!”
“喂!”绯二一楞,还没来得及再劝,闻言那怒火中烧的杜大宝已经撸起袖子来。
“臭婆娘,你还来真的啊?”
“废话,今天不打断你的腿,让你知道收敛,下次你还不把脚踏到我头上去!”
话音未落,两人已对攻两招,二姑娘正欲开口再劝,突然,正对打的两个人都停下
手来。
所有人的都盯着这两个当老大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见薛翠萍脸上通红一片,
杜大宝低头看自己的右掌,表情尴尬无比。
“啪!”薛翠萍一巴掌甩在杜大宝脸上,令人吃惊的是杜大宝居然没躲也没反击。
站在一边的绯二姑娘眼珠子转了两圈,轻笑一声,用不大的声音劝道:“薛老大,
算了,我看得很清楚,杜老大不是故意的,意外而已,意外而已……”
不劝倒好了,一劝之下,薛翠萍又一巴掌扇在杜大宝脸上:“杜大宝!你下流!居
然敢摸……摸……”
杜大宝跳起来,叫道:“死婆娘,让你打一下也就够了,你有完没完,当我愿意摸
么?”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薛翠萍高叫一声:“小的们,放下刀,给我往死里揍!”
两边人马果然就都放了刀,抡起拳头重新大打起来,一时间砰砰声一片,比先前刀
子虽挥得亮却总砍不到人身上去的大战还要热闹得多。
“我的天啦……”从头看到尾的钟魁往后退到舱口,哭笑不得地,“这种事何时是
个尽头。”
喜庆在身后嘿嘿笑:“四爷啊,江湖上打群架可不鲜见呢,您为咱家招了个江湖姑
爷,这往后只怕这种事还真没个尽头了。”
“不会吧?”钟魁哀叹。
突然,绯二姐的脑袋从右舷边探了过来:“那边船上的,帮个忙可好?”
钟魁抬头看去,见二姑娘的模样十分狼狈,一只手牵着傻子严玉梅,一只手拿着顶
不知从哪里摸来的斗笠正不断提防不知从哪里就会飞来的拳头。
“有事么?”钟魁很有良心地问。
“这帮疯子连路都不给客人留一条,船划不动了,我这儿又带着个病人,上不了岸
呢!”二姑娘恳求道,“可否帮我俩去到那边岸上?”
钟魁闪过打到喜船上来的一对敌手,很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说:“这位姑娘,咱不
也上不了岸么?要不你等他们打完?”
“打完了我可不保证自己还活着。”二姑娘哀叹。
四爷为难地看看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二爷:“怎么办?”
把薛毅扶进舱里交给二妹照看后,钟灏就一直坐在舱口的椅子上看热闹,听到老四
的问话,白他一眼,站起身。
“看好舱口和这小子。”他对喜庆说。
喜庆点头,抱着哨棒站在喜船的舱口,冲着四爷嘿嘿一笑。
钟魁正要问是否让绯二姑娘到自家船上来避一避,钟灏一挑衣服前摆,已经跳上了
对面打得正欢的大船,眨眼间已和绯二夹着严玉梅回来。
“你要送她们上岸?”钟魁张大嘴巴问,“要是他们打到咱家船上来怎么办?”
钟魁可不希望战局扩大时自己也得赤膊上阵,有老二当挡箭牌当然更方便些。
路过身边的二姑娘哈哈一笑,将手中的斗笠扣到钟四脑袋上:“这个送给你,打过
来时好歹还能挡挡拳头。”
钟魁把斗笠拿下来,见钟二与绯二已一人一边各攥严玉梅的一只手臂拉着她从混战
的船队中飞蹿而去。
“老二也会帮人么?”钟四指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目瞪口呆地问喜庆。
“啊呀,这个嘛,人总有不得已的时候。”喜庆眨巴两下眼睛,眯眼笑,“四爷您
都把咱家拖进浑水这么深了,二爷想不收拾也不行吧?”
“又是我的错?”
“当然。”
二爷与二姑娘眨眼功夫已越过战场中央,穿过芦苇荡,眼看泥岸就在眼前,就在将
跳过最后几只船头时,突然感觉对方把严玉梅拉紧了。
“右边泥多。”二姑娘想往左边船上跳。
钟二不放手,拉她们执意要往右:“不行。”
“为啥?”
“蚊子多。”
左边的地势虽平,但蒿草也高,的确是蚊子多的地儿,二姑娘向天翻翻白眼,也不
坚持,转而跳向右边。两人跳过所有正打斗的船只,拳脚身边过,片瓦不沾。最边上的
一艘小船离岸边并不甚远,二姑娘看一眼,道:“这点距离,你我跳得过去。”钟二还
未出声反对,她已拉着严玉梅跃起,钟灏无法,也只得跟着跳过去。
“噗”一响,离岸边不过半尺远,三个人只觉脚下一软,原来这岸边看似干土却是
湿泥,结果三人都踩到泥中,虽不深,但靴子都陷下去,衣服下摆也没逃过。
二姑娘嘿嘿笑起来。
钟灏用力将脚从泥中拔起,瞪眼道:“不是第一次了吧?下次你可否看准了再跳?”
二姑娘拉着严玉梅也是艰难地拔着脚走到干土上,笑得很开心:“这倒有些难,须
知自以为是也是我的本性之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听说过么?”
钟灏走到干处跺靴上的泥,叹道:“你迟早跳到火坑里去。”他素知这女人圆滑得
紧,只要不捉她痛脚,跟她说什么她都笑,对此他没什么办法,已懒得教训。
绯二放开严玉梅,见她一付痴呆模样,便道:“你坐这里。”
那严家女娃儿果然老实坐下来,一动不动。
二姑娘叹息一声:“到头来,还是这个结局。”她转头问钟二,“那蒙面人就是你
三弟?看来,他一直在保护这姑娘,若他知道你这样安排,恐怕一时半会儿不能接受。”
钟灏并没有停下跺泥的脚,语气淡淡的:“他迟早会接受。”
“他会这样做,是出于对钟家军剿灭严家山寨的愧疚吗?”
“没有什么可愧疚。”
“怎么说?”
“不管有多漂亮的借口,义贼还是贼,干的仍是杀人越货的买卖,世上因严家山寨
家破人亡者甚众,钟家军剿匪,并不欠世间公平。”钟二的语气里果然没有愧意。
“当真这么想吗?”二姑娘眉峰一挑,“两年前我就说过她眼中有残暴,不可不防,
你却坚持要我放她,仅仅只为不想杀生?”
钟灏跺完脚,抬起头,面无表情:“随你怎么想。”
绯二微微一笑:“耗子,有时你过于天真。”
钟灏皱眉,正要开口,忽见一只手伸到面前来,手中拿着那张写着报仇名单的纸片。
“我赢了。”二姑娘笑着说。
钟灏将纸片接过去,揣入怀中。
二姑娘的手没收回去,手指动了动,挑衅地看着钟二。
钟二从怀中拿出一物放入她手中。
是一个巴掌大的绯色葫芦。
“还有呢?”二姑娘把葫芦收过去,手又伸过来。
钟二笑了笑,从怀中又掏出一袋东西放入她手中。
二姑娘打开来,看一袋香喷喷的瓜子。“份量不对吧?你这奸商,居然克扣到赌注
上?”她掂掂纸袋,有些不满,“还有一半呢?”
“名单上应该有一个和你家关系很大的名字,所以这件事有一半是为你自己在出力。”
钟灏说。
二姑娘楞了楞,问:“你成天与人斗心机,到底感想如何?”
“其乐无穷。”
二姑娘仔细打量钟灏一眼:“最近发生过什么事么?这次见面,你似乎脱胎换骨,
轻松许多。”
钟灏背着手慢慢走到岸边看远处的打斗:“错觉而已。”
“算了,不关我的事。”绯二撇撇嘴,回头看看坐在原地不动的严玉梅,“人不能
总活在过去的坏事里,逝者不可追,来者不可期。”
“活好当下?”
“活好当下。”
有蚊子飞过来,在人头顶盘旋,钟灏皱眉,打个呵欠,在脸上拍死一只叮上来的蚊
子。他有些意外地发现二姑娘头顶居然一只蚊子都没有。
二姑娘提醒:“这可是你选的地方,就算有蚊子也不能抱怨。”
钟灏小声咒骂一句,抬眼看水面上打得正欢,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便走到稍干的
地方坐下等。
二姑娘笑着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纸包,透着艾草的香气。
“至少不会让蚊子抬走你,”她笑道,“把靴子和外套脱下来。”
“我自己会洗。”
“我是无所谓,但你还要穿着这光鲜的皮去送嫁吧?难道踩着泥巴去洗泥巴?看在
多年朋友的份上,这次我拉你一把。”绯二拍拍坐着的钟二肩头,催促他将外套脱下,
“耗子,成天装出那付假模假样不累么?这会儿没人,你干脆先睡一觉,那边打完了我
叫你。”
钟灏倒也不客气,把靴子、外套脱下来递过去:“是真的拉一把还是为拖人跳泥坑
赔礼?”
二姑娘嘿嘿笑:“我象是那么容易内疚的人么?”
“货已经收了,你为何还不走?”
“这么大场面的群殴,也不是容易撞见的,打完了肯定有大笔的医馆生意可做。”
绯二姑娘的笑意里透出些奸诈来,“我会放着眼前的肥肉不去咬?”
水面上,战场的正中心的喜船舱中,薛毅与钟瑾的棋局已经下了很久。
“呀!”趴在放下的竹帘后看外面热闹的喜安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喜安!”钟瑾提醒她,“不要有一声没一声的乱叫。”
“可是……实在是太热闹了嘛。”喜安的眼睛从缝里向外看,舍不得离开。
薛毅笑道:“让她看吧,大姐和杜大宝隔三岔五要打一回,让她适应一下也好。”
钟瑾将手中的黑子放到棋盘上,轻声问:“刚才听见杜大哥出来的时候说大姐砸过
他两次娶媳妇的船,那是怎么回事?”
“这个么……”薛毅手拈白子琢磨棋局,心不在焉地回答,“杜大宝一直不愿意退
婚也不收退回去的彩礼,所以大姐虽然没嫁出去,可八字什么的都在还杜大宝那里,正
房的位置于礼数上还是大姐的。杜大宝一方面不放大姐,一方面又想生儿子所以要娶媳
妇,大姐自然要砸他的船。虽然说了只要杜大宝正式退了大姐的婚事就不再砸,可他就
是不干。”
钟瑾捧起茶杯:“这么说来,若不是当年嫁给薛门的誓言绑在身上,大姐随时都可
能成为杜大哥的夫人了?”
薛毅终于下定决心,把手中的棋子放到棋盘上,点点头:“就看他们俩打算挺到什
么时候了。”
“呀!”喜安又叫了一声,“杜大爷又摸了薛老大一下……哎呀,薛老大又打他耳
光了,肯定很疼的……”
“喜安!”钟瑾红了脸,“女孩子家不要乱说话!”
薛毅吃吃笑起来:“我们家乱七八糟的事还有很多,特别是我师父回来以后会更多,
慢慢你就知道了。”
钟瑾红了脸点点头。
薛毅看着钟二小姐很优雅的拿起黑子继续下棋,心中柔情万千,问道:“以后的日
子,虽然不至让你受苦,但肯定不如你以往做侯府小姐时舒适,你可受得这苦。”
钟瑾低声道:“苦乐人自知,穿金戴银未必是神仙的日子,走南闯北也未必就是受
苦。”
薛毅微笑着问:“那我要是去打架呢?”
“不是很吓人的话,我也想去看看。”
薛毅突然想起件事来:“刚才就想问了,为什么我吐的那个假血不但不腥,还有股
甜味?”
喜安在旁边嘻嘻笑:“薛公子啊,小姐舍不得你受苦,所以加了糖呢!”
薛毅笑起来:“如此真是多谢小姐了。”
钟瑾瞪了喜乐一眼,脸红得更甚。
“原本与二哥和四哥商量的计划就是找机会让杜大宝打我一掌,吐点假血吓吓他,
让他心存愧疚自己退走,没想到有人横插一杠子,事情比预想的还顺利。”薛毅偏偏脑
袋,也从缝里向竹帘外看了看,“但把大姐吓成那样,只怕事后知道真相,不会饶过我。”
“薛公子怕大姐吗?”
“当然不怕。”
“真的?”
“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可以事事让着她,但怕字是一定不能要的。”
……
“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打完呢?”
“谁知道,打累了就完了吧。”
“四哥在门口躲来躲去很可怜。”
“本来计划是要确定打不起来才可以继续送亲的,是他自己没看准。”
“要不让他进来躲躲?”
“让他进来难道让喜庆一个人守着?”
“对啊……可要是都放进来那就没人守了,会露馅。”
“所以只好继续委屈他了。”
……
“要不我们不喝茶了,来喝酒吧?”
“薛公子喜欢喝酒?”
“只是觉得可能会更有趣。”
“有趣?”
“忽然想起来,最有趣的那个晚上是有酒味儿的。”
“薛公子!”
她的脸压过来,十分有迫力的一张脸。
“我们继续喝茶吧。”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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