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也许，他想，他们之间必定要饱受痛楚和煎熬，而一切，大概从那时渐渐开始
……

    高二那年期末，他只是因为备考太忙而一个星期没回家，再入家门，得到的却
是眼泪妹妹父亲病逝的噩耗。

    他直到临走才看到憔悴疲惫的眼泪妹妹，那略带清瘦的脸上，却带着他早已藏
在记忆里的晶亮的泪珠。

    他看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但他觉得自己有绝对的责任，帮她分担，让她依
靠。

    看着眼泪妹妹红肿黯然的双眼，他轻轻的把双手搭在她的肩头，然后慢慢地拥
她入怀。他感到她紧紧地抱他，他感到她身子轻轻地颤抖，他听到肩头上她轻轻地
抽泣……

    他拥她的手收紧，他想，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会像这样紧紧地抱着她，不会
让她离开……

    后来事情接二连三的袭来，他自己都有了不知所措的慌乱。

    当他匆匆考完试赶回家时，眼泪妹妹告诉他，过完假期，她的家就要搬走，新
家会离得很远。

    那个假期就在淡淡的沉闷和忧郁中度过。笼罩他们的，是失去亲人的至痛和将
要分离的浓雾。

    眼泪妹妹搬走的时候，他们对视良久，他又看到她的眼睛晶莹闪动，那是泪水
在荡漾开去。他知道最近有太多的打击降临，他不想再看到她落泪。

    “别哭啊，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我的眼泪妹妹最近哭得太多了，当心哭成金
鱼眼。”他微笑着伸出手，擦去她眼角刚刚涌出的泪珠，“以后我还是每星期都去
看你，这样行了吧？”

    谁知那眼泪竟汹涌而出，刹时布满她的脸，沾湿他的双手。

    他不再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心中积郁着的烦恼和无奈好象随着她的泪水一点一
点地释放。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味道有淡淡的咸涩，那是眼泪的味道，眼泪妹妹的
眼泪……

    那以后，他真的每星期都要去到眼泪妹妹家，享受他们短暂的欢聚。尽管，他
每次都要穿越城市，但那仍然是他最快乐和放松的时光。

    时间刚刚淡漠了些许的过去，眼泪妹妹很久的忧郁和沉默的脸上也才渐渐有了
些许的清爽和开朗……

    谁也想不到下岗大潮还来不及涌遍大江南北的时候，竟会卷及她的妈妈！

    他是后来才知道的，因为眼泪妹妹在一边上学一边为学校食堂打工。她的成绩
在一点点下降，如同她的体重。

    那时正是高三的冬天。

    在那个大雪初霁的夜晚，他和她在平整洁白的大地上留下两行长长的脚印。他
双手插在口袋里，并没有牵着她的。四只脚踏在雪上，发出挤压的嘎吱声……

    “还记得小时侯下雪么？邻居的毛毛把你埋在雪里，你哇哇地哭。我就把你拉
出来，然后到处找毛毛，最后把雪球塞到他衣服里，还不让他拿出来，雪化了，他
的裤子一直湿到膝盖……”他想找些轻松的话题。

    他听见她淡淡地一笑，轻轻地念叨：“……还是小时侯好……现在，一切都变
了……”

    “错！”他轻轻地制止她，不让伤感再扩散，“还有我没变，还有……”他弯
腰抓起一大把雪，揉成圆圆的雪球抵给她“……雪没变。”

    他看到她接过他手中雪球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可是他却笑不出来，因为捧着雪球的那双曾经白皙灵秀的手上，有一道道细细
的皴裂的血痕。

    他的心骤然缩紧，得到的却是她轻松得一笔带过地回答。他看她日渐消瘦的脸，
他想说要尽他的一切帮助她，却看到她眼中坚定倔强的目光……

    他突然惊醒，眼前的她也许已经不是那个爱哭的眼泪妹妹，太多的变故也大概
让她坚强而敢于承受。

    所以他只问她：“有什么困难，你一定告诉我，好么？”

    她报以一笑，看着他：“咱们一起努力，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我的……口水
哥哥！”

    那个约定！那个成为他力量和支柱的约定！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扶住她的双肩，凝视着她，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
蹦出来：“将来，你会嫁给我么？”

    他看到她骤然一惊，然后慌忙地避开他的眼神。

    虽然早已知心莫逆，但这个念头始终在他们的心中埋着，藏着，谁都不愿、也
不敢先去碰触。

    他的心砰砰地跳着，似乎也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黑色的天空，苍白的大地，他们站在那里，气氛在冰冷的黑白色调中变的凝滞，
只有他们呼出的白气在空中一飘即逝，成为静态中唯一的动影。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伸出双手，抱住他……

    他感到身上的双臂渐渐收紧，肩头、耳边有轻轻的声音：“知道我从什么时候
就喜欢你么？……是从……你小时侯上课睡觉流口水的时候，……所以，我的口水
哥哥，我会……我会嫁给你！”

    巨大的兴奋和喜悦充满了他，他紧紧地抱着她，久久地，伫立在雪地中，两个
人，像一座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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